【第二十七 回經綸中興業，何代無長才？豈惟高祖聖，功自蕭曹來 2/2】
看後室中，牆壁皆以石塊累積而成，只有高高窄窗透進光芒。常惠看翁歸靡坐在當
中案旁，就將厚厚木門輕輕掩上。翁歸靡握著腰間佩刀，瞪著常惠，說：「你有什麼口
信，快快講來﹗」
常惠伏地拜曰：「臣請大王恕罪！其實並無口信﹗」
翁歸靡大怒，口中罵說：「蠻子竟敢戲弄寡人！」拔起彎刀就往常惠頭上劈下。看
常惠將頭一偏，雙臂翻轉，將彎刀奪下，反架在翁歸靡項上。翁歸靡大驚，慌忙說：「
使君大人莫要發怒！」
常惠厲聲說：「常惠今日欺騙大王，實為大王所逼，出於無奈。但大王今日亦有三
過，大王可知？」翁歸靡看著常惠，只怕常惠一刀就要刺下，虎忙答說：「不知﹗不知
﹗使君請息怒！」
常惠說：「大王與漢約縱，共擊匈奴，卻臨事反覆，視國家大事如同兒戲，此一過
也﹗」翁歸靡支吾不能作聲。常惠又說：「大王受左夫人蠱弄，甘將昆莫的遺業拱手送
給匈奴，此二過也。如今漢軍十五萬殺奔龍城，不日就要將單于首級割下，懸於長安城
外。大王不能審時度勢，只以一時懦弱，受婦人欺瞞，遂甘愿為匈奴俘虜，此三過也！
」翁歸靡汗流浹背，低頭不敢言語。常惠又說：「大王背棄盟約，原來也是懼死而已。
但人誰無死？今日常惠刀兒一挺，立刻叫大王血流五步。大王難道不懼怕麼？大王今日
背棄與大國盟約，難道又不怕漢軍萬里征代麼？大王難道忘了大宛、車師、樓蘭的故事
麼﹖」當年大宛國殺漢使，拒絕供給天馬，後來貳師將軍萬里遠征，破大宛，殺大宛王
。樓蘭與車師在河西外，持兩端，屢屢與匈奴勾結殺害漢使。
後來都受了懲罰。想起這些，翁歸靡更是喏喏不敢言語。
常惠將刀兒倒轉，奉還翁歸靡身前，躬身說：「大王受左夫人迷惑，不能看清大勢
，背漢盟約。惠不得已，冒犯大王，請大王責罰。」
翁歸靡沉默片刻，說：「我欲與右賢王講和，實在是……。」
常惠說：「大王何必憂慮？中國已發十五萬銳卒，分五路出塞擊匈奴。大王今日所
憂慮者，只是右賢王兵臨城下，而中國卻無援軍到來。此皆在大將軍策畫之中。大王試
看，若中國大軍西出，萬里奔馳，勞師遠戰，必定驚動右賢王。惠今日有一物，可以抵
十萬軍馬，叫右賢王、奧勝靡全軍覆滅。」
翁歸靡疑惑：「使君有何奇妙事物？」
常惠說：「惠於敦煌府處支領了一千支銅匣機弩、十萬支羽箭。大王不要小看了漢
軍銅匣機弩。三百步內，穿盾破甲，好似吹灰一般。當年漢騎都尉李陵以五千名勇士，
縱橫大漠，殺傷匈奴四萬人，靠的就是這銅匣弩。後來雖然矢盡援絕，壯志不成，但中
國的銅匣機弩震徹漠北，到於今還叫單于顫抖股慄。依漢律，二十石以上弩機，例不得
出關，恐怕胡虜習得其巧也。惠今番能請下機弩來到烏孫，正可見皇帝看重大王。
只因這般兵刃最是緊要，方才在前殿中，耳日眾多，以此不曾明說。」
翁歸靡疑信參半，問：「真有這般厲害？銅匣機弩現在何處？」
常惠答：「惠在山中遭遇匈奴兵，將親隨卒子都失散了。惠恐懼這般兵刃落入敵手
，因此將之藏在山中隱密處。大王要看，惠即帶領從人，去山中拿取。」
翁歸靡說：「善﹗你將鋼匣機弩取來，好叫我見識一番。如果真如使君所說，孤就
死了心，與你併力抗擊匈奴。」
常惠頓首，說：「敢不如大王命﹗惠即率領莊院中的武士，同去山中取銅匣弩。」
翁歸靡將刀兒還入刀鞘，然後起身要走出內室。常惠又說：「此事十分隱密，大王
莫叫旁人知道。」翁歸靡點頭，拭去額前汗水，然後走出內室。常惠尾隨在後。
就聽翁歸靡大叫說：「孤意已決，使君不必多言！」
常惠猜測翁歸靡在作戲，於是也假作喪氣模樣，說：「大王既然不肯信守盟約，莫
待以後天朝降罰，悔之無及。」
翁歸靡說：「你且退回莊院﹗容孤細細思量﹗」
辛慶忌聽說這話，只是沉默不言。馮嘹卻是怒氣沖沖，盯著左夫人觀看。而左夫人
一雙眼睛，在翁歸靡、常惠間不住溜轉。常惠也不多說，就行禮告別。辛慶忌、馮嫽跟
隨退了出了宮外。馮燎著急問：「使君與大王說了些平麼？」常惠低頭不言。
到了莊院中，常惠將方才與烏孫王商談之事都說了，並戒辛慶忌、馮嫽不可放旁人
知曉。當日，佯裝無事。到了三更時分，辛慶忌叫三百名卒子，人銜枚，馬勒韁，整頓
裝甲，持戈帶弓，攜帶兩日糧草，在莊院校場中集合。也不說何事，就要卒子與常惠共
同夜行出莊。那三百名卒子都摸不著頭腦，但既然長官不肯說出目的，眾人猜測事關緊
要，都問著頭隨常惠夜行。
眾人沿著山腳往南行走，幾個熟悉地勢的卒子前頭帶路，湊著月光摸索前進。到了
四更時分，常惠就叫卒子先找尋隱蔽處歇息。到了天明時，常惠在山頭上與幾個嚮導卒
子商量地勢，辨認方向。到了午前，又要卒子沿著山路行走，越行越高。又到了午時，
常惠又要卒子在山谷間歇息，然後就自行往山路上。眾士卒都不知常惠變得什麼把戲。
到了午後，看常惠獨自歸來，手上提了一支機弩。常惠說：「你們一百人在此戒備
，兩百人隨我入山去搬運兵器。」那些卒子看著常惠手上的機弩，都相顧竊竊私語。
常惠與兩百名卒子沿著不成軌跡的山路行走，約莫半注香的時光。忽然聽後面有馬
兒奔來。常惠趕忙回頭，卻聽人叫喊：「使君大人！奧勝靡殺來了﹗不好了！奧勝靡殺
來了﹗」
常惠大驚，叫說：「你們趕快在林中隱蔽，莫要叫賊兵看兒。」正說話間，聽馬兒
奔馳，殺聲響起。常惠大聲叫喊：「退入林中！回頭放箭！放箭！」
那兩百名卒子紛紛跳入山間密林中，躲在樹幹後。看一彪軍馬，個個騎士生作髮髮
儿髯，高鼻深目，都是烏孫種兒。挺著三隻烏鴉旗，沿著山路殺來。當先一將，青袍雪
甲，白面金睛，正是西域第一勇將奧勝靡。
常惠看那幫鳥孫騎兵奔近，就舉起鋼匣機弩，大叫：「放箭！」「咻﹗」「咻咻！
咻咻！」許多烏孫騎兵紛紛中箭落馬。奧勝靡揮刀撥開箭雨，衝向林中，大叫：「殺入
林中！一個不放﹗」
常惠又叫卒子放了幾波箭雨。那些烏孫兵騎著馬兒在枝葉叢茂的灌木技研間奔走不
便，就紛紛下馬，步行攀爬去追捉漢軍。常惠看山路上的敵騎越來越多，怕不有上千，
只有喊道：「快退！快退！」那些中國兵往林中退卻，時時回頭放箭。
奧勝靡抽出腰間佩刀，趕上前去，手起刀落砍翻幾名中國兵。還大叫：「殺呀！殺
呀！」其餘的烏孫兵也在林中跳躍追殺，看看天色漸晚，中國兵各自逃散躲藏，除了已
經抓到的，其餘都再也找不著。奧勝靡看天色昏暗，恐怕在林中有埋伏，就叫手下退出
林外，將俘虜的中國兵帶來。
