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回：人世艱辛淚辭羅小虎 風沙遼遠魂斷玉嬌龍 2/2】
高朗秋明白這一定是那汝南俠揚公久所為，心中不勝地欽佩。又聽他胞兄說：「可
是從此賊人也沒再來，那三個孩子至今世沒有下落了！」他胞兄說完，就囑咐高朗秋不
要向外人去說，並說：「你最好還是快點離開此處，因為費伯紳現在衙中獨當大權，他
雖不過是個文案先生，但他比我這府丞的權勢還大！」高朗秋搖頭微笑說：「不要緊，
我們二人是同窗好友，他雖知我與楊笑齋生前交情深厚，但他決不能將我怎樣吧！」遂
就又說：「我出去訪一兩個熟人，明天我就走了！」
他走出府衙，不由得落淚。找到那羅家酒舖，一看羅老實和他的婆子還在這裏賣酒
，高朗秋悄聲問到楊笑齋夫婦慘死之事。這羅老實夫婦只是流淚，相信他女婿死因不明
，他女兒大概也是被人逼死的。問到那三個孩子的下落，他們夫婦只知是被強盜搶走了
，卻不知強盜的姓名和孩子們的下落。又說：「在我們倩姑沒嫁楊老爺的時候，府台確
實派人來說過好幾次，要買我們倩姑到府台宅裏去做丫鬟，並說將來能做姨太太。倩姑
自己不願意，我們又想嫁楊老爺比賣給府台好得多，這才……」說話時，這老夫婦已泣
不成聲，高朗秋又問：「那個小虎呢？」羅老實說：「小虎在街上槓房門前玩耍呢！」
高朗秋趕緊下樓，順大街往南走幾步，就見是一家槓房。這舖子代售棺材，門前有
一群野孩子；這群孩子遇見人家出了喪事，槓房裏有了買賣時，他們就去打儀仗。沒事
之時也聚集在這裏，除了賭錢，就是打架，個個渾身泥污，衣裳破爛，如同一群小餓鬼
一般。高朗秋就站在這裏叫道：「哪個是羅家的小虎？」有個正在開寶的七八歲的小孩
子抬頭來說：「是我！你找我有甚麼事？」高朗秋一看這孩子長得很像楊笑齋，尤其像
他那胞弟楊豹，高朗秋點頭說：「你來！我跟你說幾句話！」羅小虎卻搖頭說：「不去
！我還開寶哩！」高朗秋從身邊摸出一塊銀子，說：「你要來，我就把這銀子給你！」
那羅小虎看見了銀子，立時把寶盒交給別人，他就跳過來；旁邊的孩子也都過來，把高
朗秋圍住、高朗秋卻說：「你們都走開，我只找的是他。」當下他帶著羅小虎回到酒樓
上，他就叫說：「你認得楊笑齋楊大爺嗎？」小虎說：「我認得！楊大爺跟他媳婦死的
時候，是兩口棺材一塊兒抬出來的。我們是親戚，他媳婦是我姑姑、」高朗秋心中十分
難受，旁邊羅老實夫婦也都掩面哭泣，可是看他們那樣子還似不肯承認羅小虎就是他們
女兒和楊笑齋的私生子。高朗秋憤慨了一陣，便要了紙筆，立時寫了一首詩，是：天地
冥冥降閔兇，我家兄妹太飄零；
父遭不測母仰藥，扶孤仗義賴同宗；
我家家世出四知，唯我兄妹不相知；
我名曰虎我弟豹，尚有英芳是女兒，一家零散何由識，唯有長歌抒憤悲；
廿年之後若相見，切報恩仇莫再遲。
寫完了，另用一張紙包好黏好，交給羅老實，卻向小虎說：「這信中藏著一首詩，
十年之後，你拆開再看，那時你必然明白了！你可以到處去唱，必可以會見你的兄弟和
妹妹！」小虎說：「我哪有甚麼兄弟妹妹？我就是獨一個，我爸爸是個槓夫。」高朗秋
也不跟他細說，取出三十多兩銀子來，交給羅老實，囑咐應當送小虎入塾，不可再叫他
在街頭同那一群野孩子廝混。羅老實擦淚點頭，把銀子和那黏好的紙包全都收下，小虎
卻搖頭說：「我不上學，我要走南闖北，我要當老道；當了老道到處化緣，在山裏住，
愛上哪兒去就上哪兒去、我要當綠林英雄，綠林英雄沒人敢惹，有酒有媳婦，整箱的銀
子押寶！」高朗秋說：「將來你要想遊歷江湖，那但很容易。十年後，你長成了，可以
