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一朵蓮花初會玉嬌龍 半封書信巧換青冥劍 2/2】
《劍氣珠光》以李慕白贈劍於鐵小貝勒，楊小姑娘許配於德嘯峰之長子文雄，李慕
白偕俞秀連同往九華山研習點穴法而結束全書。
歲月如流，轉眼又過了三年多，此時楊小姑娘已與文雄成婚，她放了足，換了旗裝
，實地作起德家的少奶奶了。這個瘦長臉兒，纖眉秀目的小媳婦，性格活潑；雖然她遭
受了祖父被殺，胞兄慘死，姊姊遠嫁的種種痛苦，但她流淚時是流淚，高興時還是高興
，時常跳跳躍躍，不像是個新媳婦、好在德大奶奶是個極爽快的人，把兒媳世當作視女
一般行待，從沒有過一點苛責。
這時延慶的著名鏢頭神槍楊健堂已來到北京，在前門煤巾街開了一家「全興鏢店」
，他帶著幾個徒弟就住在北京，作買賣還在其次，主要的還是為保護他的老友德嘯峰。
德嘯峰此時仍是在家閒居，但心中總怕張玉瑾、苗振山那些黨羽前來尋釁復仇；所以除
了自己不敢把「鐵沙掌」的功夫擱下之外，還叫兒子們別把早先俞秀蓮傳授的刀法忘記
了，並且請楊健堂每三日來一趟，就在早無俞秀蓮居住的那所宅院內，教授兒子和兒媳
槍法。
楊健堂的槍法雖不敢稱「海內第 劉泰保走到窗前，側耳向屋中去聽，見屋中人
談話的聲音，既低微而且含糊，不由越發使他起疑，生氣，心說：「不用說了，這群王
八蛋一定都疑惑寶劍是被我偷去了！他媽的，今天我拚出命去了，倒得弄得水落石出，
誣賴我一點兒都不行！」
他提著刀在窗外站著，竟忘了天黑風寒；時間已至四鼓，待了一會兒，見得祿又帶
領一個提著燈的小廝走出，劉泰保就迎上去：問說：「祿爺！怎麼樣？我的話你替我回
上去了沒有？要我去辦，明天我就著手訪查，不必再通知甚麼提督衙門。」
得祿卻不耐煩聽，擺擺手說：「你別說啦！你就睡覺去吧！」說著得祿走進班房去
了。劉泰保冷笑了笑，站在窗外，又側耳向屋中去聽，就總址得祿的聲音，說：「諸位
請回去吧！貝勒爺說：『失了一口寶劍是小事情，不願意深究』。」
劉泰保一聽，心中非常驚佩，暗想：「娥小貝勒這個人也太寬宏大量了，一口斷鐵
截鋼的寶劍硬被賊人盜走，他不但不心痛，不氣憤，反倒不願深究，這真是少有！早先
他待李慕白不定是多麼好了，我來到這裏，他卻沒大理我；如今趁著這件事，我倒要顯
一顯我的才能，把賊人抓獲，把他的寶劍追回；一來叫他賞識賞識。二來我不能便宜那
個賊，他自盜走了一口寶劍，又白踹了我一腳。三來我把寶劍追回，小貝勒一高興就許
賞給了我、叫來我得賭這口氣，別叫得祿那些人永遠疑惑是叫我偷去了、五來，六來…
…」越想精神越緊張，回到屋中，那李長壽還打著沉重的鼾聲沒有醒，他倒在炕上拉過
被蓋上皮襖，單刀就放在身畔，睡了一個覺。
次日醒來，天色約有六點多鐘，他連臉也不洗，滾身下炕，披上老羊皮襖，腰裏藏
著一把短刀，並帶上幾吊零錢。今天一朵蓮花劉泰保要作偵探，他的精神比往日特別好
。出了府門，到了安定門大街，雖然寒風吹著他昨夜摔破了的臉；但他不怕疼，挺著胸
脯，叉著腰兒，胳臂肘先在前開路、彷彿若有一句話不對，他就要舉手打人。他走到了
「西人院」，這「西大院」是北城的一個著名的茶館，這種茶館不單賣清茶，還賣炒菜
、鹵麵、烙餅等·地面極寬，與大戲院差不多，足可以容下四五百人；每天早晨北京城
的一般遊手好閒的人，都要來此消遣，聚談。
如今一朵蓮花劉泰保一進了這茶館，就覺得熱氣騰騰，臉跟耳朵全都十分舒服；他
把老羊皮襖一脫，搭在左臂上，兩眼東瞧西望。只見欄杆上掛著無數的鳥籠，全是各茶
客攜來的，唧唧喳喳叫得聲音很是雜亂。有許多人都站起身來，帶笑招呼他說：「劉爺
！請這裏坐！今天來得早啊！」劉泰保也笑著向招呼他的人點頭，並說：「還早？快七
點鐘了！」這時候有個人過來托了他一把，他扭頭一看，原來這人是個禿頭，長得跟一
隻癩犬一樣；穿著可是青綢小皮襖，青綢夾襖，抹著一臉的鼻煙。原來這人是本街著名
的土棍，外號叫禿頭鷹，平日吃寶局、打群架，無所不為，無人敢惹！可是他叫劉泰保
打過，因此他佩服劉泰保，二人結成好友，當下劉泰保就說：「老禿！你拉我有甚麼事
？」禿頭鷹說：「你這兒來！我聽來一件新聞，打算告訴你。」劉泰保笑著說：「你還
有甚麼新聞？一定又是大姑娘養孩子的事！」禿頭鷹把他拉到他的座位旁，他就在一個
虯角的小碟裏倒了點鼻煙，往臉上抹養；又給劉泰保倒了一碗茶，探著頭問說：「昨天
晚上聽說你們府裏出了事？」他說話時的聲音很小，並且眼睛向旁邊溜著，劉泰保倒不
禁吃了一驚說：「啊呀！你這禿頭應的耳朵倒真長！」禿頭鷹趕緊使個眼色說：「小聲
！」
劉泰保回頭看看，只見遠處有兩個人，都穿著短衣，部很闕，正在那邊同別人談話
、禿頭鷹就悄聲說：「那倆個人是張八、龐九，都是提督衙門的班頭，輕易也不來到這
兒喝茶，今天大慨也是為你們那件事！」劉泰保一聽，卻不由得生氣，就故意大聲說：
「這真是豈有此理，貝勃爺已經不願意深究了，還用得著他們獻甚麼瞎殷勤？」禿頭鷹
趕緊把他揪了一下說：「老劉你這不是成心找麻煩嗎？」又悄聲些說：「昨晚的事雖然
府中不願意深究，可是衙門還吃不住，你想昨天幸虧是府中只丟了一口寶劍；倘若有人
拿著寶劍進去，作出點事兒，那可怎麼好？因此今天各處官人查得很緊！」劉泰保用拳
頭一捶桌子，說：「他媽的！倘若有人敢說那件事有我的甚麼嫌疑，我就割他的腦袋來
！」禿頭鷹更悄聲一些說：「不是假話！真有人疑惑是你！」劉泰保立起身來，一把抓
