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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霹靂琴

                     【第五回 欲雪違胡地,先花別楚雲。傷弓流落羽,行斷不堪聞 1/2】 
    
    
     
      細君初入宮中,雖然柏梁台上香風十里,美景處處,更有數丈高的銅翁仲、承露盤 
    等奇景,但與阿嫽仍是十分寂寞害怕,遂央求蕭任再陪她們一會兒。蕭任雖一心要回廣 
    陵,但看著細君在寂寂深宮中也是十分可憐,又想起日後細君嫁到西域,兩人相隔萬里 
    ,只怕再無見面機會,心中也是愴然,不由得戀戀不捨。於是說道:「可是我一個男孩 
    子家天天在這宮中混,不知道有一天會不會被殺頭哩?」 
     
      阿嫽說:「沒要緊的,你可以為我們駕馬車,找了機會,我們一起去玩耍。」 
     
      蕭任想到有這個差事可以再多看細君、阿嫽些時日,於是就歡歡喜喜地答應了。可 
    是他想了想又說:「可是我只駕過牛車。萬一顛到了兩位小姐,可是吃罪不起。」 
     
      細君說:「我們前兩日遇到了個未央官龍馬監的老司槽,叫作光叔的,人可好呢, 
    他一定可以想辦法的。」 
     
      於是蕭任說道:「如此最好!如此最好!」 
     
      細君就起身正色說:「蕭任聽封。」 
     
      蕭任連忙伏於地下說:「草民住恭聆細君公主殿下恩封。」 
     
      細君說:「本公主即日封你為御者,隨時聽候差遣,若有貪玩偷懶處,一經查覺, 
    絕不寬貸,就當成猴兒抓起來用棍子好好打屁股。」 
     
      蕭任連忙說:「這可使不得!身體髮膚屁股皆愛之父母,怎好由你們亂打。」 
     
      細君就瞪著蕭任說:「遠見!你好大膽!給你官作你還不要。」 
     
      阿嫽也說:「遠兒!你若不識抬舉,還有更厲害的,就嚇得你今夜尿床。我們教金 
    光山樊火龍用火龍鏢打你屁股,人家對細君可是百依百順的理!」 
     
      細君嗔道:「阿嫽!妳再說這話,到時候火龍鏢連妳一起打。」 
     
      蕭任和馮嫽聽了這話,都吐著舌頭說:「這個厲害!這個厲害!」 
     
      於是第三日起,蕭任就得光叔舉薦,到未央宮大廟駱軨棚中練習照料馬匹與駕御駱 
    軨馬車。轉眼又過了十餘日,就有侍者來報信說魯恭王太后來了京城,不一日要來探視 
    細看。細君自小時起,也未聽娘提過這位王太后,一時也摸不清她的底細。 
     
      那些宮中的文官就說:「魯恭王太后是公主殿下的曾祖母。王太后當年為孝景皇帝 
    生恭王爺、易王爺、于王爺。易王爺又生太子建,也就是公主殿下的父親了。」 
     
      細君才發現自己還有個曾祖母在世間,也是十分驚喜。於是說道:「曾祖母既然在 
    京城,我們就該先去叩首請安,怎麼好讓曾祖母先來探望小輩的道理。」於是吩咐蕭任 
    倒車,即與阿嫽同來拜望魯恭王太后。 
     
      這一回兒有了個名正言順的理由,三人問明了路徑,在馬車上出得宮去。那一日匆 
    匆進京,無暇細觀沿街風物,今日心情輕快,但見那長安城中,八街九陌,室居櫛比, 
    門巷修直。轉入橫橋大道,兩旁來路市樓皆重屋。那市旗店招,沿街吊掛,隨風擺盪, 
    五顏六色,直如三月初春,滿眼紅黃藍青,教人只恨自己少生了兩隻眼睛,又有各色西 
    域大秦物品羅列店中,多聞所未聞,見所未見。三人一路指點稱奇,不禁眼花撩亂,心 
    情歡暢。 
     
      由橫橋大街轉入香室街,至宣明里,卻是高牆深院,古柏老松,參天蔽日,偶見庭 
    台悠悠,微聞燕囀鶯啼。俱是公侯府第模樣,大戶人家氣派。到了長安魯王府前,細君 
    不免忐忑道:「以前也從未見過這位曾祖母。卻不知是什麼樣的人哩?」待投了名刺 
    進去,就見許多僕役出來迎接。 
     
      帶頭的總管說:「細君小姐!妳可來了。王太后每日嘴裡念,心頭想,就盼早些見 
    小姐。」說著一群僕役就簇擁著三人入了內廳。 
     
      細君見廳中正前坐了一位老婆婆,滿頭銀髮,一身雲紋錦袍。那老婆婆見細君一腳 
    跨進了內廳,忙由人扶了起來迎上前來。細君猜這便是魯恭王太后了。於是倒頭便拜道 
    :「曾祖母大人膝下。恕孩兒不孝,未得晨昏定省,侍奉左右。」 
     
      老太后口中道:「快起來!我的兒!快起來!」就慌忙將細君扶起。 
     
      細君抬頭看處,見老太后已是淚流滿面,於是細君也忍不住地哭了起來。老太后就 
    用手摸著細君的頭臉,口中說著:「我的兒!這麼多年,都吃了好多苦。」 
     
      眾僕役看老太后危危顫顫,都叫著:「老太后!您坐著說。」就把老太后扶回椅子 
    上。 
     
      老太后拉著細君回坐在椅子上,又搓著細君的手說:「長得好!長得真好!」 
     
      那旁邊就有些老嬤嬤說:「老太后!您看公主長得多漂亮,和您年輕時一模一樣。 
    」 
     
      老太后聽了這話,又止不住地淚眼婆娑。那旁邊的侍兒又說:「老太后!小姐現在 
    回家團圓了,又封了公主,老太后且開開心心,安享天倫之樂。」 
     
      老太后啐道:「你們莫說這話!尋常人家孩子,誰忍心送到大漠中去吃風吹沙?我 
    的兒!委屈妳了。」 
     
      老太后握著細君的手,又噓寒問暖地說了許久。一會兒侍兒端上果子,老太后就要 
    細君吃了些。細君雖然心中激盪,為不忍拂逆了老太后的心意,就勉強吃了一個。然後 
    老太后又問及細君成長的情形及家中的事物。知道了細君與娘親二人相依為命,生活清 
    苦,遂止不住地自怨自責:「我對不起老皇爺!都是我不好。」 
     
      眾人都來勸慰。 
     
      老太后又哭了一會兒,又罵道:「就是妳兩個叔叔不爭氣,作侯爺還不知足,天天 
    想東想西覬覦妳爹的王位。要不是他們到今上面前告了一狀,事情如何會鬧得如此不可 
    收拾。」 
     
      細君聽得老太后責罵叔叔,遂想起了離鄉前,母親哭泣訴說的故事,不禁默然。當 
    年父親江都王劉違和叔叔們之間的恩怨糾葛,鬧得腥風血雨,家破人亡。但其時細君到 
    底年紀幼小,至今已不復記憶。因此聽到這些家中舊事,雖是悲哀,卻仍然是隔了一層 
    。 
     
      又聽老太后說:「就是妳爹也是不成樣兒。妳爺爺才去世沒幾天,就作出那些見不 
    得人的事,到後來就愈加荒唐了。」 
     
      細君聽曾祖母說這些話,欲如坐針氈。雖然心中並無父親的印象,可是當面聽老太 
    后數落父親,雖未知詳細,也是覺得十分難堪。於是就紅著臉低著頭,彷彿自己做錯事 
    一般。可是心中又想:「曾祖母年紀大了。 
     
      爹當初也許有許多不得已的地方,曾祖母卻不知道。」可是礙著晚輩的禮數,卻不 
    知該如何為父親辯解。 
     
      又聽老太后說道:「我那時節心急如焚,託人送信給你爹,叫他不要再見妳姑姑了 
    。我說長安這邊到處都是他倆的閒言閒語。我要他安安份份,不要教我擔心哭泣。」說 
    到這兒遂泣不成聲。 
     
      嬤嬤、侍兒們都上來勸慰:「老太后!今天看到小姐,且歡歡喜喜,莫再舊事重提 
    了。」 
     
      細君於是也勸慰說:「老奶奶!您莫再說了。要珍重萬金之軀了!」 
     
      老太后又摸著細君的膀子說:「我怎麼能不傷心哩?妳爹收到我的信,妳可知他竟 
    然大發脾氣。那幾個不肖子胡作非為,卻害得妳吃苦,一絲也不為下一代想,枉自辜負 
    了妳爺爺一世英名。」 
     
      細君伴著曾祖母垂淚,心中也自惶惑。以前在家中聽母親提及舊事,也多是指責叔 
    叔貪吝與奸臣當道,今番聽老太后如此哭訴,似乎卻另有自己不知的情節,而且彷彿十 
    分不堪聽聞。 
     
      阿嫽與蕭任聽老太后哭哭啼啼了許久,也是不知所措。幸得老太后又哭了一會兒, 
    就又問起細看這一路來京的遭遇。聽得途中遇到金光山的強盜,蘇武、趙充國等四人 
    俱被迷藥麻昏,而被擄上山。老太后也說:「驚險﹗驚險﹗可後來有什麼不妥嗎?」 
     
      又聽說後來樊火龍向細君求親,阿嫽在一旁繒聲繒影地說樊火龍對細君如何千依百 
    順,想盡法子討細君歡心,細君只是紅著臉兒說不出話來。老太后就笑呵呵地說:「詰 
    可怎麼好?快說細君到底嫁給那強盜頭子沒有。」 
     
      如此眾人說說笑笑,老太后高興歡喜,不覺就到了午膳時刻。老太后就辰細君今夜 
    留在魯王府中,並多停留些時日。於是在用完餐後,細君即教蕭任先向宮中報備,只留 
    阿嫽在身旁陪伴。於是蕭仕遂一人驅車回了御馬棚,等候細君召喚。 
     
      蕭任回至未央宮,見一群人四處亂跑喧嘩。蕭任尚未將馬兒拉回駱軨棚,就見幾個 
    熟識的龍馬監小圉兒跑過去,遂叫喚著:「柴郎兒﹗小米蟲﹗有什麼熱鬧哩﹖等我一起 
    去湊和。」 
     
      那個小米蟲遂停下腳步大叫:「遠兒﹗那個胡兒又發狂了。大夥兒一塊去教訓他﹗ 
    」說罷又隨著人群跑去。 
     
      蕭任也是個愛熱鬧的孩子,忙不迭地卸下馬具馬匹,就望龍馬監人聲槽雜處奔去, 
    只聞一片喊打咒罵聲,間有三兩聲嚎叫。蕭任跑過草料房,見牆角圍了一群人,就三鑽 
    兩撥地進去。看到一個長大漢子和三個人扭打在一塊兒。那漢子身長體壯,又似習過一 
    些摔角的功夫,那三個人抓著他亂打。那漢子摔打騰挪,沒數合就將三人打跌在地。那 
    三個人鼻青臉腫,退至場邊,口中咒罵不絕。 
     
