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回赤驥頓長纓,非無萬里委。悲嗚浪至地,為問馭者誰? 1/2】
話說奧勝靡連著兩日攻打赤谷城,後來雖然退走,可是赤谷城內外也是傷亡慘重,
直如風聲鶴唳,草木皆兵。
當奧勝靡打到赤谷城外時,解憂公主、馮嫽、辛慶忌等人院忙退入城中。後來又聽
說常惠與三百中國兵都被打得不知蹤影,江南莊院中的人更是不知所措。好歹等到奧勝
靡退兵,翁歸靡又傳令,要解憂公主回到莊院。莊院外又是千長領兵把守。馮嫽等人還
指望這一仗,能將翁歸靡的求和夢打醒,又眼巴巴的要入宮去求見翁歸靡。誰知翁歸靡
還是一概不見。馮嫽癡立在王宮外,想著常惠已經叫打跑了,死活不知;右賢王、奧勝
靡又在城外三十里處虎視耽耽;而翁歸靡卻還打算出賣解憂公主,完全棄結髮之情於不
顧。馮嫽心意沮喪,悶悶不樂,就離開宮門,要出城回莊院去。馬車又轉了兩們街角,
就聽馬蹄聲響起,看前西十幾匹馬兒馳來,到了身前十步,還不放慢步伐。馮嫽皺著眉
頭,心中發怒,想是誰敢如此無禮?抬頭看去,卻是左夫人、泥靡、與好些騎士。馮夫
人憤怒,卻瞥見左夫人冷笑而去。馮嫽怏怏不樂。回到莊院外,聽一個卒子跑來叫說:
「馮夫人嫽﹗大事不好了﹗」
馮嫽驚怪,想著:「還有什麼能更糟呢?」遂喝罵:「莫要大驚小怪﹗」
那卒子叫說:「方才城中來了一隊軍馬,將元貴靡、萬年、弟史都帶走了。現在公
主殿下正在房中哭泣!
馮夫人快去勸解安慰﹗」
馮嫽大驚,呆若木雞。半晌,問說:「他們將元貴靡帶到哪兒了?」
那卒子說:「聽說要帶回宮中﹗」
馮嫽罵說:「這禽獸!烏龜孫子王!只要兒子,不要親娘﹗一點人心也無!」一邊
罵著,就一邊往後院行去。到了解憂公主房外,就聽婦人哀哭。馮嫽鼻子一酸,也嚎啕
大哭,撲門而入。淚眼朦朧中,看解憂公主伏在床上哭泣。一旁幾個婢女都不知所措。
馮嫽奔上前去,抱著解憂公主,大哭說:「這沒有良心的烏龜孫子王!還是改不了的禽
獸性子!妹子好命苦呀﹗我也好命苦呀﹗我們好命苦呀﹗」
解憂公主也抱著馮燎,哽咽哭喊:「他要我的命都可以,為什麼要拿走我的心肝、
我的肉?我……,我好苦命!我的兒啊!我的弟史!沒有娘,奶也沒得吃!」兩個苦命
女人哭作一處。
哭了許久,馮嫽卻是越發氣悶,叫說:「我要去找那沒良心的國王算帳﹗我絕不饒
他﹗」
解憂公主只是哭泣:「我的兒!我的肉!娘沒有用﹗」六神無主,也無暇顧及馮嫽
。
馮嫽一邊哭泣,一邊跑出門外,自覺理直氣壯,心中想著要尋條出路。可是到了前
堂,卻又不知該往哪裡去尋出路。徒然在前堂中來回踱步,心兒揪成一團,卻看不到活
路。馮嫽氣餒,又坐在地上哭泣:「細君!
細君!怎的走到如此田地?細君!細君!你還在看我麼?」又哭了半晌,眼淚也快
枯乾了。馮嫽心思漸漸平靜,想起若是叫右賢王真的打入了赤谷城,這麼些年的心血都
要化成灰燼,更要叫嵐奇麗那賤婢竊笑。馮嫽心中憤恨不置。又想到答赤靡死傷了好多
人馬,現在也不知流落何方?馮嫽仍然一籌莫展。
馮嫽無聊已極,看天色尚早,就叫僕從準備了些香燭果子,騎馬往山上行去。那守
門千長看馮嫽又要出去,就問:「馮夫人要去哪兒?」
馮嫽不耐說:「我去哪兒,可不須向你說!」
那千長只奉命看守右夫人,於是笑著說:「馮夫人一路可要小心!賊兵還在四處出
沒,燒殺擄掠,時有所聞。」
馮嫽狠狠瞪了那千長一眼,罵說:「走狗!」就自顧自的與僕從,望山上走去。耳
畔卻還聽那千長的訕笑。
行不上一個時辰,到了那半山腰上,看兒細君的墳塋在前,四周已經長滿了長長的
夏草。馮嫽叫從人將兩旁的雜草拔淨,又將兩旁樹木修剪整齊。看墓前開了幾朵白花,
盈盈婷婷,倒是可喜。馮嫽就喃喃唸著:「細君﹗細君!你走了也十九年了。嗨!遠兒
也不知到了哪兒?放下我一個人,在這兒受苦!」想著,想著,就流下眼淚,說:「那
年遠兒來到烏孫,原本以為是老天爺安排,叫我們團圓在一起,永遠不分開。誰知,天
不從人願,叫你早死,然後遠兒又沒了蹤影。現在只有我孤單單一個人,我怎麼辦?」
輕聲哭泣,又說:「現在你的大仇未報,叫嵐奇麗那個賤婢快活逍遙。我好恨!好恨!
細君!細君!你可知那老賊和奧勝靡,聯手來打赤谷城了?我可怎麼辦?」哭了一陣,
又回頭望著山下的赤谷城。
那旁邊一個僕從說:「主人!這墳前的花朵,長得十分稀奇,可要拔掉?」
馮嫽沒有回頭,答說:「不要拔了!長了這麼好看的花兒,也是難得。留給公主吧
!」
那僕從又說:「可是這花兒不似長出來的。主人看,拔出來了,沒有根的。」
馮嫽聽這話兒,詫異中回頭看著,問說:「這花兒沒有根?」
那僕從又說:「是有人插上去的。」
馮嫽自言自語:「是誰插上去的?難道還有旁人會來看顧細君?」於是看著那花兒
,問:「你可知道,宮中、莊中,有誰常來?」
那僕從說:「小人不知道!」
馮嫽心兒撲撲的跳著,覺得彷彿有團迷霧,迷霧外有團朦朧的光影。馮嫽說:「你
們將花兒帶回去。」
說著,就上了馬兒,與眾人一道回了莊院。
到了莊院中,馮嫽將幾個留守的軍吏叫來,問:「你們中,有誰上山,看顧細君公
主的墳塋?」
那幾名軍吏說:「以前馮夫人吩咐要照看公主的墳墓,莊中都有派人,每旬日去打
掃一番。今年春天,因為又起了戰端,就沒有人再上山了。馮夫人恕罪責個﹗」
馮嫽又問:「赤谷城中,可有人去看公主的墳墓麼?」
那帶頭的軍吏答:「沒有聽說過!馮夫人可是看墳墓上有什麼不善?馮夫人吩咐下
來,我們明天就去修理。」
馮夫人搖搖頭,說:「我今日在墳墓旁,看兒有人插了幾朵花,不知是何人插的?