那手下兵卒將俘虜帶來，說：「主人﹗前前後後抓了五十名漢兵。」三個人伺候一
個，都將刀兒架在中國兵脖子上。「奧勝靡！還有拾獲這奇形弓箭」把。」奧勝靡將那
弓箭取在手中，看弓弧中央還裝著一條木桿，中間一條凹槽。奧勝靡端詳片刻，就將那
奇形弓交給旁邊的隨從，然後走到那些漢兵俘虜旁，問道：「漢國來的使者呢？」
手下說：「逃跑了！明兒天色光亮，我們再搜山，一定可以將他抓到。」
奧勝靡說：「今番出其不意，將漢朝使節殺了個落膽，好叫漢人知道我鳥孫兵馬厲
害！」
那旁邊幾個卒子紛紛叫說：「奧勝靡勇猛無敵，四方之人聞名落膽。」「奧勝靡武
功天下第一，漢人只會詐騙吹噓，如何是奧勝靡的敵手？」
另一個卒子又說：「這般膽小的漢人，每次只敢躲在赤谷城中。看到靈鴉旗，連頭
都不敢抬起。今天落荒逃走，恐怕就逃回漢國了。」
奧勝靡哈哈笑著，點頭，走到了幾個中國卒子面前，問：「你們首領到這山中，打
算作什麼？」
其中一個卒子答說：「不知道﹗實在是不知道！」
另一個也說：「我們昨夜被叫醒，就行軍入山。使君並未說來山中作什麼。」
奧勝靡作怒色，說：「賊蠻子！不使點手段，你還不知厲害。」說完，向旁邊使個
眼色。那旁邊一個烏孫軍士就將刀兒架在那先前答話的中國兵脖子上。奧勝靡又問：「
你快說，否則就殺了你！」
那中國兵哀求說：「真的不知！使君大人未曾說，小的確實不知。」奧勝靡大怒，
將手兒一揮。那架刀的烏孫兵就將刀兒一抹，看那中國兵叫也叫不出來，摸著脖子，鮮
血從指縫間迸出，倒在地上翻滾。
奧勝靡又走到另一名中國兵身前，指著問：「你說！你們在山中藏了什麼？藏在何
處？」
那名中國兵嚇的發抖，結結巴巴說：「不知道！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奧勝靡大喝：「奸詐蠻子﹗膽敢欺騙我？」又將手兒一揮，那旁邊的烏孫兵就將刀
兒一送，刺入那名中國兵的腹中。那中國兵倒在地上扭曲哀嚎，過了一會兒就沒有了動
靜。
奧勝靡又指著旁邊的幾名中國兵，說：「你們要是不說出實情，就都是這般死去。
你們快快供出，來這山中是作什麼勾當？」
那些中國兵還是叫喊：「真的不知道﹗奧勝靡饒命﹗」「要知道，早就說了﹗」「
不知道﹗」奧勝靡皺著眉頭，不知如何是好。
那旁邊幾個烏孫軍士就說：「主人就將這般漢人都殺了，看他們還怕不怕。」奧勝
靡點頭。又一個軍士說：「主人可以將這干漢人綁回營中，好叫右賢王知道奧勝靡勇敢
無敵，將漢人殺得落花流水。」
奧勝靡又點頭，說：「如此甚好﹗也叫匈奴人知道烏孫兒郎勇猛善戰。」
旁邊幾個烏孫兵叫喊：「我們都只是追隨奧勝靡的騎士。」「奧勝靡勇猛無敵，馬
前無三合之將。」「奧勝靡帶領昆莫的騎士，稱霸草原。」
奧勝靡呵呵笑，說：「你們將這些漢兵都綁了，用繩子串起，都帶回營中。」
於是一行人浩浩蕩蕩，押著漢軍俘虜，往山下奔騰行去。到了黃昏前，看看出山，
就見前面一彪軍馬迎來。前面卒子報說：「主人﹗是朵骨利孫將軍來迎接﹗」
奧勝靡勒住馬兒，看著朵骨利孫黑衣黑甲，騎著黑馬奔來。
朵骨利孫叫說：「大哥可有抓到漢使？可有在山中搜得事物？」
奧勝靡說：「那些漢朝兵不堪一擊，叫我殺了許多，漢使嚇得逃跑。」
朵骨利孫說：「大哥切不可輕易放走了漢使！快快將山谷四周封閉，叫兒郎分區搜
查。」
奧勝靡不耐，說：「師弟大也多疑。這會兒人都跑散了，要往哪兒去追？」
奧勝靡旁邊幾個軍士也接腔，說：「他們看見主人的旗幟，就彷彿長了八條腿，一
溜煙都跑不見了。」
「也兩百個漢人而已，跑到哪裡也沒有用。」
朵骨利孫說：「大哥放走常惠，卻不知他將武器、兵刃藏在山中何處，彷彿來此空
跑一遭。大哥務必要將漢使抓住！」
又一個軍士說：「這兒抓了好些個漢兵。回去審問便知。」
朵骨利孫說：「大哥若是不去，我這兒自領兵，去山中搜尋。」
奧勝靡不悅，說：「你若要去，自領五百兵馬前去。」朵骨利孫就分派部眾。五百
騎士策馬往山中奔去。
看朵骨利孫率眾走遠，旁邊的軍士又說：「主人﹗朵骨利孫此去，一定無功而返。
人都跑了許久，如何還能找著？」「奧勝靡對朵骨利孫如此恩厚，可是他卻屢屢不敬。
奧勝靡以後要多提防！」奧勝靡回頭看著山下，點頭說：「我們回營﹗」
到了山下，已經是天色全黑。又往東奔馳了三十餘里路，回到大營，已經是二更天
。那營中將士看是奧勝靡歸來，都歡呼鼓舞：「奧勝靡得勝歸來﹗」「奧勝靡將敵人殺
得落花流水﹗」
奧勝靡下得馬來，就看佳綺絲身著盔甲，腰掛佩刀，跑出氈幕外迎接，說：「奧勝
靡！你可回來了！可有將那使者抓到？」
奧勝靡笑說：「呵呵！夫人不要擔憂﹗我已經將他打跑了。」
佳綺絲又說：「我爹爹好幾次著人送信，說赤谷城中送信求和，願獻出漢解憂公主
。奧勝靡若是有個決定，也早早讓我爹爹知道。」
奧勝靡說：「今日已晚。明早就與你父商議！未來！夫人與我飲杯酒！」
佳綺絲笑說：「奧勝靡得勝歸來，正該慶賀﹗」黏在奧勝靡身旁，兩人進了氈幕，
擺下酒宴慶功。
第二日一早，奧勝靡還與佳綺絲睡到日上三竿。醒來時，聽卒子報說：「右賢王一
早來到，等候主人商議軍務。」
佳綺絲聽說父親來到，赧然說：「父親來到，怎好叫父親久等。」
奧勝靡就被著著軟袍，略略打理，與佳綺絲往大帳中行去。佳綺絲看到爹爹，趕忙
起前說：「爹爹來到，怎不催人叫醒奧勝靡？叫我好生失禮﹗」
右賢王哈哈笑說：「我聽說奧勝靡酣睡時，不許人打擾。即便是天大的緊急事故，
也不許打擾。我怎敢犯了忌諱？」
奧勝靡哈哈笑說：「大王非比尋常人。奧膀靡怎敢怠慢？」
三人相偕坐下，右賢王就問：「昨日到山中，可有逮著了漢使﹖」
奧勝靡答：「那些漢人看見我們來到，嚇得滿地亂爬。我們殺了好些，抓了五十餘
名。」
右賢王問：「可有逮著漢使？」
奧勝靡說：「聽說那廝過去是大王的奴僕，也沒有看見他的蹤影，就逃跑了。」
右賢王說：「嵐奇麗傳話，說這幫人要去山中搬運兵器。奧勝靡可有採得那批兵器
的下落？」
奧勝靡說：「抓著了幾個卒子，都是沒有擔當的懦夫，也問不出個詳細。」話題一
轉，又問：「聽說大王接獲翁歸靡求和密信。如今眼看赤谷城就要攻破，大王不可心存
仁慈。」
右賢王說：「也有好幾次了。起初我看他意不誠，沒有答應。可是這次，他許諾獻
出漢解憂公主，我看大約是有誠意了。不知奧勝靡有何想法？」