住禿頭鷹，瞪著眼睛說：「你告訴我，誰說來的？我立時找他去！」禿頭鷹把他按著又
落了座，就笑說：「別人沒疑惑你，只是我想：有你老哥在府中教拳，還能叫府裏失了
盜，這於你老哥的名氣不大好聽；我想你老哥今天應當出趟南城，到各客棧各鏢店裏去
訪一訪；如若有甚麼從外處來的江湖英雄，你就探聽探聽……」
劉泰保卻微微笑著，擺擺手說：「鏢行客棧別說英雄，連狗熊也準保沒有！我一朵
蓮花決不到他們那兒去瞎找，現在……」說到此處他把聲音壓極小，就說：「我跟你打
聽一件事，你可知北京城新近來了父女二人，爸爸是耍流星……」禿頭鷹接著說：「女
兒是踏軟繩？」劉泰保搖頭說：「女的踏軟繩我倒沒瞧見，現在他們那父女還沒離開此
地嗎？」禿頭鷹笑著點頭說：「還沒離開，昨天在鼓樓西找還看了半天呢！這幾天他們
常在那地方練，一天掙的錢不少；那個小姑娘模樣還不錯，腳兒更可愛，就是跑慣了江
湖，肉皮兒太黑，要是多搽一點粉，也真值幾吊錢。你老哥打算怎麼樣？是想探一探嗎
？」劉泰保沒有言語，禿頭鷹卻又笑著說：「我勸你老哥千萬別費那事，那是江湖上的
小玩藝，只叫他們踏軟繩，要叫他們躥房越脊可就不行啦！常常有這種人到北京來求錢
混飯，前年還有個二十來歲的小伙子帶著個十七八歲的媳婦，夫妻倆耍十二口飛刀，也
在北京耍了有兩三個月後，悄聲地就走了。你要疑惑那爸爸跟女兒是飛賊，那你老哥可
是自找著白費事！」劉泰保搖搖頭，微笑著不言語，又喝了一碗茶，他就微笑著說：「
老禿，多則十天，少則三日，我要叫你看看！我劉泰保不用官人幫助，要破這件案子，
老禿你看看！」
說話時，他解開胸懷，露出他那像石頭一般的胸脯，只見皮肉上用針刺的有茶碗口
大小的一朵蓮花；下面有荷葉托著，那荷葉卻不像是用針刺的，是一塊黑色的帶著皺紋
的疤，像是拿燒紅了的鐵器烙的。劉泰保就指了指笑著說：「為甚麼我叫－朵蓮花，你
現在明白了吧？五年前，我在一個地方當過官差，捉拿過大響馬焦黑龜，破過譚子山，
曾單身探虎穴，叫賊人在我的身上留下過記號！烙的時候，我連眉頭也沒皺；後來傷好
了，我瞧它像一個荷葉，頂好玩的，這才在上面刺了一朵蓮花！」
禿頭鷹發著怔，劉泰保卻扣好了鈕子，就站起身來，又微笑著說：「我走了，事情
我告訴你，你可別滿處給我宣揚。你一宣揚，把賊驚跑，我可要割下你的鼻子來，叫你
聞不得鼻煙！」禿頭鷹連連說：「不能！不能！我一定嘴嚴，走了風聲，劉爺找我。有
甚麼分派我的地方，只要有一句話，我一定效力！」劉泰保微笑著說：「少不了你，我
這就跟打狐狸一樣，沒有你這條細狗哪兒成？」說著，劉泰保又扭頭向那邊的兩個提督
衙門的官人看了看，他就嘴一撇，表示了一個輕視的態度，然後離座向外走去，許多茶
客又都站起來向他恭維了幾句。
劉泰保出了茶館，先回到府裏去吃飯，然後換了一身青網子的小棉褲襖，拿了兩串
錢提在手裏，就又向府外走去。他一直到了鼓樓，此時不過正午才過，向一個擺小攤的
打聽，據那擺小攤的人說：「那耍流星錘的得過一點鐘才能來，這兩天都在西邊玉大人
的門前耍。」
劉泰保一聽「玉大人」三個字，心裏卻又疑惑，暗想：「莫非是我猜錯了？那父女
如果是盜劍的飛賊，他們如何敢在提督大人的宅門前賣藝呢？」離了這個小攤，由鼓樓
向西走去，眼看快要走到了德勝門，又轉回來，他見路北有不少家人宅第，可是不曉得
哪座大門才是玉宅，心又不免故思亂想，暗道：「若再能看見那位嫦蛾一眼，才真算有
緣呢！I來回走了兩趟，忽然迎面止遇見那賣藝的父女從西邊走來。劉泰保就注意地看
他們，只見那個作父親的穿著一件很破舊的青布大棉襖，頭戴氈帽，手中提著賣藝的兵
器，除了流星錘之外，並還有一對花槍。這花槍十分特別，槍桿是鐵的，尺寸不太長；
兩桿槍共有四個槍尖，這種東西名叫「雙槍」。劉泰保只記得看戲，「八大錘」戲中的
陸文龍是耍的這種槍，但還沒見過練武的人有誰使用，當下他就十分驚愕，又見那女子
今天換了一身紅，弓鞋也是紅的，纖腰間繫著一條白羅巾；頭上的兩個抓髻是又黑又亮
，每邊插著一朵絹作的玫瑰花，臉上也脂粉薄塗，硃唇微點。耳邊還戴著一副鍍金的耳
墜，手提著銅鑼和一盤粗繩，裊裊娜娜像一條小金魚似地隨著她的父親走。劉泰保走過
去了，又翻回頭來，就在後緊緊跟隨這父女二人。往東走了不遠，來到一家大宅門前，
這父女就都止住了步。
劉泰保仰目一看，這大宅門是在一座高坡上，門前有八株大槐樹，十幾個拴馬樁，
大門和車門前全都有上馬石，那大門是新髹的朱漆，上懸巨大的匾額，匾上是歌功頌德
的幾個字。向裏一看是雕磚的照壁，四周也是書棟雕檐，十分的豪華闊綽，劉泰保就心
說：「這一定就是那玉大人的府第了！那個嫦娥就在這裏住，這真是富埒王侯！也難怪
那天我表兄抱怨我，在德家我跟那姑娘雖然是巧遇，可也實在是大不應當，再也別到德
家去了！」
此時玉宅裏有幾個穿得很闊綽的僕人都下了台階，邢把色迷迷的眼睛盯住那姑娘，
都笑著問：「來啦？」賣藝的人點頭微笑說：「來啦！鳳凰不落無寶地，我們不敢說自
己是鳳凰，不過是個老鵪鶉帶著個小鵪鶉，可也願意挑選有寶的地方兒來走，今天我要
練幾手流星趕月，也叫我閨女練一套看家的本領，名叫喜鵲登枝倒銜花！」說著把傢伙
都扔在地下，回首向他的女兒說：「夥計，敲起鑼來！」
立時行人駐足，連玉宅的僕人帶劉泰保圍了半個圈子，那女子扔下繩子，挽了挽紅
衣的瘦袖，就「噹！噹！噹！」敲響了銅鑼，賣藝的人脫去了門衣，向四下一抱拳，然
後說：「父女逃難到京城！」女兒敲鑼答道：「京城真是好京城！」賣藝的人又說：「
各路財神都在此！」女人敲鑼答道：「八仙慶壽笑哼哼！」賣藝的人假作出發怔的神氣