      「臭胡兒!今番發狂。待會兒就打得你頭破血流。」 
     
      「這匈奴狗兒!吃我們漢家的糧,卻不認得誰在飼你。」 
     
      那漢子並不還口,只是面無表情地退至牆角。蕭任才看到那漢子身後尚有一人,抱 
    腹而立,嘴逆流著點鮮血,倚著牆角在喘息。 
     
      又聽人大叫:「大夥兒一起來揍這野種,不須和他客氣。」說著就有五、六個人捲 
    起袖子,走入場中向那漢子打去。那漢子抓了人兩個人的衣襟撞在一處,就摔出子七、 
    八步之外,另外四個人抱著那漢子撕扭拉扯,拳頭即如冰雹般地落在那人身上。那漢子 
    吃這些人亂打,也是有些吃不消,便挺了幾拳,又抓了兩人手臂,腰上一扭將兩人摔落 
    三步之外。 
     
      這時又奔出了七八個人大叫:「兄弟們!大家一起出力制住這畜牲。」「這些胡兒 
    在北邊燒殺擄掠,今兒要教他知道漢家兒郎的厲害。」 
     
      七、八個有的抓著他手臂,有的抱著他大腿。那漢子乘著眾人尚未抓牢,身子一伏 
    一扭即擺脫人群糾纏,回身一腳,側身一拉一帶,再側肩一摔,轉眼間又將三人打翻在 
    地。 
     
      那些場中的團人們見十幾個人卻料理不了一個胡兒,都氣得哇哇大叫:「這個野種 
    !老子今兒就幾十個、幾百個也非打死你不可。」「這狗胡兒再耍狠勁!看老子今晚操 
    你老娘。唉喲喲!」這時場邊群情激憤,一干人都在叫罵:「打死他!」 
     
      蕭任看了一個胡兒把眾人摔得人仰馬翻,鼻青臉腫,心下也是不服。於是怒喝了一 
    聲即跳入圍中,運氣直拳向那胡兒胸前打去,豈知那人右臂一圈一帶,就將蕭任推到三 
    步之外,一時收勢不住,蕭任險些跌了個狗吃屎。 
     
      蕭任站穩了腳步,迴身又伸拳去打那胡兒。那胡兒見蕭任小小年紀,手上力道卻是 
    不輕,未敢大意,只腿上一拐,肩頭一撞已將一名圉人撞向蕭任。蕭任連忙止住身形, 
    扶住那圍人,卻著惱道:「可惡的匈奴野狗!堂堂大漢天子宮殿中,如何一個胡兒撒野 
    。」於是又一縱揣向那胡兒的後腰。蕭任這些日子常與趙充國等郎官學習漢其中的基本 
    武術,如勇威拳,白虎拳,大環刀法都有了些火候,再兼以儒俠門的浩然真氣心法導 
    引蛤蟆功的內力,功夫已非昔比。那胡兒見蕭任身法迅捷,招勢凌厲,連忙側身避開, 
    豈知蕭任身形一低已成伏虎式竄入那胡兒膀下,雙腿一挺,雙手一掀就把那胡兒摔翻在 
    地,場邊眾人看了無不喝采連連。 
     
      那胡兒仰跌在地上,腰一挺就要站起來,蕭任看他身勢不穩,就又一腳絆去,口中 
    喊道:「躺下!」那胡兒應聲又跌坐在地。這時場邊又暴起了如雷彩聲。 
     
      「好!遠見真有你的。」 
     
      「今番真教我們出口氣了!看這些狗雜種還猖狂否!」 
     
      蕭任聽了這些話,心中也不禁洋洋自得,暗道:「這些時日,吃了些苦頭,練了身 
    功夫,也不算白費了。」 
     
      那胡兒躺在地,還待再爬起來,早有十七八個圍人跳上去把他壓垮在地,拳打腳踢 
    。 
     
      「打死這畜牲。」 
     
      「教他為那些血債償命。」 
     
      那瑟縮在牆角的漢子見狀就跑來拉扯那些圍人,口中叫道:「你們不可以打我哥哥 
    !」 
     
      但七、八個圍人翻身又來打這漢子,也把他壓在地下用腳亂揣,那漢子吃痛就在地 
    上唉喲大叫。 
     
      但蕭任轉頭去看那第一個胡兒,卻是滿面塵泥,吭也不吭一聲,只是兩眼惡狠狠地 
    盯著蕭任,彷彿一不眨也不眨。蕭任看那眼神,心中也是驚悸道:「這些匈奴狗兒也是 
    凶性難馴,怪道壞了我漢家許多兒郎性命。」 
     
      口中卻罵道:「看什麼哩?再看你爺,就剝了你的皮!」可是耶胡兒仍是凶霸霸地 
    盯著蕭任看。 
     
      那些圍人又打了一會兒,就聽一人在外面大叫:「莫要再打了!再打就出人命了。 
    」 
     
      蕭任抬頭望去,卻是光叔撥開人叢跑了進來,拉開眾人。眾人也許是打累了,手也 
    痠了,就賣了光叔的面子,散了開來,幾個人推著蕭任就往外走。 
     
      柴郎兒就把手搭在蕭住肩上說:「遠兒!看不出你年紀小小,身手如此了得。」 
     
      小米蟲也說:「遠兒:你功夫好,以後天天來幫我們打那胡兒,給我們漢家兒郎出 
    口氣。」 
     
      蕭任聽大夥兒交口稱譽,心中不禁飄飄然,遂道:「各位哥哥太也客氣了,小弟一 
    些粗淺功夫,不堪大夥兒一笑。我們漢人打匈奴狗原是天經地義的。」 
     
      小米蟲又說:「說得好!匈奴狗被打是天經地義的事,遠兒以後就作我們的大將軍 
    ,我們一夥以後天天去打那胡兒。」 
     
      大夥嘰哩呱啦地回至大廳,又東拉西扯地說了許多。一眾圍人共議伐匈奴大計,皆 
    願追隨蕭任每日去打那胡兒。蕭任心中雖然覺得每日打架有些不妥,但也是盛情難卻, 
    於是唯唯諾諾:「蒙哥哥們錯愛!日後自當不辭犬馬,一併盡力。」當日一席論談,至 
    晚膳時方散。眾人留蕭任共食,蕭任一心推辭,遂出金馬門,回了怕梁台應卯。 
     
      第二日一早,蕭任又去駱軨棚擦馬,整理鞍具。將近午時,蕭任正埋頭做事,就聽 
    小米蟲在外頭叫著:「遠見!今天來和我們一塊兒用午飯。今兒菜可好哩!」 
     
      蕭任看了自己帶的冷冷飯團,也是無什麼胃口,於是說:「怎麼好意思哩!你們飯 
    菜也是先算計過的。 
     
      多我一人怕也不妥。」 
     
      小米蟲進了屋來說:「不妨事!菜很多!況且今日光叔外出,你正好頂他的位。」 
    說著拉起蕭任的手就往外走。 
     
      蕭任就客氣道:「如此即承情了。」 
     
      小米蟲說:「你不要客氣。都是自家人。待會兒用完飯,我們一起教訓那胡兒。」 
     
      蕭任聽說要打架,就猶豫道:「要打架呀!給光叔知道了恐怕不妥。」 
     
      小米蟲拍著蕭任肩頭說:「不要擔心!今兒個光叔不在,那胡兒又似個悶葫蘆,挨 
    了打也絕不會說出去的。」小米蟲見蕭任足下有些猶疑遲緩,遂用力拉扯著蕭任走, 
    口中又說:「你不也說這事天經地義,漢人打胡兒原本就是民族大義呀!」說著兩人即 
    入了龍馬監膳房大廳,只見好幾百名圍人皆排坐於數張長條桌旁,屋中飯菜暖暖香味四 
    散。蕭任不覺胃口大開。須臾開動吃飯,蕭任連吃了三碗,身心俱暢。 
     
      忽然屋外走入一人,尋了個桌尾角落即坐下,蕭任看去正是昨日那胡兒。此時廳中 
    眾人見那胡兒進來,嘩聲頓歇。蕭任見那胡兒衣衫上皆是水漬污泥,猜測他才辛勤工作 
    過。眼前飯菜也是少得可憐,只有一碗飯,一碗菜湯。那胡兒閉目凝思一會兒,口中也 
    不知嘀咕些什麼,然後就拿起碗,大口吃著飯。 
     
      蕭任看那胡兒,心下也是懷疑:「這匈奴狗也真奇怪,人家給他吃白飯,他也津津 
    有味。」 
     
      小米蟲就漫步走到那胡兒身畔說道:「喂!胡兒!適才又在唸什麼咒,說出來大夥 
    兒聽聽!」 
     
      柴郎兒見那胡兒不答話,就接腔大叫:「那兒有什麼好事哩人!老子前天屁股生瘡 
    ,腳底有雞眼兒,八成是這野種唸的咒。」 
     
      另一個圉人也叫道:「老子才在戶中,餉錢就輸了個精光,又欠了一屁股債,差點 
    兒褲子也賠掉了。這匈奴狗多半是給老子下了蠱,今天要做還了老子的本錢。」 
     
      那胡兒彷彿未曾聽見,依然大口吃飯。小米蟲「咳咳!」兩聲,一口痰就吐在那碗 
    菜湯中。那胡兒既吃了飯,復將那碗湯一仰而盡,神色自若,彷彿什麼也未看見一般。 
    小米蟲看了就冷哼一聲道:「縮頭烏龜! 
     
      愛吃老子口水,明兒老子多給你些吃。」說完又漫步回到蕭任身邊。 
     
      蕭任見了,不禁更是人奇,暗道:「這匈奴怪種,渾不知羞辱為何物,即連口水也 
    是愛吃,確是非我族類。」 
     
      又有一領班圉人出來叫道:「日磾!吃飽了即快快去洗馬。下午尚有五十匹。今兒 
    沒有光叔替你說項,要加緊工作,不得偷懶。」 
     
      蕭任聽了「日磾」兩字又暗道:「這也是怪名字!真是非我族類。」 
     
      日玶聞言即放下碗箸,大步出了廳外。蕭任看他的背影,也是怔了一會兒。就看小 
    米蟲、柴郎兒等俱在竊竊私語,比手劃腳。一會兒小米蟲和蕭任說:「遠兒!我們先回 
    去工作。一個時辰後再找你作耍子去。」 
     
      飯畢,眾人即各自回去工作。蕭任又把車轡打理妥當,草料餵好。然後小米蟲又跑 
    來叫蕭任:「遠兒! 
     