到一個地方去找我。」小虎問說：「甚麼地方？遠不遠？近地方我可不去！」高朗秋說
：「遠得很，這是最遠的地方，叫作新疆。」小虎笑了，高朗秋給他一塊銀子，又叮囑
那羅老實夫婦半天，他便下樓走去：小虎早就拿著銀子又跑到那槓房的門首賭去了。高
朗秋望著孩子的背影，不禁又憤落淚；本想去找費伯紳，將他置於死地，為亡友報仇，
為本地除害。但想無論費伯紳如何的不好，但他總是白己的同窗，而且他也不過是為虎
作爪，真的惡人還是那知府賀頌。但自己雖有一身武藝，又能將一位府台大人奈何？他
便忍下了氣憤，回到衙中，連費伯紳也沒去見，取了行李，當日就去了。
由此，高朗秋又輾轉江湖，到處尋訪那汝州俠楊公久及楊豹、楊麗英、楊麗芳兄妹
的下落，想把他們還有一個異姓可是同胞的哥哥的事告訴他們。並想將那首詩歌也告訴
他們，好叫他們兄妹將來由那首詩歌相識、可是怎奈他走遍了南北，訪遍了江湖，也無
從得知那楊公久及楊豹兄妹三人的下落(按：楊公久即《劍氣珠光》中之賣花老人，本
章重敘十年前之事，寫出羅小虎的來歷，以後則寫玉嬌龍之來歷，因此二人皆為本書主
要人物之故)。
不覺又過了十年光陰，此時正值邊疆多事，許多的人才都乘時而起，莫不舒展才氣
，樹立奇功。可是高朗秋依然飄泊潦倒，他到處投書寫薦，終無人用他。後來他就到了
久思一遊的新疆。他以高雲雁之名，投入了領隊大臣玉大人的幕中。新疆省本是中國最
大的一省，這個地方比直、魯、豫、晉、陝、江蘇幾個省合起來的面積還要大。域內民
族有漢、滿、回、蒙古、索倫、哈薩克、突厥，可是一切行政權都歸大清朝廷統轄，設
有將軍及巡撫，並有各營的領隊大臣分駐在各地。領隊大臣的職位就與總鎮相差不多，
可是由於欽命所差，所以尊貴無比。
玉大人駐紮之地名叫且末縣，是在新疆的腹地。北依塔里木河、孔雀海，南邊是一
片數百里的大草原，那是蒙古、哈薩克等民族的遊牧之地。東邊有驛道可以直達陽關，
而入甘肅省；西邊就是大戈壁，戈壁即是沙漠，那裏是萬里黃沙，連一根草也看不見的
荒涼地帶。可是，且末縣的附近風景卻極優美，即那以山優水秀著名的江南也不能與之
比。這裏有汪洋的碧水，有蒼翠的高山，有數百頃如同在地下鋪滿了紅雪似的葡萄，有
漫山遍野隨人摘取的原根的桃杏樹，還有哈蔭克的馬群，在山上向下一望，那馬群就如
同蟻群似的，數不過來，即最窮的人家也有一二百匹馬，那就是他們的產業。馬肉是他
們的食糧，馬乳是他們的飲料，馬草是可以做他們種種的器具之用。
高朗秋一來到這裏，他想要在此久居，玉大人又對他頗為賞識。先是叫他在營中司
書，後來就延入內宅教書，他所教的是小姐矯龍。彼時小姐嬌龍年才七八歲，還是個天
真活潑秀麗的小姑娘。高朗秋因作了西席先生，就越發與玉大人接近。玉大人的軍務也
常請他磋商，他就大展其才，幫助玉大人建立了許多奇功，可是他的武藝還沒有機會顯
露顯露。
這時他就注意上他的女弟子玉嬌龍了，因為玉嬌龍是天足，而且腰細，身輕，手腳
敏捷，七八歲之時就愛馬，只要她的父母一時看不到她，她就跑出宅去。見了衙門的馬
，她也不管是誰的，解下來，她一躥就能騎上去，到城外跑半天，非得累得一頭汗她才
回來。起先她也由馬上摔下來過，可是到後來她的騎術也精，最出名最劣性的伊犁馬她
都敢騎，而且馳騁如飛，控馭自如，衙中和營裏的人沒有不欽佩的、因此，高朗秋忽然
發生一種奇想。
這天，他在授書之暇，就悄悄對玉嬌龍說：「你是很聰明，而且還活潑好武。雖是
個女子，可是將來倘能書史皆通，書畫盡擅，再精通兵法和拳劍武藝，也可以光耀門庭
，為人間留一奇蹟、古來才女稱班昭，女將則稱秦良王，女俠卻還沒有。其實紅線、聶
