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一朵蓮花初會玉嬌龍 半封書信巧換青冥劍 1/2】
《劍氣珠光》以李慕白贈劍於鐵小貝勒，楊小姑娘許配於德嘯峰之長子文雄，李慕
白偕俞秀連同往九華山研習點穴法而結束全書。
歲月如流，轉眼又過了三年多，此時楊小姑娘已與文雄成婚，她放了足，換了旗裝
，實地作起德家的少奶奶了。這個瘦長臉兒，纖眉秀目的小媳婦，性格活潑；雖然她遭
受了祖父被殺，胞兄慘死，姊姊遠嫁的種種痛苦，但她流淚時是流淚，高興時還是高興
，時常跳跳躍躍，不像是個新媳婦、好在德大奶奶是個極爽快的人，把兒媳世當作視女
一般行待，從沒有過一點苛責。
這時延慶的著名鏢頭神槍楊健堂已來到北京，在前門煤巾街開了一家「全興鏢店」
，他帶著幾個徒弟就住在北京，作買賣還在其次，主要的還是為保護他的老友德嘯峰。
德嘯峰此時仍是在家閒居，但心中總怕張玉瑾、苗振山那些黨羽前來尋釁復仇；所以除
了自己不敢把「鐵沙掌」的功夫擱下之外，還叫兒子們別把早先俞秀蓮傳授的刀法忘記
了，並且請楊健堂每三日來一趟，就在早無俞秀蓮居住的那所宅院內，教授兒子和兒媳
槍法。
楊健堂的槍法雖不敢稱「海內第一」，可也罕有敵手！有名的銀槍將軍邱廣超的槍
法就是他所傳授出來的、他使的槍是真正的「梨花槍」，這槍法又名曰「楊家槍」，宋
朝時名將李全，號稱為「李鐵槍」，他的妻子楊氏槍法尤精，收徒甚眾；所以「梨花槍
」雖然變化不測，為古代衝鋒陷陣之利器；但是實在是一種「女槍」，即柔弱女子也可
以學它。槍法既是楊家的，楊健堂自身又姓楊，德少奶奶也姓楊，而且又拜了楊健堂為
義父；所以楊健堂非常高興，認真傳授，不到半年，楊小姑娘就已技藝大進；至於她的
丈夫文雄，卻因身體柔弱，而且性子喜文不喜武，反倒落在她的後頭。
這天，是初冬十月的天氣，北京氣候已是甚寒，但楊健堂仍然穿著藍布單褲褂，雙
手執槍，舞的是「梨花擺頭」。他向楊小姑娘、文雄二人說：「快看！這梨花擺頭所為
的是護身，為是撥開敵人的兵器，你們看！」楊小姑娘注目去看，看不見槍桿搖頭，只
見槍頭銀光閃閃，如同片片梨花。楊健堂又變幻槍法，練的是：撥草尋蛇法無差，靈貓
捕鼠破法佳，封紮沉絞將彼賺，提挪槍法現雙花，詐敗回身余蟾落……槍影翻飛，風聲
嗖嗖地響。正練到這裏，忽聽有人拍手笑道：「真高！好個神槍楊健堂，亞賽常年王彥
章！」楊健堂收住槍法，一看，便笑道：「你又來了。」楊小姑娘和文雄也齊都過來，
向這說話的人叫道：「劉二叔，您吃過飯了嗎？」這人連連地彎腰，笑著說：「才用過
！少爺跟少奶奶練武吧！別叫我給攪了！」
這個人年有三十來歲，身材短小，可是膀子很寬，腰腿很結實；穿的是青緞小夾襖
，青綢單褲，外罩著一件青緞大棉襖，鈕子不扣，腰間卻繫著－條青色繡白花兒的綢巾
，腰裏緊緊的，領子可是敞開著；頭上一條辮子，梳得鬆鬆的、白淨臉，三角眼，小鼻
子，臉上永遠有笑容。這人是近一二年來京城有名的英雄，姓劉名泰保，外號人稱「一
朵連花」。他是楊健堂的表弟，延慶人，早先也跟他表兄學過「梨花槍」，世保過三天
半的鏢。可是他生性嗜嫖好賭，走入下流，時常偷楊健堂的錢，便被楊健堂給趕走了。
他走後足有十多年，楊健堂也不知他的生死，簡直就把他給忘了；可是去年春間他忽然
出現於北京城。－－拜訪德嘯峰，後來又謁見邱廣超，他自稱是「特意到北京來找李慕
白比比武藝」。
因為李慕白沒在北京，也沒人理他，他就流浪在街頭，事事與人尋毆覓鬥。被楊健
堂發現了，便把他叫到鏢店裏，因為他在外飄流了十多年，竟學了一身好武藝，便要叫
他作個鏢頭、他可不願意幹，依然在街上胡混，有一天，大慨他是故意，在街上單身獨
打了十多個無賴漢，衝撞了鐵小貝勒的轎子，鐵小貝勒見他武藝甚好，就把他帶回府內
。一問，知道他是神槍楊健堂的表弟，是為會李慕白才來到北京；便笑了笑，留他在府