奧勝靡說：「依我看，翁歸靡詭計狡詐，首尾不了我們還是殺入赤谷城，叫烏孫境
內諸部落都畏懼害怕。以後再也不敢作亂。」
右賢王捻著鬍鬚，說：「赤谷城高大險峻，易守難攻，恐怕非一時可下。當年，昆
莫懷了異心，建赤谷城就是衝著單于來的。況且在惡師、車延一帶與答赤靡交戰以來，
到現在已經三年了。人馬折損，械甲頓蔽。
我求單于增援，誰知漢朝集結兵馬，就要與我邦開戰，因此也不能有所增援。」沈
吟片刻，又說：「若是可以不戰而屈服赤谷城，就可以將漢國在西域的勢力徹底瓦解了
。倒不失為上計。」
奧勝靡說：「如今只差最後一擊，大王如何反而踟躕不前？大王費三年之力，窮數
萬兵馬，如果到頭來，還以講和結尾，豈不顯得大王懦弱？依我之見，早該將赤谷城圍
個水洩不通，飛鳥難渡，叫翁歸靡心膽俱裂。
然後我率眾撞破城門，將奧勝靡首級砍下，城中老小統統殺光。好叫天下人知道烏
孫、匈奴聯兵之利。」
右賢王還沉思未答，佳綺絲又說：「爹！奧勝靡武功天下無敵，烏孫境內誰不懼怕
？只要兵迫赤谷城下，城中百姓就要開城門，獻上翁歸靡、解憂公主頭顱。爹爹不要擔
憂﹗」
右賢王笑說：「哈哈﹗嫁了出去，就幫著夫家說話。這般軍國大事，豈是小女子能
談論的。」
佳綺絲嘟著嘴，說：「爹爹小看我了。我自嫁給奧勝靡後，每次出征，女兒也是戴
盔披甲，未嘗迴避。
爹爹為何小看女兒身了？」
右賢王笑岔了氣，搖手說：「胡鬧﹗胡鬧！」
這時外面報說：「都尉朵骨利孫歸來！」
奧勝靡喝叱：「叫進來﹗」就看朵骨利孫灰塵滿身，步入帳中，依序向奧勝靡、右
賢王行禮。奧勝靡說：「二弟辛苦了。可有抓到漢使？」
朵骨利孫說：「未曾抓到。不過又擄得十五名漢兵。」
奧勝靡說：「我早就說了，二弟還是不聽勸，如今白忙一場。你過去行事不謹，違
反軍令，我也不與你計較，只要你閒居思過。如今又提拔你，再叫你帶兵上陣。你以後
要好自為之，不要再年少浮躁，自以為是。」
朵骨利孫沉默不言。奧勝靡不悅，斥說：「還不快快退下﹗」朵骨利孫低頭退出帳
外。
奧勝靡舉起酒杯，敬右賢王，說：「我師弟年少不曉事。擾亂了大王興致，我在此
以酒陪禮。哈哈！」
右賢王也回敬了一杯酒，說：「奧勝靡﹗我看朵骨利孫是員猛將，更兼有智。奧勝
靡若是不用他，可以將他借給孤家。」
奧勝靡嘿嘿笑著：「大王玩笑話了﹗他與我一同拜師受藝，他的為人才氣，我最知
道。我如何能不提拔他呢？只是他辦事不牢靠，我還要琢磨、琢磨他。」
忽然又聽帳外報說：「都尉朵骨利孫求見﹗」
奧勝靡皺著眉頭，說：「進來！」
就看朵骨利孫疾行入帳，舉起一張奇形弓，問說：「大哥可有見過這事物？」
奧勝靡低著眼，逕自斟酒，說：「你不去歇息，又來這兒作什麼？」
朵骨利孫說：「大哥可知這事物從何而來？」
奧勝靡說：「這大約是那漢朝使者遺落在山間的，叫卒子拾獲。」
右賢王也哈哈笑說：「孤家頗識得這事物。這是漢軍的銅匣弩。前些年單于抓了些
中國人，也叫他們仿造，可是到底不稱手。騎士多不愛用。」
朵骨利孫說：「匈奴所仿作的機弩，我也曾兒過。但與這事物不能相比。奧勝靡可
知，這弓弦非有七十石之力，不能張開。」右賢王聞言色變，只是不說話。
奧勝靡卻哈哈笑說：「二弟大也驚慌！」撣手向旁邊卒子示意，取來弓箭，說：「
你難道不知哥哥的這張弓，開一百八十石，草原上沒有第二人可以張開。」
朵骨利孫叫說：「大哥不明白厲害﹗單這張機弩，固然不可畏。若是有一千張機弩
，則草原上的騎士都死不知所以了。」
奧勝靡不屑，說：「黃口孺子﹗安敢亂吾軍心﹗本當將你亂棍打出，念你久在荒野
，今日好不容易再披戰袍，又未立功。姑且記下今日之罪。」朵骨利孫低頭不一言。奧
勝靡又說：「今日吾弟大過勞累，言語凌亂。
大王不要見怪。我就與大王出得帳去，射幾隻野鳥，給大王解悶。」
佳綺絲鼓掌叫好：「最好！也讓爹爹知道，天下有這般神射。」
右賢王也哈哈笑，說：「正欲觀西域第一勇士之成名由來。」
奧勝靡到了帳外，就吩咐卒子在兩百步外擺下箭垛。然後奧勝靡張滿了弓，望向箭
垛。那箭垛在兩百步外，看似個銅錢一般。尋常的射士張弓滿引，能射到百步外，已經
是強弩之末，不能穿透羊皮。就聽：「咻！」
響起，看一條黑影閃向箭垛。聽遠方士卒歡呼：「正中靶心！」「奧勝靡箭術天下
無敵。」「奧勝靡打破赤谷城，作烏孫王！」
奧勝靡笑說：「此何足道哉？」又滿引一弓，聽「咻！咻！咻﹗」響起，奧勝靡以
目不暇接之手法，連放三箭。聽場上一片寂靜。然後遠方卒子大叫：「一箭劈破箭尾！
又一箭劈破箭尾！第三箭又劈破箭尾！」
那場邊的卒子慣看奧勝靡賣弄，都高聲歡呼：「奧勝靡萬歲﹗」「奧勝靡是神﹗奧
勝靡是烏鴉神！」奧勝靡洋洋得意。
右賢王還不知是怎麼回事，聽從人解釋，才知三箭速射，箭箭直中靶心，箭箭劈破
前箭箭桿。右賢王大驚，若有所失，道：「神箭真真世上無雙﹗」
奧勝靡哈哈笑說：「些微末技，不值大王一笑﹗」又向左右說：「牽玉獅子來！」
看卒子牽了玉獅子來，奧勝靡就引弓上馬，將王獅子騰起，指著天上的北飛野雁人字，
叫說：「射左邊第三隻，尾後有黃羽者。」
然後持弓望向天際。一營中的士卒聽說奧勝靡在賣弄話術，紛紛屏息，翹首觀看。
又聽「咻！」一聲，看那左邊第三隻野雁果然應弦落下。右賢王心中暗道：「這般
射技，從前也看他賣弄過。」誰知又聽弓弦震響，看那落下的野雁在半空中，又騰空飛
起。右賢王不知發生了什麼事，卻看奧勝靡跑起玉獅子，又張弓往天上射去。那中箭的
野雁才又要墜落，又叫一箭射中，往空中騰起。即如此，看奧勝靡連連放箭，連連射擊
那野雁，那野雁就一直在空中翻騰，不能墜地。那一營中的烏孫兵看了主帥神技，歡聲
雷動：「奧勝靡長命百歲！」「奧勝靡長命千歲！」「奧勝靡萬世無敵！」「奧勝靡﹗
烏孫王﹗奧勝靡！烏孫王﹗奧勝靡﹗烏孫王﹗」
奧勝靡一直將箭壺中的三十餘隻箭射畫，那野雁才落到地上。右賢王神色駭然，讚
說：「奧勝靡神技，真真神鬼不測﹗」那些烏孫兵將那野雁扛來，彷彿個刺蝟一般。
奧勝靡又說：「何足以污大王耳目？只是壺中箭盡，不能稱興。」又指著旁邊兩名
軍士，叫說：「你們兩人，看我騎馬，就向我放箭。」
那兩名軍士趕忙叩頭，求饒：「奧勝靡饒命﹗我們有天大的膽兒，也不敢拿箭指著
你！」
奧勝靡呵呵笑說：「不妨！儘管連珠射來﹗要是射得不準，射得不快，就要受罰。
」說罷，又將玉獅子縱起。
