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回：大漠聽悲歌尋香惹愛 滿城來風雨臥虎藏龍 2/2】
每一部成功的小說裏，都有一個成功的男主角，王度廬的小說裏，寫的最成功的一
個男人，就是李慕白。王度廬的小說裏，寫的最失敗的一個人，也是李慕白。
王度廬絕不想把李慕白寫成一個的男人，更絕不想把李慕白寫成失意的男人。可惜
王度廬已經不由自主了。因為李慕白已經脫離了王度廬的控制，因為李慕白在王度廬筆
下已經變成了一個活生生的、有思想的、有個性的、有血有肉的人物。一個作家能夠在
他的筆下創造出這樣的一個人物，絕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古龍一九八○年十月中國武俠小說有舊派新派之分，舊派以平江不肖生、還珠
樓主及王度廬為代表人物，新派以金庸、梁羽生、古龍為代表人物，不言而喻，後者深
受前者的影響。本書為王度廬最為人稱道的代表作，近由國際知名華人導演李安改編為
電影，在世界各國掀起新一輪武俠熱潮。《臥虎藏龍》為王度廬系列小說「鶴鐵五部」
的第四部，小說以九門提督之女玉嬌龍和沙漠大盜羅小虎的愛情悲劇為主線，交織江湖
恩怨，兒女情仇，舖展成有聲有色的武俠史詩。
本書人物眾多，關係複雜，作者以純粹京腔文字，穿插滿族生活習俗，民間社會百
態，其構思之奇，情節之妙，氣魄之雄，堪稱武俠小說歷史上的豐碑。
－－摘自董橋(李安拍《臥虎藏龍》)《續上冊》
原來不遠就是白沙崗，那裏並不是個市鎮，只有一個驛站，有四五戶農家。
日前，玉太太那隊車馬由沙漠之中逃出，就棲止在這裏。這裏的驛吏只能騰出兩間
房來，請玉太太和丫鬟們跟那幾個小官員的家眷們居住；其餘的人有的投宿在農家，有
的就在車上睡。
除了細軟之物，一切東西都存放在車上，前夜可就有賊人從車上偷去了小姐的衣物
。東西丟的雖然不多，可是把一些人嚇得都不得了，尤其聽一個農人說：「就是那天，
有兩個騎馬的人，深夜來敲門，把他們叫起，問：『在這裏停留的車輛是甚麼人的？有
位姑娘現在還在沙漠裏，她是這裏官眷中的甚麼人？』」這農人說：「我把實話都告訴
那兩個騎馬的人了，那兩個人都長得很兇悍，都帶著刀，說不定就是半天雲特意來此打
聽消息，還想要打劫。」因此，這裏的一些差官和營兵們全都驚心喪膽，都說：「這地
方可不行，不能多住，還是再走一程到克里雅城吧！」
玉太太卻因女兒在沙漠中失了蹤，憂煩的時時哭泣。雖然派差官營兵找遍了沙漠，
可始終也沒尋出小姐的蹤影，都說：「一定是被半天雲給搶走了，在這裏越耽擱日子多
了就越壞，這非得到克里雅城去勾來大隊的官兵，才能由半天雲的賊群之中將小姐救出
。」但是那位高師爺又忽然病了，他是住在一家農人的小上屋裏，他卻向他的妻子碧眼
狐徑說：「你去告訴太太，自管往下走吧！玉小姐必然無虞。不等咱們走到伊犁，她一
定巳然先走到那裏了！」高師娘把這話又告訴了玉太太，玉太太卻說：「高師爺病了，
說的是胡話。」所以玉太太死也不走，大家都得聽太太的話，所以雖住在這小小的驛站
