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回 短小精悍姿,屹然強寇敵。胸襟日沉靜,肅肅自有通 2/2】
蕭任翻滾中,只覺得一陣寒氣由胸至臉一掠而過。陳莊主見一擊不中,立刻足踏七
星,以氣御劍,以劍使氣,回身又是一劍。蕭任見陳莊主一招如閃電迎面又至,只有再
祭出逃命法寶:「蛤蟆打挺」。豈料翻身跳出丈外後,尚未站立,又見陳莊主足蹈七星
已從左脅攻至。蕭任驚惶中還是一招蛤蟆打挺避過,但翻身後又見一劍礎右側攻至。如
此數次,雖然十分狠狠,蕭任每在千鈞一髮間仍避過劍鋒。
這陳莊主在江湖上以內家劍術,成名三十餘年,本是倚老賣老,想教訓一下江湖後
進,未料蕭任招式詭異,迅如脫兔,雖在毫髮之間,卻始終傷不得蕭任,心下也是駭然
。
蕭任一路翻跳,圍觀人眾紛紛避讓,只是兩人身法實在快捷,許多嘍囉走讓不及,
不一會兒蕭任即跳入人群,不由得身形一滯,陳莊主長劍已至身後。蕭任連忙就地在人
群中一滾,陳莊主收了劍鋒,闖入了人群中。待得追出人群卻見蕭任蹲踞在地,如蛤蟆
般雙腿彈跳,雙掌向自己平平推來。蕭任這些招式原是順著周身氣流,不暇思索即自然
而然地發出。但陳莊主見蕭任雙掌平推而至,就覺一陣熱辣掌風呼嘯而至,連忙側身跳
開。但蕭任此時周身氣行大盛,欲罷不能,落地後遂不能自主地兩腿又是一彈,雙掌向
陳莊主平推而出。
但陳莊主只是向測首跳開,復抱劍而立,並不還擊。蕭任仍是欲罷不能,又跳了一
次才像蛤蟆一樣蹲在地上不動。
這時場中眾人見蕭任連翻追擊,而陳莊主卻只是躲避,皆未知所以。而蕭任抬頭見
陳莊主面色由紫復白,長吁一聲後說道:「鍾離先生是足下什麼人?」
蕭任聽他沒頭沒腦地問了一句,就答道:「我不認識什麼鍾離先生!」
陳莊主聞言沉吟片刻,復轉身向其餘眾人拱手說道:「眾位同道好友!今日之事,
可否看老朽薄面,到此為止,放這位小兄弟下山!」
那一十六個寨主聽了這話,皆大叫起來:「陳莊主!你這玩得什麼鳥兒?」「你要
放了這娃兒,卻要我們如何向樊大王交待?」
陳莊主又說:「各位!打狗也要看主人。鍾離先生當年稱雄綠林時,只怕眾位還在
吃奶呢!這孩子與鍾離先生多半有些淵源?可否今日就做個人情,放這孩子下山?」
蕭任聽陳莊主在為他說情就叫道:「如果沒有細君,我是絕不一人下山的。」
另外幾個強盜頭子也叫道:「陳莊主!你嘴裡鍾離長、鍾離短的,也不知其人死了
地無?況且今日這娃兒大鬧婚禮,我等若不擒了他,如何還有臉面再見樊大王?」
但另一位寨主又叫道:「陳莊主此言差矣!今日若放了這娃兒下山,卻要受天下英
雄好漢恥笑。笑我等讓一乳臭未乾的娃兒來去自若。那我們不如散伙回家,啃老米算了
。」
就見那陳莊主雙目凝視劍鋒,半晌不語。此時場中氣氛十分詭譎,眾人皆懼怕陳
莊主若執意出頭,內家劍術不是好對付的。又聽一人說道:「陳莊主!我青州界內水旱
一十八寨協議攻守同盟。今日若為一娃兒即傷了自家人和氣。日後如何再取信於人。」
聽了這些話,陳莊主數了一口氣道:「吾老矣!不復能為人強出頭了。今日之事,
老朽不能再插手了。」
說罷還劍入稍,向蕭任說道:「小哥兒日後若得再見鍾離先生,請代致歉意,就說
陳一夫待罪棗兒莊,專候鍾離先生簧檚。」言罷走出人叢,與侍從俱騎馬而去。
蕭任見他嘰哩咕嚕說了一堆,雖然聽不懂,也覺得這老兒言語淒涼,十分可憐。轉
頭看去,細君也是看著自己,在牆角瑟瑟發抖。蕭任於是一縱跳至細君身前,張臂護佐
細君。細君就在身後輕輕趴著蕭任肩頭,抖著聲音說:「遠見!你不要再打了,你和他
們好好說,他們會讓你走的。」
蕭任雖然害怕,但憑著自己這些日子來對體內氣流導引的心得,心中仍存著萬分之
一的僥倖心理,遂又叫道:「你不要怕,我絕不讓他們碰你一下的。」
這時那十六個寨主又圍攏過來,因見蕭任功夫古怪,俱皆虎視耽耽不敢大意。細君
看了可怕,就說道:「你們莫要再打他了。求求你們放他下山吧!我和你們去就是了。
」說罷就要走出來。蕭任連忙伸手去攔,只這一分神,右首已一拳打來。蕭任急運氣於
左臂,分葉拂柳,右拳急打而出。那出拳的強盜頭子,見蕭任拳風火辣猛烈,雖只是尋
常的勇威拳招數,亦不敢硬接,遂側身閃過。但只這一合,身後已有兩名強盜頭子飛身
去抓細君。蕭任性回身一縱,腳踏前面匪首之腳脛。那匪首一側身避開,蕭任就成伏虎
式,雙拳前後連打兩名匪首膀下。才逼退這二人,就聽細君在身邊大叫:「遠兒!小心
身後!」蕭任急回身,卻見一雙鐵掌已至胸前,就雙拳並出。「砰!砰!」蕭任個兒矮
,兩個拳頭正打在敵人丹田之上,那人退了三四步,面色發青跌坐在地。可是蕭任措不
及防受了這雙掌,一時就天旋地轉,胸中氣血翻騰,面色鐵青,向後退了三步,將細君
壓在牆上。蕭任心中暗叫:「要糟了!」
就聽法寨主大叫:「我不打了!我不打了!你們幾個大人打一個娃兒,與市井無賴
有何不同,傳出去豈不羞死人也。」可是這干匪首中很有幾個本來就是市井無賴出身,
聽了這話也不以為意,又繼續那以多欺少,以大壓小的勾當。蕭任見那些匪首又齊聚攻
來,只有挺身又出。
這時幾個匪首見蕭任面色泛白,額前直冒冷汗,互相使了個眼色,又衝來取細君。
蕭任慌忙遮擋在細君身前,連打三拳,不禁手忙腳亂。忽地就有一個匪首雙掌當胸推至
。蕭任方左支右絀,忽見敵人雙掌攻至,急運氣護佐前心,倉促接下這雙掌。那匪首悶
哼一聲退了三步,但立刻又有兩人左上右下各向蕭任打出一掌,蕭任兩手才勉力接住,
又見身前一掌攻來。如此十四、五雙手掌,各以不同內力,如雪花般打向蕭任,有的觸
手火燙,有的卻奇寒無比,更有些劇痛如刀割,有些似千斤重擊,蕭任勉強招架,接不
住的就打在身上。
漸漸地蕭任身手遲滯,胸中但覺氣血鼓脹翻騰,壅塞不通,頭昏腦脹中,渾身一軟
就跌倒在地。矇矓中見細君奔來抱著自己,哭道:「你們莫要再打他了!求求你們莫要
再打他了。遠兒!遠兒!你看看我。」
蕭任模糊地看著細君,感覺到她柔柔的身體,心中念道:「今番大約活不成了!只
是細君不免作強盜夫人,也許她以後常會想起我。」
那幾個匪首見蕭任軟趴趴地癱在地上,就有人獰笑說:「嘿嘿!這娃兒挺而打的嗎
!」
「嗯!許久未曾打得如此痛快了!」
「這娃兒也不看自己什麼身分,橫豎自作自受。」
法寨主見打鬥終了,遂撥開人叢,見蕭任小命已去了一半,又低身摸了摸蕭任的身
子,探了探鼻息。細看又大哭道:「求求你們救救他!他快要死了!我給你們磕頭!」
說完就伏在地上磕著響頭。
法寨主回身看著那些匪首們,冷哼一聲,神情十分不屑。就探手入懷取出一個小
瓷瓶,撬開蕭任嘴巴,把瓶中藥丸倒入蕭住口中。那許多匪首見了就大叫:「法寨主!