問道：「八仙慶壽是應當笑騰勝，你怎會就是笑哼哼呢？」女兒收住鑼聲笑著答道：「
因為鐵拐李的腿疼，何仙姑的肚子又疼，所以說是笑哼哼。」賣藝的人說：「為甚麼何
仙姑的肚子會疼呢？莫非吃蟠桃吃得太多了？」女兒搖頭說：「不是！」臉上微微現出
紅暈，媚笑了笑說：「因為何仙姑她要生小孩！」這樣一說，把大家全都逗笑了、劉泰
保卻繃著臉兒，心中納悶說：「厲害！看這樣子，這女兒不單是賣藝，還許是賣身，不
單是個賊，還許是個娼妓。」
此時那賣藝的人已然舞起了流星，那女兒在旁一面敲鑼，一面還閉著嘴，飛起了媚
眼，向那幾個玉宅的僕人去掠。那幾個僕人都笑著，直著眼，不去行流星，卻專看那女
兒的粉面和蓮足，少時，賣藝的人就收住了流星，又抱手說：「我耍的流星大慨諸位全
都瞧得膩煩了，現在還是叫我的閨女來踏軟繩吧！」說著，他接著把那根粗繩子繫在兩
桿槍上，然後將兩桿槍插在地下，就成了一個軟繩的架子。
這賣藝的人由他女兒手中接過了銅鑼，噹噹噹敲了幾下，那女兒就踢腳伸拳，打了
幾個姿勢是「柳穿魚」、「連枝箭」、「金鋼跌」，個個姿勢都非常利落。劉泰保看了
越發不住地驚異，又聽賣藝的人敲鑼說道：「八仙慶壽笑騰騰，蟠桃會時顯奇能，果老
騎驢繩上走……」那女兒聽了這句話，立時腰肢一擰，如同蝴蝶一般，翩然踏上了軟繩
，兩隻蓮足靈巧地在繩上行走，雙手腕插在腰上，裊裊娜娜如楊柳迎風。旁觀的人都齊
聲叫好，劉泰保尤為驚訝，因為自己在江湖上，雖曾看見過幾個繩妓，但她們踏軟繩全
是手中有東西；或是拿著兩頭重的一根竿子，或是手裏提著兩個沉重的東西，像如今這
女子徒了在繩上跳躍，自己還是初次看見，於是眼睛發直了、賣藝的人又敲鑼說道：「
湘子吹笛真可聽！」女兒在繩上蹲著行走，雙手作吹笛之狀。賣藝的人又敲了一下鑼說
：「采和的花籃獻祥瑞！」女兒突然一翻身，手向上，頭向下，在繩上連走幾步，劉泰
保也不禁叫道：「好啊！」噹！噹！賣藝的人又說：「鐵拐李的葫蘆顯威風！」鑼鼓緊
緊，賣藝的人口中連珠一般地唸道：「曹國舅的鼓板叮叮響，漢鍾離的扇子呼呼風，呂
洞賓把蓮花採了一朵……」她女兒在繩上站立說道：「錯了，呂洞賓使玉劍，蓮花卻是
何仙姑的。」賣藝的人說：「他們二位神仙都把自己的玩藝玩膩啦，現在換著使用啦！
」緊敲著鼓鑼說：「何仙姑的寶劍逞英雄，只見她，鷂子翻身應展翅，仙人照掌虎撲胸
，剪腕點範雙架筆……」那女兒隨著鑼聲口令，就輕轉纖腰，頻揮玉手，宛轉如飛燕，
急快似流鶯，在繩子上打了一套絕妙的拳法；最後賣藝的人把鑼使力地敲了一下，隨手
按住了鑼音，又說：「全盤落月並無聲！」那女兒翩然而下，一雙蓮足落地，真是一點
聲音也沒有。
圍觀的人齊都連聲叫好，這父女就拱手求錢，劉泰保就把手中的一串錢向場子裏一
抖，嘩啦嘩啦灑了滿地，不單那賣藝的父女齊向劉泰保來望，就是旁邊的人也都轉過頭
看這位「闊爺一，劉泰保卻高揚著臉兒，表示出一種閒散全不在意的神氣。旁邊的人也
都扔了幾個錢，賣藝的人作揖稱謝，然後撿起錢來又練。這賣藝的人又要起了流星，那
幾個玉宅的僕人卻都回頭看看，大概是看見了管轄著他們的人，就一齊都回去了。可是
這裏圍觀的人仍然不少，那父女練得都很高興。
又待了一會兒，忽然有兩個官人手搖著皮鞭把閒人驅散，劉泰保也躲到南牆角，賣
藝的父女卻撿起傢伙來就跑，兩個官人還拿著鞭子追趕。劉泰保看著不平，就趕緊走過
去攔阻，說：「他們賣藝求錢也不容易，你二位老爺何必把他們趕走？」兩個官人把劉
泰保打量了一番，其中的一個就帶著氣問說：「你是幹甚麼的？」劉泰保說：「我是鐵
貝勒府中的教拳師傅，姓劉，今天也是來這兒看看玩藝兒。」兩個官人一聽，這才都轉
為笑臉，一個就說：「劉爺你不知道，我們哥兒倆是提督衙門的，這路北的大門就是玉
大人的宅子。玉大人辦事最嚴，好清靜，連賣零食的人都不許在門前喊叫；這賣藝的傢
伙卻帶著他的女兒整天在宅門口敲鑼亂吵。前天宅裏姑娘又出來瞧了瞧他們，他們就更
得意了，索性天天來啦！在宅門口招這一群閒人，這算怎麼回事呀！提督大人今天心裏
又正不痛快！」劉泰保笑養說：「算了！算了！把他們趕跑也就是了，不必再追他們啦
！」說著向那兩個官人點點頭，就往東走去。
此時那賣藝的人提著雙槍和流星，那女兒拿著繩子跟銅鑼，往東隨跑著隨回頭來望
；有一群人還跟隨著他們，劉泰保也趕上了，就到鼓樓後的一片廣場，又圍了一個圈子
、這父女又練起流星跟軟繩來了，他們父女是練了一會，歇一會，再練一會；圍著的人
是這個走了那個又來，不過是走的少來的多，所以越來越顯著人稠密。劉泰保看了多半
天，便在附近找了個小飯館，喝了幾盅酒，吃了兩碗麵，心裏尋思著：那賣藝的爸爸跟
女兒，他們要不是賊，我敢輸腦袋，有那麼靈巧的腰腿，精熟的武藝，他們能安分賣藝
小偷盜？天下沒有這麼癡的人。說不定昨夜把我踹下房去的，就是那耍流星的傢伙，斬
鋼截鐵的寶劍一定在他們手中，他們在玉宅的門前練把戲，一定就是為探道，也是預備
到玉宅裏去偷！扔下酒飯錢，又擠進了場子，就見那女兒在軟繩上跳躍著，舞起了流星
，比她的父親還舞得好，旁邊的人沒有一個不吃驚不發癡！劉泰保看了一眼，把手中的
錢扔完了，便又擠出去，躲到一邊看看、直等到天色晚了，那父女才收了場子，觀眾也
都散去，那父女提著他們賣藝的傢伙就走了，劉泰保卻在後跟隨。
那父女是往西走，西方的霞光正映照著女子那紅衣褲和頭上的紅花；父女二人都像
很疲乏，都慢慢地走。劉泰保也就在後面有二十步之外慢慢地跟隨。走的是鼓樓西大街