中作教拳師傅、其實現在鐵小貝勒已成了朝中顯要，不再舞劍掄槍玩鷹弄馬了。
劉泰保無事可做，每月關三兩銀子，把自己打扮得闊闊的，整天茶寮酒館去閒談，
打不平，管閒事。所以來京不足二年，京城巳無人不知「一朵蓮花」之名！他是每逢三
、六、九，就來此看看他的表兄教武，如今又來到了，楊健堂就說：「要看可以，可是
只許站在一邊，不許多說話！」劉泰保微笑著，文雄跟楊小姑娘也都閉不上嘴，因為他
們都覺得劉泰保這個人滑稽，只要是他一來，就能叫大家開心、當時楊健堂正顏厲色，
好像沒瞧見他似的，又抖了兩套槍法，一朵蓮花劉泰保在旁邊還不住說：「好！好！真
高！」楊健堂收住槍式，叫文雄夫婦去練，文雄和楊小姑娘齊都低頭笑著，彷彿無力再
舉起槍來，楊健堂就拿槍把子頂著劉泰保的後腰說：「走！走！你這猴腦袋在這裏，他
們都練不下去！走！」劉泰保笑著說：「我不說話就是了！難道連讓我在旁邊看著全不
行嗎？真不講理！」後腰有槍桿頂著，他不得不走。
不料才到門前，還沒邁出門襤，忽見有幾位婦女正要進這院裏來，揚健堂立時把槍
撤回，不能再頂他了。劉泰保也嚇得趕緊退步，躲到遠遠的牆根下；文雄和楊小姑娘正
笑得肚腸子都要斷了，忽然他們也立時肅然正色，放下槍，規規矩矩地站著。原來第一
個進來的旗裝的中年婦人正是德嘯峰之妻德大奶奶，身後隨進來的是一位年輕小姐，還
帶著兩個穿得極為整齊的僕婦、楊健堂照例地是向德大奶奶深深一揖，德大奶奶也照例
請了個「旗禮」蹲兒安，然後指指身後，說：「這是玉大人府裏的三姑娘，現在是要瞧
瞧我兒媳婦練槍。」此時靠牆根兒的劉泰保一聽這話，他就不禁打了一個冷戰，心說：
爺爺！我今天可真遇見貴客啦！原來這是玉大人的小姐！玉大人是新任的九門提督正堂
，多顯赫的官呀！……當下一朵蓮花斜著他的三角眼向那位小姐窺了一下，他更覺得找
個牆窟窿躲躲才好，因為這位小姐簡直是個「月裏嫦蛾」。
她年約十六七歲，細高而窈窕的身兒，身披雪青色的大斗篷，不知道是甚麼緞的面
兒，只覺得燦爛耀眼，大概是銀鼠裏兒，裏面是大紅的繡花旗袍。天足，穿的是厚底的
，旗人姑娘穿有那種平金刺錦，還帶著閃閃的小玻璃鏡兒的鞋；頭上大慨是梳著辮子，
辮子當然是藏在斗篷裏，只露著黑亮亮的鬢雲。鬢邊還覆著一枝紅絨做成的鳳凰，鳳凰
的嘴還銜著一串亮晶晶的小珍珠。容貌更比她的衣飾美麗：瓜子臉兒，高鼻樑，大眼睛
，清秀的兩道眉；這種雍容華艷，只可比作為花中的牡丹，可是牡丹沒有她秀麗。又可
比作為禽中的彩鳳，鳳凰沒人看見過，可是也一定沒有她這樣富貴雍容，又如江天秋月
，泰岱春雲，總之是無法可比，劉泰保的心裏只想到了嫦娥，可是他不敢看這位嫦娥一
眼。
此時楊健堂拘拘謹謹地到一旁穿上了長衣裳，扣齊了鈕扣；文雄和楊小姑娘全都過
來，向這位貴小姐長跪請安，卻連眼皮兒也不敢抬。德大奶奶就向她的兒媳說：「你三
姑姑聽說你在這兒練槍，覺得很新鮮，要叫我帶來看看！你就練幾手兒熟的，請三姑姑
看看吧！」又向那位貴小姐笑著說：「請三妹妹到屋中坐，隔著玻璃瞧您的侄媳婦練就
是了，外邊太冷了！」那位貴小姐卻搖了搖頭，微笑著說：「不必到屋裏去，我不冷，
我站遠著點兒瞧著就是啦！」她向後退了幾步，並由一個僕婦的手中接過來一個金手爐
，她就暖著子，掩著斗篷，並斜瞧了劉泰保一下。劉泰保窘得真恨不得越牆而逃，心說
：我是甚麼樣子，怎能見這麼闊的小姐呢？
此時文雄也躲列一旁，楊麗芳就立正了身，右手握槍，槍尖貼地。她此時梳的是一
條長辮，身上也是短衣漢裝；腳雖放了，仍然不久，還穿著很瘦的鞋，因為練武之時必
須如此才能利落，練完了回到大宅內才能換旗裝。當下她拿好了姿勢，先是低著眼皮兒
，繼而眼皮兒一抬，英氣流露，先以金雞獨立之勢，緊接著白鶴亮翅，又轉步平槍，雙
手將槍一捺，就抖起了槍法。只見槍光亂抖，紅穗翻飛，楊小姑娘的嬌軀隨著槍式，如
