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回 子雖軀幹小,老氣橫九州。挺身艱難際,張目視寇讎 2/2】
一會兒蕭任聽得屋外傳來叮叮咚咚的聲音。蕭任勉力坐起,湊近窗口,看見張束立
在窗邊,而閔叔正拿著鐵鎚在帖鐵上敲打。「閔叔原來是個鐵匠!」蕭任心中想。蕭任
又往遠處看,見數個漢子拉著風箱,流著柴火。在林邊,幾個嘍囉提著槍,腰間掛著刀
,或走來走去,或坐著說話。不一會兒,蕭任又昏睡過去。
到了晚間,閔叔叫起蕭任,餵他吃飯。睡的時候,兩人就同擠一張大床。蕭任才知
道自己已昏迷了三天。
閔叔又告訴他青風寨中,大寨主祁立外號銅頭煞,二寨主韋宏外號黑風太歲,三寨
主鄭恭外號小李廣,在這周圍二三百里內,向商旅行人收過路費,連官府都不敢聞問。
第二天蕭任就可以下床行走了,只是心頭仍然常常有些翻滾欲嘔,蕭任就搶著幫
忙打鐵。閔叔看蕭任搶著做,就哈哈笑得很開心說:「你要打鐵,得先從拉風箱作起。
」
蕭任胸中的翻湧還是時好時壞。他只能順著亂流的氣勢拉風箱,才得紓解不適。如
此數日下來,蕭任也覺得推得愈加順手,連閔叔都讚他拉的火特別旺。
蕭住過幾日,就和其餘鐵匠也混熟了。原來閔叔上山前就打鐵為生,其餘的人上山
前多是務農,因此大家都尊閔叔為師傅。如此工作了些時日,蕭任覺得體力差可,就盤
算著如何離開這強盜窩。於是有意無意地和那干鐵匠閒聊著這山中的風光路徑,那干漢
子和蕭任有一搭沒一搭地址了兩句。一會兒,蕭任去飲水,看著閔叔一人在場邊打鐵,
就過去說:「閔叔!什麼時候有您老一身功夫,可就神氣了。」
閔叔看著蕭任,一邊下鎚道:「這門活,看似簡單,要磨出師,依個人資質,總得
個三四年。」這幾句話說得十分大聲,恐怕連林邊的嘍囉也聽的清楚。忽然閔叔又低頭
打著鐵,用極細的聲音說:「你找死啊?
到處問路!誰看不出你想跑。」說著又拿起帖鐵上的鐵條兒,在手上比來比去,向
蕭任大聲說:「你看!就是這樣子。心中要有形在。用力要均勻。」說著又低頭去打鐵
。蕭任又聽閔叔細微的聲音說:「來這兒三年了,只看人躺著出去,還沒看人立著出去
。你小心些,那些強盜已經在留意你了。」
蕭任於是大聲說:「閔叔看我可否吃這行飯?」
閔叔笑呵呵地答說:「我看你小子膀子倒有力。待風爐火候上再老練些,就可試河
些粗胎。」
蕭任轉身到了房邊,見張束坐在牆邊傻笑,於是說:「二哥!喝杯水。」先倒了杯
餵張束喝,然後自己又倒了杯喝。裝作若無其事,向四周掃視一圍。見好幾個嘍囉在瞧
自己,經不住骨碌碌地心中打了個突,趕忙喝了水就又跑去拉風箱。
如此一來,蕭任只有沉下心來學著拉風箱,添柴火。蕭任每於胸中氣息鼓盪洶湧厲
害時,只有練習默念氣流的走勢,將之導至雙手來推風箱,有時一心用花默念上,也就
稍稍忘卻胸中的痛苦。蕭任本是聰穎的孩子,加上閔叔時時指點,月餘下來,爐火上的
功夫也就似模似樣了。蕭任看著自己功夫進步,興致也就益發多了。閔叔見蕭任聰明好
學,原本又年紀最小,因此地分外照看。蕭任現在身體已非初來時之羸弱,但仍和閔叔
同睡一室,毋須和其餘漢子擠大通舖。
又過了些日子,三寨主十李廣鄭恭帶了幾個嘍囉,扛了一盒吃食,兩罈酒,騎了馬
來。蕭任看見了,也只是低著頭拉風箱。閔叔就跑去招呼,和三寨主在屋前低聲說話。
蕭任也聽不清他們說些什麼。用眼睛偷偷瞄去,見三寨主也不時向這邊望過來。一會兒
,三寨主就走了。閔叔就向蕭任喊道:「遠見!你把大夥叫來居前。我有事要說。」
待大夥齊聚屋前,每隻眼睛都盯在那些酒食,每張嘴都流著口水,而閔叔卻似悶悶
不樂。須臾就聽閔叔說道:「各位兄弟!這些酒食是三位寨主犒勞我等的辛勞。今晚大
家可以好好解個饞。」說完,大夥都興奮地笑起來了。又聽閔叔說道:「明日會有一百
名弟兄來和我們一起作活,我們還要造兩座爐子,大夥明日可要耐心教導新來的弟兄。
」
然後閔叔即分派新的工作給大夥。蕭任明兒起要學打鐵胎了。到了晚上,一群人開
懷大嚼。大家輪番來向閔叔敬酒。
「多承閔叔一向關照!」
「閔叔是大好人。我們一夥都承他看顧。」
閔叔也回敬說:「不要客氣!都是淪落在外,原該互相照看。」
「閔叔將來一定好福氣!」
蕭任也跟著敬酒:「若非閔叔在我病中相救,今日早已作鬼了。再造之恩,沒齒不
忘!」
閔叔就近摸著蕭任的頭,說:「我年歲一大把了,一生勞苦,這孩子才是有福之
人。你們看他昏迷三日夜,誰也不知什麼怪病,時候到了卻自己醒轉過來,他將來一定
是有福之人。」
那旁有一漢子就笑道:「你們看這娃兒在閔叔身邊,活像對祖孫!我看閔叔將來一
定好福氣。」
另一漢子叫道:「我看張二哥命最好!每天有吃有喝。什麼都不用愁。」
蕭任拿起酒杯又說:「閔叔!再敬你。」
閔叔紅著臉將酒一仰而盡,眼中卻閃著淚光。蕭任見閔叔觸景傷心,雖不明底細,
就扯開話題:「許久沒吃好酒好肉了!今宵作夢也要笑了。」
好幾個漢子,或指著嘴巴,或摸著肚皮,都哈哈地笑著。大家又互相敬酒敬菜。又
聽一漢子說道:「今晚月明風清,好酒好菜,卻不知明朝酒醒,命在何處?」
蕭任看那人喚作羊哥兒,二十餘歲,平日並不說話。有人叫著:「羊哥兒!你在胡
說些什麼?有酒有肉還要牢騷。」
「羊老哥!給大夥吟首歌兒。湊個興兒。」
「羊老哥平日自個兒哼哼嘰嘰。今兒要唱給大夥兒聽。」
那羊哥兒見大夥兒都伸長了脖子看他,就潤了潤喉唱出:「憂心殷殷,念我土字。
我生不辰,逢天憚怒。
自西徂東,靡所定處。多我覯病!孔棘我圉。」
那旁的漢子就不耐地叫道:「什麼鳥歌呀!難怪平常不敢唱出來。」
蕭任卻覺得十分悅耳,說:「羊哥兒,這歌兒是什麼意思?好不好教我呢?」
羊哥兒搖頭晃腦說:「好,好!這詩在說人生不逢時,流離失所。」
那旁又有一個胖子站起來說道:「這歌不好!我來唱首好聽的。」然後就抖動著肚
皮,大聲唱著。
「我的好姑娘唉!粉嫩嫩的面皮。一早和我約在桑下見。
美麗的好姑娘唉!水汪汪的眼睛。晌午和我約在瓜田見。
我的小心肝唉!大大的肚皮娶進門。晚上生個胖娃娃。」
那一干漢子都笑的人仰馬翻。
「豬皮兒!失敬失敬!不知你作個現成爹爹。」
「老豬兒!早也作,午也作,晚也作。真是要得。」
那胖子又叫道:「不是要得!如何生這一窩強盜?」
「瘟豬!佔你老子便宜。」那胖子搖搖晃晃地說:「作我兒子,有什麼不好?老子
可是出了名寵小孩子的。」
幾個漢子在桌前拉來扯去。閔叔拿起一碗酒,拍著桌子叫道:「不要打架!飲酒!