眾人都不知奧勝靡賣弄什麼把戲。聽「咻！」一聲，一支羽箭已射向奧勝靡。佳綺
絲驚呼一聲。但那軍士怕傷著了奧勝靡，明明將箭射偏了五尺有餘。聽奧勝靡「喝﹗」
一聲，玉獅子騰空飛起，看奧勝靡長臂將那羽箭於空中接住，回手搭在弓上，「咻」應
聲射出羽箭，雲空中一陣哀鳴，又是一隻大雁墜落。那營中士兵看奧勝靡馬上接箭射雁
，連成一氣，略無窒礙，都歡呼噪喊，擊打盾牌。
奧勝靡又招手，叫喊：「再射！」
那兩名軍士受了鼓舞，就將羽箭輪番射向奧勝靡。看玉獅子在場中飛騰奔馳，如風
一般。奧勝靡左手持弓，右手接箭。隨羽箭來勢，就於身前、背後、頭頂、側旁、馬丁
，隨意正手、反手放箭。那空中大雁紛紛如雨落下。滿營士兵無不看得目瞪口呆。那兩
名軍士初時還不敢快射，這時看奧勝靡神弓了得，也忘情的將羽箭連珠放向奧勝靡。射
完了一壺箭，又再取一壺來射。奧勝靡將來箭二接著，望天空射去。營中士卒紛紛高呼
：「萬歲！萬歲！」「奧勝靡萬歲！」
右賢王睜大了眼兒，頻頻點頭，說：「名下果無虛士！」佳綺絲也鼓掌叫好。雲空
中飛雁，無論高低遠近，只要是看得見的，無不應弦落地。轉眼間，落下百餘隻大雁，
天空中已經看不到一隻雁兒了。奧勝靡策著玉獅子，滿臉笑容，緩緩騎回右賢王身前。
右賢王向前扶著奧勝靡下馬，說：「果然是西域第一勇士。老兒今日才知傳言不假。本
王願與奧勝靡、水遠結盟，互不相背。」
奧勝靡大喜，叫說：「今日與右賢王歡聚﹗兒郎們要宰羊殺牛，不醉不散。待到三
日後，共同血洗赤谷城﹗」
右賢王聽這話，卻是猶豫，嘴巴一張一合。但在萬眾歡騰中，也聽不清說些什麼。
當天眾人各自飽食酒肉，到了明月高掛，賓主大醉，也不及道別，各自引歸。
到了第二日，奧勝靡又發還使者，約通右賢王，要共同進兵，圍赤谷城。到了晚間
，使者回報：「右賢王說還要等候時機。」奧勝靡不悅﹗兩日後，奧勝靡又還使者，催
右賢王早早進兵。可是使者又回報：「右賢王說赤谷城堅壯，不能驟下。
不如放開缺口，誘其兵馬出城時，再邀擊之。」奧勝靡更是不耐，口出煩言。
那左邊一名軍士說：「主人難道看不出右賢王的意圖？」卻是哈隆奇，以前在赤谷
城，後來奧勝靡圍困赤谷城時，投奔了奧勝靡。現在在奧勝靡手下，作監軍使者。
奧勝靡疑惑，問：「你知道些什麼？一哈隆奇說：「右賢王現在兵疲馬乏，哪裡比
得上主人帳下，個個精神飽足，鬥志激昂？右賢王只是怕大王率先殺入了赤谷城，搶了
頭功。」
奧勝靡搖頭說：「右賢王，長者也，斷無此想﹗」
另一個軍士則進言說：「右賢王或許不作這想法，但主人現在兵馬精壯，卻不能率
先攻破赤谷城，反而要與右賢王分功。到時恐怕受人恥笑，說主人靠匈奴之六，才作了
烏孫王。以後世世受匈奴宰制，仰承鼻息，永無翻身之日。」這軍士頭帶烏鴉羽毛，臉
上橫七豎八的刺青，大約是個巫師出身。
哈隆奇又說：「主人待人寬厚，可是對右賢王還該稍加提防！你看他今日稱讚都尉
朵骨利孫，分明想要拉攏主人的狗兒，卻不看主人臉色。一奧勝靡驚道：「此等細微處
，我卻不曾想起！」
那巫師又說：「我等效忠主人，敢不費盡心思，竭盡氣力？只愿主人早作烏孫王，
以後統一西域、掃平天山南北。」
奧勝靡問：「該當如河是好？」
哈隆奇建言：「主人就再還使者，約定明日圍攻赤谷城。如此前後三次邀約，也算
是盡了禮數。然後今晚就發兵，殺奔赤谷城，叫翁歸靡措手不及，死不知其所。」
奧勝靡點頭，說：「如此甚妙！兵貴神速，你們趕緊安排！」於是傳令烏孫軍馬，
今晚早早進食。晚食後，軍士個個嚴裝整甲，校場會合。
到了黃昏時，奧勝靡還在帳中看劍，就聽外面報說：「都尉朵骨利孫來到！」
奧勝靡略略遲疑，然後說：「叫進來！」
朵骨利孫進來後，問：「大哥今晚可是要發兵，圍困赤谷城。」奧勝靡眼睛還是看
著劍刃，並不答話，只是點點頭。朵骨利孫問：「大哥可有與右賢王商議此事﹖」奧勝
靡還是不答話，盯著劍尖，目不稍瞬，搖搖頭。朵骨利孫大聲說：「大哥快快撤回軍令
。如今攻城器械還未備妥，又要得罪右賢王，恐怕壞了兩家和氣，卻徒勞無功。」
奧勝靡冷冷說：「兵貴神速，要出敵不意。這其中勝負關鍵，非你所知。」
朵骨利孫答說：「我們與右賢王兵馬會師至今，已經十餘日，翁歸靡能無防備乎？
我軍營離赤谷城才三十里，軍士齊聲呼喊，聲音都可震動赤谷城，怎麼還說得上是神速
？說得上是出敵不意？大哥務要撤回軍令﹗」
奧勝靡怒說：「吾意已決！你不要濫費唇舌，混淆軍心。你若心存畏卻，就編為後
隊，到離城十里處下寨安營，等我得勝歸來。」
朵骨利孫看奧勝靡不聽勸諫，只有怏怏退出帳外。當晚太陽方落山，奧勝靡就點召
諸軍齊集校場，說：「攻破赤谷城後，放諸軍盡興殺掠三日﹗」即刻下令兩萬軍馬先行
，其餘在後拔營，護送輜重、糧秣。
到了黎明時分，果然殺到赤谷城下。奧勝靡叫車馬將城周圍四個城門都堵死了。翁
歸靡大驚，親自披甲上城頭督軍。就看奧勝靡一貫的青袍雪甲，耀動日光，騎著大宛天
馬玉獅子，來回馳驟，大叫：「翁歸靡快快出來受死！漢朝使節已經叫我打跑了﹗翁歸
靡快快出城受死！」而佳綺絲公主也技著重甲，舉著紅桿鐵戟，尾隨奧勝靡四處吶喊。
奧勝靡大叫：「翁歸靡﹗你外無救援，死定了﹗你快快出城，我叫你死得好看些！
這般漢兵已經叫我打散了﹗你快快投降！」翁歸靡聽說常惠被打跑了，隨去的漢兵也叫
衝散，徬徨不知所措。奧勝靡又吩咐卒子將漢軍俘虜都押到陣前，一個個砍頭。右夫人
解憂公主、右大將夫人馮嫽、與校丞辛慶忌等，也慌忙棄了莊院，逃入城中。看見莊中
健兒在陣前受戮，馮嫽、辛慶忌、心中大駭。
鳥孫王翁歸靡在城頭看了，就叫罵：「大膽賊子！竟敢屢次作亂！昆莫的靈魂也不
會饒了你！」
奧勝靡大笑：「翁歸靡﹗你要是有種，就出來和我大戰三百回合！我乃是昆莫的兒
子，草原上的勇士。
不像你只敢躲藏在婦人懷中。我今日就要把你殺了，佔了赤谷城，發揚草原健兒的
勇猛精神，中興烏孫國的赫赫威勢。昆莫就要在天上笑了。」說罷，那身後的軍吏都鼓
譟大叫：「奧勝靡中興烏孫！」「奧勝廳重振草原健兒雄風﹗」「奧勝摩做烏孫王！」
吵鬧片刻，奧勝靡看翁歸靡沒有回應，就大叫：「翁歸靡﹗你莫怪我無情！我可是給了
你機會的。」將手兒一揮，萬餘軍馬就直撲城下，撞門的撞門，攀牆的攀牆，放箭的放
箭。只見那城頭上砸下滾石、狼牙板，潑下滾水、彿油，將一波波攻城卒子擊散。