上，時時恐怕強盜襲來，可是大家又都不能走。所幸此地水源倒還富足，糧草也還夠用
，但是小姐一天尋不著，眾人就要一天困在這裏。
就在眾人憂心嘆氣之時，忽然小姐單身歸來；而且騎來的是一匹赤兔馬，馬上還有
一個水袋和裝乾糧的口袋。這些營兵和幾個差官看見了小姐，就如同見了人仙忽然下凡
似的，一齊都歡呼著說：「小姐回來啦！」小姐微微地喘氣，臉有些紅，進到裏面見了
她母親。
玉太太真疑惑自己是做了一夢，流著淚說：「龍兒，你可真急死我了！」玉嬌龍卻
說：「那天颳著大風，我在車上被個強盜把我揪下去，在風沙裏走了很遠，我就用手打
那強盜，強盜一怒把我推下了馬去，我就摔死過去了，就在沙地上躺了一夜。第二天早
晨被一個放馬的哈薩克姑娘把我救了，那姑娘待我很好，她把我帶到她的帳篷裏，又住
了一天，今天是她打聽出母親等人駐在這裏，她給我備了馬，還給我馬上帶了糧食跟水
，指告了我路徑，我這才回來！」玉太太說：「哎呀！這位哈薩克姑娘可真好，明天咱
們趕緊派人上謝謝地吧！」玉嬌龍擺手說：「暫時不用，我已經跟她約好，將來我們由
伊犁回來時再去看她。」旁邊有小官員的家眷就說：「這一定是神佛指點，特意叫那姑
娘去救小姐，不然在沙漠就是有人去救，要是個男子也不方便啊！」玉嬌龍又問：「我
的老師和師娘怎麼了？他們那天沒遇著甚麼驚險嗎？」她母親玉太太嘆了口氣，說：「
還提呢！你那老師那天也叫強盜給拉下車上，被烈馬連踢了幾下驚嚇，當時還不覺怎樣
，一來到這裏，他就起不來了，現在是住在外邊一個農人家裏，聽說今天他發燒得很厲
害，人事不省，口中直說胡話、他催著叫我們離開這裏，他說你決丟失不了，你會一個
人走到伊犁去。」玉嬌龍聽了不禁神色一變，趕緊說：「我去看看他老人家吧！」旁邊
的丫鬟說：「小姐且歇－歇，換上衣服再去吧，這次出來把小姐的衣服帶得很多，可是
前天晚上來到這兒，因為這兒的地方太小，車上的東西就沒全拿下來，不知怎麼－－丟
失了一個包裹。」玉嬌龍不等這丫鬟說完，就擺手說：「那不要緊！」因為這屋子太小
，連玉太太都退了出去，叫女兒換衣服。
少時玉嬌龍就換上了新綢子的內衣褲，外罩雪青色的緞夾袍，僕婦又給她梳洗頭髮
，重編辮子。屋中並已點起了燭台，丫鬟送上來紅茶、糕點，玉嬌龍卻都不去食用，她
只急急地要去見她的老師高雲雁。玉太太也想著：「自七八歲時，女兒就作了高師爺的
學生，如今高師爺在沙漠中遇見兇險，得了重病，也難怪女兒對他放心不下。」
當下玉太太就派了三個僕婦隨去，並叫了兩名差官，十名營兵，護送小姐去看高老
師。此時，天上的雲影已然發黑，暮鴉成群在空中飛叫，從沙漠和草原那邊吹來的晚風
，是越發的寒冷了，其實高朗秋所住的那處人家，距這驛舍不過二三十步之遠，可是營
兵個個持刀擁護，玉嬌龍就彷彿甚麼顯官要員似的。她來到了這人家，就進了高朗秋樓
住的那間小屋之內。這屋子真窄，除了炕上躺著的高朗秋，炕前坐著的高師娘，就幾乎
再無隙地了。
玉嬌龍一進屋，她身後就是用草紮成的屋門，屋中又太暗，看不出來高朗秋的病容
怎樣；只見高師娘霎地站起來她那高大的身軀，道：「小姐你回來了？這兩天內你一定