」
又飲了幾巡,眾人多已醉倒,或伏案打鼾,或睡倒路旁。蕭任扶著閔叔回房。兩人
顛顛倒倒。閔叔滿口
酒氣唱著歌。
「春天裡桃花開,小小兒郎娶媳婦,喜洋洋。
夏天裡大火流,媳婦送水到南畝,泌涼涼。
秋天裡樹葉落,收完稻穀紡績紗,蟋蟀響。
冬天裡寒風吼,張老爹爹抱孫娃,白胖胖。」
蕭任把閔叔放倒床上,蓋了被褥,又去照料張束。見張束己倒在牆邊,就尋了件衣
�媯馴L披上。回到閔叔房中,在牆邊鋪了些草,倒頭睡去。矇攏中聽得閔叔喚著:「發
兒,發兒!爺爺想你。你在那裡?」
第二日醒來,那新來的兄弟多已到齊。閔叔四處吆喝著,一百餘人用了數日,建了
兩座新的風爐。然後寨裡又運來許多鐵器、銅器,如鍋子、銅鏡、鋤頭、柴刀、斧頭
之屬,並不知從何收括而來。鐵器燒熔了就作刀槍盾牌,銅器燒熔了就作盔甲箭鏃。
大寨中又派了許多兵卒催督。百餘人昏天暗地的搶工了月餘,都成了黑炭般的泥人
。蕭任衣服燒得都是洞,頭髮也燒焦了好幾次。終於作出了千餘把兵器,上萬支羽箭,
數百套銅甲。
第二日一早,三位寨主帶了幾百個嘍囉,騎著馬,驅著車來看新鍛造的兵器。
「嗯!很好。」三寨主和幾個嘍囉拿著刀槍比劃著。「哈哈!好槍,好槍。」
「有這些兵甲,看誰敢小覷我清風寨。」
「那範昆匹夫,只要敢來,憑我手中這支紅櫻槍,定要殺得他屍橫遍野,血流成渠
。」
大寨主哈哈大笑:「說得好,說得好!如此方顯得我青風寨的威名。」
二寨主接著說:「大哥,三弟!範昆匹夫,也是行伍出身。人多言其奸詐,須小心
為是。」
三寨主說道:「範昆匹夫,我也曾窺見他練拳,只是花拳繡腿,浪得虛名之徒。二
哥若是不信,小弟願為前鋒,管教他全軍覆滅。」
大寨主哈哈笑說:「說得好,說得好!那干狗官倒行逆施,徐州黎庶無不恨之入骨
。官軍若真逆天行事來清風山,就是要他們血債血還的日子。」說罷就回首向場中大夥
宣示:「眾位兄弟!這幾日的辛苦,全寨兄弟都是看得兒的。現在有了這些兵器,量各
地好漢、官差、官軍都不敢正眼覷我們。」
場中眾人聽得大寨主的稱讚,雖然連日勞累,混身是灰,衣衫破爛,心中卻都十分
欣慰。又聽大寨主繼續說道:「但當今奸邪當道,不察亂相之由,反要對我清風寨用兵
。我等惟有同心一志,才可敲碎那干狗官的迷夢,為父兄報仇,打出一條生路!」
蕭任聽到這兒,尚有些懵懵懂懂。但周遭的漢子皆開始交頭接耳,議論紛紛。又聽
大寨主說道:「大夥現在就把兵器裝上車!即日同回大寨,演練武藝,庶不負這般好兵
器。」又指向閔叔交待:「你留原班兄弟在此照看!其餘兄弟隨我同回大寨。」聽完這
話,一群人就哄亂起來。就聽有些嘍囉叫著:「十個人一隊。十個人一隊。」
「排好!排好!」
蕭任在人群中,茫然不知所措。又想著屋中叔叔的行囊,又掛念著張束,忽然身後
一隻手搭在肩上。蕭任回頭看,卻是閔叔。他輕聲說:「遠見!你留下來。」說完就牽
著蕭任的手往後走。
忽聽身後一個彷彿熟悉的聲音叫道:「小鬼!往那裡去。還不和我一起回大寨。」
蕭任回頭看,卻是陳胖騎著馬過來。蕭任想起那日將他打昏跌下馬來,禁不住握緊了閔
叔的手,急急向後走。
忽聽「嗖!」一聲,蕭任背上劇痛。卻見陳胖持鞭在手叫道:「小鬼!沒聽你老子
叫你。還給我裝聾。」
閔叔趕忙陪笑說:「陳將軍!您莫要生氣。」又轉頭向三位寨主說:「大王!這孩
子年紀小,只怕刀也扛不動。但他十分聰明,就留他替我撿柴火吧。」
那大寨主,二寨主忙著張羅隊伍,彷彿沒有聽見。三寨主不言不語,只是望著蕭任
冷笑。陳胖見三位寨主俱不說話,就拉了蕭任的頭髮往隊伍中去。
閔叔趨前拉著陳胖的馬瞪,哀求著:「陳將軍,他只是個孩子。」
陳胖那裡理會,扯著蕭任往前行。蕭任吃痛,又心中害怕,遂叫著:「閔叔!閔叔
!」那一邊閔叔仍然扯著馬瞪哀求。陳胖心中不一,持鞭就向閔叔頭臉打去。「老鬼!
莫要囉囌,給馬蹄子踏瘸了。」閔叔不得已,只有放手。
陳胖扯著蕭任走了許久,才放他人了隊伍。蕭任雜在隊伍中行進,回首望見閔叔在
爐子旁延頸眺望著,蕭任心中不由得依依難捨,遂高舉雙手向閔叔揮著。閔救他揮手示
意,遠遠傳來他蒼老的聲音:「遠兒!你年紀小。人家動刀動槍,你就往後排站。看
見騎馬兒的,就趕快跑。要小心,不要受傷了!」
那三個寨主聽了這些不三不四的言語,都皺起眉頭,十分不悅。三寨主罵道:「這
老不死的敢亂我軍心。
下次非宰了他不可。」只是一行隊伍已漸行漸遠,一時也莫可奈何。
蕭任隨著隊伍回到大寨,尚未進入校場即聽得人群齊一的叫喊聲。
「殺!殺!殺!殺!」
「嘿呵!嘿呵!」
待得進校場,卻見人馬交縱,數千名嘍囉各自拿著長槍木棍,結成兩排對刺。那點
將台上的嘍囉正忙著指揮演練,忽見三位寨主回來,即命兩排士卒兩邊站定。三位寨主
上了點將台,大寨主即說道:「各位兄弟,本郡狗太守橫徵暴斂,不自問欠下我等多少
血債,卻遣了範昆匹夫常州郡兵馬來本山。幸喜後山兄弟日夜趕工,鑄成一批上好兵器
盔甲。」說著用手指著場中車上的兵甲。「只要大夥同心一志,協力用功,必可殺敗州
兵,立下清風寨的威名。好教狗官們知曉我清風寨不是好欺負的。」
大寨主一番話後,眾人即分頭領取兵器。蕭任分派得一支白桿長槍,還興高采烈地
模倣著張束,和些十餘歲的小嘍囉們比來劃去。斜眼瞧去,卻見許多年長的士卒圍在一
起,議論歎氣。是日起,蕭任即與全寨兄弟一起排演槍陣。蕭任因是個孩子,個頭不高
,一支槍差不多有兩個蕭任高。虧得他這些日子來,在導引休內亂流來推風箱、打鐵胎
上頗有心得,一支檔也還拿得像個樣子。每日就夾在一排排的人堆中喊著:「殺!