隱娘雖是小說中的荒唐人物，但若認真地說，一個女子若能受良師的教導，肯刻苦學習
劍法及拳術，也未必不能成為一位女俠。我現在是想費下十年的功夫，教授你的文章、
兵法和劍術，想要把班昭、秦良玉、紅線，三個人的本領集於你一身，叫你作個古來所
無，今世少有，將來難得再見的奇女子，不知你願意不願意？」他又說：「文章兵法我
都可以面交，只是劍術你卻只能偷學，不能使你的父母曉得。倘若事露，我可就不能在
這裏居留了！」玉嬌龍是個小孩子，聽了老師的這話，她自然是十分欣喜；於是，每天
隨從老師讀書習字。只要一有暇時，高朗秋就把伺候小姐的丫鬟支出去，在書房中他教
給女徒弟彎身、擰腿、踢腳、打拳。晚間還與嬌龍秘密約好，趁著她乳娘熟睡之時，就
叫她悄悄地去到西花廳，師徒二人就用一根竹竿當作寶劍，習學劍法。過了不到二年，
玉嬌龍就連上房全學會了。到了第三年，高朗秋要出外去，臨行時，他把一生木箱藏在
榻下才走。
他那木箱鎖得很是嚴固，其中就有啞俠所留的那兩卷書。高朗秋此次往河南去，是
為想把羅小虎帶到新疆來，因為屈指計算，羅小虎現在已有二十多歲了，想他已然成人
了。可是一到了汝南府，先見了胞兄高茂春，又去看那羅老實夫婦，可是不想羅老實夫
婦俱已亡故、並且，向羅家的族人一詢問，敢則羅小虎也早巳失蹤，十年之前就被一個
要飯的化子給拐走了，那孩子現在也不知流落於何地。高朗秋不由得深深地後悔，覺得
自己十年多來未來此地，實在是對老友的遺孤太缺少照應了。此時他的胞兄年事已高，
還作著府丞，在這裏有子有孫，已然落了戶，知府賀頌早巳調往他處，費伯紳也隨著做
官去了，高朗秋於是又往各處尋找羅小虎，及楊豹兄妹的下落，不想仍是渺渺毫無下落
。
費時半截，才回到新疆來查看，木匣絲毫末動，開了鎖，見兩卷書安然地放在裏邊
。女弟子的書法和秘密學習的拳劍，都很進步了。由是高朗秋又把女學生的功課重新規
定，每天白日習學經、史、詞、兵書、繪畫、書文；夜晚三更至四更在西花廳習武，作
得是十分嚴密。
前幾年玉嬌龍是瞞著她那專愛睡覺，一睡就難以喚醒的胖子乳娘。等到她十四歲的
時候，她就對她母親請求，說是：「我最怕聽人打呼的聲音，有人在我的旁邊，我絕睡
不著覺。您叫奶娘快搬開吧！給我一間屋子，叫我一個人睡吧！」玉太太也是常見女兒
白天淨打哈欠，彷彿是睡眠不足似的，遂就允了女兒所請，叫乳娘搬出去，另派了個大
丫鬟名叫浣春的伴同女兒居住。
她們住的是內宅的兩間廂房，分內外間，小姐的床是在裏間，丫鬟是每晚臨時支鋪
。可是玉嬌龍總叫丫鬟把鋪支到外屋，堵著門去睡，一到晚九點以後，她就不許丫鬟再
進這屋，並說：「不准你同太太去說！」丫鬟當然不敢不聽話，可是有時也偷偷聽裏間
的動靜，但是也沒有甚麼事。不過常有磨墨聲、展紙聲和往來走步之聲。她想一定是小
姐要在深夜讀書習字了，所以才怕人攪，並沒疑到甚麼。不過有時裏屋都沒有燈光了，
可是竟有窗子的微微響聲，這卻很奇怪，但丫鬟也不想起來去查看查看。
又過了三年，高朗秋又將出遊，此時玉嬌龍已然十四芳齡。一夜，在西花廳教畢了
一套新奇的劍法之後，高朗秋就把玉嬌龍叫到了書房，把燈光用書卷掩住，他坐在椅子
上，玉嬌龍站在面前，他就說：「由你九歲之時，我開始教你的武藝，今已五年多；你
的武藝可以說是全學成了，再將我今天教授你的那套劍法練熟，你就可以作為一個女俠
了。剛才我教你的那套劍法名叫「割雲碎月斷崑崙』，武當劍法至此已到盡處，今世除
了我之外，恐怕只有江南鶴一人會運用這套劍法。不過你學會了，切不可驕傲，會武藝
不過是為防身，非為與人爭較。何況江湖上不少奸徒，或有超人的膂力，或有令人難防