晃了不少的事，到底是徒弟比師父強，你師父只為那天被馬踢了幾下，他就爬不起來了
。小姐，我們還以為你單槍匹馬跑到伊犁去了呢？」碧眼狐狸這樣高聲地說話，她身邊
的高朗秋就揪住她的胳膊，連說：「悄聲，悄聲！」喘吁了幾聲，就聲音微弱地說：「
嬌龍，我怕病不能起，當著你的師娘，你說實話也不要緊，我那兩卷書，你是否巳抄出
了副本？」玉嬌龍說：「師父且不要問這話，我先問師父，你是否名叫高朗秋！」碧眼
狐狸突然抓住了玉嬌龍的手，悄聲問說：「他教了你十多年，難道他的真名字你都不知
道？」此時高朗秋又呻吟著說：「我沒作過期人枉法之事，真名字被人知道也不要緊。
只是，奇怪！你是聽誰說的？」玉嬌龍悄聲對碧眼狐狸說：「請師娘暫且出屋，我要跟
師父說一兩句話！」碧眼狐狸卻嘿嘿地笑著，大聲說：「哎呀真奇怪！女徒要跟老師說
話，還有叫師娘躲開的嗎？」
此時屋門開了，兩個僕婦站在屋外，都說：「請小姐回去吧！不然太太又不放心，
叫師爺跟師娘歇歇吧！」碧眼狐狸笑著說：「對啦，小姐請回吧！待會兒想著把那兩本
書送回來就是了。」高朗秋躺著長長嘆了口氣，玉嬌龍只好轉身出去。
營兵們把她保護著回到驛舍，她同她母親在一起用飯。這茶飯雖然比不得她在且末
城時那一向的享用，可是比跟羅小虎在一起的那些，要強得多了，但她竟不能夠下嚥。
今天，僅僅知道了高雲雁即是高朗秋，羅小虎所唱的那首歌是他編的。羅小虎的家門慘
史，妹弟的下落，也都只有他知道，只有他才能幫助羅小虎，將一個草澤的英雄引上正
路。可是，又偏偏有那高師娘從中作梗，不能叫自己將話對他說明。王嬌龍手持著筷箸
這樣悶想著，忽然地把筷箸放下，眼睛一瞪，心中想著：「今晚我去，先將高師娘殺死
，然後對高朗秋說明，請他明天帶病到秦州村見一見小虎，以後求他給小虎謀個出身…
…」這時她母親玉太太卻瞪著眼睛看她，慈愛地說：「龍兒，你怎麼一點飯也不吃呀？
你別淨想著這兩天的事啦、咳！這次咱們真不應該出這趟遠門兒，」繡香也在旁說：「
我給小姐熱點酒，叫小姐定定神吧！」玉嬌龍急躁著說：「不用！」又見她母親驚訝地
望著她，她就勉強地噗哧一笑，說：「媽媽！我真想再回到那沙地裏上，那沙地裏真好
，有馬，有人唱歌……」忽然她聽得窗外真像有人唱歌似的，她吃了一驚！趕緊側耳細
聽，原來不是，是在窗外守衛的一個營兵，嘴衷哼哼著梆子腔。玉太太就叫僕婦出屋去
吩咐說：「叫他們規矩點，因為小姐回來了，夜裏還得加嚴防備，要仔細防備半天雲那
夥強盜再來搶劫。」玉嬌龍聽她母親口中說出了「半天雲」三個字，她就不由得臉上突
然一下熱了，站起身來，背著燈燭。這時玉太太又連聲嘆氣，叫繡香給小姐收拾床鋪，
請小姐歇息，這位太太並且拭了拭眼淚，向女兒說：「將來見了你父親，我也得瞞著，
不能叫他知道你在沙漠裏丟失了兩天兩夜的事。雖然你也沒有甚麼舛錯，但是，我究竟
對不起他呀！」玉嬌龍心中又一陣難受，眼睛覺著發酸。
少時，繡香已鋪好了床鋪，請小姐去歇息。這小屋中除了她母親，和一個僕婦一個
丫鬟之外，還有五個官員的太太也在此睡覺。這許多人都在一間屋裏，玉嬌龍還沒有受