      快生來幫我們教訓那胡兒。」說罷也不待蕭任答話,抓了蕭任的手就跑。兩人跑至 
    龍馬監馬房內,就見幾十個圉人稱稀落落地站在馬房中,而日玶則彷彿視而不見,獨自 
    在那兒洗馬。柴郎兒慢慢踅了過去,一腳就把日玶身畔的大水桶踢翻了。但那日玶仍是 
    神色不變,將那桶子提起,又出外打水去也。小米蟲、柴郎兒、和眾圉人見日磾出得屋 
    外,即肆無忌憚動手把些草料器具盡皆打翻。蕭任心中雖有些不忍,卻想著:「總不好 
    幫著胡兒講話!且看看再說。」 
     
      這一干人在那兒四處搗蛋,就驚動馬兒長嘶不安。蕭任見那些馬兒皆養得高大肥壯 
    ,毛色發亮,精神钁鑠。與小米蟲、柴郎兒一干人養的馬兒之乾乾癟癟,痿靡不振,十 
    分不同。蕭任方自沉思,就見日磾提了桶水,匆忙奔回馬房。那干圉人聞得腳步聲,回 
    頭見是日磾,遂俱停了手腳,假作無事。 
     
      日磾將水桶放於牆角,即去安撫那許多馬兒。只見他口中喃喃,手上輕拍,不一會 
    兒眾馬匹俱安靜下來。 
     
      於是日磾又復提了水桶去洗馬。這時柴郎兒就跑到日磾身後,口中罵道:「臭胡兒 
    !看你裝模作樣到幾時。」 
     
      說罷提起了水桶就往日磾身上潑去。豈知那日磾只將頭一低,手一撥,就將那桶水 
    倒潑在柴郎兒身上。那柴郎兒哇哇大叫:「老子今兒宰了你!」說罷即和身衝向日磾。 
    日磾側身一閃,順手一扯就將柴郎兒撞在牆上,將他摔了個東西南北不分。 
     
      那其餘圉人見了都大叫:「揍他!」 
     
      「胡兒發狂了。大夥兒抓著他打。」 
     
      說著就有十幾個人衝向日磾。但日礦只是左閃右躲,前拉後扯,又時而出足絆人, 
    即將那一干人或撞牆,或對撞,打得人仰馬翻。蕭任看了這等外家功夫,全無內力導引 
    ,只藉敵人自身力道,將敵人摔翻,也是暗自稱奇。那一干圍人見招架不住,忙向蕭任 
    求援:「遠兒!快些幫我們打架。」 
     
      「唉喲!唉喲!遠見救命。」 
     
      日暉轉頭見蕭任在場邊站立,似乎也是一驚。只聞哀號聲四起,日磾已變招,轉瞬 
    間踢翻了四名圉人。 
     
      蕭任見了,立刻跳入場中,揮拳向日磾打去。日磾連忙拉人甩向蕭任。蕭任見他又 
    使這等卑鄙招數,心中暗罵一聲:「野種!」身子一閃已避開那人。蕭任就大叫:「大 
    夥退下!讓我來教訓這野種。」 
     
      日磾隨手又抓了兩人擲出,但皆為蕭任避過。待再伸手抓人來擲,卻抓了個空,而 
    蕭任雙拳已至身前。 
     
      日暉於急切間身子一側,抓住蕭任手腕即往右用去。豈知蕭任被甩出,卻反手一扣 
    ,雙足一點地即將日磾依樣甩擲而出。蕭任這一擲以浩然真氣心法導引蛤蟆功旁門力道 
    ,日磾如何抵擋?登時日磾就被摔到十步開外,餘勁未消,又撞入人群中,吃了一絆就 
    仰跌在地上。那一干圉人見日磾倒在地上,十幾個人即如餓狼撲羊般地壓向他。自來武 
    功再高的人,也未有躺著打拳的,一時就將日磾壓了個動彈不得,然後一群人拳打腳踢 
    。 
     
      而日磾咬牙切齒,雙目圓睜瞪著蕭任,竟發出了似野獸般的低沉吼聲。 
     
      蕭任見了這模樣,心中也暗道:「法寨主言胡兒在人獸之間,誠非虛語。」 
     
      那一旁的圍人見制服了日磾,俱歡呼不已。 
     
      「正要教這胡兒知我漢家兒郎的厲害。」 
     
      「遠見真厲害!不傀作我們的大將軍。」 
     
      但蕭任聽這些言語,心中殊無欣喜之感,與昨日感覺已大不相同。於是轉身出了馬 
    房,又回去整理車具。 
     
      蕭任一邊工作,一邊低頭想著小時候,看小豆兒他爹殺豬時,那豬兒的號叫與恐懼 
    的眼神。蕭任不停地思索著人獸之別,手上的活兒卻不停歇。 
     
      忽然又聽人叫道:「遠兒!我們可把那野種揍慘了,快生來喝酒慶功。」 
     
      蕭任抬頭見是小米蟲和柴郎兒,遂道:「公主這數日要用車,我今日須再作晚些。 
    」 
     
      小米蟲又說:「這活等會兒大家一起做,先去和大夥兒一塊熱鬧。」 
     
      蕭任又說:「不妥!我一會兒還要回柏梁台去辦事,大夥兒先自熱鬧作耍吧!」 
     
      小米蟲和柴郎兒見拗蕭任不過,即說:「那可別忘了明日再來同打胡兒!」遂行離 
    去。 
     
      蕭任心中思緒雜亂,不覺即至申末酉初,上燈時分,將馬兒車具皆整理妥當,即匆 
    匆回柏梁台。吃罷晚飯,就有些侍者來說明日一早公主要回柏梁台,要蕭任於辰時至魯 
    王府中侍候,於是蕭任晚上又趕回了未央宮馬房,檢視馬兒車輛後方才入睡。 
     
      第二日一早,蕭任整理妥當,和眾圉人打過了招呼,匆匆用了早飯即驅車出了金馬 
    門,往魯王府行去。 
     
      口中哼著小曲兒,心中不禁雀躍著。 
     
      蕭任入了魯王府,門房老伯就教他在大院中停了馬車,等候公主出來。約莫一個時 
    辰後,就聽僕役出來吩咐備車。須臾即見一群侍女、嬤嬤擁著細君和阿嫽出來。蕭任見 
    細君髮髻高梳,頭上金簪銀花插了許多,身上一件銀絲雲紋錦緞寬袍,看起來越來越像 
    富貴人家小姐了。阿嫽身著青緞袍子,低聲和那些侍女說著話。 
     
      細君一直低著頭。眾人攙了細君上車,又有人扛了大大小小的七八只箱子上車,然 
    後眾僕役恭送公主車駕出了魯王府。 
     
      蕭任驅車行了一段,出了巷口,見細君和阿嫽仍是不說話,即說道:「兩位小姐這 
    幾日可享福了,我這兩天也是遇到一件怪事。你們可知道是什麼事嗎?在馬房那兒, 
    我可是生平頭一遭見識了位胡兒。這些匈奴人行事真是怪異已極,說來你們一定不信, 
    我還和他打了兩次架哩!把他料理得服服貼貼的。」說到這裡,蕭任回頭看去,見布慢 
    遮掩著,也不知細君和阿嫽在做些什麼。蕭任遂問:「兩位是睡著了嗎?」 
     
      就聽阿嫽說道:「遠兒!細君要休息會兒,待會兒再和你說話。」 
     
      蕭任聽了這話,心想:「這兩個丫頭敢是沒日沒夜地玩瘋了,大白天還要睡覺。」 
    於是專心驅車。 
     
      一路無話,不一會兒就回了柏梁台。蕭任下車掀起布慢,伺候細君和阿嫽下車。細 
    君緩緩下了車,滿面都是淚痕,蕭任狐疑道:「細看!你受了什麼委屈嗎?」 
     
      細君搖了搖垂著的頭,連看也不看蕭任一眼就走入了殿門中。蕭任摸著頭,不知如 
    何會如此,轉身看見阿嫽正交待侍女搬運物品。蕭任看阿嫽要走入殿門中,遂問道:「 
    阿嫽!老太后對細君可好嗎?」 
     
      阿嫽說:「可好哩!左一聲心肝,右一聲寶貝的,每天都捧在手心上。」 
     
      「那細君是受了什麼委屈?好像變了個人一般!」 
     
      阿嫽作了個無奈的鬼臉,說:「唉!一言難盡:下次再和你說。我進去和細君說話 
    了。」 
     
      蕭任看阿嫽的背影,又說道:「妳和細君說,天大的事,吃飽了睡個覺,就忘得一 
    乾二淨了。」 
     
      阿嫽應了聲,即消失在轉角之中。蕭任看了那重重宮門,高牆深院,不禁若有所失 
    。心中想道:「細君現在要作公主了,再也不能像小時候一般同遊玩耍了。」 
     
      蕭住在宮中吃了午飯,辦了半日�堙A即驅車回到未央宮駱軨棚。進了金馬門,迎面 
    看光叔走來。蕭任叫了聲光叔。光叔就伴著馬車,邊走邊說:「遠見啊!你是不是和那 
    幫潑皮一道打日磾兩兄弟?」 
     
      蕭任作賊心虛,低頭說:「光叔是說那胡兒嗎?」 
     
      光叔嗯了一聲,見蕭任垂首不言,遂又道:「遠兒!我說你沒事不要和那干潑及廝 
    混,那是不長進的。 
     
      日磾兩兄弟是可憐人,來宮中十幾年了,每天看人臉色,受人欺侮。你就不要再去 
    打一拳,踢一腳了。」 
     
      蕭任只有低頭唯唯諾諾。光叔又說:「你是個好孩子,這些日子做得很好,明兒我 
    再教你作馬草料。」 
     
      蕭任連連稱謝,又講了一回話兒,光叔就走了。 
     
      蕭任牽了馬車入了駱軨馬房,即將轡頭卸下,引馬兒入欄,又忙了一會兒,即整理 
    停當。蕭任見時近黃昏,離晚飯尚有半個時辰,於是信步走至馬房後的小土坡上,雜花 
    亂石,星羅棋布。忽聽天際鴻雁數聲鳴叫,抬頭極聖,但見睛天高,還樹稱,秋風陣陣 
    中,雁群緩緩南飛。蕭任想到:「現在細君要作公主了,要和她講一句話,見一面,都 
    是不一定的。細君終是要嫁到烏孫國去,早晚是不能再見面了。」蕭任此時心中一片蕭 
    索,又念及家中母親,遂道:「即如這般鴻雁亦知戀土思歸,作人豈不如這禽兒?我出 
    來這一年了,娘親必也無人伺奉,還是早回廣陵,莫要娘親晨昏掛心為是。」 
     