你失心瘋了嗎?這樣珍貴的藥丸浪費在這半死不活的娃兒身上。」
「法黑子!你兩顆正陽丹得之不易,如何就一次給人了,我出千金,你尚不賣哩。
」
那些藥丸入口即化,蕭任覺一股暖流由日向丹田流去,胸中翻騰的氣流因以稍歇。
此時忽聽英雄殿內殺聲大起,眾匪首望去見殿後屋宇冒出熊熊火餃,火龍寨嘍囉見
了皆大驚。就見大寨周圍牆上跳下許多勁裝士卒,提著兵刃逢人就殺。群盜一時大亂,
這些勁裝士卒武功智不弱,雖只有百餘名不到,但以一敵三打火龍寨眾嘍囉仍綽綽有餘
。那一十六個寨主見有敵人襲入火龍寨,立刻取了兵刃在手,大打出手。此時英雄殿大
火沖天中,又奔出一隊人馬。蕭任看去,竟是昨夜交手的那一些黑衣人,心中大奇,又
見蘇武、常惠、張勝、趙充國亦在其中,蕭任更覺十分迷惑。只見趙充國一刀在手,左
右奔跳,擋者披靡。
那些火龍寨尋常嘍囉們如何抵擋這些虎狼之兵,不一時即被殺散殆盡,只餘十六個
匪首與數十個功夫好的強盜與這些人相持著。
法寨主持一柄三稜鋼鞭,見趙充國勇不可當,暴喝一聲即來敵趙充國。趙充國聞身
後有人叱吒,回身見一黑塔也似的大漢一鞭當頭劈來,連忙向旁邊跳去,一刀順勢欣向
法寨主腰際。法寨主鋼鞭一圈割開這一刀,仗著兵器沉重,和身壓向趙充國。趙充國連
向後縱,待得法寨主勢緩,即翻身攻出五七十刀,一時法寨主只能左右遮架,連連後退
。此二人中,趙充國以漢軍的大環刀法為旨要,縱跳間隨機變化無方,已不拘泥於招式
。法寨主則以一套風雨勁節鞭法為本,出手間便有風雨欲來之勢,一時間兩人戰了個旗
鼓相當。
此時場中兩邊人馬,奔走廝殺,一時難分難解,未知勝負。忽聽得空中有人大叫:
「大膽鼠輩?竟敢壞我寨子。」就見一紅色身影由牆上躍下。蕭任望去正是樊火龍,身
上還是那件織錦大紅袍,手持鋼刀一柄,正自怒氣沖沖。就有一名黑衣人聞言立刻來敵
樊火龍,只見樊火龍身形忽前忽後,那黑衣人一劍劈空,背後一陣劇痛已遭刺翻在地。
昨夜那帶頭的黑衣人大叫一聲:「師弟!」唰唰兩劍迫開身畔兩位敵手,即飛身來
取樊火龍。就聽那黑衣人的兩位敵手一齊大叫:「路伉!有膽就別逃!」就緊緊追著他
纏鬥。蕭任看去黑衣人路伉那兩位敵手,一位是金雞嶺的戴大王,一位是尖石峽的李大
王。戴大王使得是一柄鬼面銅牌,出手十分沉重,而那李大王拿得一柄黑背刀,使得虎
虎生風。但那路伉身手異常了得,一柄長劍在身側身後左遮右擋,化開銅牌與鋼刀的攻
勢,軌彷彿身後長有眼睛一般,可是追趕樊火龍的腳步卻一絲也未停緩。
卻見樊火龍已縱身襲向另一在專心打鬥的黑衣人身後,樊火龍身形甚遠,只剎那間
已至那黑衣人背後。
那黑衣人毫末提防有人偷襲,慘叫一聲倒在地上,只怕還不知是如何死的。
路伉看了就暴喝道:「樊火龍!你有膽與我一決生死嗎?」
但樊火龍毫不理睬他,身形飄動間,又以偷襲手法刺倒一名勁裝俠客。這些勁裝俠
士和黑衣人皆是武學上頗有根基之人,若是一般偷襲,在三步開外應有警覺,只是樊火
龍家傳經身功夫,飄幻不定,來去無聲,殊難察覺。轉眼間樊火龍又刺倒了三、四名黑
衣人和勁裝俠士。
路伉看看已距樊火龍身後只有一步之遙,忽然樊火龍止住身形向側邊一移兩步之外
,路伉不防這一步,立刻已衝到樊火龍身子前面去了。這也是樊家輕功獨門絕技,看似
平淡無奇,但在急馳中能不動聲色止住衝勢,進而向旁側躍,往往能在被追擊中瞬間易
客為主,殺個敵人措手不及。路伉一追過頭,立刻身處險境,樊火龍一刀刺去,就見那
路伉頭也不回,就地一滾然後向前急躍到了一丈開外。樊火龍一擊不中,戴李兩位大王
也已至了身後,卻見路伉雙足才一點地立即倒縱回來,空中回身,不守反攻,於空中連
刺三劍。這一下應變神速,樊火龍亦大驚失色,急迴刀護定上身。只聞:「鏘鏘鏘鏘!