過，她想起昨夜與羅小虎，那是多麼驚奇而繾綣的事呢！她輾轉尋思，忽悲忽喜。一夜
，聽窗外永遠有巡更聲，人的往來腳步聲，刀鞘磨在靴子上的聲音。她雖想要偷偷起來
去見師父高朗秋，但是不能夠；她又想不出這時羅小虎是在哪裏，荒涼的沙漠，廣闊的
草原，可憐的他竟棲止在何處呢？……玉嬌龍又想聽聽那悲壯蒼涼的歌聲，然而聽不見
了。
到了次日，一清早，玉嬌龍就見這裏的人忙亂起來，丫鬟僕婦們都急急地收拾東西
，外面也是馬嘶車響，原來大家就要即時動身。玉嬌龍趕緊問她母親說：「高老師那樣
的病重，他怎能隨著咱們走呢？不如我去告訴他，叫他待在這裏養病吧！」玉太太卻說
：「你不用去，叫錢媽問問他吧！」於是就叫錢媽去了。待了一會兒，錢螞回來了，說
：「高師娘也收拾好東西啦，她要一輛車，要送高師爺回且末城去養病？她說在這地方
高師爺的病也絕養不好！」玉太太就說：「這也好，就叫張差官帶四個營兵送他夫婦回
去吧！」玉嬌龍心中明白，那高師娘一定是要藉辭回去，要去搜我那兩卷書。關於書的
事，玉嬌龍倒是用不著擔心，因為她看見自己的那隻裝首飾的木匣正提在繡香的手裏，
連那上面的銅鎖安然未動。高師娘就是回去，到自己早先住的房中去搜索也是白費事。
只是，無論如何自己也得見高朗秋一面，並且須背著人跟他說幾句話。
於是她就向她的母親請求說：「我想再去看看我的老師，因為我昨天看見他老人家
的病體十分沉重、今後我們到伊犁去，他到且末城去養病，他那大年歲，就許從此與我
見不著了！」王太太面上卻現出不悅之色，說：「你也是個大姑娘了，對於老師也不可
太近，何況高師爺也未必就死，他只是驚嚇得糊塗了。前天我要是聽了他的話，你回來
了也找不著我們了。走吧，趕緊到克里雅城去歇息兩日，再往伊犁去吧！我看你由昨天
回來到現在，彷彿精神總是不安。」玉嬌龍的心如同被她母親用針刺了一下，她便不敢
再言語了。待了一會兒，差官就隔養窗子請示，問說：「是否即刻動身！」玉太太吩咐
，「即刻就走！」
當下外面的車馬愈亂，玉太太帶著玉嬌龍出去，她就命女兒跟她坐在一輛車上。玉
嬌龍的心裏很難過，可是面上不大敢現出愁態。她先由丫鬟攙上車去，坐在車裏；她的
母親就坐在她的前面，並且放著車簾，跨車轅是一個僕婦和一個趕車的。她就聽得車聲
轔轔地響，馬蹄得得地急敲著，她母女坐的這輛車也顛動著走了，她母親的身子又擋著
車窗，她也不能扒著車窗向外去看。她想著這時車馬或已走到了草原，那羅小虎也許正
在遠處騎著馬向他們這隊車馬張望著呢！咳，「侯門一去深似海，從此蕭郎是路人。」
玉嬌龍的心裏突然想起了這兩句詩，她不禁悲傷欲絕，在她母親的身後滴下了眼淚。此
時只覺車輪愈急，馬蹄愈驟，又覺風在窗外呼呼的響，玉嬌龍又盼望再颳起一場狂風，
自己再趁勢逃出去，再與羅小虎相會。可是，沿路無事，至傍晚時，這一隊車馬就進了
克里雅城。
克里雅城即是于虞縣，在這裏有縣官，有總鎮。如今玉領隊大臣的官眷來到這裏，
本地朱總鎮趕緊請玉太太和小姐到他的衙門內宅裏面休息，朱總鎮的夫人恭謹接待。玉
太太就告訴了走在沙漠遇匪之事，朱總鎮不住地告罪，自認查辦不嚴，致使官眷受驚。