殺!殺!殺!」挺著槍往前搠。
此外眾人也把草繩綁在石塊上,練習擲遠。照大寨主的說法,在前排嘍囉刺槍時,
後面的就可甩擲飛石,打傷敵人。
如此過了數日,就聽說州兵已在案前紮營。這一日天猶濛濛亮,即聞鼓聲咚咚。值
夜嘍囉叫醒眾人。待匆匆扒過朝食,大夥即取了兵器,一人腰上綁了三塊飛石,齊聚校
場。三位寨主動裝貫甲,手執兵刃,躍馬上了點將台。大寨主祁立一柄宣花大斧,二寨
主韋宏一桿點鋼槍,三寨主身背羽箭,手持一柄大刀。就聽大寨主喝道:「眾位兄弟!
目今州兵已向本案下了戰書,約在案前相見。吾觀今日風停雲舉,正宜酣戰。大夥待會
兒齊心協力,殺他個屁滾尿流,教範昆賊子留下首級,以報父兄大仇。」說罷擊掌三聲
喝道:「抬將出來!」
只見點將台後,四名卒子推出一輛罩著灰布幔的大車。大寨主祁立扯開布慢,全場
嘍囉都「哦!」睜大了眼睛,驚呼了出來。那車中載了一堆堆的黃金,在點將台四周的
火炬照耀下,閃爍生輝。場中士卒見了一時都停了氣息,引頸向前移了半步。
大寨主放聲說出:「我銅頭煞祁立在此與眾位兄弟相約。今日得一首級,賞錢一貫
。十個首級值一金。
若得範昆首級,封為大將。」說著橫斧鞍前,拔出腰間佩刀,從車上挑出一錠金子
,取在手中說道:「若負約,有如此金。」言畢將金子拋向空中:「鏘!」一聲用刀把
金子削成兩半,一時全場暴出如雷彩聲。三位寨主縱馬下了點將台。寨門大開,全場嘍
囉踴躍歡騰,隨著寨主出了大寨。
蕭任夾在人叢中,一塊兒擁出了大寨,卻見山寨前兩山夾峙。望下坡處看去,州兵
已排開陣勢,遠望如一條黑黑的長蛇,點點發光。三位寨主耀武揚威,率眾奔向州兵。
此時塵土飛揚,戰場上只聞咚咚鼓聲與人馬奔馳之聲。蕭任扛著槍,與眾嘍囉一起奔跑
,禁不住就喘起來。至距州兵一箭之地,大寨主勒馬長嘶,全寨嘍囉也皆停了下來,排
成一列,與州兵對峙著。
蕭任從人叢中看去,見州兵陣前橫列十數騎戰將,頭戴四稜獸而冠,身著鎮鐵榆葉
甲,即連馬匹也覆著鐵瑣豹紋甲。其後有二排弩兵,後排站立,前排箕踞著,箭皆已上
弦。再後則是層層槍陣。三位寨主則著連身銅甲,兜鍪上撤下尺把長的紅櫻,馬兒皆著
牛革嵌銅鏡甲。與官軍諸騎,金紫銀白,在日頭照耀下,交互輝映。
蕭任聽得鼓聲緩緩敲打,嗚咽綿長,聲音縈空不散。回頭望去,見寨前牛車上架著
一面大鼓上血漬斑駁,思及那日在校場以薛章釁鼓,益覺這鼓聲如惡鬼索命,不由得不
寒而慄。
就聽大寨主即向當中一騎喝道:「來者可是範昆?」
那中間馬上將軍生作一副淡金色瘦削面孔,一柄方天晝戰橫在鞍前,即應道:「某
乃徐州姑幕都尉範昆是也!來者可是清風寨銅頭煞、黑風太歲、小李廣三個亂賊。」
大寨主怒曰:「匹夫!既已聞本寨威名,還不快快棄了糧草兵甲,滾下山去。本大
王或可免你一死。」
範昆回啐罵道:「今徐州流氓亂賊皆為我殺盡,量你一個小小清風寨又有什麼能為
?你等殺了朝廷命官,罪在不赦。還不引頸待戮,或可免於株連親族。」
三寨主小李廣大叫道:「狗官!你為虎作悵,在徐州境內恣意屠戮。吾等正欲找你
討這筆血債,你卻自個兒來找死。」說罷就舞著大刀,喊著:「納命來!」向範昆衝去
。祁立連忙手一揮,叫道:「殺呀!」一時清風寨的人馬就如潮水般地湧向州兵。
範昆見敵兵奔來,卻不應戰,掉轉馬頭與那十餘騎俱退入陣中。小李廣方叫:「狗
官休走!」只聞「嗖!