因此召你們前來問話。
你們暫且退下﹗」說完,兀自楞楞的看著手中的白花。
等那幾名軍吏退下。那旁邊一個僕從說:「主人若是喜歡這花朵,可以差人去城中
叫些販花郎來,一定找得到。」
馮嫽愣愣說:「只怕找不到採花人。」
那僕從巴結說:「主人不要擔憂!我這就去城中找販花郎﹗」說著,也請了一枝花
,就騎馬往莊外馳出。
馮嫽還是癡癡的望著手中的白花兒。
過了半個時辰,聽外固叫喊:「主人﹗販花郎來到!」看外面帶進了一個六十餘歲
的老兒,兩肩上挑了一個扁擔的各式花卉。那僕從說:「主人!這老兒是最老成的蒔花
人。可是偏偏沒有賣主人要的。主人看,這兒還有許多,更漂亮的。」
馮嫽看那賣花老兒來到,就問:「老翁!你可有賣這枝花?」
那僕從還搶著說:「他說這種野花,尋常少見,並不販賣。主人看這籃中還有好多
豔麗的花兒!」
馮嫽瞪著那僕從,斥說:「住嘴!」然後,將花兒遞給了那販花老者。那僕從自討
沒趣,趕忙低頭站在一旁。
那販花老者,將花兒取在手中,在眼前轉了轉,又在鼻前嗅了嗅,然後說:「這花
兒少見﹗本地沒有,尋常是長在很遠的地方。」
馮嫽問:「有多遠?」
那老兒說:「翻過了天山,山上有座湖,湖邊長了許多。其他哪裡還有?就不知道
了。」
馮嫽從懷中取出了一些碎金子,說:「多謝老伯!」將金子遞給了那老者,說:「
老伯一定要帶我去看那山中湖泊﹗」那老兒遲疑。馮嫽又拿出了一塊玉佩,塞在那老兒
手中,說:「萬事拜託﹗老伯不要推辭!」
那老兒問:「夫人可何時要去?」
馮嫽說:「即時就去。」
那老兒說:「我可得回家交代兩句!」
馮燎約那老兒一個時辰後,在山前大路上相兒,然後交代僕從準備馬車、馬匹,說
要上山。那幾個僕從慌張說:「主人!這會兒兵荒馬亂,道路十分難行。還有虎、豹、
獅、熊各種野獸,都飢餓著尋找吃食,很是兇惡。主人不要上山!」
馮嫽睜大眼了,喝叱:「不要多說了!快去準備﹗」那幾個僕從知道這個主人的脾
性,不敢違拗,只有準備去也。過了半個多時辰,馮燎就出了莊院。那守門的千長看馮
嫽一日進進出出,也就不問了,只是看著訕笑。馮嫽冷笑一聲,催促馬車疾行。一會兒
,到了那山邊大路上,看那販花老者已經騎著一匹黑驢等候。
然後那老者就在前面帶路,緩緩的前行。馮嫽屢屢催促疾行。可是那山路盤桓上昇
,越來越高。如此走了五、七日,漸漸接近雪線,路面流著融雪,夾著土石,分外難行
。幾個僕從也只有下車,忍耐推車前進。到了夜晚,更是冰寒難耐。幾個僕從部吱吱有
怨聲。馮嫽只作沒有聽見。
眾人跌跌撞撞,又走了七、八日,才翻過了山脈。那販花郎說:「再走兩日,前方
有個湖泊,四周長了許多這種白花。」馮嫽聽了,心頭莫名的撲撲緊跳,耐不住性子,
時時伸長了脖子往前張望。好像伸長脖子,就可以早點望到。又時時回頭問那老者:「
還要多久?」好在那老者性子頂好,都耐心回答。
過了兩日,果然望見遠方一塊碧玉,懸在天地雲霧飄渺之間。那幾個僕從看了,都
嘖嘖稱讚好水。又行了半日,到那湖泊邊上,看周圍廣大,卻哪裡有人煙?那老者就說
:「夫人﹗你看那北面林中,長有一片白茫茫的花朵,好似氈毯一般。」馮嫽哪有心情
看花,還在四處尋找人煙。看看已過午後,只怕太陽就要西下,馮燎就要馬車沿著湖邊
行駛。可是那湖邊道路似有若無,更十分狹窄,走了幾步,就將車淪陷住。馮嫽不耐煩
,只有換了馬兒騎,與僕從、老者沿著小路前行。那僕從疑惑:「夫人不是要找花麼?
」「夫人看那兒有花﹗白花!一模一樣的。」「夫人走過頭了,就在路邊。」馮嫽卻是
一句話不說,只是皺著眉頭。
走了半個時辰,忽然聽前面傳來山歌。馮嫽大喜,縱馬奔去,看前面一個獵人。馮
嫽心兒狂跳。那獵人回頭望著馮嫽,卻是個胡兒。馮嫽大失所望,緩緩馳到那獵人身前
,問:「老丈!可有看見漢人,像我一樣,黑頭髮、黑眼珠、丹鳳眼,住在這湖畔?」
那獵戶盯著馮嫽看,許久才說:「翻過了前面那小山坡,右邊有片桃林,穿過桃林
,溪邊有戶人家。」
馮嫽大喜,也不及言謝,就催趕馬匹奔走。那僕從、販花郎看馮嫽行止怪異,都驚
愕不知所以,趕忙在後追趕,叫說:「夫人莫要踏空了,顛了馬兒,驚嚇了夫人!」馮
嫽全不理會,直奔過山坡,右邊果然一座好桃林。馮嫽分枝拂葉,放緩馬步前進。過了
會兒,果然看前面依稀間一個人家。又前行了十餘步,馮嫽就放下馬匹,牽著馬兒往前
走著。看那人家漸漸清晰,桃枝編就的籬笆,關著一扇柴扉,聽裡面有娃兒的叫鬧聲。
馮嫽上前推開柴扉,看兩個娃兒在院中玩耍。馮嫽呆呆的看著那兩個娃兒。一個男的大
約三歲,一個女的大約五歲。那男娃兒抓著瓦罐,依依呀呀的叫著:「戴帽子!戴帽子