。經過玉宅門前之時，那賣藝的人還往坡上看了一眼，劉泰保在後，卻不住暗中冷笑著
。
一直往西，過了德勝橋，還往西，眼前就展開了一遍嚴冬的風景；只見一座七八頃
寬闊的大湖，湖水都結成了堅冰。湖邊扶疏地有幾十侏古柳，泖絲在這時是已看不見一
條，只有歪斜的枝幹，在寒風之中顫著，在湖心偏西有亂石疊成的一座山，就彷彿一座
島似的；上面樹木叢生，並有紅牆掩映，那上面還有一座廟宇。湖的四周都是房屋，有
的是雕樑畫棟的樓房，似是富貴人家的別墅；有的卻是篷門土屋，是極貧窮的人家；地
曠人稀，天色已晚，從城牆那邊吹來的風分外寒冷，暮鴉在枯枝上亂噪著、劉泰保夏天
曾來過此地，他曉得這是北京的名勝，文墨人叫它「淨葉湖」，俗名兒叫作「積水潭」
。
此時那賣藝的人是順著東岸往北走著，他的女兒在後面跟隨，劉泰保又跟在那女兒
的後邊，前面賣藝的人並未注意。那女兒卻走到一棵枯柳樹的旁邊，忽然纖腰一轉，回
過頭來，把那明媚的兩隻小眼睛向劉泰保一盯，又嫣然一笑，鑼跟繩子都放在一隻手內
；另一隻手掠起了腰下垂著的白綢汗巾，耍了個花兒，又一笑，媚眼兒亂轉；然後轉身
顛跑了幾步，就跟上了他的父親，劉泰保心說：啊呀！這是向我調情呀？小娘兒們你別
跟劉大爺耍這花樣。劉大爺是鐵羅漢，不受你這狐狸精的迷惑？又往前走了不遠，路北
有一座破爛的房子，屋頂是稻草跟泥灰蓋的，院牆是用碎磚頭浮壘成的，街門只是荊棘
紮成的。這人家一定很窮寒。
賣藝的人這時已推門進去了。那女兒臨進去之時，又回首向劉泰保笑了一笑，輕佻
地耍了耍汗巾，這才進去。劉泰保也向那女兒一笑，心裏卻說：小妹子！我在這等著你
，你快把寶劍送出來吧！那父女都回家去了，劉泰保卻仍在湖邊閒走，天際的紅霞已紛
紛下落，四周都漸漸發黑了。
劉泰保剛才喝的那幾盅酒的洒力也都消散，身前覺得很冷，一聳身跳到冰上，打算
溜幾下冰，溜完了到德勝橋找個小鋪喝幾盅酒，然後再想主意。不想才溜了兩下，就「
扒叉」一聲，在冰上摔了個大馬趴，此時卻聽岸上有女子咯咯地一陣笑，劉泰保挺身而
起，一聳身又跳到岸上，仔細一看，笑的人正是那賣藝的女子、劉泰保上前就一把將地
抓住，說：「小妹子，你還笑我？今天我賞了你多少錢？若不虧我，那提督衙門的人趕
上你，至少也要在你這嫩肉上抽幾鞭子！」女子卻笑著說：「你別拉我！留心我把碗打
了！」劉泰保低頭一看，才見女子的手中有一隻粗碗，就問說：「你要買甚麼去？」那
女子笑著說：「我到橋邊去買醬打油，回來好做晚飯，吃完晚飯我爸爸到茶館去聽評書
，那時候大爺你可以去找我。」劉泰保笑著說：「真的嗎？」女子說：「我冤你作甚麼
？今天我一見你，就知你是個當官的，又有錢，又愛做好事。」劉泰保放了手，又拍拍
女子的肩膀，笑著說：「你捧我啦！你快買醬快回上做飯，快叫你爸爸去聽書，不到八
點我準找你去，咱們拍手為記。」
那女子笑著點頭說：「好吧！你先回家吃點草料去吧！」說著她順著湖岸往南跑去
了，一邊跑還一邊回頭格格地笑。劉泰保的心裏不禁起了點異樣的感覺，彷彿魂都消了
，站在這裏受了半天寒風。忽然見由南邊又來了一條黑彤，迎近一看，正是那女子買了
醬油回來了，劉泰保就笑著：「小妹子你先別走，我要問你幾句話，你姓甚麼？」他伸
手抓去，那女子卻向一旁去躲，直如流鶯穿柳一般，「嗖」地一聲就躲開跑過去了。劉
泰保趕緊去追，那女子格格地笑著，跑得極快，一霎時就進了那荊扉，跑回家去了。
劉泰保追到門前，隔著破牆往裏去看，就見院裏東屋有很明亮的燈光，可聽不見人
的說話聲；劉泰保自向自笑了一笑，轉身走去，唱了兩句二簧；搖搖擺擺地到了德勝橋
，摸摸裏衣還有兩張錢莊的票子，他就進了一家小酒館，要了一壺白乾，藉以消磨時問
。心裏卻忘不了那黑黑兒的一點也不難看的臉兒，明媚的眼睛，嬌癡地笑；雙抓髻，紅
衣褲，小紅鞋，白汗巾，玲瓏的身子還會飛。由此更聯想到了那口斬鋼截鐵的寶劍，心
中驕傲地想：「一定能成功，不但寶劍追回，還得交上一場桃花運。」一壺酒他喝了多
半，天這時候差不多就有八點多鐘了。
劉泰保心說，是時候了，遂就給了酒錢、出了門，迎面的北風一吹，他那微薄的酒
力就湧了上來，覺著身子有點飄飄然，彷彿懷著新郎將要入洞房時的那種心情。可是極
力自制著，暗道：「我可別忘了，今天我來是為探案，不是要找甚麼風流的便宜；否則
不單賊捉不著，寶劍覓不回來，還許壞了我一朵蓮花的名頭。」當下他搖搖擺擺地又來
到了積水潭邊，順著湖進往北走去，遠遠地就望見了那座破爛房子；有點燈光從磚頭疊
成的牆縫兒濾過來，可是一閃就過去了。
劉泰保心說：怎麼？那姑娘是拿著燈上毛房上啦，不然就是在院子裏捉蟋蟀？可是
這時候由哪兒來的蟋蟀呀？他邁腿跑了幾步，少時就來到那破房子前，趴行洞往裏看了
看，裏面的東屋窗上就有隱隱的燈光，可是聽不見裏邊有人說話、劉泰保就「吧吧」鼓
了兩下手掌，然後退後了兩步，又「吧吧」鼓了兩下。這裏夜靜地曠，手掌的響聲很是
清脆，院裏只要是有人，不會聽不見的。可是劉泰保看了半天那荊棘的門戶，卻不見啟
開。劉泰保就不由「吧！吧！吧！」連聲又拍了幾下手，等了一會，依然是芳蹤杳然。
心說：好丫頭，你可別騙劉老爺呀！於是「吧！吧……」連氣拍起手來，並且非常有節
奏，嘴裏並唱著：「嘩啦啦又把門兒開！開門一看原來是張秀才？張秀才．．．．．」
忽然「吧」的一聲，也不知是從哪兒飛來的一塊小磚頭，正正打在劉泰保的後腦瓢
兒上。劉泰保嚇了一跳，也不再往下唱了，回頭向四下尋覓，卻聽在一株人柳樹的後邊