嗖!」弓弦響處只見那二排強弩材官盡皆放箭。清風寨前排步卒皆應聲而倒。慌忙
中,馬上諸將急揮舞兵刃盾牌撥打飛箭。小李廣只覺馬兒一傾,即被顛倒在地,急伏身
避過漫天箭雨。銅頭煞大怒狂叫:「啊!殺!」
清風寨馬步將士就踩著仆倒的嘍囉身子,喊著:「殺!殺!」挺槍奔向州兵。那些
州兵乃久戰之師,見清風寨盜匪前仆後繼,各個奮不顧身,兩排強弩材官即退入陣中。
那些持槍材官見弩兵入陣,即放平長槍,持盾嚴陣以待。
蕭任夾在人群中見州兵放箭,心頭一緊就連忙抱頭趴下。耳畔聽慘叫之聲不絕,彷
彿許多人擁擠推撞。
蕭任只覺得被人壓在地上動彈不得。好不容易掙扎爬出來,只見成堆嘍囉皆已中箭
。有的以刺娟般,有的還在掙扎。只是殺聲震天,也聽不到他們的呻吟聲。蕭任見屍橫
滿地,鮮血處處,又聽得兵甲撞擊的聲音,遂拾了桿槍也大喊一聲:「殺!」衝上去。
清風寨諸騎將擁塞在州兵槍陣前,左砍右劈。小李廣又尋了匹馬,與馬上諸將連連放箭
,鏑鋒所向無不應弦而倒。挺槍諸嘍囉亦皆奮勇撥開州兵槍陣而入。
但州兵訓練有素,陣勢嚴密。前排仆倒,後排立刻有人補上。且前後排槍兵交錯而
置,因此人縫間皆有長槍剌出。撥開前排長槍的囉兵,多又被後排槍兵刺倒。一時間戰
勢竟爾膠著。
蕭任奔向前去,只聞得殺聲震天,隔著數重人牆卻無法擠到陣前。急切間就解下腰
間飛石,甩了幾圈,越過人牆,擲向州兵陣中。待三顆飛石皆已擲完,蕭任就丟尋地上
死去的同伴,解下其腰間飛石,繼續投擲。
那在後排的嘍囉們見狀,亦皆解下飛石,擲向州兵陣中,一時勢如狂風飛雹。
銅頭煞帶領馬上諸將往來衝陣,高喊:「兒郎們!替爺娘、兄弟報仇!」舞起巨斧
,劈開官軍槍陣。清風寨步卒亦皆勇敢,將殺聲震天喊起,尋隙闖入州兵陣中。忽然州
兵中軍開始鬆動,緩緩後撤。銅頭煞見敵人陣勢鬆動,就大叫:「兄弟們!敵兵已然卻
退。大夥兒併力向前。」清風寨嘍囉們聽得官兵中軍後卻,皆精神倍長,加勁衝殺。
蕭任在右翼陣後,聞得中軍方面「殺!殺!」之聲暴增,即轉首去看。只見到漫漫
沙塵中,中軍後陣皆緩緩向前推進,踩過遍地橫屍。蕭任只覺勝利在望,禁不住心中雀
躍,石頭也甩得更有力了。但州兵左、右兩翼卻仍是奮力抵擋,拚死不退。許多在兩翼
陣後的清風寨囉兵,見中軍方面破敵有望,紛紛掉轉槍頭,加入中軍。
清風寨中軍將士奮勇爭先。銅頭煞帶頭衝陣,一柄大斧劈槍砍人,勇不可當。激戰
了頓飯工夫,蕭任又丟了一會兒石塊,就無以為繼了。朝中軍方面看去,見州兵緩緩後
撤中,清風寨陣後眾嘍兵紛紛撿拾適才投擲之石頭,重行甩擲而出。蕭任遂又拾起槍
桿,想要擠入陣中。只是身旁嘍囉見中軍得利,皆奮勇爭先要立功。蕭任大喝著:「殺
!殺!」卻擠不到陣前。但州兵左右兩翼俱堅守不退,蕭任見中軍方面愈打愈遠,與左
右兩翼漸不相接,心下不禁懊惱:「今番功勞盡歸中軍將士了。」
忽聽得「咻!咻!咻!咻!」清風寨諸人皆抬頭觀看,見一陣哨箭劃過天空。猛聽
得鼓聲大作,蕭任只間身後殺聲四起,塵土大作。蕭任一時狐疑,須臾卻見身畔眾嘍囉
四處潰亂。蕭任夾在一群漢子中,只見塵土飛揚,從州兵中軍兩旁各魚貫殺出一隊驃騎
,分襲清風寨諸軍陣後。蕭任和眾嘍囉見四處都是州兵驃騎,手足無措,不辨東西南北
地亂跑。心中著慌:「這是怎麼回事?戰勢因何逆轉?大寨主在那兒?」蕭任回頭望見
背山而立的大寨,就隨著潰散的嘍囉拚命望山邊跑去。只見一彪軍馬如長蛟鬧海,擋著
路的清風寨人馬無不遭砍翻刺倒在地。只轉眼間已奔到蕭任身邊。那帶頭驃騎生作淡金
瘦削面,就是範昆孔。看他兩眼怒睜似銅鈴,馬前一柄方天畫戰閃閃生光。蕭任急回身
避過,卻聽得身後一熟悉的聲音大叫:「鬼狗官!還我全家命來。」蕭任急抬頭,卻見
陳胖舞著刀,躍馬衝向範昆。蕭任得了這個空隙,就沒命似地奔向山邊。
忽聽得身後慘號一聲,蕭任腳下不停,回頭卻見範昆已躍馬過了陳胖。而陳胖胸前
滿是血,歪歪斜斜地騎在馬上。那些追隨範昆的騎將們又接著補了好幾槍,才見陳胖跌
落馬下。
又聽一人尖聲大叫:「範昆狗官!休得放肆!」蕭任回頭看去,卻是三寨主小李廣
領了一彪軍馬來敵範昆。蕭任不由得緩下腳步觀看。
即聞範昆暴喝道:「無知狗賊!今日即你死期。」掉轉馬頭回身就是一戰。
小李廣橫刀撥開,縱馬過了範昆,翻身劈出一刀,但範昆一刺不中,已運桿架在腦
後:「鏘!」一聲擋開了這一刀。兩將一台即散,手下諸騎亦紛紛交鋒。無耐這幫盜匪
原多是務農之人,馬上功夫如何比得州兵。
只一台,就被殺得七零八落。小李廣回身再戰,與範昆廝殺了三五合,不分勝負,
卻瞥見身旁嘍囉已一個不剩。不覺之間己陷入州兵驃騎圈中。這時七、八個驃騎在為範
昆助戰。小李廣左支右絀,不由得手忙腳亂。
小李廣鄭恭大怒道:「狗官!你有種與我一對一,決一雌雄否?」
範昆沙啞著聲笑道:「我殺你們這些亂賊,如剪草一般!何須和你一個打一個。」
小李廣聞言不由得心虛手軟,才撥開一桿長槍,橫面卻是一桿畫戰拍來。急低頭避
開,不防「匡噹!」
一聲,頭盔卻被打落在地,小李廣慌忙拖刀而走。範昆手下,離得近的諸騎連忙追
趕。只見小李廣掣弓在手,看得近了,應弦射落一人。餘騎遂停了追趕。
蕭任見三寨主落荒而逃,也就沒命地奔向大寨。這一路上坡,也顧不得喘不喘得過
氣了。待得到了寨門,一群人擁擠在門前。裡面的嘍囉叫道:「快生關門!莫教官軍進
來。」那些尚未進寨門都大叫:「莫要關!