當年昆莫決意離開冒頓單于，恐怕匈奴人就要興師問罪，因此建築赤谷城，以備匈
奴。城牆分內外，高五丈有餘，堅固雄壯。後來蕭任又經之營之，諸般守城器械，多比
照中國未央官武庫器械型制，哪裡是這般奧勝靡兵馬所料想得到。奧勝靡雖然指揮卒子
奮勇衝殺，可是幾次都叫殺退，轉眼間死傷數千人，堆積在牆腳下，有七、八尺高。就
連奧勝靡也險些叫燃燒中的滾油潑及。奧勝靡看日影西薄，卻還不能撼動赤谷城分毫，
無可奈何，只有下令退兵。
奧勝靡退回十里帳中，看朵骨利孫安營已畢，猶在催還士卒安排木柵、鹿角。奧勝
靡心中稍安，回到大帳中，招諸將士前來，問說：「我自束髮以來，攻無不取，戰無不
克。今日卻敗在赤谷城下，該當如何是好？」
那旁邊幾個軍士說：「主人今番非敗在武校不如人也。只可恨翁歸靡膽怯，躲在城
牆後頭，如婦人一般。」
「翁歸靡若是敢出來與大王決戰，早就叫砍成碎片了。」「主人今日何嘗有敗？只
是翁歸靡怯懦，不敢應戰罷了。」「翁歸靡誑然躲在城牆後，兩軍又未曾一刀一槍硬幹
，怎能說勝敗呢？」
奧勝靡連連點頭，說：「翁歸靡要是有點膽量，早叫我殺成虀粉了。」回頭看，見
朵骨利孫低頭不言。
奧勝靡問：「二弟有何計策，可以擒拿翁歸靡？」
朵骨利孫抬頭，問：「大哥今日要聽真話，還是假話？」
奧勝靡不耐，說：「我要聽假話，又何必問你？你有話直說。」
朵骨利孫又問：「大哥可聽得進直言麼？」
奧勝靡不悅：「你難道疑我聽不得真話？」
朵骨利孫說：「大哥今日未曾備妥攻城器械，又不知城中虛實，貿然進攻，致令傷
亡慘重。大哥還要退兵，再與右賢王商議攻城方略。」
奧勝靡板著臉兒，瞪著前方，不肯說話。那旁邊幾個軍士叫喊：「都尉出言大過莽
撞！奧勝靡乃是我軍統帥，都尉卻不知尊敬，豈非亂了軍心。」「今日又未曾敗戰，怎
麼就可以退兵？」「奧勝靡神勇無敵，威震西域，明日就可以攻破赤谷城。」「都尉不
敬長上，有犯軍律﹗」哈隆奇還帶頭叫喊：「我等誓死效忠奧勝靡，明日定要攻破赤谷
城，血洗赤谷城。」奧勝靡聽了這些叫喊，臉色稍稍緩和。
朵骨利孫又進前一步，說：「大哥需要先將這幾個諂媚阿諛的小人都斬首了，以正
軍律。」用手指著哈隆奇與方才叫喊最賣力的軍士。哈隆奇等人聽這話，張口結舌，錯
愕不置。
奧勝靡怨說：「如今兵威方振，怎可就濫殺有功之人。二弟可是昏了頭？」
那旁邊幾個軍士也叫說：「我等對主人一片赤膽忠心。主人不要聽信饞言！」「我
一心只要追隨主人，平定烏孫，稱霸草原。主人不要疑惑﹗」「主人若是疑心，我等就
死在主人面前。」幾個軍士都抽出刀兒，就要往脖子上抹。還有幾個軍士跪在佳綺絲面
前，哀求：「夫人饒命！我等侍候主人多年，一向謹慎。夫人饒命！」
佳綺絲也說：「都尉所言太過。他們都是有功無過之人，怎可就在陣前斬之，恐怕
於軍不利。」
奧勝靡大怒，咆哮：「吵什麼吵？明朝再去攻城！若不能攻破赤谷城，就將你們都
砍了。都給我退出去！
退﹗」
哈隆奇等人聽奧勝靡發怒，趕忙低頭縮脖，要退出帳外。可是看朵骨利孫沒有要退
出去的意思，幾個軍吏又遲疑觀望。奧勝靡指著朵骨利孫，拍案斥罵：「你也退出去！
你們統統退出去！幾個沒用的東西！」朵骨利孫悻悻然，轉頭離去。
佳綺絲看眾人都退出帳外，就替奧勝靡因酒，勸說：「奧勝靡何必煩惱。朵骨利孫
是個耿直的人，其實並不壞。」
奧勝靡搖頭說：「我這師弟自負聰明，行事乖張。我卻屢屢容忍，只是怕兒郎們不
服。」
佳綺絲說：「要帶這麼幾萬人馬，能說是容易的麼？奧勝靡度量廣大，就多擔待些
﹗」
奧勝靡搖頭說：「我要不是看著烏孫受人欺侮，何需每日辛苦奔波？只可惜這些部
下都不能體諒我的心意。」
佳綺絲說：「我看赤谷城不過如此。等明日三軍齊聚，我爹爹再來增援，赤谷城可
一戰而下。」
奧勝靡輕輕握著佳綺絲的手兒，說：「赤谷城不足憂慮，我最憂慮考，方才夫人在
陣前衝殺。我看城上矢石、熱油潑灑而下，著實替夫人擔憂。」抱著佳綺絲又親又揉。
佳綺絲說：「我只要與奧勝靡相隨左右，無論刀山劍海，都不退避。」
看佳綺絲容顏挺秀，穿著金絲火鳳戰袍，外罩大秦國稱身明光甲，剛健中有阿娜，
另有一番嫵媚。奧勝靡哈哈大笑。兩人親暱一會兒，佳綺絲就侍候奧勝靡卸下衣甲。兩
人在帳中歇息，到了近黃昏時刻。佳綺絲看奧勝靡還在沈睡，就穿了衣裳，出了帳外。
回到自己的小帳中，聽胡婦叫說：「公主殿下回來了！公主今日又隨主人出戰，實在危
險得很。我聽人說，那城上澆下的黑油，燒著烈火，好似下雨一般。叫打中了一滴，就
要穿腸破肚，皮開肉綻。公主不要再去衝鋒陷陣了。」
佳綺絲看是個五十餘歲的胡婦，就說：「圖韓﹗你也不要擔心。我自幼學習武功，
尋常刀槍還近不了身。
只是今日不能一戰攻下赤谷城，好生叫奧勝靡煩心。」
那胡婦正是圖韓，佳綺絲的乳母，常惠在西域的結髮妻子。圖韓就進上了肉羹、果
子、烤餅等食物。忽然聽外面報說：「哈隆奇求見﹗」佳綺絲心中雖然奇怪，還是說：
「進來！」看一個鳥孫軍士低頭進來帳中。
哈隆奇看到佳綺絲，就跪地拜說：「夫人﹗小將冒死斗膽晉見。夫人恕罪！」
佳綺絲問：「你有何事？為什麼不在白天來說？」
哈隆奇說：「小的一心為奧勝靡分憂。奈何人卑言微，說出來話，不中聽，不但受
罰，一顆忠心也化做灰燼。」
佳綺絲說：「你起來說話﹗有什麼事，光明磊落，就該對奧勝靡去說。」
哈隆奇還是不敢起身，說：「只可惜主人與朵骨利孫將軍有同窗受藝之誼，屢屢加
以優容。我們看見，知道是錯了，也不敢說。所謂疏不間親，是也。」
佳綺絲問：「你們可是要來搬弄是非？說都尉的壞話？」哈隆奇嚇得發抖，半晌不
敢言語。佳綺絲喝叱：「朵骨利孫乃是一員勇將，性情剛強，我爹也常稱讚。你們不要
隨意攀誣！」
哈隆奇連連叩頭，叫說：「小的怎敢？小的都是替主人、夫人設想。夫人難道看不
出朵骨利孫將不利於盧靡？」那盧靡乃是奧勝靡與佳綺絲所生的長男，如今已經六歲了
。這話正說到佳綺絲的心坎兒，於是問：「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哈隆奇說：「朵骨利孫狂妄自是。琨在奧勝靡還鎮得住他，可是他已經屢屢言行乖
張。將來奧勝靡做了烏孫王，再將王位傳給盧靡，還有誰能治的了朵骨利孫？」佳綺絲
聽了，沉默不言。哈隆奇看佳綺絲不言，又說：「小將都是一片苦心，又恐怕這話叫給