的暗器，你一個宦門小姐，年歲又太小，既未經過大敵，又不通達事故，千萬不可自以
為高，便去胡作非為，否則如有錯失，我也不能救你。明天我就要走了，我這裏有一隻
木匣，其中所藏是我的家譜，我的家世不願人知；所以你也不可以偷看，你只替我好生
保存就是了。」
說畢，便寫了幾個封條，蓋上自己的圖記，將匣子的每一個縫全都封嚴。他偷眼看
著女弟子，只見嬌龍只是點頭答應，並不細問匣子裏的東西，臉上也不很納悶，或驚異
的樣子也沒有，高朗秋就心中暗想：到底她還是年幼，這匣中的奇書，我大概只學會了
六七，教授她的不過四五，且留下幾手吧！萬一她將來作出甚麼天所難容，法所難治之
事，我好制她。
當下玉嬌龍把匣子拿走，高朗秋還不放心，暗暗尾隨，見女弟子回到臥室裏，高朗
秋還隔著窗偷看；就見室中燈光隱隱，玉嬌龍將立櫃開開，木匣放在裏面，然後鎖上了
櫃門，她就熄燈去睡。彷彿那匣中的東西，她根本就沒有注意，只是師父託她保管保管
就是了。
高朗秋次日就離了且末縣，越白龍堆沙漠，進陽關，到了甘肅省；他此次目的並非
到河南去看他的胞兄，及尋訪楊家兄妹之下落；乃是聞得京城來人談說，京城之中最近
出了一位少年俠士，名叫李慕白，乃是江南鶴的盟侄，紀廣傑的徒弟，李鳳傑之廣、在
京城打遍了四方豪俊，沒遇見一個對手，聲名浩大，無人不欽。
高朗秋聞之技癢，想：「自己空得了兩卷奇書，白下了十年功夫，至今未嘗一試，
難道將來抱著兩卷書一身武藝去就木嗎？我也應當找個大地方顯顯身子，折服個已經出
了名的好漢，好一舉成名，叫天下人皆曉得我高朗秋、高雲雁。」所以這次，他就址想
要立往京城去會李慕白，以便一較雌雄。
不想才走到甘肅涼州府，時天已黃昏，牽馬來到了西關，正要找店投宿，忽聽有人
叫道：「高朗秋！」同時他的後襟被人扭住了，他吃驚地回頭一行，原來是個五十歲上
下的丐婦！這丐婦說聲：「你還認識我嗎？」說的這話是用的金沙江邊的土音，高朗秋
越發驚了！丐婦又說：「二十年前啞巴死後，你由我家中拿去了的那兩本書，你如今該
還給我了！」高朗秋連忙說：「別聲張，我們到別處去再談話！」
於是高朗秋上馬又出了關廂，丐婦隨著他走到郊外，才駐住足。高朗秋下馬，在暮
色漸深之下跟她談話，原來這丐婦即是碧眼狐狸耿六娘。當年她為學武藝，才嫁了啞俠
，後來她自覺得武藝已經學成，又嫌啞巴妨礙著她，她便與費伯紳同謀將啞巴害死。可
是她也並沒有嫁費伯紳，她卻離了雲南，跑到長江一帶。本想任意橫行，壓倒大江一帶
的豪俊，可是不料她一連碰了幾個釘子。因為此時李鳳傑尚未歸隱，江南鶴更是時出時
沒，不容有會武藝的人在江湖為非作歹。她就又走到河北，可是河北的俠客紀廣傑也不
是個好惹的，她也不能立足。她只好到了陝甘之間，在一座擁有二百多嘍囉的大盜的山
上，作了十幾年的押寨夫人。後來盜窟被剿了，她的男人就戮，她又獨身往各處橫行，
為劫貨圖財，為給她的男人報仇，殺死了許多人命，作了許多大案、會寧縣、長武縣、
鳳翔縣、泰州，各地的官差捕役，都急如星火，密如蛛網一般捉拿地碧眼狐狸。她四處
逃竄，奔波數載，才來到這涼州，化身為丐婦，打算暫避緝捕，不料就遇見了高朗秋。
如今她扭住了高朗秋就不再放手說：「好個高秀才，當年你拿去了我兩本書，那時
我還不知道那書有甚麼用！後來我才聽到江湖上傳說，江南鶴走遍各省，不但是為找他
師兄的下落，也是為追回來那兩本書，那兩本書是他們的寶貝，無論甚麼人得了那書，
就能學成跟江南鶴一樣的武藝！我沒想到叫你給騙走了，找也找不著你。這二十年，我
要有那兩本書有多好，我也不至於受多人的欺負。」高朗秋卻笑著說：「幸虧當初那兩