莫要關!」「我不是官軍。放我進去。」
一群嘍囉如此相持著,寨門卻半掩著關不起來。蕭任夾在人群中進退不得,回首向
坡下望去,見到清風寨中軍諸將士如潮水般湧向山邊。州其中軍在後緩緩驅趕。那州兵
左右兩翼並未合圍,只不住向場中放箭,遠觀如滿天飛煌。而那些潰逃的嘍囉,在箭雨
中能奔至山邊的,寥寥可數,只怕十不得一。
蕭任費盡九牛二虎之力,才擠進寨門,身後卻嘩聲四起。蕭任回頭卻見範昆已率騎
殺上坡來。門邊的嘍囉見了就一哄而散。幾個手腳慢的,皆被砍得頭破血流。蕭任跑至
校場邊,見點將台上散落一地黃金。蕭任無暇貪念,只想到:「帶張二哥躲避州兵殺戮
。」遂連忙擇路往後出跑去。
蕭任這一路奔跑著,沿途亦有許多嘍囉同行,無不悽悽惶惶。蕭任奔到了煉鐵場,
卻不見閔叔,其餘眾漢子也都逃光了。蕭任跑到閔叔房中,見張束一人坐在床前傻笑。
蕭任叫道:「張二哥!快隨我逃命去。」
說罷拉起張束的手就往外跑。
蕭任拉著張束,才跑至風爐旁,就見到山徑上奔來許多嘍囉,後面數騎州兵策馬追
趕。有些嘍囉見州兵迫近,即自行滾下山谷。有些則跪在路邊求饒,叫著:「官老爺
?饒命。」
「我不是強盜。他們抓我上山。」
但在州兵刃劈槍刺中,仍不免一死。
蕭任拉著張束就往山邊枝枒搓巴的小路跑,只轉眼間那干州兵即殺入了煉鐵場中。
一時間場內人馬交錯,慘號求饒之聲不絕。蕭任將奔至山邊,忽然手一溜,即失了張束
。蕭任急回頭,卻見張束征征地立在場邊,臉上已失了笑容,眼睛死盯著那干州兵。蕭
任急得大叫:「張二哥!快逃命啊。」但張束只是盯著那干州兵,彷彿一瞬也不瞬。蕭
任著慌,往回奔了兩步,就要去抓張束的手。忽地馬蹄聲鋒錚,一名驃騎縱馬衝向張束
。
蕭任急得大叫:「張二哥…」但張束仍是出神地望著那騎兵的紅櫻槍。只見眼前馬
影交動,哀呼一聲,瞬間張束已奪槍在手。那騎兵則摔在地上,動彈不得。
卻看張束一桿在手,淚眼盈眶,死命地看著手中長槍。那些州兵見同伴被拉下馬來
,張束又一槍在手,吆喝數聲即同來取張束。張束忽然放聲長笑,槍影晃動,進退中將
兩名騎士刺落馬下。那些州兵沒料到清風寨中尋常嘍囉竟有如許身手。十餘騎即來繞著
張束打轉。
蕭任見場中州兵愈來愈多,心下著急不已,又大叫道:「張二哥!逃命呀!」
有二三騎州兵見蕭任在場邊,喝道:「小賊!納命來。」即縱馬來取蕭任。
危急中,蕭任只有向路邊下坡處跳下去。但那坡勢甚為陡削,蕭任似葫蘆般地連滾
帶爬撞下坡去,口中叫著:「張二哥!」腳下卻無法停止。須臾蕭任滾落在一塊大石頭
旁,周身衣服皆已被鉤破成稀爛,手腿都是傷痕。蕭任只覺胸中氣血翻滾,說不出的難
受。手軟腳軟間,一時地無法再爬上坡去。回首向大寨望去,只見烈燄騰空,烏煙蔽日
。蕭任心驚膽頭,就倚在大石頭旁不住地喘息。
過了好一會兒,蕭任才覺得好受些。望上看去,遂決意爬上坡去。但稍稍用力卻又
覺得五內翻滾,只得停下來喘氣。如此再次,蕭任就想:「也許我可以導引胸中的氣流
,學那猴兒爬山行走。」於是依這數日來運氣的心得,依著蛤蟆戲中的招式抓著樹枝攀
爬而上。只須臾間就又土了煉鐵場。經過這一陣運氣,胸中鬱悶也消減大半。蕭任上了
煉鐵場先躲在樹叢後張望。只見草屋皆已被焚,滿地都是死屍。但已不見州兵蹤影。
蕭任大著膽兒,悄悄走出來,四處翻視那些屍體,卻不見張束。
蕭住四面細聲地喚著:「張二哥!張二哥!」但終就無人應聲。蕭任心中不覺愴然
:「張二哥莫非死了。也許也掉下山谷了。」
蕭任又專了許久,但仍是沒有張束蹤影。又看著草屋的火燄,想著叔叔的行李多半
已成灰了。蕭任一時也不敢再回大寨。於是揀些小徑望下坡行去。
如此行了數日,腹飢時即摘野果為食,不覺間行到一小溪。順著小溪向下流行去,
漸有人煙。許多農戶、獵戶見蕭任一個小孩面黃肌瘦,衣衫襤褸,就都施捨些粥飯給他
吃。蕭任起初還不好意思,但看著那些粥飯,禁不住垂涎三尺,於是就慢慢習慣了。
蕭任又問明了廣陵的方向,於是即每日行路,指盼早日回家見娘親。這一日晌午,
方行於一小路上,遠遠看去山谷中有一個不小的市集。蕭任心中盤算著,待會兒頂問尚
有幾日可回廣陵。忽然身後馬蹄車輪聲大作。蕭任回頭望去,禁不住大吃一驚。蕭任心
中慌道:「那帶頭騎馬之人不正是大寨主銅頭煞嗎?如何又遇見這些瘟神了?」蕭任又
望後看去,見小李廣也騎在馬上在後押隊。中間有人駕著輛牛車,其餘二三十位嘍囉都
用腳走路。一群人也是衣衫骯髒破爛,瘦骨嶙峋。人群中獨不見二寨主黑風太歲。蕭任
又撞見了這干強盜,心中直呼晦氣,急忙轉過身去,看著路邊。但雙腿卻止不住地發抖
。
就聽大寨主叫道:「這幾日都吃些野菜爛飯,嘴裡早淡出鳥來也。今番可要飽餐一
頓,痛飲一罈酒。」
蕭任聽得車馬聲從身後掠過,心中不住發毛,祈求神仙快生讓他們走過。
卻聽得三寨主尖聲叫道:「嘸!你這娃兒因何在路邊發抖?敢莫看你大爺有什麼不
順眼嗎?」
蕭任聽了這話就抖得更厲害了。
另有一個嘍囉說道:「三大王!這娃兒敢情是才尿尿完,在打冷顫。我們快生去祭
五臟廟吧。」
小李廣鄭恭又道:「我瞧這小子十分古怪可疑,設若知道我等底細,報與官府知曉
,卻誤了吾等性命。」
蕭任聽了這言語,拔腿便跑。三寨主伸手便抓,可是蕭任周身衣服破爛,這一手只
抓了一把攔布。大寨主銅頭煞聽小李廣說得嚴重,也在馬上轉身來看,見蕭任朝小鎮跑
去,遂把手一揮,喝道:「抓住他!莫教走了。」說罷,兩個囉兵即奔上前去抓蕭任。
蕭任奔了二十餘步,看看那兩個囉兵就到身後。蕭任一時狗急跳牆,遂低頭運氣,使了
個蛤蟆葉下游水,往前一滾,翻身就雙拳並出。那兩個卒子見蕭任只是個孩子,也不以
為意。誰知「砰!」老大一聲,兩人竟被打飛三步之外。蕭任見一擊奏功,遂又回頭往
小鎮市集跑去,一心指盼在人多處,這些強盜多少有些顧忌,否則自己儘可大叫:「清
風寨強盜殺人啦!」
銅頭煞見卒子被打,心中也是訝異,遂飛身下馬,來趕蕭任。此時蕭任已在鎮外不
遠,路上已有些許行人。見有人打架,皆側目而視。為此銅頭煞不敢驟下殺手。但銅頭
煞為一寨之主,功夫自有過人之處,只三兩縱,已距蕭任只有三步之遙了。
蕭任回頭見銅頭煞祁立就在身後,嚇得大叫:「清風寨強盜殺人啦!救命!救命!
」一邊喊著一邊往人堆裡鑽。此時已近市集,行人甚多。蕭任左閃右躲,一邊大叫。銅
頭煞在人叢中,輕身功夫無所施為,不禁氣急敗壞罵道:「小鬼!你再亂叫,老子宰了
你。」十足強盜口氣。
那些衝上的行人見一個大人,一個小孩,衣著氣味都似乞丐一般,撞來撞去,又喊
著:「清風寨強盜殺人啦!」於是多避到街邊。蕭任看忽然四周都沒了行人,只有前方
還有一堆人,情急之下就大叫:「救命!