      蕭任緩步上坡,轉過大石,上坡之路漸狹,僅容一人行走,忽見大樹後一個灰衣人 
    影正抬頭望著天邊雁行,那人聽見蕭任腳步,即轉身看來。蕭任見那人正是日磾,頓了 
    一會兒,遂抬起手就要寒喧。豈知日磾頭一抬,又轉身向天空望去。蕭任吃了一詞冷面 
    孔,心中有些不是滋味,遂望下坡又避了幾步,自顧自地四處看著。 
     
      不一會兒,忽聽腳步聲,就見日磾下山來。這山頂約莫有文許方圓,偏蕭任站在下 
    坡處,十分狹隘,兩人不能並行。蕭任本待側身讓路,但見日磾行至身前,停了腳步, 
    眼光卻只是望著下坡處,非但不看蕭任一眼,亦且連吭也不吭一聲。蕭任心下不悅,暗 
    道:「這胡兒忒也不識禮數。莫不是要老爺跪在地上抬他過去?」 
     
      蕭任見日磾不作聲,索幸背過身子,假作看風景。 
     
      日磾在蕭任身後站了許久,蕭任聽沒有聲音,於是就哼起了小曲:「東村有個李大 
    姐兒,細細的腰兒柳葉眉。西村有個張三哥,壯壯的膀子會作活兒。」蕭任唱了許久, 
    忽聽腳步聲起,日磾已疾行至蕭任身後不及三尺之處。蕭任暗自念道:「這匈奴狗兒 
    敢莫是要強過?」條然心中一懍:「且住!難道他藉機報仇。這兒四下無人,我好心讓 
    他,卻教我吃了個啞巴虧。」心念才動,腳下即向下坡處挪了半步,雙手一前一後,守 
    中待攻,護佐胸前,側身睨向日磾,卻見日磾亦向上坡處跳了一步,雙臂箕張,嚴陣以 
    待。此時兩人念著這數日的過節,互相猜忌,靜靜對立了一會兒,動也不動。 
     
      蕭任見如此僵持下去,也不是個了局,可是要自己先退讓一步,不但情勢危疑不定 
    ,即在臉面上亦放不下來。蕭任心念未止,忽見日磾腰盤微扭已飛身壓來,蕭任心中一 
    驚,怒喝聲中雙拳已向空中打去。但日磾這招數乃是適才審思良久,配合地利而出,只 
    見他兩手合併如梭,切入蕭任兩臂之間。這山路狹窄,左右閃避已是不能,又兼日磾身 
    軀長大,由坡上飛壓而下,蕭任失了先機,勢窮力屈,被日磾一腳踢翻在山徑之上。 
     
      蕭任沒頭沒腦地順坡滾了兩滾,只覺背上被踩了一腳,抬頭處見日磾已往坡下奔去 
    。不由得大怒道:「畜牲莫走!」跳起來三步併作兩步,已至了日磾身後。 
     
      蕭任適才失了算計,此時立意要討個還本,就趁著衝勢躍向日磾。堪堪要抓住他後 
    襟,就看日磾一低身翻了個肋斗。蕭任一抓不中,衝勢難上,遂提氣翻過口礦,只見日 
    磾向空中射出兩腳。虧在蕭任身法快捷,只是小腿肚兒被他掃中。蕭任雙足尚未踏實, 
    又見日磾故技重施,雙掌已然剌出,一腳向蕭任當胸揣來。蕭任已吃了一次虧,如何肯 
    再中計,就勢雙手握緊了日磾腳踝,向後退了一步。日磾此時招式已老,只有後腳加一 
    把勁,前腳用力踩向蕭任。此時兩人在山徑上擠作一處,日磾身形不穩,一把就抱住了 
    蕭任頭顱,一衝一撞間,兩人就扭作一團,滾了下去。 
     
      蕭任和日磾滾至山坡中一平坦地面,禁不住罵道:「狗雜種!」暗運蛤蟆功,雙掌 
    似鐵,將日磾按在地上。蕭任武功本就高出日磾甚多,此時運出內功,日磾如何能夠動 
    彈。蕭任又罵道:「野種!今日要你匈奴狗見識漢家兒郎的真功夫!」說罷舉起右拳, 
    當頭就要向日磾砸去。 
     
      忽聽日磾沉聲緩緩喝道:「你這南蠻豬!今日就打死我了又值得什麼?不過是邪魔 
    妖道!我匈奴好漢比你強的,何止千萬!」 
     
      蕭任頭一遭聽這胡兒說話,聽他腔調生硬平板十分奇怪,又聽他講了番道理,一顆 
    拳頭竟未打下。怔了瞬間,蕭任又罵道:「狗胡兒還要嘴硬!老子今日顯個手段,教你 
    知道華夏武學博大精深,非你等化外之民所能想像。」言罷,一顆鐵拳高高舉起又要打 
    下。 
     
      日磾又沉聲道:「哼!你以為靠幾個會妖魔邪法的江湖術士就能奈何我匈奴鐵騎? 
    我告訴你,打從開天闢地以來,也未曾聞得有人用江湖把式縱橫天下,馳聘沙場的。」 
     
      蕭任聽他一番強辯,又譏刺中原武學,心中恚怒,卻一時不知如何駁斥。小豆他老 
    子講大將軍伐匈奴,又是吞雲吐霧,又是神仙法術,就像武王伐村的故事一般,現在想 
    來也多半是不可信的。 
     
      日磾見蕭任遲疑,遂又怒罵道:「你們南蠻只知種田吃菜,平日講些花拳繡腿,怎 
    比得我匈奴十萬健兒,個個身強體健,弓馬精良。只待大單于揮鞭一指,在金仙的庇佑 
    下,必將長安城踏個粉碎。」 
     
      蕭任心中雖然生氣,但想自己是華夏大邦,總要這些化外夷狄輸得心服口服才行, 
    於是又加了把勁,將日磾死命地釘在地上,然後大聲罵道:「你莫胡說八道!我漢家兒 
    郎也是個個身強體健,弓馬精良。前些年大司馬衛青、霍去病早將你們的狗屁單于打得 
    滿褲子屎尿了。」 
     
      日磾聽了這話,登時全身亂抖,奮力掙扎。蕭任見他滿面血紅,鬚髮皆張,眼睛瞪 
    得銅鈴也似,心中有些害怕起來,但雙手卻還死命地將日磾按在地上,然後罵道:「你 
    老子是漢人!老子打贏你這匈奴狗。我漢人就比你匈奴狗強。一個比一個也贏,一百個 
    比一百個也贏,即便一萬個比一萬個也是贏。」 
     
      日磾雖然掙扎地厲害,但卻仍然被按在地上。忽然日磾緩了口氣,不復掙扎,須臾 
    又緩緩平聲說道:「你只會套套其談,全是一面之辭!兩國相爭,勝負死傷亦是尋常。 
    我大漠翰海上的子民,誤中了你們偷襲,更為奸人所害,若是戰陣上,甲馬馳驟,刀 
    箭齊發,勝負仍未可知。」 
     
      蕭任見日磾說話不疾不徐,一絲也不屈服,心中不由得越加氣憤,因罵道:「狗胡 
    兒!你吃老子壓住,小指頭也不能動一下,卻還是嘴硬。」 
     
      日磾就盯著蕭任說道:「你這南蠻妖法,又有幾個漢人能使?不但艱深難學的,更 
    須視人之根骨優良,方能有所成就。何以我匈奴武學,簡單易學,無論智愚,即如三尺 
    孩童智能熟習。男男女女,身強力壯,蓄情養銳。說不準那一日,三十萬鐵騎就南下牧 
    馬,用南蠻鮮血澆灌草原。」 
     
      蕭任聽了這番辯理,氣得七竅生煙。但想今日若將他亂打一道,日後卻要吃這夷狄 
    竊笑,若不教他心服口服,如何要他見識漢家兒郎的威風。於是雙掌一按,兩足齊瞪, 
    飛身至一丈開外。蕭任見日磾亦一躍而起,遂一手指著日磾道:「好!老子就用漢軍的 
    基本武學,打得你心服口服。」心中浮起那日張束以勇威拳獨鬥群道,不禁豪氣干雲。 
     
      日磾只是雙手抱胸說道:「你只是用幾式妖法逞威。即便打贏我,也不值什麼?」 
     
      蕭任自忖這些日子於勇威拳頗有心得,再加趙充國師兄時時點撥白虎拳諸般變化, 
    遂說道:「我今日不用內功,也可以打得你四腳朝天。」說罷前四後六,兩臂微曲,雙 
    拳二定一後,斜身看向日磾,口中喝道:「狗胡兒!放招出來吧!」 
     
      但日磾仍是雙手抱腰,不塭不火地說道:「你不過十三、四歲的一個小崽子,站著 
    也只到我下巴高,不用那邪門功夫,一定打不過我的。我看就不要打了。」 
     
      蕭任叫道:「你不要擔心!漢軍基本拳腳,我也是省得的。不用這些粗淺功夫,如 
    何打得你心服口服?」 
     
      但日磾仍是搖搖頭說:「小蠻子!你就算不用邪術,和我分了個勝負,也當不得是 
    漢軍武術和匈奴武術的勝負,我不和你打了。」說罷轉身向山下行去。 
     
      蕭任哇哇大叫:「狗胡兒!你打不過我,就拿話來誑我。老子可不是給誑大的。」 
    言畢三兩縱,奔至日磾身後,右拳掃向他後頭。將將打到,忽見日磾一側身向旁邊縱去 
    。蕭任如何肯罷手。緊衝上右拳又向外掃出。日磾性向右避開,卻正中蕭任設計,只看 
    蕭任左拳已然飛向小腹。即將得手,忽見日磾身形微縮,蕭任只覺左臂被向前一帶,身 
    形收止不住,吃日磾左腳一絆,就踉踉蹌蹌跌撞出去。 
     
      蕭任穩住身形,回首見日磾雙掌一前一後置於胸前。蕭任一擊不中,險些跌了個狗 
    吃屎,翻身又躍向日磾,飛身踢出一腳。才見日磾低身避開,猛覺後襟被抓,一推一拉 
    ,蕭任就跌了個四腳朝天。 
     
      蕭任一躍而起,覺得屁股十分疼痛,就聽日磾說道:「小蠻子!你身材年紀俱差我 
    一截,若不使用邪門武功,斷不是我對手。到此為止吧!」 
     
      蕭任聞言不由得羞怒交加,自忖道:「若在平時有蛤蟆功護體,腳下好似千斤墜地 
    ,這胡兒如何提得動我,只苦在適才把話說滿,不能運功打他,可是今日萬不能就此罷 
    休,否則豈不令漢家兒郎顏面掃地?」拿走了主意,三兩步走至日磾面前,立定樁子, 
    暴喝擊中,左拳打向日磾小腹。日磾倒退牛步,兩拳護向丹田,盪開蕭任左拳。可是蕭 
    任一拳未收,另一拳又接連打出,連連打向日磾頭胸腹腰各處,但日磾氣定神閒,雙拳 
    緊握胸前一尺,左遮右擋,將蕭任拳勢盡數架開。 
     