」兩人在空中刀劍相交,一合即分。
樊火龍忽聞得身後一人大叫,連忙轉身以刀護佐全身,卻見李大王已抱著血紅的
右肩就地滾出場外。
兩人方才各行險招,現在心中都暗道僥倖。那路伉不待樊火龍與戴大王喘息,立刻
又挺劍刺來。樊火龍身形飄忽,一柄刀泡在胸前,見黑衣人劍到,只是輕撥拍打,久久
才出一殺招。戴大王一柄銅牌橫削豎劈,連拍帶撞,即在十尺之外,蕭任亦覺勁風撲面
,胸前如壓著鉛塊無法呼吸。而路伉劍術沉雄,規矩方圓間,質樸無華中,招招開門見
山,致敵死命。三人如此打了許久,一時卻是不分勝敗。
這時又有一名強盜頭子,叫道:「路伉!你莫囂張!看老子今日剌了你這個崽子。
」說罷就提了柄劍跳入場中,兜頭向路伉砍來。蕭任看那人乃是骷髏山的史寨主,生作
滿面虯髯,兩頰橫肉。路伉一回身避過史寨主來劍,卻見樊火龍一刀已由下向上削來,
而戴大王的銅牌亦當頭拍落。路伉急運刀劍上亦往樊火龍刀上斜削而去。樊火龍只覺身
形一傾,收不住劍勢:「鏘!」一刀一劍俱與銅牌撞作一處,樊火龍只覺手臂痠麻,鋼
刀險些脫手飛去。
那史寨主見三人兵刃撞在一處,只道有機可乘,忙運方向路伉後腰削去。卻見路伉
頭亦不回即飄然丈外。
史寨主偷襲不中,又見路伉耕指戮來,連忙大叫一聲,急向後倒縱,長劍揮灑,在
身前錢出七八朵劍花。只聞「噹噹噹!」三聲,路伉指力隔空打在史寨主劍上,竟如金
鐵相擊,內力修為實在非比等閒。
這時有兩名黑衣人大叫了聲:「大師兄!我們來助你除這惡賊,為師兄弟報仇。」
兩人才奔到距樊火龍十步開外。就聽路伉叫道:「你們不要過來!」然後:「砰!」好
大一聲,一陣黑煙中,那兩名黑衣人都倒在地上。一位胸前滿是鮮血,一位抱著涸泊流
血的大腿。
樊火龍適才使的正是金光山鎮山絕技火龍鏢,所謂的「出手煙生,煙散魂銷」者是
也。
大師兄路伉怒極,縱劍直取樊火龍。那史寨主嘿嘿獰笑道:「路伉!你自稱江湖俠
義,喜好多管閒事。
今日教你自討苦吃,落個屍骨不全。」說罷即和戴大王分襲路伉兩側。路伉見三位
匪首合圍,遂不敢再大意,右手長劍縱橫,左手耕指運氣激勁連連射出,一時間逐與三
位匪首戰了個不分上下。樊火龍長聲大笑中仍是輕撥拍打,一派氣定神閒。忽然:「砰
!」一聲中黑煙又起,又一名勁裝俠上被火龍鏢打倒在地。那大師兄怒急罵道:「樊火
龍!你有種與我真刀真槍幹一場,使這些旁門暗器算不得是好漢。」
就聽樊火龍放聲大笑後說道:「路伉!你莫和我說這些如何殺人的大道理。我可不
是窮經皓首的豎儒。
我自信花在火龍鏢上的心力,絕不少於你在四維劍譜上下的功夫。嘿嘿:早晚也要
你死在我火龍鏢下。咦?」
忽然那樊火龍就棄了路伉,望牆邊跑去。路伉連忙提劍追趕,就聽樊火龍大叫:「
小鬼!你抱著我娘子,是個什麼玩意兒?」接著又叫道,「娘子!你莫要怕!這小子欺
負你。看我宰了他!」說罷即提刀縱來砍蕭任。
蕭任原是要死不活了,細看亦不住地抱著他哭泣。蕭任見一刀砍來,心中念道:「
如此大約少活半日了。」
而細君見樊火龍殺來,急伏在蕭任身上說:「你莫傷他!」
樊火龍看著就要砍下,連忙硬是縱身向上提了二尺,才未傷到細君。而此時路伉一
柄劍也到了樊火龍身後。樊火龍一腳踩在牆上,翻騰而過路伉頭頂。路伉急伏低身子一
劍擎天而出,但聽:「鏘噹!」一聲,刀劍在空中交併出老大一朵火花。路伉又聽身後
金風響起,忙就地向前一滾,拼指向後射出七八道勁風。就聽戴大王「匡噹!」一聲一
銅牌打在地上,而史寨主驚叫:「我的媽喲!」慌忙走避。
樊火龍又叫道:「娘子!你快讓開!我要宰了這小子。」說罷回身又要來刺蕭任。
就聞得路伉大叫:「休得放肆?」一劍分三路,罩向樊火龍腰盤以下。樊火龍受了阻攔
,急將身形一偏,叱道:「閃開!」又聞:「砰!」一大聲中黑煙暴起,火星夾雜中火
龍鏢已然打出。路伉連忙就地一滾,狼狙逃得性命。戴大王與史寨主又跳上去取路伉性
命。
樊火龍不耐地又大叫:「娘子!你快生走開!讓我宰了他。」說罷縱來挺劍刺向蕭
任。
但細君仍是伏在蕭任身上哭道:「求求你莫要傷他。」
樊火龍見了大怒道:「娘子!你如何要護著這臭小子?」
只這一瞬間,路伉復一劍攻來。樊火龍怒急:「砰!」一聲火龍鏢伴著濃煙又出。
路伉慌忙中又滾逃而去。
卻聽得樊火龍:「唉喲!」一聲,呆在牆邊。就看他袖中伸出一條鐵管,軟軟垂出
一條鐵鍊。而濃煙散處,卻見一青衫文士以劍指地,站在一丈之外。蕭任見那人五十上
下年紀,英姿秀朗,生作方面大耳,一絡美髯垂於胸前。路伉見了那青衫文士,彷彿比
見了爺爺還要高興,就大笑道:「師父!你老人家可來了。」
樊火龍聽得此人即是路伉的師父,不禁結結巴巴地說道:「什麼?你……你是他師
父?你是孟文淵……!你即……即是中州儒俠………孟博?」
那青衫文士緩緩說道:「不錯!老朽即是洛陽孟博。」
這幾句話說的並不大聲,但一個大校場上所有人皆聽得清清楚楚,遂俱停了打鬥。
那些黑衣人俱歡欣無限,奔上來叫:「師父!師父!」
這時場中奔出一位勁裝俠士向中州儒俠拱手道:「孟先生!久違了。先生還是清健
如昔。」
中州儒俠見了那人即回禮道:「朱大俠!久違了!小徒等辨事不周,幸賴朱大俠與
眾位青州忠義之士相助,老朽心中感激不盡。」
朱大俠回應道:「孟先生特謙了。儒俠門有事相召,定是攸關大體。吾等敢不望風
景從,追隨鞭鐙。」