救命!」跑進了那人堆中。但那人牆甚淺,蕭任左鑽右突,沒兩下即豁然開朗,只
見人群圍了好大一個場子,中間一個小姑娘在敲大鼓唱歌:「桑園臨槐樹,姐兒有懷恩
。姐兒思何在?張公第五子。但求總成匹,機抒莫敢辭。恐負一年春,空纏無盡絲。」
聽「救命!救命!有強盜!」蕭任叫著進場,圍觀眾人都嚇了一跳。「強盜殺人啦
!」蕭任只想從另一頭鑽出去,但才跑到場中,銅頭煞也撥開人牆躍入場中,長身抓向
蕭任背心。蕭任覺得後心被抓,急使個葉下游水,運氣向前一翻,倒過身來雙掌平推而
出,正是蛤蟆戲的精意。那銅頭煞知蕭任手上有些古怪,不敢大意。可是轉念一想,亦
不能當街殺人。遂運了五成功力,護住前心上盤,五成功力貫徹右掌,只守不攻,接下
蕭任這雙掌。銅頭煞接下這擊掌,禁不住倒退兩步,只覺右掌火熱麻辣,心下暗暗吃驚
。蕭任接下這一掌,好似頭頂挨了一記悶棍,跌倒在地。彷彿混身五臟六俯都換了位置
,遍體直冒冷汗。本來銅頭煞功力高於蕭任。且蕭任空有一身內力,只自行摸索過如何
打鐵刺槍拉風箱。銅頭煞當時若使出六七成功力於右掌上,蕭任必為回激的內力,震得
七孔流血,五內俱碎。但饒是如此,蕭任卻也跑不動了。
銅頭煞見蕭任跌在地上,又縱上來抓蕭任。蕭任無力再打轉,只有站起來繞著那小
姑娘打轉。銅頭煞身軀長大,繞著跑卻不似蕭任伶俐,一時卻抓不到蕭任。那小姑娘只
有十五、六歲年紀,到了這地步,只有脹紅臉,唱不下去了。圍觀眾人見兩個乞丐繞著
一個害躁的小姑娘跑,都暴笑起來。
「這段好!這段演得妙。」
「好!好!這要加倍給賞。」
蕭任跑了三圈,禁不住手軟腳軟,口裡微弱地喊著:「救命!救命!」糊里糊塗地
就抱著那小姑娘的腰肢打轉。那小姑娘臉就像紅熱的桃花。而銅頭煞隔著個小姑娘一時
也抓不到蕭任。就有輕薄的客人叫道:「大姐兒!你的張五郎可來了。」
「怎麼不來呢?連兒子小張五都有了。」
那小姑娘就氣得把鼓槌摔在地上,哭了起來。蕭任聽得女人哭泣,才想到自己抱的
是什麼。急急放了手,就往後跑,冷不防就與個褐色影子撞在一起,兩人都跌在地上。
蕭任就聽一個蒼老的聲音說:「小哥兒!莫要亂跑!小心撞疼了。」說著將他扶起。蕭
任抬頭看處,是個七十開外的長者。猛地只覺後心被抓。蕭任遠待運氣抵擋,只覺熱力
由後心貫入,源源不絕,自己胸中的亂流卻被導引至丹田中。禁不住小腹脹痛,渾身痠
麻,再也不得言語了。
那銅頭煞見已制住蕭任,遂放聲向場邊眾人大叫:「各位鄉親!這小子是我家僕人
,想要逃脫,被我逮住,卻打擾諸位雅興了。」
銅頭煞扯的這個謊實是不倫不類。圍觀眾人心中都想:「乞丐還有僕人,這可是頭
一遭聽到。」但看銅頭煞滿臉橫肉,遂皆不敢置一詞。銅頭煞提著蕭任大步走出場外,
圍觀眾人紛紛遜讓。餘下那小姑娘尚在哭泣。
銅頭熬出得場外,即大步飛奔出了市集。轉瞬間即回到眾囉兵處。那些囉兵見大寨
主擒得蕭任歸來,俱各歡呼。大寨主將蕭任放在地上,蕭任覺得腹中壓力頓消,也就可
以說話了。
三寨主小李廣策馬過來說道:「果然就是這小鬼!不出我所料。」
銅頭煞卻笑著向蕭任說:「小子!你師父是那一位?在那座仙洞修行?」
蕭任聽得一頭露水,只有氣無力地說道:「我沒有師父。」
小李廣叫道:「快生宰了這小子!自他來後,老子就手氣背,寨中也晦氣不散。」
銅頭煞向小李廣正色說道:「這小子內力頗有根底。一定有些來歷。留下來,將來
必有用處。」
忽聽一人說道:「大哥,三弟!這裡是非之地。還是速速離去,再作計較。」蕭任
隨聲音望去,卻是二寨主坐在牛車中說話。那二寨主黑風太歲面色蒼白,腿上繃帶隱隱
透出血漬。
銅頭煞點頭說道:「二弟所言極是。大夥繞過小鎮,即刻出發。」說罷隨手指派兩
位嘍囉扶著蕭任行走。
策馬便行。
又有一個嘍囉呼道:「大寨主!弟兄們幾天都沒吃過一頓像樣的飯了。嘴都餵得很
。好歹弄些吃的喝的再走吧。」
銅頭煞聽得這話,差點口水就要冒出嘴外。沉吟片刻,把口水又嚥將回去,即說道
:「眾位弟兄這幾日分外辛勞,原該好好犒賞一番的。」於是在鞍前的一只鐵盒中,取
出了些金子。又指派了四位長相斯文,衣裳較為乾淨的嘍囉去鎮上買酒食,並相約在半
里外大柳樹下相見。那四位嘍囉領命而去,銅頭煞與小李廣即驅使隊伍前行。到得半里
外,眾強盜皆坐下休息。銅頭煞與小李廣亦下馬生於樹蔭下。每個人都不時引頸向路上
眺望著。
過了許久,就見那四個嘍囉擔了四罈酒。兩疊大食盒走來。眾人看了都歡呼出來。
那四個嘍囉遠遠即叫道:「有稟三位寨主,買得四罈好酒,燒雞八隻,醬牛肉二十斤,
米飯四十斤,大餅八十只。」
銅頭煞笑得嘴都合不攏。許多嘍囉一邊笑著一邊抹口水。
三寨主小李廣三步併作兩步,跑去揭開酒罈封蓋,說道:「好酒,好酒!真香!」
大寨主銅頭煞說道:「眾位兄弟莫要心急。且趁天光再趕路過了此山,至賞心亭中
用膳過夜。」
忽聽小李廣叫道:「咦!這蹲酒如何只有半滿?」
其中一個嘍囉就上前來看,說道:「不可能啊!店家親手掀開給我看的呀!」但看
去卻是半滿。
小李廣又去揭另三罐酒看。竟然只有兩罈是滿的。小李廣不禁怒道:「你如何不仔
細,竟受店家愚弄。」
那嘍囉脹紅著臉,摸著頭,說不出話來。銅頭煞也是縐著眉頭,十分不悅。小李廣
又前去檢視其餘吃食,見皆如所述,又訓了那嘍囉一頓。
大寨主銅頭煞不耐地說:「可以了!三弟!還是趁早出發了。」於是一行人復即刻
上路。此時看天光乃未時將盡。
行了片刻,就聽些嘍囉大叫。
「漏了!酒漏了!」
「罈子破了!快些倒出來!」
「唉呀!快些」
小李廣連忙趨前觀看,見扁擔前一個酒罈裂了好長個縫,酒正汨汨流出。兩個嘍囉
手忙腳亂地將那罈酒倒入那兩個半空的罈中。一旁好些嘍囉都搖著頭說:「可惜!可惜