!」
那女娃兒就叫喊:「娘!娘﹗阿弟又在玩弄醬菜罐子。」說著,就去抓那男娃兒頭
頂的罐子,口中叫說:「不可以!不可以!」
那男娃兒哭哭啼啼:「我的帽子!我的帽子﹗討厭!討厭﹗」還抓著醬菜罐子不肯
鬆手。可是到底不及那女娃兒力大,幾番扭轉,就給那女娃兒搶了去。那男娃兒破著眼
鼻眉毛嘆哭。馮嫽看著那男娃兒的眼鼻眉毛,覺得……,然後馮嫽也嚶嚶哭泣起來了。
那女娃兒聽到馮嫽哭泣,就回頭看,然後大叫:「娘﹗有客人﹗」說著,往屋裡跑
。就聽腳步聲起,看一個略顯豐滿的婦人站在屋門內,呆呆的望著馮嫽。馮嫽也呆呆的
望著那婦人,半晌,叫說:「英姑娘!」
那婦人大怒,咬著牙,步出門外,將那男娃兒夾在腋下,轉回房中,將門兒緊閉。
那男娃兒還再哭喊:「我的帽子!我的帽子!」
馮嫽還輕聲叫喚:「英姑娘﹗英姑娘不要發怒!」又叫了幾聲,卻聽那婦人在屋內
大叫:「妳快走!妳快走!」馮嫽又說:「英姑娘﹗我好不容易到了這兒﹗」那婦人又
叫說:「妳再不走,我就將妳打走!」馮嫽又哭泣說:「英姑娘!妳不要發怒!」就聽
門兒「依呀」開啟,看那婦人拿著掃帚,走到馮嫽面前,問:「妳走不走?妳不走,我
要打人了!」
馮嫽說:「英姑娘﹗我走了好久,才找到這兒﹗妳不要發怒﹗」
那婦人就一手持著掃帚,一手推著馮嫽,擠扯間將馮嫽押出籬笆外。那門外兩個僕
從看著主人被欺侮,都叫喊:「惡婆娘﹗妳好大膽子,欺侮我家夫人?」握了拳頭,就
要前去護主。誰知馮嫽大罵:「你們不要過來﹗」臉上還涕泗縱橫。那兩個僕從都摸不
著頭腦,張口結舌。
那婦人將馮嫽捻出了門外,就將籬笆門緊閉。馮嫽索性在柴扉前哭嚎,與那房中的
男娃兒相應和。哭了片刻,又聽裡面罵說:「賤人!妳快走﹗再不走,我就拿刀殺了妳
﹗」馮嫽還是不停哭泣。又聽重重的門兒撞擊聲,看那婦人手上提了菜刀,跑出籬笆外
,抓了馮嫽的衣領就往外拖。那兩個僕人看了目瞪口呆,猜不透哪兒來了這惡婆娘,就
要行兇。兩個僕人趕忙趨前,搖手叫喊:「女強人﹗女壯士﹗妳不要發怒!我家主人乃
是金技玉葉。妳要多少錢財,都可以商量。妳快放了我家主人。」
那婦人哪裡肯聽,扯著馮嫽的衣領,又推又拉,押出了桃林,然後將馮嫽丟在路上
。又罵說:「我警告妳!妳快走!否則就將妳砍成八塊,丟到湖裡﹗」看馮嫽還是坐著
不動。那婦人又將馮嫽提了起來,往路上推去,還叫喝:「走呀!走呀!妳有腳呀!」
馮嫽叫推了出去,只有一邊啜泣,一邊緩緩走著。
回頭看那婦人消失在桃林中,馮嫽又停了腳步,只是沒有停止哭泣。那兩個僕從試
惶誠恐,跑出來,問說:「主人!這敢莫是女強人﹗我們趕緊回去吧!」
老販花郎也說:「夫人!這婆娘看似不好相與。夫人快快走吧﹗」
馮嫽擦著眼淚,說:「你們回馬車上等我上那兩個僕從睜大四隻眼,兩張嘴,互相
對看,不知是自己聽錯了,還是自己在作夢。馮嫽又喝叱:「快去!」那兩個僕從,才
與老販花郎離去。臨去,還說:「主人要小心﹗那婆娘十分兇惡,不是善類!」
馮嫽看僕從與老販花郎離去,就又走入桃林,遙遙望著那茅屋籬笆。找了捍桃樹,
蹲下來,抬頭望著那茅屋。這一蹲,等了近個把時辰,才看到一個褐色人影在溪邊走動
,可是在林木掩蔽下,卻看不清。那人影走到了籬笆邊上,就推門入內。馮嫽緩緩站著
起來,又往籬笆門走去。然後推開柴扉,看院中並無一人。馮嫽扶著柴扉,想要觀望那
茅屋中的景象。
忽然,那屋門又猛然彈開,看英齊張牙舞爪跑來,抓著馮嫽就往籬笆外拖。
馮嫽大叫:「英姑娘!妳不要發怒﹗」
英齊也罵說:「妳這賤丫頭!陰魂不散﹗」
忽然聽一個男人說:「阿嫽?阿齊!不要折騰了。」英齊停下手,怒氣沖沖的看著
茅屋前。馮嫽也轉頭看去,見茅屋柴門前站著個漢子,身披鹿皮衣,羌皮帽,臉孔黝黑
,卻真是蕭任。英齊用力跺腳,往屋內走去。馮嫽看見蕭任,忍不住又是哭了起來。
蕭任說:「阿嫽不要哭了!妳走了大老遠路,快進來休息。」說著,敞開屋門,要
馮嫽進屋。馮嫽擦著眼淚,走到屋內。看當中一張桌子,四周鋪著獸皮。牆上掛著羌皮
、熊皮、長鉤、弓箭等。後面還有廚房、與兩間內室。蕭任讓馮嫽坐下,然後取來杯子
,倒了水,送到馮嫽面前,說:「山中只有泉水!」馮嫽環顧四周,輕輕吮了一口冰涼
的泉水。蕭任又問:「妳怎麼找到這兒?想必走了不少路吧?」
馮嫽「哇﹗」大哭出來,說:「子遠!你好狠心!你將我一人丟在草原上。哇﹗我
好可憐﹗遠兒﹗你好狠心!」
聽廚房中傳來罵語:「哭什麼哭﹗」菜刀用力剁擊砧板,「咚咚咚咚」。
蕭任低聲說:「阿齊脾氣大些,妳不要在意﹗」
馮嫽擦乾眼淚,又問說:「你都兩個娃兒了。那男的叫什麼名字?眉眼長得就像你