朵骨利孫聽去，就要惹上殺身之禍。夫人難道不看，今日席上，他就要殺了我們麼？我
們一片苦心，卻是效忠無門。」
佳綺絲猶豫，說：「你且不要把話傳出去了。這事，我自有主張。」
哈隆奇說：「夫人還不知道。我們下面的人卻都看在眼裡。那朵骨利孫專一籠絡士
卒，只要給他帶過的兵馬，沒有不交口稱讚他的。彷彿把主人都忘了。現在各部兵馬，
心中都只有菜骨利孫，卻沒有奧勝靡。他卻又會在右賢王面前賣乖弄巧，好像奧勝靡軍
中，都沒有其他人才一般。」
佳綺絲聽了這話，覺得十分心煩，就說：「你且退下﹗我自有主張﹗」哈隆奇渾身
抖顫，唯唯喏喏，退出帳外。佳綺絲形思不屬，吩咐說：「圖韓！你且要將盧靡看好！
」緩緩走回奧勝靡帳中。看奧勝靡又喝得爛醉。佳綺絲就吩咐婢女，侍候奧勝靡更衣，
然後熄滅燈火睡去。
佳綺絲輾轉反側，胡思亂想。到了四更時分，矇朧睡去。忽然聽外面叫喊：「劫營
﹗劫營！」「殺！殺！」
聽刀槍撞擊，人聲沸騰。佳綺絲一跳驚醒，就搖著奧勝靡，叫說：「醒醒！翁歸靡
來劫營了！」奧勝靡霍然跳起，卻將佳綺絲嚇了一跳。
看大帳外映出熊熊火光。奧勝靡提了大刀，戴著兜鑒、被著輕袍，就衝出帳外，大
叫：「大膽賊人﹗納命來﹗」那營壁中四處都是兵席馬亂，四處奔馳。奧勝靡也分不清
敵我，舉起大刀，叫喊：「翁歸靡！你有膽與我決一生死﹗」四周軍士看見奧勝靡，都
叫喊：「奧勝靡﹗奧勝靡﹗敵軍叫阻在營壁外。朵骨利孫正在營壁上與敵人廝殺。」
奧勝靡抬頭望向火光處，果然只有營外冒出火焰，營內卻都沒有賊兵。奧勝靡不打
話，提了刀，奔向火光熾烈處。到了牆腳下，聽營外鼓譟喧嘩。奧勝靡三兩縱，跳上營
壁，探頭下望，看營下許多騎士四處馳驟，輪番向營內放火箭。營壁上的士卒也將箭雨
一波波洒向敵騎。奧勝靡大叫：「放箭﹗放箭﹗一個也不要放走！」那些火箭著在營壁
木棚上，燃起大火。營中卒子紛紛擔水救火。幾個卒子趕忙送上衣甲，披在奧勝靡身上
。
雙方對射許久，營外的敵騎終究是少了掩蔽，許多中箭落馬。看看天色微明，敵騎
紛紛退去，只留下滿地死傷。奧勝靡大叫：「取玉獅子來﹗我趁便殺入赤谷城。」那四
周的卒子趕忙去打點張羅。
忽然聽人叫喊：「大哥要去那裡？」
奧勝靡轉頭看去，兒是菜骨利孫黑袍黑甲，提著蛇矛跑來。奧勝靡說：「翁歸靡可
惡！我就立刻殺入赤谷城，砍他腦袋！」
朵骨利孫說：「大哥不可魯莽！微曦時分，道路不明，恐中了埋伏。」
奧勝靡聽這話有理，就點點頭，說：「二弟此言有理﹗只可恨，便宜了翁歸靡！」
朵骨利孫說：「大哥不要擔憂！幸虧軍士發現的早，沒叫翁歸靡潛入營壁。翁歸靡
計無所施，就只有在營外放箭。兒郎們置局臨下，絕對沒叫翁歸靡討著便宜。」
奧勝靡又點頭，說：「二弟夜來辛苦了。兒郎們也辛苦了。」
朵骨利孫又說：「請大哥回帳中休息﹗營壁上，自有弟照料。」
奧勝靡點頭，退下營壁。沿路走回大帳，看營中已恢復秩序。就聽幾個卒子在一旁
竊竊私語：「幸虧都尉朵骨利孫心細﹗要我等提防敵軍劫營，否則吃了大虧﹗」「都尉
真是厲害，一個敵人都沒叫放進來！」
奧勝靡聽了這此語，微微不悅。可是翻念又想：「二弟雖然性子剛強，屢屢冒犯我
。但這次赤谷城難攻易守，翁歸靡又奸詐狡猾，恐怕還是得多多借重二弟之力。」想想
帳下諸將，仿彿也沒有一人比得上朵骨利孫，可以寄託重任了。奧勝靡回到帳中，看夫
人佳綺絲也不在帳中，就叫卒子端來酒食，自顧自的吃食起來。
過了片刻，佳綺絲回來。看佳綺絲也穿戴盔甲，掛著佩刀。奧勝靡哈哈大笑，起身
相迎，說：「我就是迷戀夫人軍裝英姿！」
佳綺絲說：「奧勝靡軍營嚴密強壯，翁歸靡不自量力，蜉蝣捍大樹，自取其辱而已
。」
奧勝靡牽著佳綺絲的手兒，一道坐下，說：「夫人辛苦了！我奧勝靡只是個大老粗
而已，翁歸靡聽到夫人的英名，才要嚇得落馬滾地逃去。」
佳綺絲說：「取笑了！誰不知奧勝靡是西域第一勇士。三十六國中，婦女、兒童聽
見奧勝靡三個字，都不敢哭泣。」
奧勝靡正色說：「如今不同了﹗我方才上到營壁，看翁歸靡馳馬到營下。我大叫一
聲：﹃你家祖母佳綺絲在此！翁歸靡還不落馬？﹄翁歸靡應聲落馬，險些叫亂箭射死。
」
佳綺絲嗔道：「胡說！我不要理你﹗」
兩人說些胡話，到了辰時初，奧勝靡幕府中傳令眾將士，齊集營中校場。待將士畢
齊，奧勝靡就問：「昨夜翁歸靡奸詐可惡，膽敢侵犯我營寨。多賴兒郎勇敢，叫翁歸靡
賊子大敗歸去。今日，趁敵人喪膽之際，眾將士需奮勇爭先，一舉攻破赤谷城。深兒郎
有誰可以上陣，先登破城？」問完這話，場中卻是一片寂靜。奧勝靡環視場中，見諸將
都是低頭不言。
昨日幾番攻城，死傷慘重，將士都見識了赤谷城的威武雄壯。聽奧勝靡問誰敢上陣
，諸將士都是遲疑。
奧勝靡就看著朵骨利孫，問說：「二弟﹗你可愿率敢死士，先登攻城。」
朵骨利孫躬身說：「哥哥有令，弟赴湯蹈火，萬死不辭。」
奧勝靡問：「好！你要多少人馬？」
朵骨利孫答：「不須多！只要五百壯士！」奧勝靡聽只要五百人，詫異的「哦？」
了一聲。朵骨利孫又說：「但大哥須聽弟三事！」
奧勝靡說：「你說﹗」
朵骨利孫答說：「大哥且先遣一軍在東門佯攻。另外大哥親率大軍在西門外埋伏，
等到敵軍都去了東門守衛，弟就率領五百壯士，持短兵，悄悄攀上赤谷城西南角，殺開
西門。大哥就揮軍直入，趁勢奪了西城門。」
奧勝靡聽這計策，心中暗暗叫好，可是還板著臉孔，問：「你這計策甚是僥倖。還
須多帶人馬！」
朵骨利孫說：「我軍如今攻城器械未備，只有以奇謀取勝。那赤谷城分內外，攻上
了外城西門，就有了著力處。即如計策不行，弟也當保全五百卒子安全歸來。此以小博
大之計，大哥何不姑且試其效驗？」
奧勝靡點頭，說：「就讓你試試﹗你好自為之。」於是大軍起行，又殺到赤谷城下
。兩萬軍馬皆在東城門外鼓譟吶喊。接著幾波軍士輪番攻撞城門。翁歸靡聽敵軍勢大，
也親自上東城樓督陣，喝令將士把諸般手段打出。一時間滾油、沸水、落石、長鉤、箭
矢紛紛洒下。兩軍廝殺慘烈。
卻說在西南角上，朵骨利孫帶領五百敢死士，盡著黑袍軟甲，腰掛刀，肩上掛著繩
索鉤爪，匿伏長草中。
看看城上守衛，分幾波被調走，漸漸稀疏。朵骨利孫就跳了起來，將手兒一揮，往
城角奔去。等到那些守城卒子發覺城下有人奔跑，朵骨利孫腳快，已然到了城下。城牆
上的守軍看朵骨利孫只有幾百人，個個只著軟甲，還不以為意。訕笑中，向城下放箭。