所以次日朱總鎮就帶領了大隊的官兵，往沙漠中去剿捕大盜半天雲的盜眾。
玉嬌龍聽了這個消息，她非常的擔心，但是在當日，她母親又覺這裏給預備的地方
太狹小，又不願多住，又吩咐起程。本地的朱總鎮親率官兵，保護著送到了和田縣、在
和田縣又休息了一晚，次日再起程到莎車縣，由莎車縣又加派了人員保護北上。
一路風塵，越走越離著沙漠遠了，玉嬌龍時時擔心著羅小虎，不知小虎是在哪裏？
也不知經過克里稚城的官兵征剿之後，他是被捕了？還址能夠僥倖脫身？玉嬌龍時時吞
嚥著眼淚，但被母親監守著，僕婢擁護著，她一步也不能離開。
又行走了幾天，才來到伊犁。伊犁的將軍是一省最高級的長官，因為與她家也是親
戚，所以早為她母女預備下了行館，她也在此時見著了她的母舅瑞大臣，和她的舅母于
夫人了。她並且有兩位表姊，都比她的年歲略長，一個叫玉清，一個叫玉潤。
嬌龍一來到，當然表姊妹是住在一起、這裏的居住和飲食，是比玉嬌龍在家裏時還
要舒適些，豪華些。而且庭中的芍藥已然開放，粉白紛披，芳香怡人。舅母又很和善，
兩位表姊也都知書會畫，女紅尤為精巧。服侍她們的丫鬟僕婦也都個個馴服，只是玉嬌
龍的一顆心仍時時馳往於荒沙曠野之中，她不耐煩陪伴著舅母談說家庭瑣事，聆聽閨閣
的訓言；她更恨兩個表姊日夜跟她在一起，問她甚麼《女四書》、《烈女傳》，並弄些
針線攪擾她的心。只是這裏有一隻小貓，全身是雪白的毛，只鼻樑上有一塊黑，是她舅
母由北京帶來的，因為見她喜愛，就送給她了。別人都管這貓叫作「雪中送炭」，可是
玉嬌紀給這個貓起了個名字，叫它「雪虎」，她時常把貓緊緊地抱在懷裏，叫著：「雪
虎，雪虎！」有時不覺地就把「雪虎」叫成了「小虎」，假若此時身邊沒有人，她就不
禁落下幾點眼淚。
她每天雖然必須盛裝艷容，可是從鏡裏她知道自己比以前瘦了；她的修飾匣中有四
卷書，其中兩卷是很小的本子，抄得很潦草，那是她在十一歲時，她從師父高雲雁第一
次外出，把木匣交給她代存之時，她就自出匠心，拿個小鐵片磨成一個鑰匙，將匣子開
了，將書發現。她以兩個月的功夫將全片抄得，並訂成了容易收藏的小冊。這幾年來她
背著師父，背著一切的人，在暗中刻苦地練習。還有兩卷，那就是江南鶴手錄的原本，
這是當時碧眼狐狸高師娘被她師父領到且末城中的第一天，玉嬌龍就查看出來高師娘的
來歷可疑，她與高雲雁必不是夫婦。所以那天夜內，玉嬌龍就到高雲雁與碧眼狐狸所住
的小院去探窺；果然被她探出，碧眼狐狸是為這兩卷書而來的。玉嬌龍的心中就發生了
嫉妒，她知道她師父雖然精研此書，但是她師父的膽氣太小，而且是照看唸書的方武去
研究，不會活用；但這書若被一個武藝已有了根底的人得了去，一二年後，這人就將成
為自己的敵人了。因此在那夜，玉嬌龍就縱火燒屋，趁勢將這兩卷書也得到手裏。她將
這正副兩種本子，永遠隨身珍藏，這次她是裝在她的一尺見方的烏木修飾匣內，交給了
丫鬟繡香收著、可是來到這裏，因為兩個表姊時時在身旁，她竟連匣子也不敢打開，她
的表姊們都有很多的金翠首飾，腕上的鐲子差不多是一天一換，彷彿故意向她炫示似的
，可是她竟甚麼也拿不出來。