一般。」在菜刀大聲剁擊「咚咚咚咚」中,有些話也聽不清楚。
蕭任說:「男的叫阿延,女的叫阿姜。」頓了頓,又問:「阿嫽也有好幾個兒女了
吧?」
馮嫽說:「我只有兩個女兒,都比阿姜要大。」說著,又哭了起來,說:「我和細
君兩個,來到西域苦熬。那年,天送你來到烏孫,我只當是大夥兒可以團圓,永遠不分
開。以後還可以結成兒女親家。誰知聚聚散散,又總湊不在一起。後來,後來……,嗚
嗚嗚﹗細君死了!可是你又很心,將我一人丟下。遠兒!你好很心!」
又聽廚房中,英齊罵說:「哭什麼哭﹗不要面皮﹗人家要吃飯了,還賴著不走。」
聽鐵器、鍋碗撞擊的「叮叮咚咚」。
蕭任又勸說:「阿嫽不要哭了。妳走了好些路,我待會兒剝隻獐子來下菜。山野中
,也沒有好招待的。」
馮嫽哭說:「我怎能不哭?我怎能不傷心?你一個人在這兒快活,你可知山下鬧成
什麼樣子?我就要死了,要給殺了。眼看細君留下的一點基礎,都要教匈奴人給夷平了
。」
蕭任沉默半晌,說:「我在山中許久,也管不了了。」
馮嫽哭說:「你就說這樣狠心話!你把細君都拋在腦後了。現在右賢王、奧勝靡打
到了赤谷城外,莊院中被劫掠一空。你卻好像沒事一般!你好狠心!」蕭任還要張嘴,
馮嫽又搶著說:「還有,還有常惠﹗他作使者,聯絡朝廷與烏孫同盟。誰知,也叫奧勝
靡打跑了,到琨在下落不明,死活不知。」
蕭任問:「常哥哥!常哥哥也來了麼?」
馮嫽說:「你還記得他麼?他好幾次救你。現在他死活不知,你也狠很心把住事忘
了。」又擦乾眼淚,回頭望著廚房,看廚房門前,兩個小娃兒睜大了眼睛,探頭在看。
馮嫽就招手說:「阿姜、阿延!過來!姨看看!」那女娃兒看馮嫽招手,就趕忙躲進廚
房中。倒是那男娃兒還怔怔的看著馮嫽。馮嫽就將手腕上的鑲王金鐲子剝下,招手說:
「阿延!這給你玩!」
蕭任說:「阿嫽!不要給小孩這些!」
馮嫽說:「不打緊!不值什麼!」又招手,說:「阿延過來﹗姨抱抱!」阿延看著
那亮晶晶的手鐲,就澀澀的往馮嫽走來。
蕭任又說:「阿嫽!不要這樣﹗」
馮嫽看阿延走近,就將阿延抱起在腿上。阿延抓著金鐲子,在手中把玩。馮嫽輕輕
摸著阿延的頭髮。阿延又將金鐲子放在頭上,看著蕭任說:「帽子!帽子!爹!帽子﹗
」馮嫽呵呵笑著,說:「就像你小時候一樣。」
忽然聽「乒乒丘乓」,看英齊從廚房中重步走出。到了馮燎面前,劈手將阿延抱走
,叫嚷:「進來!進來!」又將那金鐲子用力從阿延手中拔出,摔在地上。
馮嫽趕忙說:「不打緊的﹗不值許多!給孩子玩耍吧﹗」還想要再塞回阿延手中。
阿延揮舞著小手,大哭:「帽子﹗帽子﹗」英齊一邊罵著:「再哭!再哭,打死!」轉
身回到廚房。可是阿延在廚房中還是嚎哭不止。就聽「劈劈啪啪!」阿延尖叫:「娘打
我﹗娘打我﹗我要爹!」馮嫽看這光景,神色十分尷尬,輕輕嘆口氣,說:「英姑娘還
是記恨我!」
蕭任笑笑說:「沒事的﹗」
馮嫽又說:「子遠﹗你和我回去,好麼?」蕭任不答話。馮嫽說:「你在這山中,
生活清苦。何不與我下山,一起替朝廷辦事,我們也算團圓。」
蕭任說:「我已經……﹗唉﹗不要說了!」
馮嫽說:「你要是擔心丟失節杖之事,我和公主都可以保你。現在朝中都是你的舊
交。大將軍霍光、後將軍趙充國。再加上故車騎將軍金日磾、故丞相田千秋。你還有什
麼好怕的?」
蕭任垂目下視,說:「我現在已經息了心。」
馮嫽說:「你莫說這話﹗你這般才幹人品,要立番功業,有何難哉?這次如果再替
朝廷立了大功,朝廷就要大大封賞。」看蕭任不言,馮燎又說:「你若是下了山,阿延
、阿姜都可以讀書,錦衣玉食。你自己要吃苦,可有想到兩個孩子?」
蕭任遲疑,說:「小孩……,在這山中長大,也沒有什麼不好。」
又聽腳步重重踏地,看英齊走出廚房,到了桌前,對馮嫽大叫說:「喂!妳還不快
走﹗人家要吃飯了,可沒有妳的份!妳快走!」兩個眼睛,瞪得好似門神。
蕭任說:「阿齊﹗馮夫人遠道而來,我們得招待一餐。」
英齊罵說:「這個惡丫頭又來糾纏﹗妳若再不走,待會兒我就攆妳走!」說完,又
走回廚房,聽鍋碗瓢盆「空隆」作響。
蕭任說:「阿嫽不要見怪﹗待會兒,與我們吃點野味。」
馮嫽卻又流著眼淚,哭泣說:「子遠!你不管我的死活,你狠心不管我。可是你難
道也忘了細君麼?當年常惠幾次救你脫困,你如今卻要棄他不顧。難道你也忘了?你好
狠心!」蕭任只是嘆氣、搖頭。馮嫽又哭說:「還有莊院上的勇士,你一手將他們帶到
這兒。他們與你吃盡了苦頭,可是現在你不帶他們回鄉,反棄他們於不顧。右賢王就要
殺來了。他們的白骨都永遠要埋在黃沙之下,作鬼也不能回故鄉。子遠﹗你好狠心!