卻看當先一將手持兩條鐵鍊鉤爪，目動中將一條鉤爪掛上雉煤。那守城士卒看不是頭，
發了聲喊，都持了長矛來刺那帶頭的將軍。
看那將軍掛在城牆半截腰處，爆雷也似吼出：「朵骨利孫在此﹗還不退避！」那守
城將士還未將長矛刺下，看一條鐵鍊鉤索漫天砸下。兩個守城卒子登時叫砸得腦漿迸裂
。其餘卒子大驚中，挺了丈八長矛就來刺朵骨利孫。朵骨利孫避開幾桿長矛，擺盪中又
將另一條鐵鍊鉤索打上城頭。鐵索回擺中，竟然躍上城頭。聽城上眾軍發喊：「在這兒
！」「將他戳下去！」看幾名卒子持槍奔來。朵骨利孫大喊：「兒郎們還不速速登城﹗
」將兩條鐵索如狂風驟雨，漫天掃出，兩丈方圓內的守軍不是漿血濺迸，就是骨折肉破
，紛紛躲避。
忽然間聽左右大叫：「大膽逆賊！」朵骨利孫覺得兩條鐵索一滯，緊繃中扯向左右
。卻看左右兩名守將，持槍纏住鐵索，與朵骨利孫相持不下。朵骨利孫運勁回奪。那兩
名守將卻捲著鐵索，就挺槍來溯朵骨利孫。
朵骨利孫待兩人奔近，爆喝一聲，將鐵索左右一拉一扯，放手抽出腰間佩刀。聽「
啊！啊！」慘叫，立刻劈翻兩名守將。那城頭幾個帶兵將官看朵骨利孫手段厲害，都提
刀奔來廝殺。栗骨利孫全不畏懼，硬挺不退。
手劈幾名守軍後，身旁又跳上了幾名攻城敢死士。轉眼間，幾十名敢死士攀上城頭
，與守城軍卒沿著城牆追逐廝殺。遠望處，看雉堞上掛滿血紅殘肢，雙方兵卒不時落城
慘叫。朵骨利孫大叫：「兒郎們！隨我殺下城頭！」
卻說奧勝靡率領一萬精兵，在西門外林中潛伏。聽西南角上殺聲震天，看城牆上人
頭晃動。人影如沸湯般，滾落城下。奧勝靡也是暗自驚駭：「二弟果然勇猛﹗」
就聽佳綺絲在一旁說：「朵骨利孫果然是員勇將。唉！」
奧勝靡笑問：「夫人何必嘆氣？眼看赤谷成就要落入我掌中。呵呵﹗夫人何必嘆氣
？」
佳綺絲皺眉說：「我昨夜巡行營中，聽士卒都交口稱讚朵骨利孫，說他行軍有度，
立寨有法，一絲不亂。
我想著奧勝靡就要成了烏孫王，手下有此猛將，著實替奧勝靡歡喜。」
奧勝靡聽佳綺絲話中有話，也是沉默不語，暗自琢磨。
旁邊哈隆奇進言說：「赤谷城遲早都要落入主人手中。主人遲早都要成為烏孫王。
這無論智愚，都知道的。這都是主人威名震動赤谷城，叫城中人害怕發抖。無論誰攻城
先登，都只是主人的英明神武庇蔭。將士們萬萬不可錯以為自己有功，沾沾自喜。」
另一名軍士也說；「此言甚是有理！無論誰攻城，在草原第一勇士的壯盛軍容下，
赤谷城都要攻破的。
可是，小將等有一言，不知在此萬一之時，主人還聽得進否？」
奧勝靡揚起眉毛，問：「巫離﹗你且說說看！」看那軍士被著狼皮，身上插著烏鴉
黑羽，大約是名巫師。
那喚作巫離的軍士就說：「主人天資英俊，縱橫草原無敵手。又領軍有方，料敵如
神，小小赤谷城早晚必破。這三歲小兒皆知，不勞小將明說。況且最近天神屢屢指示，
要主人做烏孫王。如此天意人心皆歸於主人，如水流就下，誰能阻擋？軍中將士都知主
人英明神武，又有神仙輔佐，都愿為主人赴湯蹈火，也歡喜得緊。可是朵骨利孫狂妄驕
縱，剛愎自用，卻要自以為獨佔首功。以後有些不明事理的小兒，也當真以為朵骨利孫
驍勇。心裡頭只有朵骨利孫，卻沒有草原第一勇士奧勝靡。」
奧勝靡大怒，罵說：「休得胡言！」聽城頭殺聲震天，看城中四處援兵蜂擁而到西
南角上，奧勝靡卻是沒來由的煩躁，沒有一絲喜悅。
又聽佳綺絲說：「奧勝靡也不要生氣﹗巫離也都是跟隨你多年的，平日謹慎小心，
忠誠悃悃。」頓了頓，又說：「何況……，奧勝靡眼看就要作烏孫王了。他們漢人有一
言：﹃馬上得天下，不可以馬上治天下。」朵骨利孫桀傲做不馴，自以為功高震主，恐
怕也不是甘心輔佐少主之臣。奧勝靡還要細細思量。」奧勝靡只是沉默不言，睜大了眼
，盯著城牆上的廝殺入神，卻不知把話聽進了也無。
聽那殺聲吶喊越來越大，就在西城門上，也是人影四處奔逐，箭矢亂飛，雉埃間掛
著屍首。大約朵骨利孫已經殺上了西城門。忽然看西城門掀開一隙。只片刻，又緊緊關
閉。奧勝靡四周的伏軍看城門處殺的慘烈，紛紛屏息不敢稍瞬。聽「鐸鐸！鐸鐸！」馬
蹄聲響起，一名騎士奔來，叫道：「左裨將問主人，可要發兵接應了？！」奧勝靡只是
狠狠的盯著西城門，並不答話。那騎士看奧勝靡不答話，卻也不敢離去。
又聽殺聲喧起，看城門又復開啟，幾名黑衣敢死士撐開城門，大叫：「快進來！奧
勝靡﹗奧勝靡﹗」卻看城上灑下一波波滾燙燃火沸油。那些佛油順著城牆，滴下城門。
那幾名敢死士叫沸油淋著，全身著火。幾個人四處滾跳，還有幾個還在忍痛推門。
又聽馬蹄聲響起，看另一名騎士奔來奧勝靡身前，叫喊：「右裨將請主人發號令，
接應都尉，攻入城門。」
奧勝靡卻將手臂抬了抬，低聲說：「不要妄動﹗再等﹗」那些來求號令的軍士只有
回報，叫眾軍不可擅動。
就看城門半開半掩中，火舌亂吐，人影亂晃。聽一陣陣箭雨撞擊城門，「轟﹗轟﹗
」作響。那些撐開城門的黑衣敢死士都只有一把刀，連盾牌也沒有，好些叫箭雨射成了
刺媚，還在苦守。
又聽士達一匹馬并奔來，一員老將大叫：「奧勝靡﹗為伺遲不發兵﹖快發兵﹗都用
挺不住了。」
奧勝靡卻還寒著臉，一語不發，直視前方，口中低聲說：「不可擅動﹗再等！」
那老將暴跳如雷，叫喊：「快發號令進兵！」那周圍上萬伏兵都轉頭看著奧勝靡，
只等他一聲號令。可是奧勝靡的背影，在西域神駒玉獅子上，輕輕晃動，也不知是風吹
草動，還是馬兒輕擺。可是奧勝靡卻是不說一句話。
聽那西城門內殺聲大起，看城頭幾名敢死士四處奔竄。那歧」守城援軍蜂集蟻聚，
挺了長戈大矛，成排結隊，將那些敢死士一一刺落城下。那些敢死士原來只佩了腰刀，
身著軟甲，利在奇襲。現在遇上了重裝長槍的敵軍，哪裡還能敵擋，在城門上下紛紛叫
刺殺倒下。幾個四處奔跑，叫喊：「奧勝靡！奧勝靡！」那奧勝靡身後的上萬伏兵，看
了這場景，個個臉色慘白，悲憤形於顏色。又看那撐開城門的幾個敢死士在槍林箭雨中
逐一倒下，西城門緩緩關閉。就在微開的一線中，看馬匹縱橫，好儿最死士冒火突出城
門逃生，卻叫馬軍追趕刺倒。可是奧勝靡還是不動如山。
突然，城門又緩緩撐開，看一個黑衣敢死士，一手持槍，一手持腰刀，左劈右刺，
轉眼間殺了幾名守軍。
就聽那敢死士大叫：「兒郎們快退！快退﹗」看好些敢死士帶傷披血，跑出城門，
跳下城牆，往奧勝靡伏軍處奔來。那城上還一波波灑下箭雨。那般奔命的敢死士，十個