卷書被我取去，否則不知你還要作出多少惡事！」碧眼狐狸說：「我知道，這二十多年
你一定學了一些，可是你又不走江湖，要那也沒用。你趕快拿出來還給我便罷，不然我
可就要去找江南鶴；我告訴他，當年啞巴是被你給害死的，書在你的手中。」高朗秋微
微冷笑說：「江南鶴真要是來找我，我就怕他嗎？」於是，高朗秋突下毒手，想要將碧
眼狐裡制死；既為江湖除害，且可不必還她的書，也不至於妨礙自己走路。可是不料他
的毒手才下，碧眼狐狸立刻反手相敵，就在這廣漠的郊原上，昏暗的暮色裏，二人交手
十餘合。
碧眼狐狸的拳技雖沒有甚麼驚人的著數，可是她的身手矯捷，力氣渾厚；高朗秋所
會的著數雖多，可是他手腳遲緩，力氣也不濟，他便說：「別打了！別打了！我把書還
給你就是了。」又自嘆道：「可惜那書我遲得了十年，武藝須由幼時打下根底，我中年
時才開始研習，終如讀書一般，不能實用，北京我也不去了，你同我回新疆取書去吧！
」於是，他就跟碧眼狐狸回到了新疆，詭稱為夫婦。玉大人和玉太太一見高老師把師娘
接來了，當然很是優待。
碧眼狐狸也慣會化身，來到衙門裏她居然很是規矩，跟高朗秋溫和地說話，親近地
舉動，他們真像久別多年的一對老夫妻似的。玉大人分出西花廳的西邊一所小跨院，裏
面有幾間房子，房後有兩株樹，很為幽靜，就請他們在那裏居住。當日玉嬌龍也自然拜
見師父和師娘，碧眼狐狸就對玉嬌龍很是注意，悄聲對高朗秋說：「你這個徒弟真漂亮
！我把她帶走吧？」高朗秋卻暗中用手打了碧眼狐狸一下，遂就叫玉嬌龍把替他保存的
那隻木匣還給他；他看了看，所有的封條全沒有動，心中就很歡喜，覺得這年紀輕輕的
女弟子真是忠誠可靠；當日晚間，高朗秋與碧眼狐狸同住在一門屋內，時已深夜，又當
冬令，外面的風吹得甚緊，屋中燃著一支不大明亮的燭光，二人對面坐著，高朗秋就拆
開匣子的封書來，拿開給碧眼狐狸去看；這上面雖然盡是畫的圖式，文字極少，可是碧
眼狐狸仍然是看不明白，高朗秋就為她講解、然後又把木匣緊緊鎖上，他就帶著碧眼狐
狸出屋，一出這小院就是西花廳。
此時已過了三更，天色昏黑，星斗很少，一個人也沒有。院中又頗為寬敞，於是高
朗秋就俏聲跟碧眼狐狸說話，並告訴她第一招數是如何，第二招數是怎樣。同時心中卻
尋思著：「若把自己從書中所心得的武藝盡皆告訴了她，將來這賊婆就越發的難制了！
」碧眼狐狸也認真地學習，她假想著對方是有個敵人，她是應當怎樣以手段取勝。二人
正在這裏研習，忽然風吹來股濃煙，高朗秋不禁咳嗽了一聲，他趕緊攔住碧眼狐狸悄聲
說：「停住！看看是哪裏來的煙？」這煙越來越濃，分明是一團一團的紅色的火燄從他
們住的那小院中散出。高朗秋大驚，趕緊跑到小院裏，只見屋中已然火光熊熊，不知為
甚麼會失起火來！高朗秋冒著濃煙衝進了屋內，取了臉盆中的水便去撲火；但水太少，
火太猛，這一撲火反倒高了。
此時碧眼狐狸已在外面驚叫：「著了火啦！」打更的人發覺了濃煙，也亂敲起梆鑼
，立時衙中的人齊都驚起，營卒也齊都趕來，一齊抱著水桶來救火、半時火倒是熄滅了
，濃煙還滾滾地直往外衝。高朗秋因為在屋中馬煙所迷，若不是被人拉出，他早巳葬身
在火裏。亂了一陣，天光就亮了。於是查點損失，屋子倒沒有燒倒，可是門窗全已燒焦
，變成了木炭。屋中的器具，被褥，以及一切，全已化為灰燼；高朗秋的一隻手也被燒
壞，可是他搶出一個木片來，木片上還有他蓋著圖章的半截封條。高朗秋就望著這堆灰
燼，不住頓腳嘆息，幾乎要哭出來。旁邊的人倒都笑著說：「所幸沒燒傷了人，還算有
神佛保佑。這一定是為高師娘來啦，老兩口子太高興了，才沒有留神；大概是燈倒了引