罷了﹗罷了﹗我就與他們死在一處。」
聽「砰」巨響,就看英齊拿著掃帚,跑出廚房,口中罵說:「囉哩巴嗦﹗妳再不走
!我要打人了!」舉起掃帚來,作勢就要朝馮嫽打下。馮嫽低著頭,不說話。英齊揮舞
著掃帚,叫說:「臭丫頭!妳快走﹗天還亮著,再晚就走不成了。妳快走!我就要打下
去了。」
馮嫽緩緩站了起來,眼淚卻止不住的涌出。慢慢走到房門邊,回頭看去,見英齊還
高舉著掃帚,睜大了眼睛,齜牙裂嘴。忽然看蕭任起身,取下牆上的掛刀、弓箭、及兩
塊肉脯。
英齊大叫,「你要幹什麼?」
蕭任說:「我下山一趟,儘快回來﹗」
英齊大罵:「笨蛋﹗你要去哪兒?」
蕭任說:「我去去就回﹗家中,妳多照看,小心溪邊。」說著,走到門邊。
英齊咬牙,連珠罵說:「好!好!你若是出去,就不要回來了。你死在外頭好了。
你去找你的公主好了。
你死在外頭好了。你永遠不要回來了。一蕭任低聲說:「我個把月就回夾。」與馮
嫽走出屋外,將柴門掩上。看著天色已暗,蕭任、馮嫽在桃林中,依著月光前行。馮嫽
擦乾淚水,臉上有了笑意。
出了桃林,馮嫽說:「我在前頭,有馬車、馬匹。」看著蕭任不說話,馮嫽問:「
我看英姑娘爆烈的性子,子遠這些年也受了好些氣吧?」
蕭任走著,答著:「她其實性子不壞。」
馮嫽又說:「我看你在山上生活刻苦,英姑娘脾氣又壞。你要是下山,我就放心多
了。」
蕭任說:「阿嫽莫提此事了。」
馮嫽看不出蕭任臉上的表情,只有說:「我都是替你擔憂。」
當晚,馮嫽叫僕從讓出馬匹,給蕭任騎乘。那老販花郎還是騎著黑鑪。兩個僕從擠
在車上駕駛。幸虧蕭任路徑熟悉,即使在黑夜中也走了個把時辰。然後眾人就在山拗中
休息過夜。接著十日,出了天山,又一路下坡。到了山腳下,又看四處都是鐵騎奔馳。
蕭任看惰況不善,就叫馬車先藏在谷中,然後自去探信。
蕭任潛行到赤谷城外,看東、西、南三面外都立著大營,靈鴉旗四處飄展。北面瀕
臨闐池,沒有敵軍。
遙望赤谷城上,雉埃間隱隱現出守城軍士的盔甲、戈矛。蕭任心中奇道:「匈奴兵
不知都在何處﹖又沿著山腳濬行往東。不久看煙塵高張,一大隊騎士行來。蕭任趕忙躲
在山壁樹叢中,看那隊騎士大約有一百人。
那帶頭的百長神情十分彪悍,打著靈鴉旗。看後面許多馬、牛、羊、駱駝,還有婦
人的哭泣聲。蕭任猜測這般兵卒都是出去搜刮軍糧的。略略計數,估計那群牲口只有二
十頭左右。又看三個叫綁在馬上的婦女,滿臉污泥,也不是青春年少的姑娘家。
待那人馬行過,蕭任又往東去。沿路又遇著了幾隊奧勝靡的騎兵。大者千人,小者
數十。奔馳而過的,大約都是巡邏執警。緩緩行走的,多半是擄掠人口、財貨。過了一
會兒,又看十幾個奧勝靡烏孫兵,沿著山徑,扛著獵物下山。獵物也稀少的可憐,只有
些七、八隻野雞、一隻幼羌。沿路所兒,大抵若此。
又往東走了十餘里,漸漸看到許多匈奴騎兵,結隊呼嘯奔馳。蕭任縱起浩然真氣,
在樹梢間奔竄,跟隨那些匈奴騎兵。不久,聽馬匹奔騰,野獸哀鳴,看七、八隊匈奴騎
兵集結在一個小山丘前圍獵。看那七、八隊騎兵繞著圈子,向圈中放箭。蕭任爬到高處
樹梢,看圈中是一狼群,叫弓箭射得亂滾亂竄。然後聽號角聲吹起,看那圍獵騎兵紛紛
收起弓箭,取出長矛,衝入圍中刺殺野狼群。那些野狼原來就叫弓箭射得死傷累累,在
看到騎兵奔來,更是四處驚散。那七、八隊騎兵卻不停留,一隊隊如走馬燈似的,穿入
穿出。只三個輪迴,將那群野狼都殺成肉片。蕭任看著右賢王的兵馬訓練精良,暗暗心
驚。
看著天色漸晚,蕭任回頭往西走。到了赤谷城邊時,已然昏暗。蕭任繞到了黑松林
中,遙遙望著江南莊院。看江南莊院叫燒毀了一角,幾個奧勝靡部下烏孫兵在四處搜尋
。蕭任不勝歙噓。然後,蕭任僭行到了山腳下,尋著了馮嫽等人。馮嫽等人正啃著肉脯
。看見蕭任,馮嫽叫道:「子遠!你去了哪兒?怎麼這時刻才回來?」
蕭任說:「我大約探了下敵情。」
馮嫽問:「如今該怎麼辦?」
蕭任說:「我打算今夜漕入赤谷城,求見烏孫王。」
馮嫽說:「最好!我與你一道進城。」
蕭任說:「城中不知景況如何。阿嫽還是不要進去。」
馮嫽說:「我一定要進去。如果赤谷城完了,我也不愿活了。」
蕭任看馮嫽意氣堅決,覺得無法阻攔,於是點頭,道,「等到天色全暗,我們就入
城。」
那兩個僕從慌張問:「主人﹗我兩該到哪兒去?」
馮嫽說:「你們自去求生。」說著,從懷中取出些碎金子,交給僕從、老販花郎,
說:「等到殺了右賢王後,你們再來尋我。你們快走!快走!」兩個僕從、老販花郎拿
了金子,就駕著馬車、騎著驢子,往山上去找藏身處。看僕從走遠,馮嫽就望著蕭任,
說:「蕭郎﹗我們就入城吧!」蕭任就要馮嫽上馬,然後牽著馬兒,沿著山腳,繞著赤
谷城走。過了西城門,到了闐池邊。然後沿著湖邊,到了北城門外,已經接近黎明時分
。蕭任要馮嫽壓低身子,兩人悄悄的往城門伏行。到了百步外,聽城頭上大叫:「城下
何人?報上名來!」
馮嫽就圈著嘴兒,大叫:「馮夫人與校尉回來了!」
那城上又叫嚷:「走到城下﹗」看城頭雉堞間,都擠滿了張弓待射兵士,將一支支
羽箭指向蕭任、馮嫽。
蕭任將馬兒牽著,快步走到城門下。
馮嫽又抬頭大叫:「快開門!我是馮夫人,與校尉要進城。」
城上守將探頭問:「校尉?什麼校尉?」
馮嫽大叫:「還有那個校尉?漢烏孫校尉蕭任﹗」
那守將在雉堞間張望,睜大了眼,然後叫:「開門﹗」就看城門開了一線,透出幾
桿戈矛。蕭任就牽著馬兒,與馮嫽進了城門,看四周都是挺著戈矛的烏孫兵。那守將「
咚咚咚」跑下城樓,走到蕭任身前,張大了眼兒,叫說:「校尉!真是校尉!」當年蕭
任獻計,在霧中大破奧勝靡與烏孫諸部聯軍時,這名守將還只是個尋常軍士。如今十二
年過去了,這守城將軍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趕忙大叫:「通報相國!通報大王!