這二人一時客套起來,彷彿就無視於那青州群盜。忽又聽中州儒俠說道:「樊寨主
!今日小徒們毀了你的寨子,老朽也是十分過意不去。吾等素知你心存仁義,在這金光
山一帶撫戰流民,活人無算。只是這細君公主關係本朝邊陲大計,一身可抵百萬雄師。
樊寨主可否看老朽薄面,放她去了京城。」說著以手指向趙充國續道:「也好讓小徒與
這些官爺們交差。」眾位強盜才知趙充國亦是儒俠門下。
就聽法寨主大叫道:「喂!你這老酸儒!我們這會兒正在切磋武藝,興致方濃。誰
耐煩聽你囉唆!快些回家去抱孫兒,否則莫怪我法黑子一會兒把你骨頭撞散了。」說著
就提著鋼鞭走入場中,睜著銅鈴似的眼睛看著孟博。
那戴大王亦以銅牌指著孟傅說:「老頭!你教徒不嚴,幾個弟子來這兒壞了樊大王
的婚事,還放火燒他的房子。今天要教你那幾個孽徒給樊火龍磕一百個響頭,再給新娘
子捧三天夜壺,才不負你名門正派管教森嚴的名聲。」
卻聽孟博平聲緩氣的說道:「儒俠門適才若有莽撞處,老朽先在此陪禮。」說著向
那些青州強人拱手。
又道:「老朽竊念青州連年蝗旱,更兼朝廷多所制作,元元萬姓皆無以自養,轉而
流離失所。諸位壯士在青州界內,佔山據險,抗拒官府號令。或言保障鄉里,全活數萬
人命,則其情誠可哀,其行誠可嘉。或言難耐飢餓,而聚眾搶劫道路商旅,擄掠鄉縣良
民,則其情誠可哀,其行不可憫,不可恕。老朽今日冒死鼓�堙A言諸位壯士。願諸位壯
士深自反省。若所行無違於孝義,只是保衛鄉里,撫輯流亡者,間或有抗拒官軍,就請
自行離去。若所行有悖於心,曾殺掠無辜,魚肉姦淫,就請自行解散徒眾,下山同官府
自首。所謂知過能改者,善莫大焉!願諸位壯士熟思之。」
那孟博說過這些話語,在金光山上卻是一片沉默。蕭任心中大奇,想著這老頭兒身
量單薄,可有三寸不攔之舌,要說動那些水陸強人?那些青州水和盜賊頭領,個個似凶
神惡煞,武藝高超,連川軍也無法壓制,如何肯聽這老頭的勸說?抬頭望去,見那些儒
俠門弟子都翹首望向那些強盜,等候答覆。
但那些強盜卻是靜悄悄的沒有聲息。等了好一會兒,就聽一人大叫:「老頭兒!你
今日來金光山殺人放火,卻反還要擺架子,教訓我等。我青州好漢須不是泥巴捏就的,
木頭雕塑的,任你縱徒撒野。」
又有那幾個強盜頭子在一旁起哄道:「這老兒專愛管閒事。教出來的徒兒也都是飽
食終日,遊手好閒的模樣。」
「反正都不是好東西。一起宰了,也要天下人知道我青州好漢不是好惹的。」
這時幾個強盜頭子俱向孟博圍來。蕭任見那些匪首皆似毒蛇猛獸,如虎狠環伺俎上
之肉,想起自己適才受這些人毆打,遂不禁替孟博倒抽了一口涼氣。
卻又聽孟博說道:「史敬庭!去年七月有流民數千過上蔡,俱為盜匪所劫殺。此事
可是你骷髏山人馬所為?」
那史寨主聽了這話,就打了一個冷顫,可是卻又大聲叫說:「你胡說八道。這事就
連三歲小兒亦知是官軍肆虐,如何卻賴到我頭上?」
孟博聞言,並不回答,卻又向另一長面匪首說道:「紀達!三柳莊未肯送錢與你,
你卻忍心將他全莊上下四百餘口盡皆殺死,是何道理?」
那長面匪首卻冷哼一聲道:「老頭!你敢情是活得不耐煩了!老子憑著手中一把斧
頭,殺人放火,州官也不敢正眼瞧一下,如何卻要聽你囉唆。」
孟博卻又不理會那叫紀達的匪首,又向另一著綠袍的年青匪首斥道:「陳德威!你
既已破了宋官莊,為何又將他一莊老小,屠戮殆盡?你如此行事,如何面對你師父喬松
子的在天之靈?」
那喚作陳德威的匪首聞言只是目瞪口呆,面色發白。
又聽那孟博向一紫臉藍袍的匪首說道:「司馬勝!你去年幾次在酒水上,…:」話
還未說完,即聽那喚作司馬勝的匪首大叫道:「囉唆!老子殺人何止數千,再加你一個
老頭,也不為多。」說著就挺刀衝向孟博。
朱大俠見了就大聲警示道:「孟先生小心了!」儒俠門諸生亦俱驚呼:「休得無禮
…」紛紛提劍,就要和那些強盜頭子拚鬥。
忽聽「鏮鐺」一聲,司馬勝才跑了兩步,手中一柄鋼刀就掉落在地。蕭任耳畔卻還
聽孟博聲調不變地續道:「劫財沉船,殺害無辜,只怕也有千條人命了吧!」
司馬勝爆叱一聲,又拾起地上鋼刀,要奔去殺孟博。可是身子還未站直,那鋼刀又
是「鏮鏤」一聲,掉落在地。司馬勝俯身又去拾那柄鏑刀,可是才取在手中,卻又是「
鐮鐺」聲中掉落於地。蕭任看司馬勝離孟博有七、八丈遠近,可是刀兒卻拿不穩,連番
掉落在地,轉頭向孟博看去,見孟博左手駢指指向司馬勝,那司馬勝面紅耳赤,呆立在
場中。蕭任看這光景,想著孟博手指頭上定有蹊蹺。
又聽孟博說道:「老朽筋力衰竭,今日上山,非有敢於當諸位壯士之勇力。只是山
東百姓久苦於天災人禍,只盼諸位仕士猶存一點善念,放下屠刀,自行裁量後路。」
忽然就聽那叫紀達的強盜頭領叫道:「兄弟們!我青州水旱一十八寨,協議攻守同
盟。今日萬不能因這老兒一些邪術,將這好大基業,拱手讓人,為人笑柄。」就掣出大
斧,帶頭向孟博奔去。那司馬勝亦是人吼一聲,赤手空拳就來打孟博。那其餘匪首見殺
機倏起,亦皆提了乒刃來取孟博。只餘陳德威一人,面容慘白,呆若木雞。
儒俠門眾弟子看殺機又起,皆大叫:「休得冒犯吾師!」忽然見青影閃動,儒俠門
弟子等猶未及動手,而孟博身形條然已至司馬勝背後。只聞「啊喲!」一聲哀叫,而司
馬勝已然捧腹跪倒在地,鮮血由指縫間噴出數尺之遠。只這瞬間,法寨主的鋼鞭、戴大
王的銅牌、樊火龍的鋼刀、與紀達的巨斧等四柄乒刃已攻至孟博身後。只見孟博衣衫飄