跑不了一個。那撐開城門的敢死士還是遠刺近劈，勇敢廝殺，死守在城門縫中。
那先前跑來奧勝靡身邊的老將軍急紅了臉，大怒罵說：「孺子不可成大事！」「呸
﹗」一口痰吐在地上，就調轉馬頭，揮手高呼：「右軍前進﹗殺入赤谷城﹗」
那右翼軍馬聽令，紛紛呼嘯縱馬前進，衝出林中。那老將軍奮勇當先，不避矢石，
奔到城門邊，抱住那名敢死士，痛呼：「都尉﹗都尉﹗格里堅來救你了！」那死守城門
的敢死士就是朵骨利孫，還在沒命的廝殺。
那老將軍抱起朵骨利孫就往回馳馬。看朵骨利孫滿身是血，插滿斷箭，老將軍咬牙
切齒。那城門少了朵骨利孫，一條縫立刻就開了起來。待衝車抬到，城門早已緊閉。城
上依舊洒下箭雨、沸油、滾水。攀械士卒爬在滑不溜手的城牆，紛紛跌倒。
就聽後方號角吹起，傳令：「退兵！退兵﹗」那些右翼軍馬個個掉頭往回跑，用手
掩著頭顱，好似能遮蔽飛箭一般。看城下屍積如山，傷兵哀嚎慘叫。城上還一波波放箭
，將逃不走的傷兵都一一射死。
左、右、中三軍齊退。佳綺絲公主看到亂兵敗回，死傷慘重，也是面色慘澹。奧勝
靡還是沉默不言，不知喜怒。三軍退回十里外柵寨。奧勝靡與佳綺絲逕自回到幕府中，
也不與眾將士說話。許久，外面報說：「攻東門部隊回營。」就看一個赤髮大漢被著堅
甲，持著鐵鎚，進來問：「主人﹗西邊如何退卻？」奧勝靡沉默不言。那大漢就是噴火
大蟲骾突思，又問：「可是朵骨利孫計策不行？」
奧勝靡說：「都尉受了些傷。」
那大漢驚叫：「都尉受傷，這怎生是好？我且去觀看。」轉身就離開幕府。
佳綺絲在一旁低聲說：「奧勝靡也該去看看他﹗」奧勝靡沉默片刻，才點頭。又片
刻，才起身往帳外行去。到了朵骨利孫都尉幕府前，那守衛卒子行禮，撥開幕門，叫喊
：「主人駕到！」
奧勝靡與佳綺絲相率進入帳中，看一團血肉躲在當中。幾名大夫還在拔箭敷藥。奧
勝靡走到朵骨利孫身邊，看朵骨利孫閉著眼睛。佳綺絲流著眼淚，問：「傷的怎麼樣？
」
那正在敷藥的一名大夫，抬頭說：「都尉受了四十餘處創傷。流血還不能停止。」
佳綺絲掩面哭泣。
奧勝靡默默說：「你們要盡力救他！」那些大夫唯唯諾諾。
忽然聽朵骨利孫低聲說：「哥哥﹗」奧勝靡吃驚，趨前看視。卻見朵骨利孫微微開
著眼，看著奧勝靡。
朵骨利孫又說：「哥哥！我與你講幾句私密話。」奧勝靡就叫旁邊的一眾將士都暫
且退到一旁。可是佳綺絲卻不曾走開，一邊垂著淚，一邊看著朵骨利孫。就聽朵骨利孫
說：「哥哥今日為何不發兵救援？」
奧勝靡支支吾吾：「特欲試二弟之勇也！」
朵骨利孫岔斷，說：「如此行事，好比兒戲。」奧勝靡低頭不言。沉默片刻，朵骨
利孫又說：「哥哥頓兵堅城之下，若是不能一舉攻勝，日久恐為敵所乘。哥哥還要準備
過冬，以示久守之意。然後等待城中鬆懈，再乘便圖之。」奧勝靡還是不說話。朵骨利
孫微微閉了眼，一會兒又張開虎目，射出精光，說：「哥哥要將身旁幾個好佞的小人都
殺了。否則遲早被拖累。」佳綺絲顏色大變。奧勝靡只是說：「你安心療傷！」然後牽
著佳綺絲，轉身離去。
奧勝靡出了都尉幕府，深深的鬆了一口氣。然後，與佳綺絲兩人，不言不語，往幕
府行去。正到了幕府前，看幾十名軍士都站在幕府前。帶頭兩個卻是哈隆奇、巫離。奧
勝靡正在氣頭上，要找這兩人責罵。快步走到了幕府前，睜開虎目，就要破口大罵。忽
然巫離、哈隆奇兩人跪地下拜，高聲說：「恭喜主人！賀喜主人﹗主人神威赫赫，上應
天命，今日大敗翁歸靡軍馬，叫賊兵死傷慘重，顫抖股慄。
小將誓死追隨主人，赴湯蹈火，甘之如飴。」
「小人拜賀主人，智謀高超，料定賊兵埋伏，叫賊兵白費心機，空忙一場。賊酋心
意沮喪，氣息低迷，眼看就要死去。恭喜主人！賀喜主人﹗草原上的勇士皆愿追隨主人
。小將無德無能，卻能追隨主人，成就英雄事業，雖死也榮耀。」
那旁邊的幾十名軍士也都跪地下拜，叫說：「主人神勇無敵，摧敵於掌指內，萬歲
萬歲﹗」巫離又進前說：「小將方才看主人回營，虹光罩體，又有靈鴉鳴叫。過了一會
兒，後山狩獵的士卒也看到一棵大樹，上面集滿千萬靈鴉。我命士卒在樹下挖掘，就尋
得了寶物祥符，天神指示大王應即烏孫王位，帶領草原子民，繁榮日日盛，萬世勿替。
」說著，將一片石板遞上。奧勝靡也是驚奇，就將那石板取在手中。看那石板上頭刻了
三隻烏鴉飛翔。中間刻著一個城池。下面卻刻著一隻仰臥的死狼，頭已斷去。
佳綺絲也探頭來看，笑著說：「這三隻靈鴉一定是大王。這城池就是赤谷城。這隻
斷頭死狼，八成是翁歸靡要死了。哈哈﹗」
巫離趕忙叩頭下拜，說：「夫人大智大慧，小人五體投地！果然是天神指示，輔佐
主人一起統治草原。」
又擦著眼淚，哭說：「小人無德無能，卻能生見神仙降世，種種神蹟。大王英勇無
敵，智謀超凡入神。小將河等有幸！嗚嗚！」
哈隆奇也笑說：「主人智謀超凡入神。今日指揮若定，趁著敵人詭計，入城大殺一
通，已叫賊酋喪膽。
眼看赤谷城將破，賊酋就要伏辜，全賴神仙庇佑，主人威武神勇。小將恭喜主人！
賀喜主人！」
佳綺絲笑說：「奧勝靡看，這板子上預言翁歸靡必敗。天意在此，何需煩憂？」
巫離又說：「營中的將士知道了神仙符瑞指示，都歡欣鼓舞，高聲唱歌。主人慈愛
，如天如父，如日如月，如風如水。」
奧勝靡這時也笑了起來，說：「很好﹗很好！你們兩人十分辛勞，即封你兩人為左
、右大監，宣諭神仙指示，叫兒郎們一同歡喜。」又看著周圍將士，曰：「今日祥瑞齊
至，又大挫賊兵，眼看奧勝靡將減。兒郎們須殺牛宰羊，好生慶祝。」
那四周的將士紛紛叩頭下跪，高呼：「主人萬歲﹗主人萬歲﹗」奧勝靡樓著佳綺絲
的腰肢，兩人大笑入了幕府。
踴躍購買他們的書籍,用實際行動來支持你欣賞的作者
下一章
************************************************************
熾天使書城OCR小組 Fiona 掃描, Carmanlin 校正
http://www.angelibrary.com/index.html
************************************************************
轉載時請保留以上信息！謝謝！
時報出版
出版日期:1998/12/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