說校尉回來了。」
蕭任說:「謝將軍通報!我送馮夫人到府,就去拜見大王。」
那守將說:「校丞現在東城駱駝街上。」又指著旁邊兩個卒子,叫說:「你們送校
尉、馮夫人,去尋漢朝校丞。」兩名卒子領命,就趕在前面帶路。轉了幾條街,看路上
行人蕭條,到處都是兵士擁擠在狹窄的街道上。然後看些中國卒子,馮嫽就大叫:「你
們幾個!快去通知大夥兒,校尉回來了。一那幾個卒子回頭看是馮夫人、蕭任,個個都
目瞪口杲。然後幾個人往回跑,叫喊:「馮夫人回來了!」「校尉也回來了!」又走了
半條街,就看好些莊院中的卒子都前奔來,叫喊:「馮夫人!馮夫人!」「校尉?那侗
校尉?」「真的是校尉?」
蕭任看那些卒子中,有老的,多半是當年自己親手帶來西域的;有年少的,則多半
不識。那些年老的卒子跑到蕭任身前,都行著禮,叫說:「校尉!校尉!」「校尉可回
來了﹗」「校尉又來帶領我們了!」「校尉帶我們去打仗!」蕭任看那些舊部,昔年都
是中壯年歲,卻如今都已經頭髮花白,在塞外風雪黃沙中磨出了老態。蕭任忍不住心中
激盪,輕輕的握著那般老卒的手兒、肩頭、手臂。好幾個老卒都擦著眼淚,不住行禮,
哭說:「校尉身子可好?」「校尉還是一樣硬朗!」蕭任努力鎮定,但還是淚珠兒滑出
眼眶,看著舊日部屬,叫說:「你們好!大夥兒好!鄭求、廣意﹗你們都好﹗都還是一
樣硬朗﹗」還逐一叫喚那些老卒的名字。那些卒子也似蜜蜂一般,國著蕭任打轉。勉強
行走了十餘步。馮嫽也擦著眼淚,叫說:「快帶路!快帶路!」
忽然聽一個爆雷也似喝響:「大膽逆賊﹗快快將逆賊蕭任捕下﹗」蕭任抬頭望去,
見一個壯大軍吏,如黑塔一般站在路中間,旁邊幾個年輕卒子。那軍吏就是校丞辛慶忌
。圍繞在蕭任四周的卒子紛紛靜下來退讓。
就聽馮嫽叫喝:「子真不得無禮!」
辛慶忌大叫:「馮夫人﹗這賊子以前縱放不法,棄節潛逃,更殺了許多江湖人物。
馮夫人不要阻攔﹗」
馮嫽說:「這些都是一面之詞。皇帝即位以來,又已經大赦天下。你再要是對校尉
不敬,我就和你不干休。」說完,凶巴巴的瞪著辛慶忌。辛慶忌看馮嫽蠻橫,倒是不敢
便動手。馮嫽又說:「現在大敵當前,你們兩個要是有什麼過節,現在都要放下。子真
!你要是再胡鬧,我就叫烏孫王、右大將都寫下奏章,把你亂罵一頓。聽清楚沒有?」
辛慶忌悻悻然,卻沒奈何,只有狠狠的瞪著蕭任。馮嫽又叫喊:「現在快快迎接校尉回
府!校尉還要見烏孫王。」辛慶忌隱忍怒氣,轉頭在前導引。那些老卒都歡欣鼓舞,簇
擁著蕭任前進。
一忽兒,看一處破落大院,中有重樓三兩處。蕭任、辛慶忌、馮嫽入了大院,就看
解憂公主在當中重樓階前相迎。蕭任院忙下拜,說:「任拜見右夫人公主殿下﹗」那大
院自然不及江南莊院寬大,許多士卒都在院落中聚集歇息,亂哄哄的十分雜亂。
解憂公主說:「快起來!快起來!姊姊也回來了。」就要蕭任等人同入了正堂,然
後吩咐:「你們快帶蕭任去更換衣裳。」幾個卒子興高采烈,帶著蕭任往另一間樓行去
。
過了一會兒,蕭任更換了衣裳,回到正堂。看到解憂公主,蕭任又下拜行禮。辛慶
忌卻寒著臉兒,扭頭不肯看蕭任。解憂公主已烴叫卒子備好酒菜,就要蕭任、馮嫽、辛
慶忌一道坐下。蕭任就問:「殿下可有常惠的消息?」
解憂公主說:「如今城外叫敵軍阻隔,斷了音信,卻不知常使君的下落。」
蕭任又問:「宮中情況如河?」
解憂公主愁眉不展,卻不說話。馮嫽就罵說:「那個沒有良心的翁歸靡﹗皇帝怎樣
的賞賜他金銀財寶﹗可是臨了危難,他卻想要出賣公主。孩子倒是要,親娘卻一腳踢開
。真是一點人性也沒有。」解憂公主聽了這話,眼中淚珠兒打轉,卻沒有流下。
蕭任沉默片刻,又問:「可有再見到大王麼?」
解憂公主未及回答,馮嫽又搶著說:「哪裡還見的著?那個沒有良心的烏龜孫子國
王。枉費我們的一番苦心。現在江南莊院中,沒有人進得了王宮,都叫阻在宮外。」又
採身往蕭任,說:「子遠!我看只有你,你去求見翁歸靡﹗你以前殺敗了奧勝靡。現在
情況緊急,翁歸靡非兒你不可。」
蕭任又回頭,問辛慶忌:「子真……﹗你看城中還有多少兵馬?」辛慶忌只裝作沒
有聽見。看辛慶忌不說話,連頭也不轉向蕭任,馮嫽就拍案怒罵:「你作什麼嘴臉?現
在什麼時候了,你還擺著架子?」
辛慶忌冷哼一聲,說:「蕭任是朝廷重犯﹗我不能將他逮下,也羞與他說話。」又
轉向解憂公主說:「殿下要深思﹗這廝勾結不法,棄節潛逃。我們要是不能將他逮補,
反而與他同坐,他日朝廷怪下罪來,誰吃得起?」
馮嫽說:「你說什麼胡話?子遠不顧自身性命,下山來幫我們,將來把右賢王打跑
了,就是天大的罪過都可以抵銷。偏偏就你擺著官架子﹗你要是再端出這等嘴鼻,我就
不與你干休。」辛慶忌只是冷哼,卻還扭著頭,看著堂外。
解憂公主就說:「子真要通時達變。蕭任以前多著軍功,對莊院中又有思義。蕭任
要是肯回來,我必定寫奏章保他。」聽解憂公主聲音急切冷峻,辛慶忌雖然還板著臉,
卻也有些心慌。
馮嫽也大聲叫喊:「聽到了否?公主要保他﹗等到宰了右賢王那老賊,我就要烏孫
王也保他。聽到了否?」辛慶忌氣得臉色鐵青,卻仍然不肯看蕭任。馮嫽又拍案,叫說
:「辛子真!你怏說,城中還有多少兵馬?」
看辛慶忌還是不答,解憂公主又緩著聲音,說:「慶忌要以大事為重﹗快快說來!
」
辛慶忌才說:「萬三千餘。」
蕭任又問:「糧草幾何?」
辛慶忌答:「肉脯萬斤、穀十萬斛,可支月半。」
蕭任又問:「兩方交戰如何﹖」
辛慶忌說:「這十餘日倒是平靜。昨天聽城外敲鑼打鼓,許多賊兵叫喊:﹃天神降
下旨意,奧勝靡就要即位烏孫王﹗赤谷城中老小快快開城門投降﹗﹄」
蕭任點頭,說:「我即刻去昆烏孫王!」
馮嫽說:「事不宜遲,等到回來,再與子遠宴飲。」
解憂公主也說:「如此有勞子遠了。」
蕭任告辭解憂公主,帶著幾名卒子,就與馮嫽一同出了那破落院兒,各自乘馬往宮
門行去。到了宮門外,執戈守衛武士報入宮中,果然一會兒,宮內就傳蕭任、馮嫽晉見
。兩人入了前殿,看烏孫玉翁歸靡、左夫人嵐奇麗、與相國以下文武大臣貴人,都擠在
殿中。蕭任與馮嫽趕緊行禮拜見,然後站在殿中。就聽翁歸靡說:「校尉!校尉回來了
?」
忽然聽左夫人嵐童麗叫說:「大王﹗這賊子早已不是個校尉了。他犯了重罪,漢朝
早已不要他了。不!