動間,已然回身從身後因人陣中穿過。不聞乒刃相交之聲,卻聽紀達大叫,右腿已然被
齊股斬斷,只痛得他滿臉豆大汗珠,滿地亂滾,而法寨主亦驚呼一聲,丟了鋼鞭在地,
跳出圈外,左手抓著右臂,臉上錯愕不置。
這幾下迅如閃電,蕭任是看得驚愕萬分,一個嘴張得有個碗口大。儒俠門諸生亦看
得癡在場邊。而那些匪首多是亡命之徒,見同儕破傷,一發就同來取孟博,圖個以多
取勝。聽得一人大叫:「孟文淵!你莫看我青州無人。今日即教你儒俠門盡滅於此。唉
喲!啊!」人影晃動中,未聞兵鐵交擊之聲,卻聽數聲慘號聲中:「砰!」濃煙夾著火
星子暴起。眾人只道火龍鏢已破,今兒樊火龍復祭出火龍鏢,俱不免大驚出聲!路伉等
數名儒俠門弟子俱掣了劍躍入場中,護在孟博四周。而濃煙散處,孟博依然垂劍而立,
史敬庭與另五位匪百則已倒臥在血泊之中,另四位寨主亦各棄了兵刃在場中,一身跳出
場外,張大了嘴巴在看孟博。
此時場中只餘樊火龍暨戴大王等四位寨主尚有兵器在手。就聞孟博說道:「樊寨主
!你火龍鏢向來四鏢齊發,瞬發即收,所謂「出手煙生,煙散魂銷」。老朽今日僥倖收
了你三枚火龍鏢,只懇請你念在我年老枯朽衰竭,手下留情,莫再用這器物打我了。」
那樊火龍聽了這話,只是面容慘白,作不得聲。這些青州強人平日自恃功夫得,但
今日見了中州儒俠孟博,卻直如泥雕瓦塑一般,三兩合即土崩瓦解,卻連孟博的劍也打
不著,不覺為之心驚膽喪。
又聽孟博說道:「老朽今日所殺,皆是嗜血成性,戮及無辜的十惡不赦之徒。法寨
主、樊寨主、還有其餘各位青州好漢!老朽聞得,爾等雖佔山為寇,與官家相抗,但卻
未有殘害仁義之行事。上焉者更或撫平流離,老朽聞之亦十分感佩。」說著又轉頭向樊
火龍道:「老朽適才向樊寨主圖個情面,懇請寨主放公主下山,給小徒交差,更為邊寨
百萬征夫尋條活路。還請寨主勉力依允,老朽銘感五內。」
那些匪首中,有些巴不得就有個台階下,趕忙叫道:「如此甚好!如此甚好!就依
孟先生安排。」橫豎老婆娶不成也不干他們的事。只有樊火龍深深地望著細君,一刻也
不願轉開。
蕭任看著樊火龍,心中突然就兔死狐悲,同病相憐起來了。蕭任小道:「樊火龍此
刻心情大約與我中午見細君要成婚時一模一樣吧!」
這時全校場之人都盯著樊火龍,等他作個答覆。就有那匪首叫道:「樊大王!天涯
何處無芳草?大丈夫何患無妻?改明兒我送十個八個大屁股會生小娃的,保你子孫滿堂
。」
又聽法寨主大叫道:「樊大王!你就快生拿個主意。若點頭哩,大家就一哄而散,
若搖頭哩,大夥就再捲起袖子,好好幹一架。」
但樊火龍仍是癡癡地望著細君。細君知道樊火龍在看自己,只是垂頭看著繡花鞋兒
,始終未曾抬起頭看樊火龍一眼,一時場中寂靜一片。又過了許久,樊火龍轉過身子,
背對著細君,面容慘淡,用力點了點頭。
中州儒俠見了就倒抱劍一拱手道:「如此老朽感激不盡了。」那其餘匪首聽了這話
,如釋重負,歡歡喜喜一哄而散。
孟博見那干匪首連滾帶爬地逃下山去,一個跑得比一個快,遂又朗聲說道:「遠望
各位壯士心存仁義,好自為之。」那些匪首只怕跑得不夠快,只一眨眼就都失了蹤影。
孟博回頭見陳德威仍是如槁木死灰般地垂頭立著,就對他說:「德威!我兩個月前曾在
代郡見過你大師兄,你若心中仍有你師父,可去那兒找他。」
陳德威聞言即伏地拜謝,三叩之後而去。
中州儒俠就命弟子收拾傷殘下山去也。儒俠門眾弟子又從英雄殿後帶出馮嫽。馮嫽
見了蕭任傷勢,也是止不住哭泣。就有那儒俠門下弟子叫道:「師父!這個小子該如何
處置?」說罷用手指著蕭任,就有一個胖大漢子叫道:「師父!這小子來路不明,功夫
詭異,不如把他留在此地,以免後患。」
蕭任看去依稀便是昨夜被自己摔在牆上的大漢。細看和阿嫽連忙道:「求求你們一
定帶他下山,他是遠兒,是我們一小的玩伴。」
就聽路伉說道:「秀山!這小孩子以一人之力絆住那些匪首,我等方可從容布置,
救出充國師弟及其餘人等,吾等萬不可忘恩背義。」
卻聽那表字秀山的胖大漢子又叫道:「昨夜若非他壞事,只怕我等早已救出公主了
,如何又百這許多曲折。且他搶救公主,也不知是何居心?本來依我之計,就行那汴莊刺虎之計,讓這一
幫壞蛋先自行鬥個徹底,我等再來收拾殘局,此上上之策也。豈知大師兄見這小子摔跤
,就迫不及待要替這小子出頭,結果枉自死傷了許多師兄弟,弟子心中實不堪其痛。」
說罷就拿袖子來擦眼淚。
這時朱大俠亦道:「這位小哥兒小小年紀,不顧自身安危,以一人之力面對青州界
內水旱兩路一十八位強盜頭子,豪情壯志,十分難得,我朱某人也十分欽佩。儒俠門下
若無異議,我就帶他回去療傷。」
此時中州儒俠孟博見蕭任氣息不繼,就上前用手搭在蕭任胸前,探得有數十股氣流
在亂撞,心中也是訝異,於是中州儒俠回頭向路伉喚道:「忠直!你過來幫我,以內力
擋住遠兒後心曲池穴。」
忠直想必就是路伉的表字,路伉趨前從細君懷中把蕭任扶坐起來。細君伏地拜曰:
「大爺!你千萬要救救遠兒。」
路伉見公主拜倒,也連忙拜倒曰:「公主且放寬心,就交到我師父手上吧!」言罷
起身跌坐,滌靜思慮,以雙掌輕拊於蕭任背心曲池穴上。
中州儒俠亦跌坐於蕭任面前,以雙手附在蕭任胸前蓮池穴處。蕭任抬頭看著中州儒
俠,見孟博亦望著自己,就聽他說道:「遠兒!你可要靜下心來,且莫有雜念。」說罷