      蕭任見戰日磾不下,急忙搶進,左縱右跳,打向日磾側背。日磾仍是左遮右架,只 
    守不攻,目光不離蕭任雙拳腰盤。蕭任打了五、七十招,一絲便宜也未佔到,反而手痠 
    腿軟,不禁自思道:「這胡兒恁的臂腿粗壯,今番既不能用蛤蟆功,若不能別出奇招, 
    只怕遲早要吃虧。」心下焦燥,咆哮一聲,雙臂劃大圈,盪開口磾雙手,兩腳連踢其胸 
    腹。 
     
      日磾不意蕭任招式突變,吃打了一腳,連忙後退。蕭任卻又追上一步,左右四拳打 
    向日磾周身。這一下,使出了趙充國指撥的白虎拳,開山爪後,踢蹤連拳,循環打出。 
    日磾吃這一輪強攻,不由得連連後退,又見蕭任兩腳踢來,急向側旁一閃後往蕭任身 
    後一步跨去。蕭任急回身在掌閃電削出,見日磾仰身避開,復翻掌護佐天門,跨步中右 
    拳打向日磾胸前。不料日磾不退反進,早將蕭任右臂挾在脅下,當胸抓起。日磾身量長 
    大,蕭任被提在半空中,乃大驚駭,才待掙扎,已被遠拋在地上。 
     
      蕭任翻了身又爬起來,於此已達輸三場了,可是這匈奴武術端的奇怪,非拳非腳, 
    卻將蕭任幾次摔翻。 
     
      又聽日磾緩緩說道:「你身量氣力差我太多。勝負未打已分,不須再打了。」 
     
      蕭任聽這話,如何按捺得住,又架起拳頭,叫道:「老子方才活舒了筋骨,正要使 
    出絕活。來來來!莫要走!待老子把你打個元神出竅再說。」 
     
      日磾又說:「即當是我輸了。照你這般比法,只除非找兩個不會武術,又生作一模 
    一樣的人,一個教他匈奴武術,另一個卻教他漢人武術,再教兩人比拚,方才當得是我 
    匈奴和漢人武術的高下之分。今日只當是我日磾輸與你了。」說罷轉身下山。 
     
      蕭任明白看自己輸了三場,只巴望再看看這胡兒的功夫路數,也好挽回些顏面。可 
    是就打也打不過,攔也攔不住。只是跟在日磾身後叫道:「你莫走!老子還未打完哩! 
    你敢情是怕老子翻本,把你輸得一乾二淨?」 
     
      但日磾頭也不回,仍是向山下付去。蕭任急得大叫:「我得了一個法子了。你莫走 
    !可以分個高下的。」 
     
      口中雖如是說,心中卻是一絲法子地無。而日磾仍是不理不睬,自顧自地走著。蕭 
    任見再本攔住他,再幾步說不定就被其餘圉人撞見了。情急之下,一躍而上,抓住了日 
    磾後襟,內力不覺中源源而出。日磾吃著一拉,彷彿被綁在樹上似的,一步也不得向前 
    。於是回首看著蕭任,見蕭任滿臉慌慌張張。 
     
      蕭任看著日磾,自覺十分尷尬,強自挺直了腰桿,以手指地道:「就這樣吧!我以 
    內功三成功力讓你。 
     
      這樣公平!最好!最好!」說罷急運功提氣行周身三匝,暗市揣摩何謂三成功力。 
    蕭任於內功精微處。所知尚淺,所謂三成功力,平日偶聽師兄論及,今日情急下遂衝口 
    而出。 
     
      日磾被蕭任拉著,一時走不動,復聽蕭任說什麼三成功力,心下也是有些好奇,遂 
    沉吟了半晌。蕭任見了,只怕日磾就要搖頭,於是連忙說道:「如此最好!那我就先出 
    招了。」也不待日磾回答,就連打四拳,再縱踢兩腳,又使出了白虎拳,遂搶至了日磾 
    身前,攔住了他下坡去路。蕭任這一番,氣沉丹田,力貫四肢,果然步履沉穩,出拳如 
    風,與前大不相同。日磾雖是只守不攻,就有些招架吃緊,兀自停不住腳地向上坡退去 
    。 
     
      如此打了數合,日磾縱然臂腿粗壯,卻難當蕭任的重拳快腿。又向坡上退了數步, 
    遂沉喝一聲,架開一腳,就連撞帶絆衝向蕭任身後。蕭任急縮後足,翻身一箭步,雙掌 
    運勁刺向日磾腰眼。日磾微退半步,右側挺身軀,一拳打向蕭任胸膛。蕭任乃雙掌成十 
    字手上翻,才架開那拳,就揚腳揣向日磾,正是白虎拳中的十字腳。如此兩人激鬥了四 
    十餘合,一個輕靈驃捷,一個勢雄力沉,身上各挨了幾拳,卻是誰也沒佔上風。 
     
      又交手了幾合,兩人都有些氣喘如牛,但十幾、二十的小伙子卻是精神倍長,欲罷 
    不能。正激烈間,忽聞日磾暗喝一聲,側身踏步,一掌撩向蕭任臉面。蕭任方舉掌格架 
    ,忽見日磾已一腳飛來。蕭任急扭身避開,卻又聽叱吒一聲,見日磾一腳踢起。蕭任忙 
    以左掌護佐下盤,方欲出右拳,只聽「砰!」一聲,頭頂已被日磾一掌蓋下,被打了個 
    頭冒金星。蕭任尚未站穩,又聽日磾喝了一聲,一掌拂向眼前。就這樣指上打下,聲東 
    擊西,轉眼間蕭任已吃了兩拳一腳,招數漸失章法,轉而窮於應付。 
     
      蕭任一處下風,日磾卻喝聲連連,一招接著一招,一絲也不給蕭任喘息。臉上又吃 
    打了幾拳,就有些頭昏腦脹,蕭任不禁心中怒道:「這狗胡兒恁地下作招數!」心念微 
    分,又險些被絆倒,抬頭處,當胸又吃了一拳,只覺得胸中氣悶,停不住地退了五、六 
    步。吃日磾一絆,又踉踉蹌蹌地退了兩步。卻聽日磾喝道:「躺下!」一掌飛向蕭任頭 
    臉。蕭任頭一扭間,卻瞥見日磾另一拳已襲向小腹,遂怒喝一聲,雙掌運勁,平推而 
    出。只聞:「砰咚!」老大一聲,日磾被震飛出一丈開外,四腳朝天,動彈不得。卻 
    原來適才蕭任在危急中,驚怒之餘,不覺就運出了十成功力,因此將日磾霞飛出去。 
     
      蕭任站穩了腳步,看日磾四仰八叉地躺著,就想著:「這胡兒倒會裝蒜。且看他使 
    的什麼花樣。」立了片刻,喘息稍定,日磾卻還是毫無動靜。蕭任此刻頭腦也清醒些了 
    ,想到自己適才一時慌張,雙掌怕不有十二成功力。
    
              蕭任暗想:「莫要真打昏了。」見日磾還是動也不動,於是叫道:「喂!你莫要
    裝死!你是打還是不打呀!」見日磾沒有回聲,又叫道:「你有種就站起來。躺著怎麼
    打架哩?你快些起來,我們再好好打一架。」可是日磾仍是毫無動靜。蕭任不禁心頭著
    慌,想到:「難不成打死了?」於是一邊緩步過去,一邊抖顫著聲音說:「我要過去打
    你了!你快些兒站起來。」可是走到了日磾身邊,他還是紋風不動。
    
            蕭任於是舉起拳頭,厲聲說道:「你再不起來,我可真地要打了。」但蕭任見日磾閉
    著眼睛,臉色蒼白,心中卻愈發地害怕了。蕭任遂蹲了下去,搖著日磾,哀求道:「唉!
    你不要裝死!你醒過來!你不要死!」此時蕭任一片慌亂,腦中浮出許念頭:「出了人命
    就完蛋了!八成要殺頭的。老娘以後不知何人奉養?娘一定傷心死了。 
     
      細君哩?一個殺人兇手,沒臉見做了。我……我今天殺人了。我該怎麼辦?」用手 
    探日磾的鼻息,卻是若有若無。蕭任存了萬一的希望,就抱起了日磾,右掌附於其心口 
    ,不斷揉搓,口中唸著:「老哥兒!拜託快些醒轉!」 
     
      如此弄了半晌,終於見日磾氣息漸復。但蕭任仍不敢放手,只怕日磾一時又要斷氣 
    。一會兒,日磾睜開了眼睛,見被蕭任抱著,呆看了一會兒,就掙扎著爬了起來。軟綿 
    綿地走到三步開外,又放開架式,要和蕭任對打。 
     
      蕭任性道:「我不打了!再打要出人命了!」 
     
      日磾聽了,點了點頭,緩緩放下手來,轉身向山下行去。蕭任躇立不動,見日磾步 
    履遲緩,兩膝微顫,彷彿大病一場,心下覺得十分歉疚。忽然日磾又回身看著蕭任,緩 
    緩說道:「三天後,在這兒再打一架。」 
     
      說罷,也不待蕭任回話,即轉身下山。 
     
      蕭任一時卻不知該如何回答。望著日磾的背影,消失在上徑樹影中,心內卻是一片 
    茫然。想到差些弄出人命,心頭仍是一緊。想到日磾那顫微微的身影,又有些慚愧。不 
    過念及適才打鬥的激烈驚險,與其中的種種變化可能,生平頭一遭棋逢敵手,漫天大戰 
    ,卻不禁心盪神馳。呆立了許久,忽覺涼風撲面,身軀微寒。 
     
      抬頭望處,只見日影西斜,天色已然昏暗。蕭住自道:「該想個法子,免得三日後 
    吃了敗仗。」遂放開腳步,向山下付去。 
     
      蕭任回至膳堂,一干圉人已備好了晚飯。眾人就拉著蕭任一起用餐。蕭任亦不客氣 
    。須臾,日磾亦入來用餐,仍是坐在桌尾,只有一盤菜葉,一碗白飯。日磾雖是面色青 
    白,但仍是神色昂揚,舉投自若。蕭任只是用眼角不住地瞄著他,心道:「撐了這一會 
    兒了,大約不至再暴斃了吧!」不想光叔又走前去,和日磾低著頭說話,卻不知說些什 
    麼。蕭任心中憂懼狐疑,暗念道:「若教光叔知曉此事,最少也是吃頓排頭。」心中一 
    驚,筷子也掉到桌下去了。 
     
      又看那龍馬監長丞,挺著肚皮,扠著腰,走至日磾面前,叫道:「日磾!你下午跑 
    到哪兒去睡覺了?馬兒也沒洗,草料也沒做。這兒可不是可以白吃飯的。」日磾站了起 
    來,就垂首聽著長官訓話。那長官又說道:「莫要偷懶了!再罰你做一百斤草料,今晚 
    一併做完。」 
     