不!漢朝現在懸賞求他人頭。大王快將這賊子抓了。」
馮嫽大怒,罵說:「休得胡言﹗蕭任曾經打敗奧勝摩、右賢王。大王當年都是親眼
見的。現在匈奴兵到城下耀武揚威,我好不容易尋得蕭任下山,只是為了保護大王穩坐
江山。大王不要聽人胡言亂語。」
左夫人說:「大王怎會中你這奸詐計策?你前番尋了個我爹的奴隸,假作使節,結
果叫打跑了,早死在荒野了。現在又尋了個亡命逃囚。大王不可再相信他們花言巧語。
大王快快將他們拿下﹗」說完話,扒著翁歸靡的手臂,不住搖晃。
翁歸靡陪著笑臉,說:「夫人不要心急。我這就將他亂棍打出。」
左夫人又嬌唳:「不!不!大王要將他拿下,砍了頭!他殺了我弟,我爹很他入骨
。大王將他首級送給我爹,單于就相信大王的求和誠意了。」
馮嫽大急,叫說:「大王不要相信這左夫人的話﹗他父女兩聯合作賊,好說歹說,
只是要送赤谷城給奧勝靡。大王現在只有靠蕭任的奇謀兵法,才能保住江山。」又轉頭
看著蕭任,說:「任!你快將擊退奧勝靡的法子說出來。」滿殿中人,聽了馮嫽這話,
都豎起耳朵,要聽蕭任的退敵之策。可是蕭任卻只是低著頭,不說話。馮嫽急著說:「
任!快說話﹗」
左夫人冷笑:「奧勝靡只怕我爹一人。我爹只要烏孫、匈奴兩國同心協力,如兄如
弟,怎麼會要對大王不利呢?我爹爹手下有十萬兵馬,怎麼會畏懼這個小小的蕭任?大
王看!他現在連個官都不是,誰會聽他的?
哪一日,就叫傳車解邊治罪,給漢朝皇帝砍了腦袋。大王怎可相信這匹夫濫言?」
翁歸靡還是遲疑,看著蕭任不說話。可是蕭任卻只是默默的聽著左夫人冷嘲熱諷,
卻低頭仍然不吭聲。
馮嫽大窘,搖著蕭任,說:「子遠!你快說話呀﹗」
左夫人鼓掌,叫說:「大王看這蠻子,見了大王,連魂也飛了。大王現在只要將他
逮捕,連同右夫人一併送給我爹,我爹一定保大王穩坐赤谷城。」
翁歸靡還安撫著,說:「夫人莫要性急﹗且看他有何說嘴。」
馮嫽氣得發抖,叫喊:「胡說八道!胡說八道﹗胡說八道!子遠快說話!快說話!
你怎麼了?快說話呀!」
滿殿中人看蕭任不說話,都只道蕭任畏卻。翁歸靡也皺著眉頭,十分不耐。左夫人
又催促:「大王不要遲疑,快將這蠻子拿下。這蠻子奸詐,一轉眼就溜不兒了。」又搖
著翁歸靡的肩膀,撒嬌說:「大王快將他拿下!快呀!」
翁歸靡拗不過,於是說:「蕭任!你說什麼,都是無用。烏孫與匈奴本是同根同源
,如兄如弟。我已經決定與右賢王結盟。你說什麼,都是無用。」
左夫人大樂:「正是如此!來人呀﹗快將這蠻子拿下!」
馮嫽氣苦,扯著蕭任,叫說:「子遠﹗子遠﹗我叫你害苦了。」
忽然蕭任抬頭,輕聲說:「蕭任早知如此,今日就不來了。」話音雖小,卻是一殿
可聞。那一殿中人,本來都是豎耳傾聽蕭佳言語,當是有什麼奇謀大計。誰知蕭任說出
這番不三不四的話。殿中眾人相顧愕然,還以為聽錯了。
左夫人冷笑:「可惜你知道的太晚了。我要你今日為吾弟償命!」
蕭任又說:「早知道赤谷城必破,翁歸靡必死,奧勝靡就要當烏孫王,蕭任就不來
這一遭了。」這幾句話還觸了翁歸靡的霉頭。殿中烏孫貴人、武將都憤然作色,撞動桌
兒、碗盤「叮叮咚咚」著響。
翁歸靡聞言大怒:「住嘴!你這鳥賊子﹗」就連馮嫽也驚慌:「子遠﹗你胡說八道
些什麼?」聽翁歸靡發怒,殿中之人也都挺直了腰桿,坐等翁歸靡降罪責罰蕭任。左夫
人更將酒杯砸出,罵說:「可恨蠻子!奸詐蠻子﹗胡言亂語﹗快快將他拿下﹗」可是那
殿中武士未得翁歸靡號令,到底不敢進前拿取蕭任。
蕭任又說:「大王何見勢不明也?蕭任竊料大王早已屢屢向右賢王求和了。可是歷
經數月,至今不得,何也?」翁歸靡聽蕭任說這話,大吃一驚,手上的酒杯也險些撞倒
,只是愣愣望著蕭任,卻說不出話。蕭任又說:「大王難道不知,這中間站了一個奧勝
摩,大王求和就無論如何不能成功。大王難道不知?﹃天無二日,國無二君。「奧勝靡
就要自封烏孫王了,萬萬不能容下大王,只要取大王首級﹗大王難道不知?」翁歸靡頹
然低頭,悶不作聲。
左夫人暴怒,叫罵:「賊蠻子﹗我就將你殺了,看你舌頭有多長!」
蕭任又說:「大王可知,為河右賢王兵馬只在三十里外駐紮,卻不圍城?為阿奧勝靡
、右賢王會師至今三月有餘,以十萬虎狼之師,卻不能攻破一個兵困糧盡、小小的赤谷
城?」
左夫人哈哈笑說:「我爹只要求得解憂公主。自然不願傷了和氣。大王不要聽這量
子挑撥﹗」
蕭佳搖頭,說:「非也!蕭任暗忖,右賢王有求和之意,可是奧勝靡一心要血洗赤
谷城,以報三敗之辱。
右賢王與奧勝靡意思乖違,互不相服,因此遷延到了現在,還是不能一舉攻破赤谷
城。」
左夫人紅著臉兒,叫嚷:「胡說八道﹗住嘴﹗住嘴﹗」手兒「砰砰」用力的擊打桌
兒。
蕭任又搖著頭,喃喃說:「今日制敵求勝之機,起於大王一念之間。可是大王外不
能因敵之蔽而取勝,內受制於婦人,甘心將昆莫遺業拱手讓人。大王一意求死,城中上
下更是一無戰心。早知如此,蕭任就不來這一遭了。」說完,一拜而起,轉身就要離去
。
馮嫽驚慌拉扯,喊著:「子遠﹗你可是昏了頭?你轉回來﹗你快回來﹗我叫你害參
了。」可是蕭任只是低著頭,往宮外走,馮嫽哪裡扯的住。
忽然聽人叫喊:「無知狂徒!衛士將他亂棍打出﹗」馮嫽回頭看,卻是相國紅著臉
兒,站起來指著蕭任罵。那兩頭就有七、八名衛士跳起來,拿著廷杖來打蕭任、馮嫽。
馮嫽嚇得驚慌叫喊,用袖子護著頭,抓著蕭任往宮外跑。好歹狼狽逃出殿外,蕭任就上
了馬兒。馮嫽還跺著腳兒,罵說:「蕭子遠﹗我叫你害苦了!