風馳電掣，如鶴起蛟騰，真是好看。靠牆根的劉泰保瞧得出來，這套槍法起勢平平，但
後來變成了鉤挪槍法，行家有話：「鉤挪槍法世無雙，烏籠變化是金蟾。」到收槍之時
，楊小姑娘並沒喘息，劉泰保卻心說：這姑娘的槍法一點不錯，可惜力弱些，到底是個
女人！
此時那位貴小姐嚇得變顏變色的幾乎躲在僕婦的身後，說：「哎喲！把我的眼睛都
給晃亂了！」又問楊小姑娘說：「你不覺著累嗎？」楊小姑娘輕輕放下槍，走過來笑著
搖搖頭，說：「我不累！」那位貴小姐又問：「你練了有多少日子？」楊小姑娘說：「
才練了半年。」那位小姐就驚訝地說：「真不容易！要是我，連那桿槍都許提不起來！
」德大奶奶在旁也笑著說：「可不是，我連槍桿都不敢摸！你這侄媳婦她也是小時在娘
家就練過，所以現在拿起來還不難。這武功就是非得從小時候練起才行，你還沒瞧見過
早先在這院子住的那位俞秀蓮呢！手使雙刀，會竄房越脊，一個人騎著馬走江湖，多少
強盜都不是她的對手！長得可很俊秀，說話行事卻一點兒也不像是個女的。」那位貴小
姐微微笑著說：「以後我也想學學。」德大奶奶卻笑著說：「咳！你學這個幹甚麼？我
們這是沒有法子，你大概也知道，是因為……不敢不學點兒武藝防身！」德大奶奶說著
話，她婆媳就把這位艷若天仙一般的貴小姐請到房中去歇息，飲茶，談話。
靠牆根的一朵蓮花劉泰保這時才縮著頭遛出了大門。才走了幾步，就聽身後有人叫
道：「泰保！」一朵蓮花回頭去看，只見他的表兄楊健堂也走出來了，氣忿地向他說：
「我不叫你到這裏來，你偏到這裏來，你看！今天弄得多麼不好看！我在這裏不要緊，
我巳快五十歲了，我又是他家的乾親家；你二三十歲賊頭賊腦的算個甚麼人？今天這位
小姐是提督正堂的閨女，有多麼尊貴，你也能見？」一朵蓮花劉泰保趕緊說：「哎呀我
的大哥，不是我願意見她呀，誰叫我碰上了呢？他們這兒沒後門，我想跑世跑不了！」
楊健堂說：「這地方以後你還是少來，別看德嘯峰現在沒有差事，可是跟他往來的貴人
還是很多、倘若你再碰上一個，不太好，嘯峰雖然不能口說甚麼，可是心裏也一定不願
意。」劉泰保一聽這話，不由有點憤怒，說：「我也知道，德五認識的闊人不少，可是
我一朵蓮花劉泰保也不是個缺名少姓的人！」楊健堂說：「你這算甚名？街上的無賴漢
認識你，人家達官顯宦的眼睛裏誰有你？」劉泰保趕緊拍胸脯說：「我是貝勒府的教拳
師傅！」楊健堂也帶氣說：「我告訴你的都是好話，你愛聽不聽！還是，你別自己覺著
了不得，教拳的師傅也不過是個底下人。其實你在貝勒府連得祿都比不了，你還想跟大
官員平起子坐嗎？見了大門戶的小姐你還不知迴避，我看你早晚要鬧出事來！」
二人說著話，已出了三條胡同的西口，楊健堂就順著大街揚長而去，這裏劉泰保生
著氣，發怔了半天，罵聲：「他媽的！」隨轉身往北就走，心中非常煩悶，暗想：「人
家怎麼那麼闊？我怎麼這麼不走運？像剛才那個甚麼小姐，除了她的模樣比我好看，還
有甚麼？論起拳腳來，我一個人能打她那樣的一百個，可是他媽的見了人，我就應當鑽
地縫，人家那雙鞋都許比我的命還值錢！他媽的不公道！」又想：「反正那丫頭早晚要
嫁人，常然不能嫁我，只要她嫁了人，我就把她的女婿殺了，叫她一輩子當小寡婦，永
遠不能穿紅戴綠！」他受了表兄的氣，卻把氣都加在那位貴小姐的身上了。然而又無可
奈何，人家是提督止堂的女兒，只要人家的爸爸說一句話，我一朵蓮花的腦瓜兒就許跟
脖子分家！死了倒不怕，只是活到今年三十二，還沒媳婦呢！一想到媳婦的問題，劉泰
保就很傷心，他想：「我還不如李慕白，李慕白還拚了個會使雙刀的俞秀蓮，我連個會
使切菜刀，做飯溫菜的黃臉老婆也沒有呀！」
他腦裏胡思亂想，信步走著，大概都快到了北新橋，這時忽聽「噹！噹！噹！」的
－陣鑼聲，劉泰保立時打斷了心中的煩惱。驀然提頭一看，卻見眼前是圍著密密的一圈
子人，個個都伸著脖子瞪著眼，張著嘴，發呆地往圈裏去看；人群裏就是鑼聲急敲，彷