那書上所繪的圖式她倒是不必時時翻閱，因她早巳在心中記得嫺熟，只是這身手，
若是不時常地練習，只在深閨中消磨，若再有半截，她就將成了普通女子一樣的纖弱，
所以，她大瞻地在深夜兩個表姊熟睡之時，她悄悄地出屋，在庭前打拳擬劍，往房上房
下躥越。她住在這雖是衙署的重地，日夜都有人巡邏，可是她這樣的夜夜練留，竟沒有
一個人察覺。因此她就想盜馬出城去找羅小虎，可是又難以離開她的母親。所以她的身
手、武藝，雖然都沒有擱下，而且還日日進步，但是她的心永遠是十分優柔寡斷，甘願
被情思煎熬，卻沒有決然一走的勇氣。
過了一個月之後，她的母親就要攜眷離伊犁赴任去了，她們母女也應當就回且末城
，可是因為天氣已至初夏，沙漠中炎熱難行，又不得不暫留此地，玉嬌龍非常覺得苦惱
。
忽有一日，高師娘突然身穿重孝來到，原來高朗秋巳於月前死在且末城了。這件事
真給玉嬌龍一個嚴重的打擊，她當著人就哭泣起來，別人只說她感念師恩，卻不知道她
是另有隱痛。因為高師娘一來到，夜間她也不敢再出去練武了。高師娘是跟僕婦們住在
一起，正房裏還有兩位表小姐，她穿著孝的人是不能到這屋裏來的，所以她不能常跟玉
嬌龍見面，見了面也是不能說甚麼話的。
但是，有一日深夜子時以後，玉嬌龍忽覺外門房微響，有一個人進來，就伏在她的
床下。玉嬌龍伸手一摸，摸著床下的人頭的髮髻，她就毫不驚慌，用低微的聲音向床下
說：「到外面去等我。」床下的人似乎微微冷笑，就爬著又悄悄出屋去了。玉嬌龍也悄
悄下了床，此時屋中還睡著她兩個表姊，外間還有一個丫鬟，一個僕婦，但都不知道這
屋中先後有兩個人進出。
碧眼狐狸高師娘到外面蹲在地上，一見玉嬌龍出屋來了，她就驀然站起來，走上前
去，一把手將玉嬌龍抓住，她冷笑著，悄聲說：「你放心，我來沒有別的事，就是你師
父在死前說那兩卷書是在你的手裏，叫我來向你索要，你拿出來便沒事，不然你可……
」她才說到這裏，忽覺玉嬌龍用手指向她的左肋去點，她大驚，趕緊用右手去揉，同時
又翻左手向玉嬌龍去打，不料被玉嬌龍用手托住，下面一腳，碧眼狐狸就咕咚一聲坐在
地上。她大怒，挺身而起；不料玉嬌龍如閃電似地趕到，向她的前腦又是一腳！碧眼狐
狸閃身跑開，飛身上了房，想掀房瓦向下去打，卻不料腦門子忽然一痛，卻被射中了一
枝小箭，她痛得不禁哎喲一聲。玉嬌龍卻如狸貓似地撲上房來，碧眼狐狸伸手要去點穴
，更不料玉嬌龍早巳抄住了她的腕子，反手一摔，身後又一腳，碧眼狐狸就「啪嚓」一
聲整個身子摔在房瓦上。玉嬌龍就騎著她的身子，手按著她的雙臂，碧眼狐狸極力掙扎
，卻不能夠，她就說：「我要嚷了，我嚷嚷起來，我被拿住，可也於你沒有好處。」玉
嬌龍冷笑著，悄聲說：「我不怕！至多叫人知道了我會武藝，但你是個江洋大盜，我早
巳看出來了，只要捉住了你，翻起你的舊案，你就休想活命」。碧眼狐狸的身體有些顫
抖，她就悄聲央求說：「你放了我，我就走！那兩卷書我也不跟你要了。」玉嬌龍說：
「我也不能給你，今天你也可以看出了，我的武藝準比高雲雁還強上百倍！無論你怎麼
抵抗，但是無用，無論你跑到哪去，我也能當時就把你捉回來。以後你就得依從我，我