      光叔聽了就接口道:「長丞大人!你看他的臉色,八成是病了。可不可以免了哩。 
    」 
     
      那長官雙手抱胸,即道:「光叔莫要寵著他!人吃五穀雜糧,哪一個不是有些小病 
    痛哩!這些活兒不做完,我也擔著干係呢!」 
     
      光叔又道:「長官!日磾看是痞得不輕,今夜就好讓他將養,明兒,我幫著一起趕 
    活兒,必不誤了限期。」 
     
      那長丞又做好做步道:「光叔!你就是個老好人!何苦又扛這干係?」說罷轉身 
    付去,邊說道:「如此即依了光叔。」 
     
      蕭任聽到這兒,又見光叔、日磾離去,才緩了口氣,復發現自己一碗湯舉在嘴前, 
    也不知停了多久。 
     
      當晚,小米蟲又邀蕭任明兒一塊去打胡兒。蕭任只推說柏梁台有事。第二日一早, 
    蕭任略事料理,即趕去了柏梁台。至了宮中,就有小侍者和蕭任說阿嫽在找他。不一會 
    兒,就見阿嫽提了一個大食盒前來。蕭任即趨前問道:「阿嫽!細君今日可好些了嗎? 
    昨日為何哭得那樣?」 
     
      阿嫽就說:「今日已大好了。這其中有許多事……。唉!我也不知該如何說……該 
    不該說。」 
     
      蕭任道:「你說出來,也許我們可以想個法子,找人幫忙。」 
     
      阿嫽說:「這事兒,旁人怕也幫不上忙。只可憐她一人心中苦。反正是細君他爹和 
    叔叔、姑姑們間的恩恩怨怨,糾纏不清。老太后不願深談,那些老嬤嬤們也是吞吞吐吐 
    ,講得不清不楚,那時節,我們還未出生哩!」 
     
      蕭任又道:「你還是多寬慰她些。有閒時,我們驅車去玩賞風景。」 
     
      阿嫽道:「省得,省得:妳不須操心。他今兒已笑得出來了。」說罷,就把食盒遞 
    與了蕭任,又道:「這是老太后處賜下的果子、點心,細君要拿給你吃的。明兒,細君 
    一早還要去魯王府,你把車兒備好。今日即放你這猴兒去街上撒野。」 
     
      兩人又扯了一會兒,阿嫽就要進去了,卻又轉身掏了一句錢給蕭任,說道:「看了 
    新奇好玩的,幫我和細君買一份。」 
     
      蕭任出得柏梁台,回至城中,四處閒逛了一陣,又胡亂地吃了飯,就想起了許久未 
    見趙充國師兄了,於是想起了正德酒樓,遂一路行來。蕭任行至正德酒樓,見一間好大 
    鋪子,怕不有四十張桌子。才踏入門樵,就有伙計按著,道:「客官,今兒發財。要打 
    兩角酒,切生肉?」 
     
      蕭任道:「我來此找人。」 
     
      那伙計乃問曰:「審官是找那一位?」 
     
      蕭任答曰:「是趙充國!期門管中的趙郎官。」 
     
      此時布簾掀動,一著軟帽藍衫,肥胖短鬍的中年人出來,笑嘻嘻地向蕭任拱手道: 
    「客官貴姓大名,在那兒發財?敢是趙郎官的親眷?」 
     
      蕭任道:「在下姓蕭名任,恭與充國哥哥同列在儒俠門下。」 
     
      那人又拱手道:「原來是蕭小俠!敢莫是在金光山上,獨鬥青州一十八名頭領的心 
    英雄。失禮,失禮。 
     
      請這兒走!」言能在前引路,轉了兩進,才知這酒樓後頭還有許多幽靜處。至一亭 
    子前,即見趙充國一人在亭中獨酌。 
     
      趙充國見了蕭任行來,連忙相迎,道:「子遠!許久不見。愚兄正思探望。」三人 
    讓坐定,趙充國即介紹那中年人,乃是酒樓老闆,姓蔡名侈,喜愛結交五湖三山的朋友 
    ,人皆呼其九命貓,又道及蕭住在金光山事蹟。 
     
      那蔡老闆連忙敬酒,說:「老朽多曾聽江湖朋友談及此事,恨不能早日相見,今日 
    實大慰我引領之望。」 
     
      說罷不停勸酒。蔡老闆敬了幾巡酒,又教伙計多搬酒食果子來,即先行告退。 
     
      趙充國問起蕭任體力若何,是否用功,又解答了蕭任於浩然真氣修行導引之諸般疑 
    惑。兩人又談及近日情況,蕭任遂提及與日磾比武之事。 
     
      趙充國笑道:「子遠!這胡兒分明打不過你,卻以言語擠住你。戰障者,死地也。 
    雙方各竭其力,如何能拘泥於招數形式呢?」 
     
      蕭任吶吶地說:「他拿言語擠我,我如何能不知!只是我想那些匈奴兵,早被我 
    漢家兒郎打得夾著尾巴,躲在幕北顫抖。我暗忖我漢兵的基本武學,如何便輸與他胡兒 
    的粗淺武術?」 
     
      趙充國茫然地向園中看了一會兒,道:「自衛、霍大司馬亡故後,匈奴氣燄復熾, 
    只怕幕南邊關又要多事了。」 
     
      蕭任接口道:「師兄!你可要幫我。莫要輸與了那胡兒。我以三成功力,本來盡可 
    應付得來。但他後來大呼小叫,這兒晃晃手,那兒抖抖腿,搞得我眼花撩亂。師兄!你 
    官大見識大,又武功了得,你看這胡兒的路數可有破綻?」 
     
      趙充國笑道:「你莫要油嘴滑舌!這胡兒武功平常,你只須依我,切莫傷了他性命 
    ,壞了師門的令譽,我便點撥你的拳腳。」 
     
      蕭任忙道:「這個省得,這個省得。」 
     
      趙充國遂道:「那胡兒不過使些障眼手法。你有兩個不精道處,才與了他可乘之機 
    。你若是拳法精熟,以快制慢,主導情勢,不與他喘息之機,不須理會他的聲東擊西, 
    則此等障眼法可破。」說到這兒,喝了口 
     
      酒,續道:「再有一者,你若是細心觀看他周身運力處及招式路數,看出哪一個是 
    虛招,哪一個是實招,則方可制敵機先,反客為主。但這總須一定的功夫火候,再兼臨 
    敵經驗豐富,才辦得到。」 
     
      蕭任道:「那就用第一個法子來破他。」 
     
      趙充國於是站了起來道:「子遠!你來使趟白虎拳,愚兄點撥於你。」 
     
      兩人走到院中,蕭任即雙拳停於腰前,喝了一聲,兩手劃了兩個圈圈兒,又猛打兩 
    拳,是為第一式「白虎探爪」。接著左掌下切,擊右拳,再下切左掌,成伏虎勢,右掌 
    後引上擊至身後,乃第二式「仙童引路」。 
     
      一趟拳,三十六式打下來,雙掌向上劃了兩個大圈圈,收於腰際,以大週天式結尾 
    。 
     
      趙充國看了就說:「師弟!你的白虎拳不夠熟練。於緊要處,遲緩僵硬。於細微處 
    ,卻又不去講究。這許多小地方,看似可有可無,遇到了老手,即都是破綻。」又要蕭 
    任一式一式慢慢打來,並逐一糾正其缺失,然後趙充國自己又演了一趟。蕭任看了,真 
    當是拳拳生風,猛虎出柙,禁不住喝了一聲好。 
     
      忽聽院門外一人叫道:「好!翁孫兒使得好拳。」 
     
      趙、蕭二人看去,見一人身著錦袍,豹額環眼,踏步進了院內。趙充國忙迎上前去 
    ,口中道:「宋哥哥! 
     
      莫要見笑了。子遠!你來見過宋選宋大官人。這是我師父新收的小師弟蕭任,家在 
    廣陵。」 
     
      宋選忙握著蕭任的手道:「小英雄!多聽翁孫兒提起,早想結識,天幸今日教我碰 
    到。」說著三人相攜著一起步入亭中。 
     
      趙充國又道:「子遠!宋大官人乃我期門管槍棒總教頭,人稱「期門第一檔」,功 
    夫可是遠近馳名。」 
     
      蕭任聞言,張口結舌說:「人道期門管內藏龍納虎,名將輩出。大官人教出這些虎 
    狼也似的將軍,大官人的功夫想必是驚天動地的了。」 
     
      那宋選聽了笑得合不攏嘴:「呵!呵!翁孫兒!這些兄弟們的玩笑話,你也拿出來 
    ,倒教蕭小英雄見笑了。呵!呵!翁孫兒的輕身拔縱的功夫,儒俠門的四維劍法,才是 
    武術中的絕頂功夫。」 
     
      趙充國搖頭道:「我資質魯頓,雖濫竽充數,卻難窺師門武術堂奧。」 
     
      宋選笑道:「翁孫兒!忒謙了!你的劍術,我可是領教過的。」 
     
      三人在亭中飲酒談笑。趙充國不住稱讚宋教頭武術修為,蕭任亦連連羨慕。酒過三 
    巡,那宋教頭即臉孔微紅,說道:「今日嘉會,實屬畏難,不可無助酒之物。不才即使 
    兩套槍法,供兩位一笑,聊助今日酒興。」 
     
      趙、蕭二人連說:「最好!最好!」 
     
      宋教頭就至院外取了支黑木長槍,回在院中,隨手使了個槍托,身前身後轉了幾個 
    車輪,復將槍高高拋至空中,那黑桿銀梭映著日頭,翻騰流火。宋教頭又伸手接住, 
    挺槍凝神了一會兒,喝了聲,舉槍過頭後,斜刺而出,正是漢軍基本槍法「火尖槍」。 
     
      就聽趙充國說道:「子遠!這火尖槍雖是基本,可是隨人領悟不同,可有諸多變化 
    。你莫將它看小了。 
     
      故老相傳,這乃是周初先鋒大將、少年英雄哪吒所傳。」 
     
      蕭軍看那宋教頭一桿槍,使得兩側生風,威猛刁鑽,依稀便念起了張束,心中一時 
    有了七、八分的惆悵。 
     
      不一會兒,那二十四路火尖槍已使畢。趙充國喝了聲采,蕭任也跟著讚好。宋教頭 
    顧盼了片刻,又使了一套槍法,卻是蕭任不識的。只見他越打越快,一會兒縱躍翻騰, 
    一會兒又似身披萬點星雨。待得使完,趙充國叫道:「好一套梅花槍!好哇!」和著蕭 
    任忙不迭地鼓掌叫好。 
     