彿正在表演甚麼好玩藝兒。劉泰保心說：「耍猴子的，沒多大看頭兒！」遂也就不打算
往人群中去擠，可是才走了兩步，忽然見這些瞧熱鬧的人齊都仰著臉叫好，劉泰保也不
禁止步回頭。就見由群眾的頭上飛起了一對鐵球，都有蘋果大小，一上一下，非常好玩
、劉泰保認識這是「流星」，這種傢伙可以當作兵器使用；江湖賣藝的人若沒有點真功
夫，決不敢耍它。
劉泰保便分開了眾人，往裏硬擠，擠進去了；他就見是個年有四十多歲，身材很雄
健的人，光著膀子，正在場中舞著流星。這種流星錘是繫在一條鹿筋上，鹿筋很長，手
握在中端，抖了起來，兩個鐵錘就在空中飛舞。又可以在背後耍，周身上下耍，耍得人
能夠眼亂，簡直看不見鹿筋和鐵錘，就像眼前有一個風車在疾轉似的；劉泰保也不由讚
一聲：「好！」又扭頭去看在旁邊敲鑼的那個人，卻使他更驚愕了！原來敲鑼的是個姑
娘，身材又細又小，簡直像是一棵小柳樹兒似的。年紀不過十五六，黑黑的臉兒，模樣
頗不難看；頭上梳著兩個抓髻，可是髮上著了不少塵土。穿的是紅布小棉襖，青布夾褲
，當然不大乾淨；可是腳下面的一雙紅鞋卻是又瘦又小又端正，不過鞋頭已磨破了。
這姑娘「噹噹」地有節奏地敲著銅鑼，給那賣藝的助威，那賣藝的人好像是她爸爸
，流星錘舞了半天，賣藝人就收錘斂步。他的女兒也按住了銅鑼，父女就向圍觀的人求
錢，那父親抱拳轉了一個圈子，說：「諸位九城的老爺們，各地來的行家師傅們！我們
父女到此求錢，是萬般無奈！」旁邊的女兒也吐出嬌滴滴的言語，幫助說了一句：「萬
般無奈！」那父親又說：「因為家鄉鬧水災，孩子她娘被水淹死了，我這才帶孩子飄流
四方！」他女兒又幫助說了一句：「飄流四方！」那父親又說：「耍這點上玩藝兒來求
錢，跟討飯一樣！」女兒又幫助說了一句：「跟討飯一樣！」劉泰保覺著這女兒怪可憐
的，就掏出幾個銅錢來擲在地下，女兒說了聲：「謝謝老爺！」劉泰保卻轉身就擠出了
人群，一邊走一邊又想：「這姑娘怪不錯的，怎會跟著她爸爸賣藝呢？」
行走不遠，忽聽一陣咕嚕咕嚕的騾車響聲，劉泰保又轉身去看，就見由南邊馳來了
兩輛簇新的大鞍車，全是高大的菊花青的騾子拉著；前面那輛中放著簾子，後面那輛車
坐著兩個僕婦，劉泰保不由又直了眼，原來這兩個僕婦正是剛才在德家相遇的侍從那位
正堂的小姐的僕婦，不用說，第一輛車簾裏一定就坐著那位貴小姐了。劉泰保發行怔，
直把兩輛車的影子送遠了，這才又邁步走去。身後還聽得見鑼聲噹噹，他心裏又罵起來
說：「他媽的！」當下一朵蓮花劉泰保就一路暗罵著，回到了安定門內鐵貝勒府；可是
生了一會氣，喝了一點酒，舞了一趟刀，又睡了一個覺，過後也就把這兩件事都忘了。
轉瞬過了十多天，天氣更冷，這日是十一月二十八，鐵小貝勒的四十整壽。府門前
的轎與車馬雲集，來到了許多貴胄、顯官，及一些福晉名婦、公子小姐。府內唱大戲，
因為院落太深，外面連鑼鼓聲都聽不見；只是各府的僕人，擁擠在暖屋子裏喝酒談天、
轎伕趕車的人都蹲在門外地下賭錢壓寶，本府的僕人也都身穿新做的衣裳高高興興地出
來進去；只有一朵蓮花劉泰保是最為苦惱無聊，因為他不是主也不算僕，更不是賓客！
裏院他不能進去，大戲他也聽不著，賞錢也一文得不到；因為那很大的馬圈已被馬匹佔
滿，迎他舞刀打拳的地方都沒有了。他進了「班房」，各府的僕人都在這裏高談暢飲，
沒有人理他；而且每個僕人都比他穿得還講究、他披著一件老羊皮襖，到門外跟那個轎
伕押了幾寶，又都輸了，心裏真喪氣，又暗罵道：「他媽的！你們誰都打不過我！」
這時忽聽遠遠就傳來「哧！哧！」一陣驅人淨街之聲，立時那些賭錢的轎伕們抄起
了寶盒子都跑到稍遠之處去躲避；門前有幾個僕人，也都往門裏去跑。劉泰保很覺驚訝
，向西一望，見是有五匹高頭大馬，馱著五位官人來了。劉泰保就說：「這是甚麼官兒
，這樣大的氣派？」身後就有兩個貝勒府的僕人拉著他悄聲說：「劉師傅！快進來！快