有女子的格恪的笑聲、劉泰保就說：「好丫頭，你敢戲耍我！」追劉柳樹後，卻見那女
子收住了笑聲，不住地頓腳抱怨，說：「你可唱甚麼呀？我爸爸才走！院子裏還有街坊
呢！叫人家聽見了算是怎麼回事呀？」劉泰保說：「誰叫我拍了手你不應聲呢？你不應
聲我就唱。」那女子嬌聲兒笑了笑，又說：「拍手只許拍一下，你連氣兒地拍，多討厭
？聽見了我也不能理你。」劉泰保也笑了，摸摸後腦瓢兒，說：「你這一磚頭真打得不
輕，都鼓起來一個疙瘩了！也就幸虧是你打的我，換一個別人，劉太爺能饒他？」女子
笑著說：「噯呀劉太爺！真的我還沒問你姓甚麼呢？劉太爺你在哪個衙門裏當差呀？」
劉泰保說：「先別問我，我得先問你姓甚麼？有名字沒有？」女子笑了一聲，彷彿是低
頭思量了一會兒，才帶點羞澀地說：「我叫蔡湘妹！」劉泰保說：「好名字！湘妹叫出
來有多麼嬌嫩呢！你爸爸名叫甚麼？告訴了我，以後我好請教！」蔡湘妹說：「我爸爸
他沒有名字，人家就叫他蔡九。」劉泰保又叫：「蔡九爺出去聽評書去了嗎？」湘妹笑
著說：「他不出去，我怎麼會出門來等你？」劉泰保點頭說：「好啦，那麼外邊太冷，
咱們到你家裏談談去好不好？」湘妹點頭說：「好！慢慢！你跟著我可另大聲兒，小心
被我們街坊聽見！」劉泰保說：「街坊還能管得著你往家裏讓朋友？」
說著，湘妹在前邊快跑著，劉泰保在後跟隨。到門前，湘妹就把那荊棘的門扉推開
了一道縫兒，她一側身就進去了，進去卻又推住門。劉泰保笑著，也側身進去。不料門
上的樹枝子就掛住了他的衣裳，嗤的一聲劃破了一塊，劉泰保低聲罵道：「你家這個門
，真缺德！」湘妹卻低聲暗笑著，她就陪著劉泰保進到東屋裏。
劉泰保一看，這屋中是亂七八糟、靠南牆是半屋子爛紙，都是像窮人由街上拾來的
，裏邊大概甚麼髒紙都有。靠東牆是一張破桌，大慨用手一推就得塌架，上面放著粗碗
粗筷子。桌底下是一隻木桶，一隻木臉盆，盆裏的水凍著很厚的冰；屋裏很冷，四壁全
都透風。當中一隻破白泥爐子，裏面有幾個煤球，像是都快減了；窗台上有一盞清油燈
，燈裏用得是紙捻，光燄－跳一跳的，大概油都快燒完了、北牆一鋪土坑，炕上有一領
蘆席，席上放著雙槍、流星、軟繩、銅鑼他們那幾件用以謀生的傢伙、另外還有兩份鋪
蓋，一隻木箱，這隻木箱雖然不大，而且很舊，可是鎖得很嚴。劉泰保不由對之非常注
意。另外還有點兒東西，就是小腳鞋的鞋底，上進還連著針線，是沒有納完。
劉泰保就說：「真冷！你們這屋裏怎麼會這麼冷？一天掙那麼些個錢，何不生個旺
火？也不把牆裱糊嚴了！」蔡湘妹說：「掙多少錢呀？也就是這兩天的買賣還好，前些
日，有時一整天連五百錢世掙不來，原來北京城的人更吝嗇，淨是白看玩藝的：等到我
們練完了，作揖求錢的時候，他們可一轉身走了，白叫我們苦人流了半天汗，這房子是
我們租的，買賣要是不好，過幾天就得離開北京，再到別處謀生去、難像你們人老爺，
一間小屋能生七八個旺火爐，才一進我們的屋裏來，就挑剔，說嫌冷。嫌冷？你給我們
叫幾百斤煤來！」伶牙俐齒，半笑半嗔地說了這一番話，彷彿跟劉泰保一點兒也不生疏
。
劉泰保不禁有些銷魂，笑著說：「好吧！明天我給你們叫二百斤煤來，不但煤，連
麵、燈油我都可以供給你們。」湘妹笑著說：「那可好啦！我們算是遇兒財神爺啦，我
們也不必再在街上敲鑼賣藝了！」說著她把火爐又添了幾個煤球，然後就盤腿坐在炕頭
上，拿起那小鞋底兒來低頭納著，問說：「劉太爺，你的大名是怎麼稱呼呀？在哪個衙
門裏當差呀？」劉泰保說：「你可別叫我劉太爺，我姓劉行二。」湘妹說：「劉二爺就
是了。」劉泰保說：「稱不起爺，我上不在衙門當差，下不在街頭討飯，平日就是無家
無業，遊手好閒。可是銀錢隨手去，也隨手來，沒有高親貴友，可是到處有人幫忙。」
湘妹抬起頭來問：「你到底是個幹甚麼的呀？」劉泰保說：「我呀，說出來你也許不明
白，恭維我們的人稱我們是好漢，光棍。不恭維我們的人，叫我是混混，無賴，俗名叫
作地痞，官名叫作流氓。」湘妹一聽，抬眼看了劉泰保一下，便不再言語了，她的神情
上顯出來一種失望的樣子。
劉泰保見燈光照著她的俏影，抓髻上的兩朵玫瑰花在窗上映出顫顫巍巍的樣子，前
邊留著劉海髮，尤為動人；兩隻手兒，一手拿著鞋底，一手拿著針線，一起一落的、那
手指彷彿撩動著誰的春心；一身紅，盤膝坐著，腰間垂下來的白羅巾故意掩住了一隻蓮
鉤。
劉泰保就笑著，也坐在炕頭，離湘妹不遠，他就說：「可是你別看不起我，我劉二
雖然是個混混，可是在京城也有些名頭。順天府，都察院，提督衙門，連上帶下沒有一
個不認識我的。由都察御史，提督正堂，文武官員，沒有一個不跟我稱兄喚弟！」蔡湘
妹嫣然一笑說：「你就別吹啦，我早就瞧出來你不是個無來由的。今天提督衙門的那兩
個官人，要追住我們拿鞭子抽，你上前兩三句話就把他們給攔住了。我還瞧見他們衝養
你笑呢！正經，我們求你一件事．．．．．你認得玉大人嗎？認得玉大人府中的大總管
也行。」
劉泰保聽了，不禁覺得奇怪，遂就說：「玉大人是我的老明友，他坐在轎子裏不理
我，可是我給他拜年，他親手攙扶叫我老弟。現在九城的地面是他管著，可是沒有我幫
忙也不行，無論哪一省的大案賊混進了北京，我說拿就拿，說放就放。有我，流氓們不
敢在街上滋事，因為他們都是我手下的、沒有我，縱使他有五百班頭，七千捕快，也是
不中用。你打算求我辦甚麼事，快說吧！」
蔡湘妹默然了一會兒，就說：「也沒有難辦的事，就是我們想多掙些錢？我們父女
是甘肅省的人，在家裏種莊稼，本來很好；可是去年黃河發了大水，水過了房頂兒，把