      那宋教頭拱手笑道:「兩位過譽了。再下來這套家傳槍法,只入得行家眼底,使得 
    不精到處,就乞一笑。」 
     
      趙充國鼓掌道:「大妙!大妙!小弟自一見教頭的太公槍法,食不甘味者凡數日, 
    至今猶常低迴想像,難以忘情。」 
     
      蕭任亦說:「吾聞得孔子在齊聞韶,三月不知肉味。槍術亦有如是神妙者,小弟今 
    日非大開眼界不可。」 
     
      趙充國回顧蕭住口:「相傳當年周武王克殷後,姜太公綜覽諸將槍術,汰蕪存菁, 
    編出此套槍法,以授周室子弟及大將,用威懾四方諸侯,後又經鬼谷子刪訂。近世會使 
    此槍法者,除宋家外,恐怕寥寥無幾了。」 
     
      蕭任聽趙充國將封神榜中的姜子牙也搬了出來,不禁膛目結舌。就見宋選右手將槍 
    持在背後,屏息立在院中。立了片刻,也不見一絲動靜。蕭任正在納悶,忽然宋教頭左 
    手緩緩推出,雙眼凝視指尖。如此再三,突然槍尖射出,望空點了三點,又右手持槍尾 
    筆直擊地後,左手拼指證住頂門成伏虎勢,單手持槍向前挺出。 
     
      這一下又是許久不動,不!其實槍尖在緩慢地畫著「之」字。這一來蕭任卻是看不 
    出任何門道,心中大奇:「像這樣緩慢出招,卻是有何用處。非但不及張束哥哥的火尖 
    槍法,即連那些牛皮道士的花拳繡腿也不如。」 
     
      又看下去,皆是如此,許久槍法遲緩,忽而三、兩式快槍,卻又是打向絕不可能有 
    敵人的地方。蕭任愈看愈迷糊,側首卻見趙充國凝目注視,神情異常專注。 
     
      如是,又見那宋選舞了許久。蕭任只覺得這說是舞蹈還像些,若說是打仗用的槍法 
    ,卻是萬萬不能取勝。 
     
      此時宋選將槍高高豎舉而起,凝立許久,舒了一口氣,才將槍放下。 
     
      此時趙充國搖首擊桌讚歎:「果然是鎮國之寶,王道湯湯,不愧聖人之德,三代遺 
    風。」 
     
      蕭任心道:「趙師兄說是好的,那必是好的。」於是也和著鼓掌叫好。忽聽得院門 
    邊又有一人大聲喝采道:「好槍!好身手!」三人望去,見一著綠緞袍子的長大漢子, 
    約莫二十七、八年歲,兩頰瘦削,面白唇紅,方頤大耳。那漢子走入了院中,復向宋教 
    頭施體,道:「兄台端的好功夫。敢問在那一座軍營得意?」 
     
      宋教頭亦回禮道:「不敢!目下在期門管中備員充數,學藝疏陋,不敢有辱足下青 
    目。」 
     
      那位漢子問道:「期門管中有位宋教頭,人稱京城槍術第一。未知兄台可識得否? 
    」 
     
      宋、趙、蕭三人互看了一眼,趙充國即插口說:「只這位便是人稱「期門第一檔」 
    的宋選教頭。」 
     
      那漢子忙又施體曰:「原來即是教頭。在下有眼無珠。失敬!失敬!敝人久處邊關 
    ,早欲拜識教頭神槍,不意今日得見。」 
     
      宋教頭忙回禮曰:「些點枝微末技,朋友間謬傳。」又問說:「不知兄長上下如何 
    稱呼?在那兒高就?」 
     
      那漢子道:「屈屈賤名,不敢煩教頭掛齒。」 
     
      宋教頭聽這漢子不肯吐露身分,臉上即有幾分不悅,看了趙充國一眼。又聽那漢子 
    說道:「敝人有一不情之請。甚聞教頭武藝精絕,震壓海內,敝人久處荒野,欲一睹中 
    原槍法而不可得,恆常憑空想像,自歎福薄。今日萬幸得會教頭,若更蒙賜教,誠能敗 
    於神槍之下,死無憾矣。」 
     
      宋、趙、蕭三人聽了這話兒,俱是大驚。這漢子來意不善,分明是衝著「期門第一 
    檔」的名頭來比武的。 
     
      趙充國即緩緩道:「吾等皆是食公家俸祿之人,如何好與人爭強鬥勝。何況吾輩 
    習武,志在保國安民;且刀槍無眼,若傷著了足下,其中利害干係,也是教人吃不起的 
    。」 
     
      那漢子卻道:「敝人既誠心向教頭討教,倘有死傷,亦是心甘情願。若諸位擔心在 
    下學藝不精,我等可相約點到即止。」 
     
      蕭任看此人無禮,又糾纏不放,定要比武,遂脫口道:「足下適才已看了宋教頭使 
    槍,也即算見識教頭的好武藝了。若再比試,即便足下勝了一招兩式,也作不得輸贏。 
    」 
     
      那漢子即回道:「火尖槍、梅花槍稀鬆平常,習武之人,泰半見過。太公槍法,乃 
    廟堂禮儀,作不得真。 
     
      吾料得教頭之學,當不止於此。」 
     
      宋教頭勃然色變曰:「即如此,宋某敢不領命!」 
     
      那漢子一拱手,曰:「萬分承情了!」即去院外尋了支白桿槍。 
     
      趙充國見勢不可止,遂向那漢子叫道:「足下切記,只點到為止。大夥兒萍水相逢 
    ,莫就此傷了和氣。」 
     
      那漢子與宋教頭相距三丈開外,雙方各說了聲:「敬受教!」俱擺出了架勢。兩人 
    僵持了一會兒,乃見那漢子將槍架於腰際,向左蹲了一步。宋教頭仍是將槍架在頭上, 
    擺出火尖槍法的第一式,雙手一高一低地將槍斜架頭上,是為「挑龍筋」式。那漢子繞 
    著宋教頭緩緩打轉,槍尖直指宋教頭,而宋教頭仍是雙目凝視槍尖,一動不動。那胡兒 
    轉至宋教投身後,無聲無息中單手一槍飛刺而出。蕭任驚叫一聲:「大官人在意了!」 
     
      手掌卻被握了一下,聽趙充國低聲道:「子遠!莫要插手。」只這一瞬間,聽送教 
    頭叱吒了一聲,翻身退步,一槍桿兒橫掃而出。那漢子抬架槍桿兒,聽得「鏗!鏗!鏗 
    !鏗!」不斷,已交手了五、七合。宋教頭彷彿有七、八桿槍,連架帶刺,俱是火尖槍 
    的解數。那漢子穿進穿出,單手刺槍,雙手架槍,蕭任卻看不出是什麼路數。 
     
      只這一會兒,兩人已交手了三十餘合。就驚動了酒樓中的商旅過客,皆出來院中觀 
    看。但見一桿白槍往來突刺,一桿黑槍上下翻飛。那圍觀人眾,有識的,有不識的,皆 
    喝采叫好。忽然宋教頭喝了一聲,槍桿高低起伏,槍頭左右變換。那漢子不防變招,險 
    被刺中,叫了一聲,急拖槍向後退。只是一條黑桿,卻如飛天巨蟻,如影隨形。那漢子 
    遮架不住,腳步漸漸散亂,急提氣躍至一丈開外。而宋教頭並不追趕,只前四後六,一 
    桿槍置於肩記,向前挺出,擺了個火尖槍的「射日」式,守住門戶。眾人見那漢子,卻 
    鬢絲散亂,鼻心冒著幾粒汗珠兒。 
     
      此時圍觀之人只道勝負已分,皆大聲喝采。兩人卻又各擺著架勢,凝立不動。眾人 
    見並無罷鬥,嘩聲又歇,俱各屏息觀看究竟。那漢子仍將槍架於腰際,兩眼瞪得大大地 
    直盯著宋教頭。而宋教頭仍是擺著「射日」 
     
      式,雙目不離槍尖。忽聽那漢子喝了一聲,挺槍縱刺。宋教頭遮開來槍,回馬一槍 
    。那漢子急縱至一丈外,而宋教頭並不追趕。兩人仍擺著架勢,又復凝立不動。須臾又 
    聽那漢子喝了一聲,一槍飛向宋教頭。宋教頭劃了三條槍影,溯向那漢子。但那漢子白 
    桿一沉,搭在黑桿上,兩人一台又分,便各相持在一丈開外,半晌不動。 
     
      此時場邊諸人見二人槍法大異尋常,未明所以,無不目瞪口呆。忽聽趙充國大叫道 
    :「宋大官人!莫要再比試了。」眾人向趙充國看去,見他滿面怒容。忽然宋教頭喝了 
    一聲,吐出一口血,策槍而立,萎頓不堪。 
     
      又聽趙充國喝道:「這位朋友!說好比試槍法,卻因何以內力傷了教頭?」說著急 
    入得院中,站於兩人之間。蕭任見狀,亦入得場中扶持宋教頭。 
     
      那漢子柱槍說道:「老弟!我等場中比試功夫深淺。倘不慎有了損傷,亦是兩廂情 
    願,卻如何事後埋怨。」 
     
      忽見趙充國目射精光,心中微凜,遂問道:「老兄!敢問是。」 
     
      趙充國見問,乃拱手道:「在下行不改名,坐不改姓,期門管趙充國是也。願聞足 
    下高姓大名。」 
     
      那胡兒亦道:「原來即是儒俠門趙充國!敝人久聞儒俠門下,功夫皆十分了得。 
    吾乃虎賁資校尉轄下假司馬馬合羅。我在邊塞早也聽,晚也聽,幾連耳朵也欲震聾了。 
    今日初到京師,就一併會會吧。」 
     
      趙充國此時已收了怒氣,平聲說道:「原來是馬長官。失敬,失敬!我等俱在天子 
    腳下,一殿為臣。宋教頭向以槍術馳名,並不曾拜師習得內家功夫。司馬因何就出重手 
    ,以內力傷了他。」 
     
      蕭任扶著宋教頭,亦憤憤不平道:「足下出手亦不知輕重,你看將宋大官人打成這 
    個樣子。適才若非大官人手下容情,早就分了勝敗。」 
     
      馬合羅怒道:「我為京城北軍堂堂假司馬,如何卻聽你這小鬼說嘴。趙郎官!今日 
    誤傷了宋教頭,亦尋常比武之事,終不成教我賠他性命。」 
     
      趙充國道:「馬長官的「太乙乾陽氣功」修為深沉,叫下官等好生敬服。今日長官 
    以這等江湖手段,打傷了朝廷官員。我等敬妳是長官。長官也宜自重身分,給個交代。 
    」 
     