進來！」劉泰保驚訝著，被拉到「班房」，就聽旁邊有人悄聲說：「玉大人來了！」
劉泰保這才驀然想起，玉大人就是新任的九門提督正堂，他遂就撇了撇嘴說：「玉
大人也不過是個正堂就完了！難道他還有貝子貝勒的爵位人？還比內閣大學士的品級高
？」旁邊立刻有人反駁他說：「喂！你可別這樣說！現官不如現管，就是當朝一品大臣
抓了人，也得交給他辦，提督正堂的爵位不算頂高，可是權大無比！」這時有許多僕人
都趴在窗紙上的小窟窿向外去看，劉泰保又撇嘴說：「你們這些人都太不開眼了！提督
正堂也不過是個老頭子，有甚麼可看的？他又不是你們的爸爸！」劉泰保這樣罵著，別
人全沒聽見，全部相爭相擠地去扒紙窗窟窿，彷彿等養看外面的甚麼新奇事情似的。
劉泰保也覺得有些奇怪，這時旁邊有個本府的僕人，名叫李長壽，是個矮小的個子
，平日最喜歡跟劉泰保開玩笑。當下他過來拍了拍劉泰保的肩膀，笑著悄聲說：「喂！
一朵蓮花！你不想瞧瞧美人嗎？」劉泰保撇嘴說：「哪來的美人？你這小子別冤我！」
李長壽說：「真不冤你，你會沒聽說過？北京城第一位美人，也可說天下第一，玉大人
的三小姐！」劉泰保彷彿吃了一驚，又撇了撇嘴說：「她呀？我早瞧得都不愛瞧了！」
雖然這樣說著，他可推開了兩個人，搶了個地方，拿手指往窗紙上戳了一個大窟窿，把
一隻眼睛貼近了窟窿，往外去看。只見外面甚麼東西也沒有，就是平坦平滑的甬路，站
著四個穿官衣、戴官帽、足登薄底靴子、掛著腰刀的官人；一瞧這威風就知道是提督正
堂帶來的。大概是玉大人已下馬進內去給鐵小貝勒拜壽，可是夫人和小姐的車隨後就到
，所以這四個官人還在這裏站班，劉泰保就暗罵道：「媽的怎麼還不來？再叫我瞧瞧。
」
此時旁邊的一些僕人都互相擠著，壓著，吁吁地氣喘，待了半天，才見兩個整齊的
僕婦攙進來一位老夫人。年紀約有五十多歲，梳著兩把頭，穿著紫緞廣的氅衣；旁邊另
有一個僕婦，捧著個銀痰盂，這一定就是正堂的夫人了。隨後進來的卻就是那位「玉三
小姐」，立時，彷彿嫦娥降臨到了凡世，偷著看的人全部屏息閉氣，連一點聲音也不敢
作。劉泰保這時也直了眼，只可惜旁邊有人一擠他，沒叫他看見那位小姐的正臉；但是
他已看見了那小姐今天是換了一件大紅繡花的斗篷，真如彩鳳一般！帶著僕婦，隨著她
的母親，翩然進了裏院，裏院鑼鼓之聲也吹送到外面，這可見裏院早先是有許多人正談
笑，所以鑼鼓聲反被擾亂而模糊不清；現在裏院的人也一定都直了眼，都止住了談笑，
所以鑼鼓聲反倒覺得清亮了。
當下這裏的人個個轉身鬆了口氣，都點頭說：「真漂亮！畫也畫不了這麼好的美人
，簡直是天仙！」劉泰保這時也像失了魂，他發呆地問道：「那位姑娘是玉夫人的親女
兒嗎？」旁邊有個也不知是哪府的僕人說：「不但是嫡親女兒，還就是這獨一個！姑娘
有兩位哥哥；一位在安徽，一位在四川，都作知府。這位姑娘才回到北京不過三個月，
早先隨地父親在新疆任上；一來到北京，就把北京各府中的小姐少奶奶全都蓋過去了。
不單模樣好，聽說還知書識字，才學頂高！」劉泰保說：「這傢伙！哪個狀元才配娶地
呀？」那個人說：「狀元？狀元再升了大學士，也娶她不起呀！」劉泰保一吐舌頭。這
時外面那四個站班的官人進來喝茶，這屋中的人也就不敢再提這件事了。
此時裏院也十分的熱鬧，台上的戲是一齣比一齣好；台下，那華貴的大廳之內還有
一位最惹人注目的來賓，就是那位玉三小姐。誰都知道，這位小姐今年才十八歲，是屬
龍的，所以名字就叫作「玉嬌龍」。這位小姐在老年人的眼中是端嫺、安靜，在中年人
的眼中是秀麗、溫柔，而在一般與她年紀差不多的人眼中，卻都羡慕她的舉止大方。她
真如嬌龍彩鳳，為這富麗堂堂的大壽筵，增加了無限的光華，添了許多的彩澤。
約莫有下午四點多鐘，玉嬌龍就侍奉她母親先辭席歸去。臨走的時候，當然又是萬
目睽睽，直把這一片錦雲，一隻錦鳳給送走、席間眾人彷彿全像失掉了甚麼，只留下一