著了被褥，才燒養起來的。」高朗秋心裏有苦卻說不出來，玉大人倒沒有介意這事、並
想著高朗秋的數年積蓄，這一下全都燒完，倒很可憐他，所以暫時騰出別的屋子來，叫
他夫婦居住、並把這失火的屋子又飭人修理查看，並為他們重置了器具，仍然請他們在
這裏住，高朗秋就終日嘆息。
碧眼狐狸暗中說：「書已燃燒成灰了，你嘆息就有用嗎？二十年來，你那兩本書你
還沒背熟嗎？好啦，你就拿嘴拿手來教我吧！」高朗秋卻嘆息說：「那麼厚，那麼深奧
，而且又淨是圖，沒甚麼文字的書，我哪能全都背記得清楚？只好就我所能記住的告訴
你吧！」又說：「這也好，那書所載盡是拳家精密的手段，倘若被個心地不良的人得了
去學會，將來不知為世間添多少罪惡？燒燬了倒也乾淨、只是我收過徒弟，我還沒把書
中的精奧教給她！」碧眼狐狸就問：「你那徒弟是在甚麼地方？」高朗秋就秘密告訴了
她，說是：「你千萬不要去告訴別人，這裏小姐玉嬌龍就是我的徒弟，我不但傳授她書
史，還暗中傳授她武藝，她已從我學了五年，但我不願再往下深教她了。」碧眼狐狸問
說：「你為甚麼又不願深教她了？」高朗秋說：「起先我想叫她成為一個女俠，但後來
我見她富貴之氣太重。我又想，將來她年歲長大，一定要嫁官宦之家，倘若她有一身奇
技，再作個貪官惡紳的夫人，使真正的行俠仗義之士盡不能施展手段，那人間不平之事
可就更多了！」碧眼狐狸因他這話，卻又想將來把這裏的小姐，擺在自己的手裏，攜她
離開此地去行走江湖，以作自己的一個臂膀，並向那些逼得自己逃竄無路的對頭去復仇
。
碧眼狐狸存下深心，在這裏她卻裝作規規矩矩，與夫人小姐都處得很好；可是她暗
中卻時時逼著高朗秋，叫他告訴武藝的著數，她尤其需要學些毒辣的招數。高朗秋被她
所制，感到無法應付，只好就編造出許多話來，說她在外面所犯的那些案件，現在十分
嚴緊，衙中已接到了許多府縣的公文，並且多名名捕，已來到了新疆。
碧眼狐狸聽了這話，她才有了畏懼，高朗秋又時時勸她，應當改悔前非，作個安分
的人。她也覺得這樣住著比在江湖上奔走舒服得多，所以她也就安心了，天天做針黹、
洗衣裳，頗為勤儉。有時她也隨著玉太大和小姐到廟裏去燒香拜佛，居然許多人都說這
位高師娘很好，很是一位賢慧的婦人。一瞬又是二年，在這二年之內，小姐玉嬌龍已然
不學武藝了；即書史繪畫她也能夠自己研習了，不再費老師的教導了。
高朗秋在這裏只是每天陪著玉大人擺一盤圍棋，如同是個清客一般。高師娘卻變成
了半僕婦，小姐的針線活計都由她做；她雖不敢跟小姐露出她的本相，可是有時在暗中
試問小姐，說：「你的武藝學得怎麼樣了？」小姐卻低聲回答說：「全都忘了！本來我
就不願怎麼學，早先是老師叫我學，後來我不喜歡學了，他也不高興教了。」
這年玉嬌龍已然十六歲，出落得雍容美麗，真如天仙一般。春間她父親入京召見，
恰巧她的母舅瑞將軍放了哈薩克營的領隊大臣，到了伊犁，派人來接她母女到伊犁見面
，於是訂期啟程，碧眼狐狸高師娘也要隨著到伊犁去走走，高朗秋又不放心，也準備隨
行，到了動身的那一天，一共是十六輛車，五十匹馬，八位差官，四十名營兵。馬上車
上不僅帶著行李，還帶著乾糧和許多大酒簍，酒簍襄都是清水。因為由此往西須走二百
多里地的沙漠，兩三日見不著一滴水，若不事先預備，人馬就要全都渴死的。這次往伊
犁的，除了玉太太，玉嬌龍小姐，帶著僕婦丫鬟們，及高朗秋、碧眼狐狸之外，尚有衙
中兩個小官員的眷屬，都是先隨同到伊犁，然後轉道往隴西歸寧的。
大隊的車馬離了且末城直往西去，在且末城的附近，還有許多索倫營的旗人，耕種
著廣袤無邊的田地。田間除了麥子就是葡萄，這裏的葡萄不用搭架，就由它在地下蔓生