就聽他沉喝一聲:「動!」就覺胸前一股溫熱氣流汨汨流入。那些氣流,在體內順著亂
流而走,至得關鍵處就停留不去。蕭任就覺得原先的亂流受背上曲池穴緩緩內力的阻擋
與各關鍵處氣流之導引,漸由頂門,而胸前,而丹田成一周天循環,身體上除各般外傷
外,漸漸舒暢。
這時圍觀眾人,見中州儒俠師徒二人運功為蕭任療傷,俱各屏息以觀,只見中州儒
俠師徒二人皆面呈淡金色。須臾臉色漸漸恢復如常,只淡金色處漸漸集向前額,到得後
來,路伉額前一杯口大小金紅斑記現於雙眉之間,彷彿一輪旭日緩緩升空,而中州儒俠
除眉心處極細一道金線外,面色已一如平日。
此時耗時漸久,蕭任覺得除腹上一小塊亂流外,其餘氣流皆已納入周天循環。可是
那一小塊亂流,卻是頑固難纏,無論周身氣流如何導引催迫,終是動它不得。忽然那一
小處亂流由膏盲之間突出,打斷周天循環,四處攻城略地。蕭任只覺由胸至腹一陣劇痛
,如刀劈也似,驚不住大叫一聲:「啊呀!」孟博師徒二人急收了真氣,只見路伉滿頭
大汗,而孟博臉色凝重,沉吟不語。
細君和阿嫽都說:「大老爺!可醫好了嗎?」
蕭任看了這場面,猜測情況不善,於是說道:「謝謝先生出手相救,再造之恩,永
誌不忘。」
孟博看著蕭任說:「你身體還很弱。休養幾日,我再跟你說。」
蕭任覺得身子是比適才挨打之後好了許多,小命一時大約是保住了,因而雖然猜測
病根難除,還是十分高興。細君和阿嫽見蕭任臉上有了歡顏,就當痊癒有望,非常高興
地向中州儒俠致謝。中州儒俠略事謙讓一番,即與路伉周去撫問傷殘,指揮收拾下山事
宜。
不一時路伉找了兩個師弟,做了個擔架抬蕭任,一行人即行下山。蕭任側首望去卻
見樊火龍仍然垂首立在牆邊,背對著細君。大夥下得出去,樊火龍雖似不忍離去,只盼
能再靠近細看,即便一刻也是好的,但終是倔強地不肯再看眾人一眼。蕭任雖是個孩子
,但自今天起似乎情竇忽開,在眾人喧嘩聲中,看著樊火龍的背影獨自默默隱在牆邊陰
影中,不禁念道:「也是個可憐蟲了。」
如此蕭任躺在擔架上,細君和阿嫽各自坐著一匹馬兒由人牽著走,大家談笑著。蕭
任就問馮嫽:「阿嫽怎的也在這兒?」
馮嫽說:「我也要與細君一起到烏孫去。我爹、我娘都答應了。我與細君,好比親
姊妹,永遠不分開,要一起去打匈奴人。」頗有女中英豪氣概。
蕭任又看著細君,想以後相隔萬里,今日卻還能再多聚片刻,感覺珍貴難得。
細君也看著蕭任,說:「遠兒看來長大不少。」
蕭任也說:「哪呢?不過是臉上有灰,細君才真是愈來愈漂亮了。」
細君歪著頭說:「真的嗎?可是我今天沒糖兒給你吃喲!」
蕭任就轉頭向阿嫽說:「那我看還是阿嫽漂亮些。」
阿嫽就說:「沒有用的!我有糖也不會分你吃的。」
三人就哈哈大笑。而蕭任見細君掩口吃吃而笑,雖然比從前清瘦不少,但似乎真的
更加標緻了。
當夜宿於野村,第二日午時入了縣城。官府知道是宗室公主歷劫歸來,又有四位郎
官相伴,皆大戲殷勤。
一方面著人快馬入京報訊,一方面重新布置行當。
淹留數日,朱大俠就來向蕭任辭行。蕭任只是個孩子,怎敢當此大禮,慌忙失措,
下床來拜。那朱大俠連忙扶起蕭任說道:「小哥兒那一日力敵青州一十八名水旱寨主,
這在當今江湖中只怕也找不出幾人有此膽量。朱某今日與你攀交,實是敬重小哥兒的俠
義豪情。」
蕭任回說:「小可不材魯鈍,那一日不知天高地厚,行事魯莽。今承蒙謬讚,實汗
顏無地。」
朱大俠說:「遠兒兄弟不必特謙!」又述及自己名平,字安世,陽陵人士,江湖朋
友都叫他雲中劍,在這大江南北很有些朋友。蕭任若道經長安一帶,務必要去他家一會
,言罷長揖而別。
蕭任此時己可下床自行走動。知朱安世待自己如同大人,心中十分高興。一會兒細
看和阿嫽又來看望,帶了些吃食。蕭任下床還是有些不便,見了兩人就說:「兩位小姐
!你們看我是否就要死去的樣子呢?」
馮嫽就說:「是啊!這位大哥敢莫有什麼後事要說?」
蕭任答道:「我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兩位小姐了。依我看兩位還是回了廣陵,一位嫁
與小豆,一位嫁與大牛,卻勝過去那烏龜孫子國,給老烏龜生一窩小烏龜十倍不止。」
細君和阿嫽都笑不可抑。那一日在英雄殿上,陳莊主把烏孫國說成烏龜孫子國,雖
是可笑,但細君和蕭任無論如何是笑不出來的,今日看蕭任老氣橫秋地說這話,卻是另
樣心情。
蕭任看著食盒,就爬下床來打開蓋子,邊吃就邊說著:「嗯!這個好吃。兩位小姐
今天也看起來特別漂亮了。」
阿嫽就說:「那倒底是那個比較好看呢?」
蕭任拿起一個包子說:「這個包子是誰買的,誰就比較漂亮。」囫圇吞了個包子,
又拿起一個桃子說:「這個果子是誰買的,誰就比較好看。」
細君看了就罵道:「就脹死你這小豬兒。」
忽聽一人在門外喚道:「子遠可在房中?」
蕭任慌忙迎出屋外,見是趙充國。他見了細君就先問了個安,然就向蕭任說:「我
師父想和你談天,不知現在可閒著否?」
蕭任連連稱諾,辭了細君和阿嫽,即隨趙充國出了官府。一會兒到了一大宅中,入
了大廳,即見中州儒俠孟博東向而生。路伉與另一名錦衣漢子侍立在旁。蕭任連忙拜倒
請安:「多謝先生日前搭救。未得便來叩謝,千祈海涵。」
孟博將他扶起,謙讓後先介紹另一錦衣人趙起,字立夫,為儒俠門二弟子。復又問
道:「子遠近日身體如何?」
蕭任答道:「微軀近日已然大好,多可下床行走了。」