!」那兩個嘍囉倒完了酒,就津津有味地吮著手上的酒汁。小李廣看了就持著馬鞭夾頭
夾臘地打去。又罵道:「蠢材!走路也不長眼睛。今晚就你兩不准飲酒。」
那兩個嘍囉滿面委屈,急申辯道:「我等也未撞它。它自破了,卻干我何事。」
小李廣道:「就你們笨手笨腳,還要狡辯。」大怒之餘又持鞭亂打。
銅頭煞見小李廣打了一陣,就說:「三弟!不要打了。」說罷指派另兩名嘍囉去擔
酒。一行人埋怨聲中又行上路。又行了一會兒,山路蜿蜒,眾人沿著山壁走路,見深秋
中楓紅似火,心情寬弛。忽然小李廣大叫:「當心落石!當心!」只見山壁上來著沙塵
,打下大大小小好些石頭。眾人紛紛靠著山邊躲避。幸喜未有人被石頭砸中。
眾人復至路中。忽聽「鐸!鐸!」兩聲,半山壁間落下一個人頭大小的石頭,無巧
不巧正砸在兩個扁擔嘍囉間的大食盒。那兩個嘍囉吃這一砸,連食盒俱跌坐在地。那上
層的食盒被打成兩截,掉出了好些燒雞。
下層那個砸了個大洞卡住石頭。一群人慌忙去撿燒雞,又有人掀開那些食盒,見米
飯上灑了些砂子碎石。
小李廣揮著拳頭向山上大叫:「我等時運不濟,借路山中。卻你也來欺負。看老子
把你砍成禿子,再將你剷平。」說罷掣出大刀胡亂砍著路邊樹木。
銅頭煞聽小李廣在罵什麼禿子,遂止住小李廣說:「不要鬧了!」
黑風太歲也自重中坐起道:「三弟!趕緊上路吧。」
小李廣止住怒火,只是口中罵個不停。一行人復又上路。現在除了兩個嘍囉擔著食
盒外,又須兩人各扛著半截食盒。一眾無言,不久行至一隘口,山風甚大。蕭任默默運
氣,雖仍虛弱,但已能自行走路。忽然聽「哞呣!」一聲,那牛拉著車發足狂奔。前面
嘍囉紛紛走避。駕牛車的嘍囉制不住那牛,驚慌哀號:「救命!
牛著魔了。」好些嘍囉走避不及,皆被牴傷。銅頭煞回首見牛奔來,即躍下馬來,
隻手抓住牛角。那牛被制住,吃痛就停了狂奔。
黑風太歲坐在車上,面色蒼白凝重。小李廣奔馬過來,持鞭就打那牛,又罵道:「
老子吃一敗仗,如何就連這畜牲也瞧不起。」
銅頭煞大叫:「不要鬧了!趕緊上路。」
小李廣回頭見蕭任正望著自己,大怒道:「看什麼哩!老子自見這小子後,手氣就
背得很。」說罷舉鞭就要打蕭任。蕭任看那鞭子就要打下,忙舉手護佐頭臉跑開。忽然
聽背後馬兒長嘶,蕭任回頭看去見小李廣座騎人立而起,又四處縱跳亂踢,兩個嘍囉走
避不及被踢個正著。小李廣奮力抓住那馬匹,掙扎許久才安撫了馬兒。
忽聽銅頭煞高聲大叫:「清風寨敗軍之將銅頭煞祁立,慌不擇路,借道貴寶山。如
有禮數不周,沖犯大人清修,在此懇請恕罪。」眾人聽這言語,俱顫慄屏息。但除山風
鳥鳴外,那有什麼聲音。
銅頭煞遊目四望,又高聲說出:「不材愚昧,未識那位前輩高人,在此仙府修煉
。若得賜見仙顏,吾等敢不效犬馬之勞。」但山中仍是無人應聲。
小李廣聽了這些話,又見無人回答,掣刀在手,挑上樹梢。又接連縱跳,上了座山
峰,四處眺望著。一會兒,又聽他在山峰上叫喝道:「大膽鼠輩!還不在你爺面前現了
原形。」說罷又奔跳上了另一山峰。但山谷間除回聲外,實看不出有其他人蹤。
就聽銅頭煞叫道:「三弟!休得無禮!快生下來。」
小李廣在山巒間又奔跳搜尋了一會兒,仍是一無所獲。於是怒氣沖沖下了山來。就
看銅頭煞下馬望山峰三拜,又朗聲說道:「飛虎門三代弟子祁立,伏祈高士念在江湖一
脈,舉抬貴手,保我等平安過此山中。高情盛誼,永誌不忘。」這幾句話運足內力說出
,山谷回聲久久不絕。又道出自己師承門派,彷彿也在向暗處的敵人示威。眾人聽了這
話,耳中皆嗡嗡作響,無不敬仰銅頭煞內力深厚了得。銅頭煞佇立片刻,見無人回應,
就眉心深鎖,翻身上馬,復號令前行。
眾嘍囉見敵人無聲無息就整得大夥手忙腳亂,連三位寨主亦束手無策,無不心驚膽
顫,只疑草木皆兵。
眾人在銅頭煞帶領下,急急行走。到了山谷中,兩罈酒又無聲自碎,灑了一地。銅
頭煞不敢留戀,令棄了破酒罈,匆匆又行。但鬧了這幾回,眼見天色漸暗,今日出山已
不可能了。
眾人漸行,天色漸暗。在黃昏涼風吹拂中,皆微微顫慄。也分不清是畏寒,還是害
怕。直到幾乎伸手不見五指,人寨主才下令升火,歇腳。幾個嘍囉尋了些木柴即起了火
。三位寨主坐在地上,圍著營火取暖。蕭任遠遠坐在馬匹旁,一些嘍囉打開食盒,準備
用膳。
就聽銅頭煞歎道:「我等闖蕩江湖多年,創下一番基業。在徐州境內也是響噹噹的
。不想今日至此山窮水盡之地。」
又聽黑風太歲應道:「大哥且莫喪志。勝敗乃兵家常事。高祖皇帝尚有榮陽之敗、
平城之圍。且而過今日,再尋一片山頭立寨。」
銅頭煞搖頭說道:「叵耐範昆用兵詭詐!枉死了我寨中數千弟兄。如今徐州境內諸
寨多已破滅。人人自顧不暇。我等有如喪家之犬、失巢之鳥,不知該奔往何處?」
黑風太歲道:「愚弟有一言,不知大哥聽得否?」
銅頭煞道:「賢弟有話請講。」
黑風太歲因道:「吾等何不往依青州火龍寨。藉金光山樊火龍之力,報此毀巢之恨
?」
銅頭煞說道:「吾聞得樊火龍量狹不能容人。且前日他派人來約我等入夥,共議破
州兵之計,我已謝絕。
今我軍新敗,有何面目再去金光山?」
黑風太歲應道:「我等已窺知範昆用兵詭道。且火龍寨若得我三人,如虎添翼。何
愁不破州兵,殺範匹夫報仇。」停了一會兒,見銅頭煞不語又說道:「吾聽道樊火龍擄
得宗室女劉細君,州兵皆有所顧忌,此正有利用兵。大哥莫失此良機。」
蕭任驀然聽得劉細君三字,一時耳朵都豎起來了,只覺砰砰心跳,熱血上沖。卻聽
得小李廣叫道:「要我等寄人籬下,受那樊火龍的使喚,那是萬萬做不到的。二哥速速
打消此念。」
蕭任這時只怕漏聽一句話,遂假作無意地向場中生去。卻聽銅頭煞訓道:「三弟!