羽狀的綠葉爬了遍山遍野。三月下旬的天氣吹著溫暖的風，天色碧藍，飄養一朵一朵的
白雲。車馬前進，行了一日，找了個類似市鎮的地方住下。次日，領路的兩個營兵就仰
面看著天氣，看了半天，就搖頭說：「天氣可不大好！走在戈壁要是起了風，那可就壞
了！」於是有差官前去稟報玉太太。此時玉太太已經上了車，她倒是拿不定準主意，就
說：「你們看看要能走，就走；不能走，就不要走！」這時旁邊的小姐卻派僕婦發下話
來，說：「小姐說了，這麼好的天氣，天上連塊雲彩都沒有，為甚麼不往下走呢？在這
裏停住了，算是怎麼回事？」於是差人趕緊傳令說：「動身！走，明天晚上一定要趕到
克里雅城。」
當下諭令一發，車聲轔轔，馬蹄得得，塵土蕩起，車馬如一字長蛇，順著大道西進
。營兵裏卻有人嘆養氣說：「走在戈壁遇見風還不要緊，要遇見半天雲，那才叫糟呢！
」當下趕車的和騎馬的，就全都談了半天雲，都有點一一談虎色變的樣子。高朗秋也在
車中向碧眼狐狸秘密談說：「半天雲是近來新疆出現的巨盜，手下有二百多名嘍囉，都
是馬上健兒，時常在沙漠中出現，我們可要仔細些！」碧眼狐狸說：「我沒帶著兵器，
可怎麼好？」高朗秋說：「帶著兵器也是無用，他們三百多人若是一齊來，咱們縱有江
南鶴那樣的武藝，也是無用！」碧眼狐狸狠狠擰著高朗秋的腿，說：「我們以後不許再
提江南鶴！」高朗秋曉得碧眼狐狸最怕江南鶴，就是因為江南鶴的師兄曾死在她的手中
，而高朗秋自己也由江南鶴聯想到那兩卷被火所焚的奇書，他又不禁嘆息。
這時玉嬌龍小姐的車上是有個僕姑，她前面的車上是坐著三個丫鬟，那跨車轅的丫
髮是名叫繡香，她扭轉頭來，指著遠處的一片碧綠的原野，那裏有整千整萬的牛羊，並
且有些圓形的房屋似的，她就尖聲兒說：「小姐您快看！那是蒙古包！」僕婦史媽也拉
著她身後穿著粉緞衣服的小姐，說：「小姐，您快趴著車窗兒看看吧！真有意思，跟畫
的一樣！」玉嬌龍卻搖頭說：「那有甚麼意思！」她挪挪身子，用一塊白羅巾擦擦辮髮
上的塵土。腿下卻覺得有個東西，這原是她父親的一口寶劍，名叫「斷月」，雖然不能
斬金斷玉，可也比一股的刀劍鋒利得多，如今她是背著她的母親拿上車來的。
車馬緊緊地向前行走，地下的草漸漸稀少了，四周的青綠色也漸漸消逝，土地越來
越發黑，車馬的響聲越來越大，原來已走入了沙漠地帶。只見越走地越荒僻，地下的沙
礫越黑越粗，起先還遇見幾隊騎著駱駝的蒙古人，漸漸甚麼就也遇不見了，簡直是廣漠
千里之內，連一根草也沒有。到了此處，令人膽寒，令人灰心絕望，同時馬也彷彿懶得
走。差官、營兵、車伕們沒有一個人再敢高聲談說，只有嚴肅地走著。高朗秋探頭向車
外看了看，只覺太陽焦黃，四周的天氣都發昏，他就搖了搖頭，說：「怕是要起風！本
來領路的人一定知道氣象，這麼許多人走路，怎可以聽小姐一人的話呢！」正在自言自
語地，就見車已轉了方向，似乎往北去了。
由那兩個領路的營兵騎馬在前，後面的車馬緊緊跟隨，輪盤緊響，馬蹄急驟，如暴
雨忽至，如長河下流，一陣嚴肅恐怖的聲音，連續不斷。大約又走了十多里路，車馬便
來到一片低地之內。這裏四面都有沙上崗子，較為避風，於是十六輛車都圈圍起來，如
同一座小城堡。差官、營兵和車伕全說：「不能再往下走了，眼看暴風就起來啦！」此
時玉嬌龍小姐忽然由車中出來，她看了看天氣，見天色就跟地是一個顏色。
車伕卸車，營兵餵馬，燒水的、吃乾糧的，雖然玉嬌龍懷中那隻帶打時刻的金錶才
指到了十一點二十分，還沒有正午，可是這些人都決定不往下走了，有的就躺在沙子上
預備要在此過夜的樣子。繡香從那輛車上送過來一小蓋碗紅茶，一盤雞蛋糕，玉嬌龍才