孟博看了蕭任片刻,即道:「子遠!請恕老夫愚直。那一日在金光山上,我師徒二
人為你醫傷,差在老朽疏陋無能,未能根治,此事只怕子遠你自個兒也有所知。」蕭任
點首稱是!孟博復曰:「你的傷勢,只怕十分難治。當日若非有正陽丹一時續著氣息
,老朽恐怕也無能為力了。依你傷勢看來,應是旁門內功導引不當,復經連番內力拚搏
,致惡氣積存經脈之中,日久難除,漸傷及五臟並周身經脈。譬如一個二歲娃兒卻使千
斤鐵鎚,未得其利,先受其害。」
蕭任聽他說得嚴重,又與自小及前些日子的遭遇相合,止不住心中害怕,遂垂首默
然。
路伉看他師父亦沉吟不語,就說:「小兄弟!令師是那一位高人?可方便說嗎?」
蕭任搖頭答道:「我從未拜師學過功夫?」
中州儒俠師徒四人聽這話都露出了訝異的表情,可是看蕭任神情,又不像在撒謊。
於是路伉又問:「我是說你用來躲避劍招,一直向後翻跳的路數,和你蹲在地上跳起來
打人的方式,是誰教給你的?」一邊間著,還一邊比劃著姿態。
蕭任見他這樣問,就說:「那是我叔叔小時候教我玩的把戲,他說我還未走路時,
他就常和我玩。前些日子,無端捲入打鬥,不自覺就使出來了。」
路伉連忙追問:「令叔可是複姓鍾離,單名一個慶字?」
蕭任聽了這一問,心中也訝異:「為何路伉與陳莊主俱問相同問題。」口中就答道
:「我那叔叔並非本家,自小我們都叫他鍾叔叔。」
孟博師徒四人又對望了眼,路伉又轉頭看著蕭任說:「小哥兒可會唱首兒謠?金翅
兒,飛翻翻。雨灑花,紅豔豔。」
蕭任聽他問了半天叔叔的底細,話頭一轉卻問起兒謠,一時似丈二金鏑摸不著頭腦
,點了點頭,又想起和馮嫽在樹林中爭論這首兒謠意涵的情境。
就聽路伉說道:「這首兒謠原在形容三十年前江湖上一位赫赫有名的人物,江淮群
盜皆奉其為總管。此人善使一對黃金畫戠,人稱「金翅飛魔」。在萬人陣中,盤旋飛舞
,百步以內,眨眼間教敵人頭顱滿地亂滾,飛血漫天,如紅花遍地朵朵而開。後來江都
、淮南兩件反案辦過後,他就不見了,如果我們猜得不差,令叔就是這位金翅飛魔鍾離
慶。」
蕭任聽路伉說這些江湖掌故,想得頭顱亂滾,飛血漫天,禁不住打了個冷顫。可是
要把親暱的叔叔和殺人魔頭扯在一塊兒,實在是覺得匪夷所思。
卻聽得孟博說道:「忠直!此事若無十成把握,不要亂講。」
蕭任亦趕緊辯道:「我也曾見過叔叔一雙鐵戰,卻是黑的,不是金的。」
路伉衝口答道:「金的也可以漆成黑的,以避人耳目。」
蕭任一時語塞,想到叔叔那一日在崖上激戰,雙戰翻飛,恰似一隻好大鳥,而翟敬
也罵叔叔是老魔頭,心下也就信了一半了。
又聽孟博道:「子遠!你若不嫌屈就,可入老夫門下,每日與老夫一同調息,練習
養身之道,如此雖未能除這病根,但壽至頤耆卻是辦得到的。」停了片刻又續道:「否
則像你這樣受的傷,只會日加沉重,四五年後,隨時有逝去的可能。」
蕭任聽得這些話,一時卻有些未信,又想起娘親和細君,於是沉吟不決。
趕起看蕭任未答,就道:「小哥兒!你莫坐失了這千載難逢的機會。我師父大江南
北,行俠仗義,我等想聆聽教誨,一年也難得有一、兩次機會。似這般天天追隨左右,
我等想也想不到哩!」
蕭任亦知趕起之言不虛,但到底是十二、二歲的小孩子,要他今日就立志棄了這花
花世界,去和一個老頭兒四方遊走,難免戀戀不捨。
又聽路伉說道:「小哥兒!我也不是在誇口。我師父在這江湖中論武德武術,皆是
數一不數二的。你看那日在金光山上,群盜只聽了我師父毛頭,即皆棄甲股慄,你莫
失此良機。」
趙充國也接著道:「子遠!我儒俠門雖是有教無類,但欲修得上乘武功,仍須視個
人心術與天生根骨。
你那一日在火龍寨的義行,我師父也十分喜歡,你若入我門中,日後修為實不可限
量。」
孟博見蕭任仍是猶疑,大約也猜到其心思,因道:「這也不是個容易的決定,好在
老夫打算一路護送公主上長安,你可以再多考慮。」
蕭任連連應諾,又喧敘了一會兒,即行告辭與趙充國同回官府了。一路上,趙充國
仍在遊說,而蕭任言及家中尚有寡母,充國遂停了遊說。蕭任回去後,因怕細君及馮嫽
操心,亦未提及自己的病情。
又過了數日,蕭任身體已大好,可四處走動,路伉和趙充國尋了匹馬兒給蕭任練習
騎乘。不一日天使攜上喻來到,對細君與蘇武等人的辛勞慰問有如,並著令眾人即刻進
京,於是一行人打點妥當後,遂即出發。
細君和馮嫽坐在一輛朱輪大傳車上,蕭任則邊行邊練習騎乘。孟博則率路伉等十餘
位弟子,遠遠跟隨在後,沿途除演習武藝外,亦講經解惑,書聲朗朗不絕,與平常武林
門派十分不同。
蕭任若得空閒,亦去聽孟先生講學,不覺間亦搖頭晃腦,口中子曰書曰起來,課餘
之時,亦與儒俠門眾弟子談天說地,談論江湖掌故。那一日,蕭任、蘇武等四位郎官、
與路伉等儒俠門眾弟子同進晚膳,路伉因問起蕭任因何去至金光山,蕭任遂將離開廣陵
之後的經歷略略說出,眾人聞得其中驚險波折,亦嘖嘖稱奇,待聽到張束的遭遇,皆搖
首歎息。路伉又問及蕭住在清風寨中所見,尤其是在山前與官軍爭戰情形,路伉聽了蕭
任所述,就點頭說道:「這範昆可算是知兵了,日後前程當不止於此。」
趙充國問曰:「大師兄!這清風寨囉乒先勝後敗,是何道理?」
路伉就說:「這清風案前,兩山夾峙,易守難攻,且群盜多恨州官入骨,皆奮不顧
身。再有槍陣一字排開,官軍驃騎、強弩實無用武之地。」說著就以箸沽酒在桌上籌畫