我娘給淹死了。我們父女幸虧是腰腿靈便，躲到樹上才沒有被水淹死。可是水退了之後
，我們的莊稼也全都完了。沒得吃，沒得穿，也沒得住。沒有法子，幸虧我爸爸還會耍
點藝兒，又教會我踏軟繩。」劉泰保趕緊插話問說：「你學了一年多就會踏軟繩啦？」
蔡湘妹說：「可不是，那還有甚麼難練的？只要腰腿靈便，就容易學。那不像是讀書寫
字，得下十年寒窗的苦功夫。」劉泰保點了點頭、蔡湘妹又說：「我學會了這點兒能耐
，就跟著我爸爸飄流四方，走過陝西、山西、河南、直隸，上半月才來到北京。我們賣
藝吃飯，可是有時連飯也吃不飽；幸虧前兩天，在玉大人府門前賣藝，玉大人的小姐出
來看了半天，賞了我五兩銀子；還問我十幾，我說十六歲；問我的腳怎麼會裹得這麼小
，我說是從小時裹的。我瞧玉小姐很喜歡我，我也愛玉小姐，她長得有多好呀！我想要
自賣自身，到她府裏去當個丫鬟！」
劉泰保吃了一驚，趕緊笑了笑說：「踏軟繩有多麼自由，山南海北隨意去；給人家
當丫鬟，那苦極了，真比牛馬還不如。你別看她們穿的衣裳好，可沒有你舒服！」蔡湘
妹搖搖頭，表示出感傷的樣子，說：「不！我可願意穿好衣裳，住那高樓大廈，這麼受
一輩子窮，我真不願意！再說我跟著我爸爸，也是個連累，要沒有我，我爸爸早就投營
效力去了，現在也許作了武官。所以我想託個人，叫我賣身到玉大人的府裏去，頂好是
叫我伺候那位玉小姐；先別跟我爸爸去說，等事情辦到了，我的父親一定也就願意了。
他就放心了我，自奔前程去了。」
劉泰保聽了，略略發怔想了一會兒，就點頭笑著說：「這件事容易辦，要到玉宅裏
當個丫鬟，我一句話就行；可是你別忙，等一半天我見著正堂大人跟他上說，叫他把你
收到宅裏。雖然使用著，可別當奴僕看待，一定行！」蔡湘妹笑了笑說：「那敢則好！
那我可就跳出來啦！這樣走一輩子江湖，跟我爸爸賣一輩子藝，怎是個下場頭呢！」劉
泰保笑著說：「其實你要急養找個安身立命的所在，也不必要去當丫鬟，你看我今年才
三十二，也不算老。我家裏也沒有媳婦，可以跟你爸爸說，叫你嫁給我，吃喝穿戴包管
比在玉宅裏當丫鬟都好。」
蔡湘妹卻拿那隻小鞋底打了劉泰保的腦門一下，臉通紅養，笑著說：「你不是好人
！你要存著這個心，你就快走吧！」劉泰保笑著說：「我說的也是實話，難道去當一輩
子丫鬟，就不想嫁人啦？」蔡湘妹嬌媚地笑著，搖頭說：「我不想那事，我還小呢……
」把眼睛抬起來又掠了劉泰保一下，羞澀地說：「這時要叫我作新媳婦，我爸爸－定要
生氣，可是他要知道我到玉宅去作丫鬟，他又一定喜歡、等著，我在玉宅住個一年半載
之後，那時你再接我出來。」劉泰保說：「我跟玉正堂是明友，要由他宅中接出個丫鬟
來，至多了也就當我的妾，要當正太太可就太丟我的人啦！」蔡湘妹說：「甚麼妾不妾
，我倒不在乎，得啦！你就快走吧！一會兒我爸爸就許回來，他要瞧見我跟你說話，他
一定要打死我。你快走吧！快點給我去辦，明天晚上來時，記住了，拍一下巴掌我就聽
見啦，別在門兒口唱戲，快走！快走！明人兒！」劉泰保還笑著不想走開，湘妹下了炕
，用雙手推他，一邊兒推，一邊兒嬌笑。劉泰保又向炕上的那隻木箱子盯了一眼，就笑
著，被推出了屋去。
湘妹在屋裏，一手關門，還向外面用嬌聲悄悄地說：「記住了！快去給我辦，能叫
我在玉宅裏住半年就行，出來我就是你的人！」一陣風吹得劉泰保腦後，覺得磚頭打的
那個地方很痛，劉泰保就冷冷地笑著，向屋裏說：「好吧！我走啦，明天我還來。我還
想給你打兩件首飾，因為你到玉宅去作丫鬟，也跟出一回閣差不多，也得有幾件嫁奩，
不然旁邊的丫鬟可就瞧不起了！」
屋裏沒有言語，門關上了，窗上的燈光照出蔡湘妹的俏影、玫瑰花兒顫動著，嗤嗤
地發出輕微的納鞋底拉線之聲、劉泰保又不由－陣銷魂，但他轉身就走；自己小心地開
了荊扉，走出門去。卻見湖邊的寒風甚緊，天色漆黑，星星一顆顆地在天空跳躍。酒意
已失，剛才被湘妹弄的那陣昏頭昏惱的勁兒也過去了。
他此時身上就是有些冷，但頭腦非常清楚、往東走著，就想：「可怕！蔡湘妹要想
到玉宅作丫鬟，她不定是懷著甚麼心；小者地是想偷盜玉宅的甚麼寶貴的東西，大者就
許於玉正堂大有不利、那丫頭決不是平常的人，她要不是瞧著我今天跟衙門裏那兩個人
說話，她也不能跟我調情。總之，她一定是另有貪圖，打算要我這傻大腦袋。好！明天
咱倆再說！」他一邊想，一邊走，這時天色才不過二鼓，大街上的買賣還有幾家尚未關
門上板、他回到安定門內，剛走到貝勒府的門前，見大門已然關閉了，門前很黑、劉泰
保將要上前上打門，看見左邊的大石頭塊子的後邊，有個很矮的黑乎乎的人影。
劉泰保就像個鷂子似的，一聳身跳過去把那黑東西抓住，原來是個要飯的小孩兒；
手裏還抱著個火盆，火盆「吧」又一聲掉在地下摔了個粉碎；小乞丐叫聲「爺爺！」劉
泰保罵道：「你這小子！黑乎乎地跑到這兒來蹲著，是存著甚麼心呀？」小乞丐說：「
是酒館的一位大爺叫我給貝勒爺送一封信！」劉泰保驚訝說：「甚麼？信？拿來先給我
看！」他由小乞丐的手中接過來一個小小信封，可是這時四邊沒有燈，地下的兩塊碎炭
也都快減了，看不清楚信上寫的是甚麼字。劉泰保趕緊又問說：「是甚麼人叫你給送來
的？」小乞丐說：「是一位年輕的大爺，他在酒館裏喝酒，我在酒館外要飯，他出來就
把我揪到一邊，叫我送這封信，給了我一塊銀子。可是我來到這兒，府門就關上了。」
劉泰保說：「哈！送一封信就給一塊銀子，你這小子倒真發了大財？快告訴我，叫你送
信的那個人走了沒有？」小乞丐說：「給了我銀子跟信，他就往南去了。」劉泰保問說