      馬合羅扠了腰叫道:「趙充國!你莫要不知進退。我看你師門面皮,不與你計較。 
    否則告你個不敬上司,好歹斷送你這小小前程。」 
     
      趙充國仍是語音平緩地說道:「長官莫要說告上去。直要到中壘校尉、御史台前評 
    理,下官也不敢不去。」 
     
      「咚!」一聲,馬合羅白桿撞地,擊碎一片青石,復挺槍指向趙充國,喝道:「趙 
    充國!你好大膽!冒犯長官,我今日就先教訓你了。」 
     
      趙充國聞言只是垂臂昂然而立。那馬合羅切齒怒目,一桿槍在趙充國身前七尺抖動 
    著,許久卻仍是一無動靜。蕭任想起方才宋教頭吐血的樣子,心中不禁為趙充國擔憂。 
     
      如此僵持了一會兒,馬合羅雖是咄咄逼人,一桿槍終是未曾剌出。就聽得院外有人 
    大叫:「大膽!何人在此生事?還不散去!」看一人身著錦袍,雙手抱胸,踱著步子, 
    進了院中。那人看著宋教頭、趙充國、蕭任,說道:「繡衣直指揮使江充在此!若再不 
    走,統統拿進獄中。」 
     
      就聽馬合羅向那江充大人一揖曰:「江大人!別來無恙。小弟正思念的很。」 
     
      江指揮使轉頭看,就眉開眼笑道:「馬賢弟!因何在此?」 
     
      馬合羅道:「愚弟在此與期門管的宋教頭比試槍藝,未料驚動哥哥。」 
     
      江充睨向宋、趙、蕭三人,道:「哦!期門第一槍。不知比試出個結果否?」 
     
      馬台羅微笑道:「僥倖!僥倖!愚弟得宋教頭相讓,勝得僥倖。」 
     
      江充笑道:「哈哈?馬賢弟初來京師,就打敗了期門第一槍,現下就頂了個京城槍 
    術第一的名頭。實在可喜可賀。日後揚名立萬,封侯拜將,前途實不可限量。」 
     
      馬合羅亦笑道:「愚弟只盼有一日能追隨哥哥左右,全賴哥哥帶挈。」 
     
      那江充即回首看著宋教頭道:「今日比武,原是兩相情願。既已分了勝負,還不快 
    快散去?」 
     
      宋教頭說道:「江大人有所不知。……」 
     
      江充喝道:「莫要再囉唆了!既是技不如人,就要心服口服。你現在傷勢不輕,就 
    快快回家療養。如何還在此嘮叨?」 
     
      趙充國接口道:「江大人!作人有作人的道理,比武有比武的規矩。馬大人出重手 
    傷了宋教頭,已失了切磋武學的本意。在場邊的叔叔、哥哥……」 
     
      江充瞪著趙充國道:「我叫你們快快散去,亦是好意。你如何又要說嘴?本人官居 
    繡衣指揮使,你趙充國一個小小的郎官,難保那一日不隨我去山東平盜。你莫要逞一時 
    氣,鬧到將來大家不好見面。」 
     
      那馬合羅亦叫道:「這趙充國仗著師門一點武藝,就敢以下犯上。你不顧念自己的 
    前程,也好想想儒俠門的名聲,鬧出了什麼亂子,連你師父也不好看。」 
     
      趙充國躬身道:「下官非有以敢冒犯大人。只是今日比試槍藝前,馬長官有言「 
    點到為止」,卻又用內功傷了宋教頭。這事,場邊的叔叔、哥哥都是親見的。下官昧死 
    進言,馬長官好歹給個交代,日後眾人也說江大人、馬大人愛惜下屬,體恤士卒,是亦 
    用兵練兵之道。」 
     
      那馬合羅聽了吶吶無言。江充卻張著怒目,喝道:「放肆!你一個小小郎官敢要脅 
    本指揮使?」 
     
      趙充國只是把腰彎得更低,通:「下官不敢!懇乞大人顧念下屬。」 
     
      這時,場中靜默。僵持了許久,大家都不知如何了局。江充抖動著臉頰,怒視著趙 
    充國,半晌不語。那馬合羅見趙充國躬著身不動,局面不能善了,就額上青筋暴露。又 
    將手掌微微抬起,成了鷹爪狀,單向趙充國頭上。蕭任看馬合羅的手掌由黑變白,復由 
    白轉紫,料定那是厲害的手段,就趕忙往趙充國身旁一站,亦是瞪著馬合羅。馬合羅看 
    了,就冷笑出聲。蕭任看那手掌瞬間似乎長大了許多,心中不由的害怕,但還是惡狠狠 
    地盯視著馬合羅。 
     
      宋教頭就扶著趙充國道:「翁孫!就走了吧!我認栽了。」 
     
      忽聽牆外有人聲喧嘩:「大膽亂民!光天化日下,在天子腳下鬧事。中尉大人王溫 
    舒在此,還不束手就擒。」 
     
      那圍觀眾人聽得中尉王溫舒在此,一個個連滾帶爬,如驚弓之鳥,負傷之獸,片刻 
    散盡。就見院中衝進了五個大漢,俱配刀攜仗,那當中白面長髮,兩額高聳的一員就喝 
    道:「大膽亂民!大白天中,竟敢在京畿重地鬧事,統統拿下。」 
     
      就聽江充道:「王大人恕罪!實是小弟江充觀看馬合羅與人比武。驚動大人之處, 
    恕罪則個。」 
     
      那王中尉看了江亢、馬合羅,就道:「江大人!小小比武,如何就把五、七條街的 
    商旅、過客都驚動了?」 
     
      江充答曰:「適才比武,馬賢弟僥倖勝了期門營的宋教頭。宋教頭有些不服,愚弟 
    出面調解,亦是要大家以和為貴。萬萬料不到驚動商旅。該死!該死!」 
     
      王中尉回頭看著趙充國、蕭任,問道:「這兩位哥哥該如何稱呼?是在那座衙門當 
    差?」 
     
      江亢就指著趙充國道:「這是期門管的趙郎官。」 
     
      王溫舒又看著蕭任,見蕭任衣棠蔽舊,就露出鄙夷的神色,道:「你們三個,好大 
    的膽子。既然比武輸了,如何卻又要鬧事。鬧出了個亂子,就將你們三人都下在獄中。 
    」 
     
      蕭任聽了這話,不由義憤填膺,才待回嘴,手掌又被趙充國握了一下。蕭任回頭, 
    見趙充國低頭垂首,默默不言。又抬頭看宋教頭,見他亦是垂首無言,更且面色蒼白, 
    身軀微微顫抖。王中尉又轉身向宋教頭道:「本中尉奉令上明詔,查察京城大奸巨頑, 
    向來不避權貴豪強。今日比武,原來也不是小孩玩耍。不慎受傷,就要怨自己學藝不精 
    。快些回去療傷養病。你可還有話說?」說著用兩眼盯著宋教頭。 
     
      宋教頭連忙躬身道:「實是比武較技,並無別情。驚動中尉,赦免則個。」 
     
      王溫舒遂叱道:「如此,還不散去。」 
     
      趙充國急扶著宋教頭,拉著蕭任,出了院中。出至店門口,蔡老闆趕出來,遞了包 
    藥給宋教頭,曰:「大官人!這是祖傳的藥,專治內傷。」說罷嘆了口氣,轉身回至店 
    中。 
     
      趙、蕭二人攙著宋教頭沿路走著。宋教頭不住嘆息。趙充國亦歎道:「早知此人是 
    祁連老祖門下,必不讓他與教頭比試。」 
     
      宋教頭道:「我知他槍桿上有古怪時,已是不及,這廝不是尋常江湖綠林手段。」 
     
      蕭任道:「這馬合羅不懷好心眼兒。他故意隱瞞身分,再出其不意用內功打你。」 
     
      趙充國道:「這廝心黑手辣,瞞上欺下。我早聽人言及他在邊塞諸般惡行,不知如 
    何卻混進了北軍營壘中。江湖中人道,祁連老祖門下除了「太乙乾陽功」、「太乙神雷 
    」兩項絕技外,更皆暗藏有三枚飛鎚,害了多少好漢英雄。」 
     
      宋教頭搖頭嘆道:「於今已摸清這廝的底細,再碰上了,一刀一槍,宋某也是不怕 
    他的。只是不想這廝卻勾搭上了江充!唉!偏偏王溫舒又諂事權貴,眼睛裡那有我們這 
    些小人在?」 
     
      趙充國道:「宋哥哥只請寬心養病。莫再提那航髒狗官,壞了哥哥的身子。」 
     
      二人送了教頭回家。趙充國又送蕭任至囿苑大門。途中,蕭任說道:「適才那馬合 
    羅見了師兄名頭,已是色厲內佳,若非江充將他解圍,早要他知道厲害。」 
     
      趙充國道:「說來慚愧。那馬合羅內功非常深厚,愚兄並無全身而退之想。只是事 
    到臨頭,先用師父毛頭嚇嚇他,再作計較。」 
     
      蕭任問道:「那江充、王溫舒做得是什麼大官兒?是什麼門派的b功夫敢是很厲害 
    嗎?」 
     
      趙充國冷哼道:「江充那鄙人識得什麼功夫?憑著花言巧語,故做清高,混了個繡 
    衣直指揮使的缺。那王溫舒現在官居中尉,掌管京師一帶治安。此人以擅殺知名,號稱 
    鐵面無私,不畏權貴,卻像隻狗兒似的,這兒嗅嗅,那兒戳戳。若是得罪了他,就如何 
    也要羅織罪名,刑求逼供,不知害了多少家破人亡,弄得全城風風雨雨,上至宗室大臣 
    ,下至升斗小民,沒有一個不怕他的。即連清流重臣見了亦暗自股慄,避席而起。」 
     
      蕭任問道:「他做這等樣事,卻不怕今上查知,將他嚴辦?」 
     
      趙充國搖手歎曰:「此非我等所當議論的。只這一般人,朋比結黨,文深法酷,又 
    投上之所好。吾輩除重足而立,側目而視外,只有謹言慎行了。」 
     
      蕭任忽又想到太公槍法,乃問道:「師兄說火尖槍是哪吒所創,太公槍法是姜子牙 
    所編,這些封神榜中的人物敢是真的有嗎?那些厲害的神術也是真有的嗎?」 
     
      趙充國曰:「人物自然是有的,那些武功也是有可能的。如飛磚、飛環、打神鞭、 
    捆仙索,江湖中多仍有人用作暗器。只是後人附會誇大,漸失其實。」 
     
      當日回得馬房,蕭任心中猶時時念著宋教頭與馬合羅相鬥的情況。吃完晚飯,打理 
    完馬匹、車輛,即到了上床時分。腦海內還盤桓著趙充國指點的武功與諸般言語。其後 
    遂沉沉睡去。 
    
    
    踴躍購買他們的書籍,用實際行動來支持你欣賞的作者 下一章 ************************************************************ 熾天使書城OCR小組 Fiona 掃描, Carmanlin 校正 http://www.angelibrary.com/index.html ************************************************************ 轉載時請保留以上信息!謝謝! 時報出版 出版日期:1998/12/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