你毛躁性子不改,遲早又要誤事。今日若去火龍寨也只是一時權宜,以圖東山再起。為
兄豈願久居人下。」
忽聽些嘍囉大叫:「燒雞呢?雞肉怎麼都不見了。」銅頭煞,小李廣一驚而起,忙
去觀看。只見食盒中燒雞只餘兩隻,及一些骨頭。再看去那些牛肉皆被丟在地上,滿是
塵土。小李廣指著那嘍囉罵道:「你眼睛長在那兒了?一盒死雞也看不住。」
那嘍囉滿面無辜,聲音顫抖道:「我只一轉身,就成了這模樣。大寨主!敢情真
遇到那事物了。」
大寨主見那嘍囉言及鬼物,遂緩聲說:「你莫瞎說!這世間何嘗有鬼。」將小李廣
拉回火邊坐下。
這時有三個嘍囉捧了酒飯,獻與三位寨主使用。銅頭煞見飯中有許多砂石,心中煩
愁,將那酒碗拿起,一仰而盡。只覺那酒溫溫騷臭,一絲香氣地無。卻聽小李廣大叫:
「這是什麼酒?比馬尿還難喝。」說罷站起來將酒碗摔在地上。
銅頭煞聞言思量:「這何止似馬尿,八成就是馬尿。」禁不住苦笑搖頭。銅頭煞心
中念道:「我三兄弟生平自負所學,豈知在此荒山受人愚弄,卻連對方是什麼門派路數
都看不出來,才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意興闌珊中,抬頭向黑風太歲望去。見他也是沉思不語。此刻兩人一般心意,想的
都是:「江湖上誰有如此能耐,在清風寨三傑眼前瞞天過海。」
小李廣不住地碎著口水。然後對著夜空叫罵:「你以為自己有什麼了不得嗎?只敢
躲在暗處做些見不得人的把戲。你要是還有個臉面,就出來和你老子真刀真槍,決一雌
雄。躲著不肯見人,莫非你娘是個婊子不成?」轉著身子罵了幾句,卻瞥見蕭任就坐在
身後,側著頭專心在聽話。小李廣盛怒中反手就是一掌打在蕭任額上。蕭任臉上火辣辣
,耳中嗡嗡叫,眼前金星轉。小李廣指著蕭任大罵:「你也是個婊子生的,狗兒養的。
賊頭賊腦躲在老子身後,也不知有什麼見不得人的把戲。」
蕭任看他盛怒,只有把屁股移遠了幾步。因一心皆在細君身上,怕漏聽了什麼消息
,終究不肯走遠。銅頭煞自平生第一遭喝了馬尿,心中一絲壯志豪情地無了。見小李廣
又要打人出氣,遂道:「三弟!在這等時刻,莫要打小孩出氣了。」
但小李廣見蕭任並不走遠,臉上悻悻然,也不十分懼怕,就又大怒道:「這個小王
八蛋!你以為老子打不死你嗎?老子雖吃了敗仗,打你這龜兒子,還綽綽有餘。」說罷
就追去打蕭任。
銅頭煞十分不耐地叱道:「三弟!莫要再鬧了。」
蕭任連忙移坐到銅頭煞身側不遠處,陪笑道:「那兒的話!三位大王武功蓋世,只
與神仙怕提並論。我一個娃兒如何敢瞧不起?」小李廣見蕭住口軟,冷哼一聲,又復仰
天向那暗處敵人大罵,淨揀些難聽的說。
蕭任心中念道:「這三寨主也確有些天賦異秉。瞧他罵了這許久,也沒聽見兩句是
一樣的。」思罷亦覺自歎不如。又仰望銅頭煞,見他沉思不語。
忽的銅頭煞與黑風太歲皆抬頭對望了一眼。兩人眼睛睜得老大,俱流露出驚怖之情
。黑風太歲且止不住地輕輕顫抖。但小李廣仍是轉著身向四處大罵著:「你一個老烏龜
!藏頭縮尾,莫不是老婆偷漢子,眾人騎,見不得你老子。快些出來脫了褲子,這些二
三十個弟兄,保管服侍你屁股開花,作個猴兒屁股紅。」
蕭任抬頭見小李廣轉過身來,繼續罵著。忽然蕭任見小李廣前額正中現出了個紅紅
印記,恰如一方印章
所蓋。蕭任只疑眼花,就揉一揉眼睛。但銅頭煞與黑風太歲見了那印記,立刻嚇待
全身劇顫,伏在地上哀號:「大人饒命!大人饒命!」
「我等有眼無珠。饒命!」
但小李廣渾如不覺,又轉身罵道:「老烏龜!老王八蛋!挨了罵也不敢出來!」
蕭任見小李廣又轉身過來,但額前已無那紅色印記。蕭任十分疑惑,又再揉搓雙眼
。但那印記確已不在。
蕭任心中亦覺得害怕:「難道真是眼花了?莫非真有厲鬼在此?」禁不住牙關打顫
,渾身發抖。銅頭煞和黑風太歲磕了十幾個響頭,就連滾帶爬地逃入暗夜之中。那其餘
嘍囉,見兩位寨主沒命也似地狼狽逃走,也都落荒而逃。只三寨主還是罵不絕口。
蕭任身體尚十分虛弱,跑得一會兒,就看不到其他人的蹤影了。此時四野寂靜無聲
。一片漆黑,尺外之物皆不得見。蕭任跑著就跌了兩蛟。心中害怕遂不敢再奔跑。回頭
望去,遠遠見三寨主在營火邊立著的背影。
只不肚聞其叫罵之聲。蕭任見那柴火,心中多少安定些,但卻不敢再走回去。於
是坐在地上盯著那柴火,動也不敢動。
須臾在山風吹拂中,微聞琴聲淙淙。蕭任傾耳去聽,又疑只是風聲。也不知多久後
,竟沉沉睡去。
蕭任一覺醒來,天已大亮。見營火已熄,但三寨主小李廣仍是直挺挺地立著。蕭任
心下奇怪,悄悄走到其身後。可是小李廣仍無動靜。蕭任壯著膽兒走到小李廣前面。卻
見他雙眼圓睜,滿面紅白交流,額前一個血窟窿。蕭任心中雖然害怕,但比之昨夜,又
好了十倍。於是心中默念:「三寨主﹗你為厲鬼所害,卻不干我的事。拜託以後莫再糾
纏不清了。」
蕭任腹中十分飢餓,於是在地上揀了些飯菜,略事清理就吃下去了。飽餐後,蕭任
卻不知何去何從。心下念道:「細君為強盜所擄去,一定非常危險。只現在失了大寨主
的蹤跡,卻不知如何去尋火龍寨。」蕭任現在心情與昨日大不相同。只盼巴著銅頭煞的
大腿一起上金光山,好救細君出了賊窟。蕭任於是盤算著下山後向人打探青州金光山的
方向,再作道理。
蕭任先在食盒中搜了十幾只大餅,攜在懷中。想到也許要見細君,就在山中尋了個
小溪,洗淨身上多日污垢。又將衣裳洗滌一翻。如此雖然襤褸,看去卻已不是昨日在街
上奔跑打架的小乞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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熾天使書城OCR小組 Fiona 掃描, Carmanlin 校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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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報出版
出版日期:1998/12/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