：「那人是穿甚麼衣裳？」小乞丐說：「穿黑衣裳。」劉泰保又問：「戴甚麼帽子？」
小乞丐說：「戴黑皮帽子。」劉泰保再叫：「身材有多麼高？說話是哪省的口音？」小
乞丐說：「身材不矮，說本地話。」劉泰保一怔，又叫：「是瘦是胖？臉兒是黑是白？
」小乞丐說：「不瘦不胖，臉兒也不黑不白、」劉泰保抬腳罵道：「快滾開！」小乞丐
在地下滾了一滾，就跑了。
劉泰保把信揣在懷裏，就上前打門，打了半天，府門還是沒開，旁邊的車門卻響了
，劉泰保趕緊走到車門前，就見裏避開門的是本府的兩個僕役，身後還有四個官人。有
人提著一隻大燈籠，官人抽出腰刀來怒聲問道：「你是幹甚麼的？半夜裏敢來叩打府門
？拿下！」卻有本府的僕人說：「這是本府的教拳師傅。」遂又叫說：「劉爺！你怎麼
這時候才回來？你不知道這兩天府裏緊嗎？玉大人現在還在這裏呢！」劉泰保微笑著說
：「我不知道，我出去跟朋友談了會子閒天，沒想到就忘了時候了。嘛煩眾位，對不起
！」叫個官人的聲音也都改為緩和了，有一個就說：「這天府裏既有事，你還是晚上少
出門！」劉泰保連聲答您脫：「以後再也不出去了。」
當下他進了車門，門隨之「光噹」一聲關上了，出了車房就是馬圈，今天圈裏的馬
匹也特別的多；劉泰保猜出來，玉正堂來了，一定帶來了不少的官人，這叫作「賊走了
關門」，有甚麼用？還不如我一朵蓮花，頭一天就探出了線索，在蔡湘妹邪裏入進了腿
，如今又得來這一封信，一定也與昨天那件事有關。
他走進了小屋內，正好李長壽沒在屋，燈又很亮，火也很暖。劉泰保就無將屋門關
上，然後掏出那封信來，就見封皮上寫養「呈交貝勒鐵公」，是方頭腦兒的隸體字、拆
開信一看，原來信箋只有半張，是很貴重的「朱絲欄」信箋，字也是十分整齊的隸體，
寫行：「字呈鐵公，寶劍為鄙人取去，暫借一用，約五年後，必可璧還。今聞爵座不欲
深究，感戴至極，鄙人本為……」以下半張彷彿已經寫好，覺得不妥，又給撕去了；劉
泰保看了，不禁呆呆地發怔，心中十分煩惱、把這半張信箋收在信封裏，又揣在貼身的
小褂口袋裏，又把屋門開開，他卻急得在滿屋子裏亂轉，心說：「不對！憑蔡湘妹跟他
爸爸還會寫隸字？這盜劍的一定是另一個人，今天白費了半天事，雖然也佔了點小便宜
，可是腦後也挨了一磚頭，這件事我弄錯了，與蔡家父女無關，由明天起，我還得重新
去找線索！」在屋中轉了半天，便躺在炕上去睡，腦裏思索著這件事，感覺到是一片茫
茫，無從下手；心裏又想著蔡湘妹，真有點睡不著覺。
待了半天，李長壽回屋來了，推了他一下，說：「劉爺，你這麼早就睡？不賭一下
去嗎？今兒班房裏可真熱鬧，淨是提督衙門來的人，有二十多，兩份牌九，一份骰子。
」劉泰保假裝作睡覺，沒有言語。李長壽由他的一個小匣子裏取出錢來，又出屋跑去撈
本兒去了，少時劉泰保就真睡了。到了次日？起來還有點發怔，到「兩大院」跟禿頭鷹
又談了半天，仍然是感覺到毫無線索可尋。他就在「西大院」吃過了午飯，又到前門外
煤市街全興鏢局，去找他的表兄神槍楊健堂。
此時楊健堂正在家，一見了他的面，就說：「我正要找你去呢！」隨把他拉到櫃房
裏，屏去了眾人，就向他問說：「你作的那是甚麼事呀？」劉泰保發著怔說：「哎呀！
大哥，我做了甚麼事啦？你這樣大驚小怪的？」楊健堂說：「反正你自己明白，別跟我
裝癡！」劉泰保不由有點生氣。楊健堂又說：「前天夜裏，你們府裏丟失了寶劍，現在
鬧得九城無人不知，提督衙門派了許多官差在各處捉拿盜劍的賊人，你知道那寶劍的來
歷嗎？那是李慕白送給鐵小貝勒的。李慕白若是在九華山得了此信，他也一定要下山來
為鐵小貝勒尋劍，他的武藝你惹得了？」劉泰保冷笑著說：「豈有此理！我又不是盜劍
的賊人，李慕白也罷，提督衙門的官人也罷，問得著我嗎？」楊健堂說：「你說問不著
你，可是連我都相信劍是叫你偷去了。」
劉泰保氣得臉色發紫，掄起了拳頭，對方若不是他的表兄神槍楊健堂，他這一拳早
巳打了下去、他恨恨地罵道：「這一定是得祿，除去了他，誰也不敢疑惑我！好啦！我
回去找他去，旁的都別說，我無給他一個白刀子進去，紅刀子出來！」楊健堂冷笑著稅
：「你真不要命了？你就闖禍去吧！反正你不過是我的表弟，不是我的親兄弟，也連累
不著我！」劉泰保頓腳急得要死，說：「大哥你怎麼真相信他們的話！早先偷過你的錢
倒是真的，可是現在我怎敢偷府裏的寶劍呢？前天夜裏府裏失了寶劍，昨天我就在外邊
訪查了一人，打算查出來線索，好給我自己洗刷乾淨。可是他媽的訪查了一天，倒是得
著了一點頭緒，沒想到後來又弄亂了！」
揚健堂見劉泰保這樣著急的神氣，才相信不是他偷的、遂就坐在椅子上，皺著眉想
了一想，就說：「這件事你真得沒法洗刷乾淨了！得祿為了忠厚，他雖然疑心是被你盜
的，可是他並沒有對別人去說。只是昨天找了德嘯峰，叫嘯峰勸你把劍再偷偷地交還，
也就算沒有事了。」劉泰保頓腳說：「要了我的命我也不能把劍交回呀！那寶劍我連細
看也沒看過呀！」楊健堂說：「這樣說一定是有飛賊大盜現在潛伏在京師，鐵小貝勒以
為盜劍的人必是一位俠客，所以他不願意深究，可是提督玉大人對此事卻極為震怒，他
已限官人在三天之內捉獲賊人追回寶劍，可是我怕三十天也破獲不了。你現在又沒有事
做，倒真應當下些功夫，在各處轉轉，訪一訪京城現在有甚麼可疑的人。同時我也給你
幫忙，在各鏢店各客棧也替你訪一訪。」劉泰保拍著胸脯說：「我早就發了誓，不追回
寶劍，我不姓劉。好！大哥你既肯幫忙，咱們就分頭辦事；你再叫德嘯峰告訴得祿說，
我一朵蓮花不是盜劍賊，信不信由他！反止十天之內，我把人贓具獲，送到衙門去處理