種印象，彷彿有嬝嬝餘香，飄飄瑞靄，尚未消散；到六點鐘，台上煞了戲，賓客們用畢
了晚筵，都先後辭去。立時冠帶裙釵都走出了府門，府門外輿起車馳，又是一陣紛亂！
內院華燈四照，十幾名僕役在這裏收拾殘餚剩酒，福晉夫人們都歸到暖閣去休息，
還有幾位賓客末散，這就是幾位顯宦和九門提督正堂玉大人，一同在西房中：房中燃著
幾支紅燭，桌上擺著幾碗清茶，靠著楠木隔扇有兩架炭盆，為室中散出春天一般的暖氣
。鐵小貝勒坐在主位，先與幾位官員計議了一兩件朝中的事情，然後就談起閒話。先談
京城的閒事，後來又談到前門外那些鏢行人，時常互相比武或聚眾毆鬥之事；那位玉正
堂就非常憤恨，他捻養鬍子說：「那些東西真可惡，他們多半是盜賊出身！雖然保了鏢
，走向正路，可是依然素行不改，我一定要差人時時監守他們，只要他們有了壞事，便
一定抓來嚴辦！」鐵小貝勒卻笑道：「也不能說鏢行盡是壞人，其中真有身負奇技，行
為磊落的英雄，果若朝廷能用他們，他們世很可以建功立業！」說到這裏，突然想起了
李慕白，不由觸動一股故人之思、默坐了一會，就忽然說：「我有一個物件，大概你們
諸位還沒看見過。」隨即轉向身旁侍立的得祿說：「你把那口寶劍取來！」
鐵小貝勒所藏的名劍雖多，可是如今得祿一聽，就曉得是三年前突然發現在書房之
內的那口斬鋼斷鐵的寶劍！當下他答應了一聲，就走出屋去。書房是在第三重院落內的
西廊下，早先鐵小貝勒接待李慕白便是在那屋內；現在卻鎖得很嚴，裏面只藏著許多鐵
小貝勒所喜愛的古玩、瓷器、書籍等等；寶劍就在那牆上掛著。得祿身邊帶養鑰匙，叫
一個小廝拿著燈，他就開鎖進屋，由壁上摘下來寶劍；然後出屋，把劍交給小廝抱著，
他又把門鎖上，正在鎖門之際，忽然由廊子的南邊跑來一人，這人很急地說：「甚麼東
西？是寶劍嗎？來！給我看看！」他便由小廝的手中奪了過去，得祿一看這人是一朵蓮
花劉泰保，就趕緊說：「貝勒爺等著叫客看呢！快拿來！」劉泰保將劍抽出了半截，只
覺得寒光逼日，他就驚訝著，心說：「這一定是一口真正的寶劍！」剛要詳細把玩，卻
被得祿給搶過去，拿到裏院去了。
鐵小貝勒將劍接到手中，先仔細看了一番，使不禁露出笑意；隨命得祿捧劍輪流著
送到幾位客人的眼前去觀閱，幾位客人多半是文官，本來對於寶劍這種來西沒有眼光，
也沒有愛好，他們只用手摸摸劍柄，都讚聲「好！這一定是寶物！」傳到那位正堂玉大
人的眼前，玉大人卻接過來用手掂了一掂，又以指彈那劍鋒；只聽郎郎地響，如鼓琴之
聲。玉大人就面露驚訝之色，就近燈燭，持劍反覆地看了半天，他就說：「啊呀！這口
劍可以削銅斷鐵吧？」說話時抬起眼睛來。只見鐵小貝勒微笑著離座，轉頭一望，見紅
木的架格上擺著一隻古銅的香爐，不太大，可是銅質又紅又亮；鐵小貝勒命得祿拿過來
，放在几上，下面墊上棉椅墊。這時眾官員一見小貝勒要試他的寶劍，就齊都立起身來
；小貝勒由玉大人的子中接過寶劍來，將白綾的袖頭挽起，舉起劍來向下一揮，只聽鏘
然一聲，立時將一隻很堅硬的古銅香爐劈成了兩半，下面的棉椅墊也割破了一條大口子
。看的人齊都驚訝變色，都嘖嘖地說：「劍真銳利！」鐵小貝勒卻微微露笑，又把劍交
給玉大人，令他看劍鋒上有無一點損傷；玉大人又就近燈燭詳細看了半天，他喘著氣，
把紅燭的火燄吹得亂動，他就說：「毫無損傷，這真是世間罕有的名器！不知此劍有甚
麼名稱？是湛盧？還是巨闕？」鐵小貝勒搖頭說：「我也不知此劍的名稱，不過據我看
此劍鑄成之時，至少也在三百年以上！我是在無意之中得來的，在我手中已有三年；因
為終日無暇，所以也不時常把玩此劍。」旁有官員就說：「此時若再有個劍法好的人，
讓他拿著這口寶劍到院中舞一舞，那才好看呢！」
鐵小貝勒因這話不由又想起了李慕白，暗想：「似那樣劍法高強，明書知禮，慷慨
好義的少年，真是罕見！可是因為他殺死了黃驥北，身負重案，竟永遠也不能出頭見人
了。莽莽江湖，不知他現在漂流於何地？」因此，鐵小貝勒面帶愁容，感嘆不止！旁邊