著。又在桌上畫了六條線,兩兩並排,說:「你看這官軍中軍向後退去,清風寨中軍又
拚命追擊,通將清風寨槍陣打開兩個缺口,官軍驃騎因得長驅直入,出其不意襲擊清風
寨陣後。」
趙充國恍然大悟說:「只可惜清風寨三兄弟有勇無謀,當日見官軍退而不亂,而弩
乒一閃即逝,又不見驃騎蹤影,應早知是計。可惜!可惜!」
常惠也問道:「那時範昆己至清風寨陣後,卻為何不乘勢與材官槍兵四面合圍,盡
殲群盜於園中?」
路伉又說:「此正是我所說的知兵了。清風寨盜賊為烏合之眾,只憑一時血氣之勇
,若知無路可退,必翻身死戰,官軍若網開一面,則群盜必自亂而潰逃,再以強弩三面
射之,可不費一乒一卒而大勝並乘亂入了清風寨。此乃萬人敵之術,非江湖上私相械鬥
可比。」
蘇武點頭稱善說:「幸虧當日未曾合圍,否則勝負猶未可知也!」
路伉卻道:「子卿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為軍之道,首在全軍破敵,官軍甲杖堅銳
,弓矢強勁,若成台圍之勢,則得勝只在早晚之間,只是官軍傷亡亦所難免。」
眾人聞路伉分析有理,盡皆稱善。蕭任看路伉侃侃而談,綜論當日官軍謀劃,如在
目前,不禁萬分欽佩。
又想到路伉武藝高強,古道熱腸,心中不禁念道:「若得一日能有路大哥的一身修
為,則不枉此生了。」
趙充國曰:「大師兄析論兵家勝敗,有如親見,愚弟自愧不如。」
路伉謙遜道:「翁孫!愚兄也是事後聰明。要說到洞燭機先,決勝千里之外,卻還
差得遠呢。」翁孫是趙充國的表弟。
蕭任想起那一日在火龍寨中,路伉拚死相救,心中也是感激。
飯畢,路伉送蕭任與蘇武等人回去,在路上又與蕭任說:「子遠!我師父學識淵博
,於諸子百家之書無不通達,像我適才析論兵陣,若在我師父面前,只知米粒之珠。你
若入我師父門下,常侍他老人家左右,異日成就絕非愚兄所能項背。」
蕭任心中仰慕路伉,但亦尋思道:「似大師兄這般人品,只怕萬中也無一二。」口
中就說:「我生性魯鈍,再如何用功,也難及於路大哥萬分之一。」
路伉又道:「子遠不可枉自菲薄。古來英雄出少年。且鍾離慶的蛤蟆功凶狠老辣。
你身體猶未長成,經脈卻須日日受這旁門功力沖激,實在是危險的很。當今之世,除我
師父的浩然真氣外,實不知有誰能醫治你。」
蕭任想到家中母親,遂道:「愚弟亦願見賢思齊,只是高堂尚在,還須回廣陵,稟
明母親,再作決定。」
當晚瞌睡,蕭任反覆思量:「知能入得孟先生門下,與路大哥、翁孫師哥長相為伍
,則可不枉此身,也算是個頂天立地的的大丈夫了。」
如此一路行向長安,每日聽孟博講些誠意正心、修身齊家之道;朗誦詩書禮樂、論
語孟子,聽路伉議論江湖掌故、山海人物,並與書中道理相映證,更與趙充國一同練習
勇威拳、白虎拳、大環刀法等漢軍基本功夫。
不一日入了關中,見田野膏腴,地皆黑壤,男耕女織,桑麻處處。關中本秦地,被
山帶水,有四塞之固。
自后稷受封後,經周室歷代建設,文王做豐,武王治鎬,其民有先王遺風,好稼穡
本業。故留詩言:「農桑衣食之業甚備。」誠天府之國,帝王之業也。
到得長安,早有宗正主傳出城在安門外相迎。蕭任見城牆壯大,城下有池,跨池石
橋皆與街相直,城內槐榆松柏茂盛,地下卻盡是赤石如火。即聽路伉、趙充國等人說:
「長安城本秦之離宮。今之城牆乃惠帝時發民工十四萬五千人所築而成。高三丈五尺,
下闊一丈五尺,上闊九尺,雉高三版。父老傳云城中本是黑壤,當年盡鑿龍首山紅土為
城。」
蘇武、常惠、趙充國、張勝四人自回未央官報功,因陛下行幸山東,封禪泰山,遂
將細君、馮嫽暫置於長安城西的柏梁台。
蕭任知孟博師徒即將離去,即來拜謝金光山上救命之恩,又備言家中高堂猶在,待
回廣陵稟明母親後,即來追隨先生,持帚灑掃。孟博十分高興,即席收了蕭任為徒,又
傳授了浩然真氣基本運氣吐納的口訣心法,要蕭任每日練習。那儒俠門浩然真氣以「誠
意正心」為本,以「曲誠形著,明動變化」為步驟,氣守丹田心肺一脈,涵養浩然正氣
,不憂不懼,自反而縮,雖千萬人吾往矣。蕭任聽那浩然心法博大嚴正,更是五體投地
。
孟博要蕭任每日細心練習,待得熟練時,即可暫緩傷勢加劇,又吩咐趙充國就便照
料蕭任,解他諸般運功修行的疑惑,又要蕭任一年後,去北地候他,屆時再依蕭任進度
,授其浩然真氣周天導引之術。蕭任叩謝恩師後,路伉等人皆來道喜,待到午膳畢,儒
俠門眾人即行離去,臨行,路伉復交待蕭任,有事可去戚里的正德酒樓,京城處的師兄
弟們,多在那兒碰頭,那掌櫃的是熟朋友,有事可託掌櫃的轉達。蕭任長揖恭送恩師與
諸位師兄後,即回了柏梁台。
踴躍購買他們的書籍,用實際行動來支持你欣賞的作者
下一章
************************************************************
熾天使書城OCR小組 Fiona 掃描, Carmanlin 校正
http://www.angelibrary.com/index.html
************************************************************
轉載時請保留以上信息!謝謝!
時報出版
出版日期:1998/12/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