！」楊健堂說：「別應他日期，咱們就極力訪查就是了！」劉泰保站著喘了喘氣，就說
：「那麼我走了，我今天再在街上轉一天，尋不出線索來我不回去吃飯！」說著，他就
走出了全興鏢局，在前門大街轉了半天。又進了城，在西城各處去繞；後來不覺又到了
鼓樓前，向西一看，就見那玉人人的宅子前又是一大圈子人。劉泰保雖然想著：沒用！
蔡家父女就是飛賊，可也一定不會寫隸字，寶劍未必是他們偷的、可是不知為甚麼，那
邊就像有吸引力似的，就把他吸到了那邊，並且吸到了人群裏。
此時蔡九又在耍著流星錘，蔡湘妹在旁邊「噹噹」地敲鑼，斜著眼看了看劉泰保，
劉泰保就張嘴一笑。蔡湘妹卻沒笑也沒招呼他，只是用那纖手拿著鑼錘緊緊地敲鑼。劉
泰保看了一會兒，蔡九的流星錘還未耍完，忽見又有兩個玉宅的僕人擠進了圈子，攏著
手說：「別練啦！別練啦！」蔡九趕緊收住流星，作揖說：「再叫我這閨女踏踏軟繩，
我們爺兒倆就收場了。因為今天掙的錢，還不夠我們爺兒倆的店錢飯錢呢！」兩個玉宅
的僕人卻說：「不是不許你們練，是我們宅裏的小姐要瞧瞧你女兒踏軟繩。」蔡九立刻
笑著說：「那真是宅裏的小姐抬舉我們，我一定叫我閨女賣點兒力氣，孝敬宅裏小姐一
段兒好玩藝。」旁邊蔡湘妹笑著問說：「是到宅裏練，還是在門外練？」玉宅的僕人說
：「宅裏全是磚地，不能叫你們那槍頭子插碎磚地，你們就在這兒練吧！」說著，就張
著手驅逐閒人，像趕狗似地說：「躲開！邢躲開！往遠處瞧去！」
劉泰保首當其衝，因為他站在最裏層，被個玉宅的僕人硬推了一下，他立時就翻了
臉，罵著說：「喂！小子你睜眼瞧瞧人，別硬推！」玉宅的兩個僕人都瞪眼說：「怎麼
？你還要發橫嗎？快滾快滾！」劉泰保挽起了袖頭說：「跟你爸爸說話，就這麼不客氣
？小子睜眼看看我是誰？」玉宅的僕人說：「管你是誰，也得滾開！」
劉泰保一看，蔡湘妹正在瞧自己，這個臉他不能丟，隨就把胸脯一拍，準備打架，
這時圍觀的人全都被軀走了，只剩下劉泰保一人、他決定不走，高坡上卻有兩個官人提
著棍，瞪著眼往近走來。玉宅的兩個僕人都說：「好！官人來啦，你也別發橫，上提督
衙門說去吧！」劉泰保心裏卻著急說：不好！光棍不吃眼前虧，如今我不但要吃虧，還
要丟人！
這時高坡上有人喊叫道：「賣藝的人預備著點兒，小姐要走出來了！」劉泰保更覺
得難為情，心說：小姐也是我的熟人，昨天我又在蔡湘妹的面前吹了半天，說我跟玉大
人是好朋友，如今要真叫人家的奴僕皂隸給趕走，那才叫丟人洩氣呢！於是他趕緊放下
了袖頭，走過去向兩個僕人拱手，笑著說：「二位吃過飯了？這玩藝兒練得真不錯，怎
麼？宅裏小姐也想出來看看嗎？小姐專愛看這些武玩藝，前幾天在德五爺家裏，我看見
這裏小姐看那裏的德少奶奶耍花槍呢！」
兩個官人奉來是瞪著眼來，一聽劉泰保說了這話，他們的眼睛就都不瞪了，一個就
說：「請往東邊站站吧，宅襄小姐一會兒就出來了。」劉泰保點頭說：「好，好。」慢
條斯理地往東走了幾步便站住了，然後抬頭向蔡湘妹笑了笑。蔡湘妹似乎沒看見他，那
玉宅的兩個僕人和提督衙門的官人卻都在遠遠地望著劉泰保，他們彼此談笑行，彷彿猜
不透劉泰保是個怎樣的人物。此時蔡九已把雙槍插在地上，軟繩子支好，高坡上就出現
了幾個僕婦。蔡湘妹用手掠掠頭髮，揪揪衣裳，把腰間的白羅巾也弄平展了。
此時坡上，玉宅的大門裏就出現了那位玉三小姐玉嬌龍。劉泰保站的地方很合適，
一抬頭就看見了玉小姐，他見玉小姐今天沒穿斗篷，只穿的是一件石青色的緞皮袍，雙
手揣在一個水獺皮的手筒裏。蔡湘妹在坡下向上拜了一拜，玉嬌龍就微微笑著，清脆的
聲兒說：「練吧！」於是蔡湘妹一飛身，雙腳就踏上了軟繩。
這時蔡九也躲到一邊，也用不著敲鑼，只見湘妹在繩上蹁躂跳躍，手舞足飛，真如
嬌鶯穿柳，彩燕掠波。此時天際又滿鋪著霞雲，燦爛似錦，下望著這繩上飛翔的小女；
坡上是幾個老家人幾個僕婦，全都看直了眼、那位小姐玉嬌龍卻微微笑著，她的眼珠隨
著蔡湘妹的身子亂轉；坡下的兩個官人和兩個僕人，也全都發了呆。
劉泰保的眼睛倒不大看蔡湘妹的技藝，他只是留心著玉嬌龍，覺得這位小姐真是太
美麗了，也太華貴了，尤其是她臉上的那種微微的笑，就像是牡丹花將開放時似的那種
大方的笑，這種笑是蔡湘妹所不會有的；劉泰保看夠了玉嬌龍，又去看蔡湘妹，同時想
著這時繩上的少女就是昨夜燈畔的情人，他又不由得一陣銷魂，他的兩眼被兩個女子繚
繞得都亂了，把丟寶劍、尋賊人、洗冤屈的事全都忘了。正在這時有點飄飄然的當兒，
忽聽許多人都「哎呀」的一聲驚叫，原來蔡湘妹一失足，就如一朵花由樹上墜下來一般
、立時她的身子就挺臥在地下，昏絕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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熾天使書城OCR小組 Fiona 掃描, 校對: 雨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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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版社：遠景
出版日期：2001 年 03 月 31 日
定價：180 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