的幾位賓客因見主人不歡，便先後辭去。只留下那位提督正堂玉大人，他仍然就燭光，
詳細地把玩那口寶劍；他的蒼白鬍子都被燭光燒焦了，鐵小貝勒坐在遠處喝了一口茶，
打了個哈欠，他這裏還沒放下寶劍。
待了半天，玉大人才戀戀不捨地將寶劍放在桌上，又向鐵小貝勒說：「卑職家中有
劍譜二卷，書上把古來名劍的尺寸及辨別之點，全都說得很詳細、明天卑職就把那兩卷
書送來，請貝勒爺按劍對證一下，必可知此劍的名稱和鑄造的年代。據卑職觀察，此劍
多半是青冥，為三國時東吳孫權之故物。」鐵小貝勒點頭說：「好！玉大人明天就把那
兩本劍譜帶來，咱們考據一下！」玉大人連聲應是，就也告辭走了，鐵小貝勒就也回寢
去休息。這裏得祿已令小廝將那削成了兩半的古銅爐拿出屋去，他又叫小廝執著燈，他
雙手托著寶劍，送回書房。才走到書房的門前，就見那裏黑乎乎的站著一個人，用燈光
一照，才看出又是一朵蓮花劉泰保；原來他還在這兒等侯著，並沒走開，他就迎面笑著
說：「祿爺！現在可以叫我看看寶劍了吧？我在這兒等了半天啦！」說著，他就要伸手
去拿，得祿卻向後退了一步說：「劉師傅，你怎麼不知道規矩？貝勒爺的東西，咱們怎
能隨便亂動？」劉泰保一聽這話，卻大大的不悅，把嘴一撇說：「看看又算甚麼？又看
不下一塊鐵來？你也太不知道交情！」得祿說：「這不在乎甚麼交情不交情，貝勒爺的
東西，他叫收起來，我就趕緊收起，不能叫別人胡亂瞧！」說著，他開了鎖，進屋又把
寶劍掛在壁間，一朵蓮花劉泰保在廊下氣哼哼地，罵道：「奴才骨頭！」一頓腳轉身就
走，嘴裏還咕嚕著罵著。回到屋中，他住的是在馬圈旁邊兩間小屋，李長壽也跟他一鋪
炕上睡；今天忙了一天，得了許多賞錢，又喝了不少的酒，心中既是舒服，頭腦也有點
醉醺醺地、所以此時天才過了二鼓，他已躺在炕上沉沉地睡去，打著鼾聲，給屋中噴散
一種惡臭的酒氣；劉泰保又忿忿地罵了一聲，便也躺在炕上，掩蓋上棉被。可是他才躺
了一會，忽然又滾身下了炕，拍拍胸脯自言自語地說：「他們把那口劍寶貝似地藏起來
，不許我看？我－朵蓮花倒要看一看，非看不可，拚出了腦袋我也要看。」
於是他開了屋門，就站在窗外，只見滿天的星斗，一顆一顆地眨著眼睛，都跟小賊
兒是一樣。北風呼呼地吹著，天氣十分冷；牆外的更鼓敲了兩下便不敲了，彷彿是打更
的人冷死了；這麼廣大的府邸，白晝是那樣地繁華熱鬧，現在卻是蕭條淒清、劉泰保就
在窗外站立了半天，窗裏的一盞油燈都自己燒滅了。劉泰保急忙進到屋內，將身上那件
老羊皮襖脫下來，往炕上一扔，正蓋在李長壽的頭上。李長壽還打著：：聲沒醒，劉泰
保挽挽袖頭，把兩隻鞋脫下來，開門往屋外就走、一出屋子，他的腳步可就輕輕，慢慢
走著；轉過了前院，才一探頭，卻見那班房裏燈光輝煌。屋裏有許多人聲在壓著嗓子說
話，大概是有不少人正在那裏賭錢，劉泰保趕緊縮頭回來，靠牆站立，心說：「不行！
這些人都還沒睡，西廊下一定還有人出來進去地走；我跑到書房裏偷偷去看寶劍，要被
人看見，拿賊辦我，那個罪過還了得！真要把我交到提督衙門，那個嫦娥的爸爸喊一聲
：『砍頭！』那我一朵蓮花吃飯的傢伙可就沒有啦！」
當下劉泰保只得回屋又披上老羊皮襖，等待時間。又過了很多時候，三更已然敲過
，大概都快打四更了，劉泰保這才又推開皮襖出屋，再悄悄往外走去。就見那下房的燈
光已熄，大慨那些賭錢的人賭興已盡，全都睡去了、劉泰保就放開了膽，一直往裏院走
去，心說：「把寶劍取到手中，拿回屋裏看個夠，如若是平常的玩藝兒，我就還他，人
不知鬼不覺。要真是一口好劍，真能斷鐵斬鋼，那我一朵蓮花就遠走高飛，拿著寶劍找
李慕白鬥一鬥去！」
當下他順著西廊一直走到書房前，伸著雙手就上摸鎖頭，不料手一觸到門上，他就
嚇得幾乎驚叫起來！原來鎖頭早巳沒有了，一定是早就被人擰開，一定是有人進了屋，
當下他飛上房，毫無聲響，本想要喊聲拿賊；可是又覺得那太洩氣；我劉泰保在鐵府教