你回來﹗你再去和翁歸靡說話,賠不是﹗」可是看著蕭任石壓騎著馬兒,往宮外走
去,仿彿都沒有聽見馮嫽叫罵。馮嫽看蕭任走遠,沒奈河,也只有騎了馬兒,出宮去趕
蕭任。到了蕭住身邊,看蕭任還是低著頭騎馬。
馮嫽怒氣沖天:「你這昏了頭的笨蛋!你不說還好﹗你一去,琨在什麼都完了!你
這笨蛋﹗」哇的一聲哭了出來:「我好命苦﹗我命苦!你這笨蛋﹗」
那些從人本來在宮外等待,看蕭任、馮嫽出來狼狽,又聽馮嫽叫罵,卻都摸不清底
細,只有在後面跟隨。
轉了幾條街,回到那破落院中。馮嫽已經不哭了,只是寒著臉兒,目顧自的回房去
歇息。蕭任也是不說話,就回到卒子們聚集的房中,找了個角落,鋪了此章,逕自而朝
牆壁臥下。那破落院中的漢軍士卒都摸不著頭腦。
又過了一會兒,看看窗影漸暗,聽周廣意來說:「校尉,公主也在等您回話﹗」蕭
任爬了起來,看著周廣意,說:「廣意﹗我已經不是校尉了。現在只是一個山中的獵人
。你以後不要叫我校尉了。」周廣意點頭。
蕭任又說:「請回報公主,說我身子不適,一時不能向公主請安。」
周廣意呆呆的看著蕭任,片刻後說:「蕭爺﹗你先歇急會兒。我就去與公主答信。
」蕭任也不客氣,又悶著頭側臥,面向著牆壁。周廣意就在一旁,取了被褥,加在蕭住
身上。然後,周廣意又說:「我叫人取食物來。」然後,就回頭走出屋外。蕭任自顧自
的睡著。
過了片刻,看天色己然昏暗,聽人說:「校尉!吃點場餅。」蕭任回頭看,卻是鄭
求。蕭任就坐了起來,將碗筷接手中,「唏哩呼嚕」的吃將起來。又聽鄭求說:「校尉
﹗宮中可有消息了?」
蕭任說:「求叔!我已經不是校尉了。你們不要再如此叫我了。」
看鄭求蹲在房中暗影裡,頭髮已然花白,黝黑的臉上都是刀疤、皺紋。又聽他說:
「你還是老長官!」
蕭任吃了兩口餅,又問:「求叔什麼時候回關內?」
鄭求說:「前些年,花了些錢,娶了個番女,又生了一家子。看樣子,是回不去了
。」
蕭任說:「添丁進口,都是大喜事。求叔以後要享受清福。」
鄭求說:「都這一把年紀了,叫幾個小祖宗給折騰。」笑一笑,又說:「還好校丞
看我年紀大了,尋常也不派事給我。我多半窩在家裡,有事才人莊院中幫忙。」兩人又
講了些話,看天色已然全黑,蕭任也吃完。鄭求就收了碗筷,出了房外。聽房內外,士
卒進進出出,十分吵雜。又聽鄭求喝叱:「你們幾個不要喧又聽院旁許多卒子叫喊:「
校丞﹗--見過校丞﹗」馮嫽回頭,看是辛慶忌。辛慶忌就說:「馮夫人起忒早了。」
馮嫽看辛慶忌身旁也跟隨了十幾個甲士,都持戈掛刀,裝備整齊。馮嫽問:「子真
要去哪兒?」
辛慶忌說:「我這要去城頭,觀看奧勝靡又在做什麼花樣。」
馮嫽說:「我也去看看!」
辛慶忌說:「城頭上危險,也不知什麼時候就飛來刀箭。馮夫人還是守在此處。」
周廣意也在一旁說:「馮夫人莫要出去﹗這幾日,賊兵繞城奔馳,連連向城中放箭
。十分危險。」聽城外賊兵喧囂厲害,只怕又要攻城。馮嫽聽了只有點頭,逕自回房休
息。
辛慶忌帶領甲士,一路奔上了南城樓。看翁歸靡、相國等人都早已來到。再看城下
,看奧勝靡賊兵排列整齊,大約有兩萬人在半里遠近外列陣。更奇怪的是,還有好些賊
兵催動牛車,搬運巨木,在賊營前堆積如山。辛慶忌驚駭,問說:「賊兵又要紮營,返
近城下。該當如何是好?」
相國搖頭,說:「逆賊奧勝摩要起建天台祭天,在天台上自封烏孫王。」
辛慶忌轉頭看著翁歸靡,見翁歸靡臉色冷淡,只是睨視城下。忽然又聽城下擂鼓喧
天,看一隊軍馬奔出,繞城急馳,呼喊:「奧勝靡受天命,做烏孫土。城中父老,快快
聽從天帝指令,開城門投降。」
翁歸靡冷笑,說:「射箭!將這幾個賊子射死﹗」
那守城卒子紛紛取出弓箭,向下面拋灑。可是那些賊兵只是在一箭之外奔走,哪裡
能夠射到。只聽城下賊兵大聲訕笑,仍然耀武揚威,高喊:「城中父老,還不早降?」
翁歸靡咬牙暗罵,轉身下樓離去。
接著十餘日,看那天台漸起漸高,足足有五丈高低。更遠處,在營中無數氈幕間,
幾十座氈幕相連,又是起造王庭。而那此賊兵更是囂張,仍然分作數隊,繞城奔馳,高
呼:「奧勝靡受天神指示,作烏孫王,永保草原子民。赤谷城中的巳弟,莫要受翁歸靡
誘惑,快快開城門投降。」
「奧勝靡承天命,登三位。天神將助我,十萬天兵究卒,打破赤谷城。」
翁歸靡想要夜間襲擊,將天台焚燬,可是看兩旁賊兵守備緊密,懼怕中了埋伏,到
底是不敢輕動。城中受困,糧草匱乏,卻沒有外援。看城外賊兵囂張,赤谷城中士氣一
片低迷。
江南莊院中的中國士卒,既然失了常惠的消息,又不知現在蕭任的下落。更擠在一
間破落院中,米糧不繼,無所施展,個個也是鬱悶。好在自從蕭任離去後,翁歸靡也暗
自差這兵車運送糧食前來。那城中的烏孫兵也每日比試射箭,練習槍陣。城中固然狹小
,行伍演練,部旅推動,往往震動迴響,十分吵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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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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熾天使書城OCR小組 Fiona 掃描, Carmanlin 校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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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報出版
出版日期:1998/12/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