坐在車上吃了一點；這時忽然風起了，車伕趕緊請小姐進車裏去坐；他把簾扣好，他就
鑽到車底下躲藏去了。這時風聲漸漸吹起，呼呼呼越吹越猛，車棚上就像下雨似的，刷
刷地亂響。這風捲起來無數的沙石，振起來雄威，如同天崩地裂，如同海倒山移，四下
黑沉沉，比深夜還黑；這時一切的人都蜷伏住了，連動也不敢動，只有馬聲還在狂暴的
風沙中微弱地嘶叫著。
也不知過了多少時候，風力漸漸地弱了，人這才慢慢地轉轉身，天地也像略略地睜
開了點眼。可是忽然又聽有許多人驚叫，說：「強盜來了！半天雲！」當時一陣馬群之
聲由遠而近，像是狂風二次又起！高朗秋趕緊隨手抽劍，跳下車去，只覺風沙還迷眼，
他回頭囑咐碧眼狐狸說：「你且不要下車！」此時一片馬群、蹄聲，隨行風滾來，只聽
：「啊，啊！殺，殺！」一陣亂喊，雜以慘呼，高朗秋掄劍要去殺賊，可是他的兩隻眼
睛已被沙子迷住了，睜不開，前胸又被馬蹄重重地踢了一下，他就翻身倒在地下。一匹
馬從他的身上跳過去了，他趕緊鑽到了車下；此時殺聲和慘叫之聲已震破了他的耳朵，
風吹得沙子已把他的兩條腿都埋沒了；他心微微有點感覺，暗道：「老是老了！兩卷奇
書白落在我的手內，我枉下了二十多年的功夫！」此時蹄聲漸逝，殺聲漸停，可是風卻
仍然未止，風沙裏且有悲慘的呻吟之聲。
高朗秋被沙子壓著，他也起不來；又過了許多時，風力才完全停止，才有人把高朗
秋救起來，高朗秋的藍色夾袍，蒼白鬍鬚，全都沾滿了沙土，他喘吁吁地，被攙扶到車
上，只見碧眼狐狸臥在車中也跟死去過一回一樣。
這時，忽又聽差官、營兵部驚呼道：「小姐失蹤了！……被強盜搶去了！」高朗秋
驚訝得趕緊強打著精神又鑽出車來，往外去看，只見眾人正從沙上裏刨人，刨出來許多
具缺胳膊缺腿的屍身；並有受傷的馬和呻吟垂死的人。可是由差官－點人數，原來營兵
只死了兩人，傷了四個，強盜可倒死了十三個人，傷了八九個。高朗秋不由越發驚訝，
這時忽聽小姐車上的老媽子哭著說：「我也不知道小姐是怎樣丟的！小姐還有一口寶劍
在車上呢，也沒有了！……剛才，我也嚇昏過去了，也沒覺出是甚麼強盜把小姐搶走的
！」玉太太和丫鬟們也都在車上痛哭，幾個差人急忙率領營兵騎上馬分頭去找小姐的蹤
影。
這時高朗秋呆呆地發怔，前後一想，他心中就完全明白了。由前次房中失火焚書，
直到如今玉嬌龍的失蹤……他先是不禁得意地一笑，但轉又長嘆了口氣，頹然倒在車上
，向碧眼狐狸悄聲說：「不要等到伊犁，你就快走吧！否則你必有殺身之禍。因為我當
初作錯了事，我為人間養了一條毒龍！」
在這一陣風沙之中，劫騎之下，小姐玉嬌龍忽然失蹤。其實，這時眾盜正在紛紛逃
竄，那位小姐頭上蒙著白羅巾，身穿銀色綢襖，水藍色的綢褲；搶了賊人的一匹高頭大
馬火燄駒，手持「斷月」寶劍，正在這莽莽的沙漠之上追殺賊人。
這些賊人本都是巨盜「半天雲」的手下，個個慓悍絕倫；他們在風沙之中，就像魚
鱉在海裏一般，翻騰跳躍，馬快刀長。然而五十多個人，竟敵不住小姐一人，被玉嬌龍
殺得這個才起，那個又落馬。有的連人帶馬一齊斬傷，有的滾下馬去，藏在沙堆裏面才
算逃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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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版社：遠景
出版日期：2001 年 03 月 31 日
定價：180 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