拳就是護院，護院就管拿賊；單騎捕盜，獨建奇功，我用得著毛嚷嚷嗎？於是他就從屋
上掀下兩片瓦，心想：「將賊人激出來，趁他不備，我一瓦就打昏了他的頭，一瓦就叫
他半死！」於是在房上站了個騎馬武，右手高高舉起瓦，低著頭向下面說：「屋裏的朋
友，出來見見面！別羞羞怯怯的，劉太爺不難為你，頂多打你幾個脖兒拐，叫你以後認
得我一朵……」忽然覺得屁股挨了一腳，他「咕咚」一聲就整個摔下房去，手中的瓦也
碎了，他的臉也生疼，氣得挺身立起，一頓腳又飛上房去，喊一聲：「好小子……」原
來四顧無人，他不敢再喊了。躥房越脊，往各處尋找一番，依然沒有賊人的蹤影！他走
回屋，穿上鞋，抄起了鋼刀，這才跑到前院大喊：「有賊！有賊！」立時下房裏的人全
都驚醒，打更的人也聽見了他的喊聲，噹噹敲起鑼來：劉泰保又提刀上房，少時各房裏
的僕人全都出來了、劉泰保就在房上大喊道：「剛才我出來撒尿，看見房上趴著賊人，
我回去取刀的功夫，他就跑了！你們快查查行，哪間房裏缺少了甚麼東西！」
他這一嚷嚷，僕人在院中紛紛亂找，點了十幾隻氣死風燈；有的人手中還提著腰刀
，拿著鐵尺，這時街上的更夫也聽見了府內的警鑼之聲，也就亂敲起梆子來了。一霎時
巡街的官人帶著十幾名捕役趕到，府裏卻出來那位值班的侍衛，吩咐大家不要亂嚷，以
免驚了貝勒爺，說話時得祿世由衷院出來，也說：「別嚷嚷！別嚷嚷！爺已然驚醒了，
問是甚麼事？快查查！哪間屋子的門開了？」於是，誰也不敢再大聲說話，就由巡街的
官人在前，兩個侍衛和得祿帶領僕眾，在後跟隨。
劉泰保也手提單刀摻在裏面，把各個院落，房屋，甚至每一個牆角全部查到，結果
是沒看見一個人影，沒丟一點東西，沒尋到一點痕跡！不！就單單是書房的鎖頭被人擰
落，室中單單少了那口「青冥」寶劍！立時得祿就皺了眉，轉頭一看劉泰保，就見劉泰
保的那張臉兒真似一朵蓮花，是又青又腫，腦門子都碰破流了血，他也發了呆了，得祿
就著急說：「這可怎麼辦！貝勒爺最喜愛的那口寶劍！削銅截鐵，剛才貝勒爺還拿著叫
幾位客看呢，提督正堂玉大人明天還要送劍譜來，考查考查那寶劍的名字呢！現在被賊
偷去了，誰的命賠得起？」
說話時用眼盯著劉泰保，劉泰保也覺出來，這件事自己的嫌疑實在不小，隨就忿忿
地說：「老祿！你光著急不頂用，你去回覆貝勒爺，就說寶劍被賊偷上了。我劉某自告
奮勇，願意去拿賊尋劍；給我十天的限，如果拿不到賊人，尋不回來寶劍，我一朵蓮花
願意割腦袋！」他說畢了這話，旁邊的人齊都向他來看；那兩個侍衛全都面現怒色，本
來說話的要是個僕人，早就要受申斥了，可是他究竟算個教拳的師傅，侍衛不好意思說
他甚麼，就只都惡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劉泰保也手提鋼刀憤恨著，彷彿丟失了那口寶劍
，他的心裏比誰都雖過。
當下侍衛先請官人們到外面去等候，他們進到裏面向貝勒爺去請示；這間失盜的書
房裏支著一隻氣死風燈，兩個僕人在此看守。劉泰保告了會子奮勇，也沒人答言，侍衛
、官人、甚至於僕人們，只都用眼睛懷疑地看著他，卻沒有一個人跟他談句話、他就非
常問悶不樂，出了書房，提著刀氣忿忿、懶洋洋地往外走去；走到前院，見官人都進東
邊班房裏喝茶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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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版社：遠景
出版日期：2001 年 03 月 31 日
定價：180 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