叫你怎樣，你就得怎樣，不許違背我的話、可是，我也不能錯待你，慢慢我還要把書中
的武藝傳授給你呢，你應不應？快說！」碧眼狐狸這時忽然悲泣起來，她哽咽著說：「
我應，我應！我現在本身無處容身，我當初的事都做錯了。如果小姐你肯收留我，我為
甚麼不願過安適的日子呢？只是你師父臨死時勸我趕緊逃去，她說你心毒手辣，必定容
不下我！」玉嬌龍冷笑說：「我師父他是不曉得我，我侍你如何，以後你就知道了。」
當下她將碧眼狐理放了手，她先跳下房去，回到房中安眠。
到了次日，她大表姊就說：「昨天夜裏，我聽見房上瓦響，嚇得我用被蒙上頭，我
怕是鬧賊！」玉嬌龍先是故作詫吳，繼而她就笑著，搖頭說：「沒有的事，賊人無論如
何大膽，也絕不敢到這兒來呀！」
當天，那碧眼狐狸高師娘就病了，用白布箍住頭，說是頭痛。玉嬌龍還特別到她屋
中去看她，並說：「師父已死，師娘你也不必傷心了，你一定是因為路上勞頓，所以才
頭痛，你就放心休息吧，我們怎樣待我師父，也就怎樣待你！」碧眼狐狸口中得道道謝
，玉嬌龍見自己將這個兇悍的賊婆制住了，心中很是高興。原想派她藉個辭出去，找著
羅小虎，傳遞一封信，以表示相思之情，勸他速謀個出身；可是又怕碧眼狐狸靠不住，
倘若將自己鍾情巨盜半天雲的證據落在她的手裏，那她反倒將自己挾制住了，玉嬌龍心
中猶豫不決，無論怎樣想主意，也無法得知羅小虎的近況，她實在是憂愁，時時想像著
那遼遠的沙漠，暗頌著「大地冥冥降閔兇，我家兄妹太飄零。」那首殘缺不全的詩歌。
她就不禁為那個身世淒涼，從困難之中長大，現在又失去了情人的少年英雄而惋惜墜淚
。
又兩三個月，此時已到夏去秋來，忽然她的父親玉大人從京城回來了；玉大人在伊
犁拜訪了幾位親友，便定了日期攜眷回任。到起身的那天，正是個新秋晴朗的日子、這
次比來的時候聲勢可又大得多了，車約四十多輛，馬匹一百餘匹，五十名差官帶著百餘
名營兵；玉大人有時坐在車上，有時也騎著馬押護。威風赫赫，直往且末城。
玉嬌龍的車上倒是只有丫鬟繡香，和繡香替她拿著的首飾匣，抱養的貓兒「雪虎」
。但是這時即或再有一陣大風，可也未必敢有強盜再來打劫了，玉嬌龍也絕無辦法再乘
風走去了。她如被囚在籠中的小鳥，離伊犁走了三天，就見車馬已走入了草原地帶。此
時草地的草色已變為枯黃，成千上萬的牛馬嘶養西風，差官、營兵，全都振作精神走著
。玉嬌龍隔著車窗聽他們互相談說道：「放心走吧！連夜走都不要緊，這次絕不能像來
時那樣了；沙漠裏現在沒有強盜了，半天雲那夥人早叫官兵剿得一個也不剩了！」玉嬌
龍無意聽了這話，她的心就如同被利刃紮了一下似的，暗暗悲傷地想：「怪不得半載以
來聽不見羅小虎的音信，莫非他早巳死了嗎？他死之前也沒得見到他的恩人高朗秋，也
沒得見著我，他真是苦命！」玉嬌龍這樣地想著，就十分傷心。過了草原，又是沙漠，
她又不禁想起幾個月以前，與羅小虎共臥沙上，對傾心曲，那一種纏綿難忘的情景。現
在真不知羅小虎的屍骨埋在哪裏了！玉嬌龍暗暗地拭淚，繡香看出來了，就問說：「小
姐，您是怎麼啦？一來到這裏，您又想起以前的事情來了吧？不要緊，這次有大人保護
著，就是再遇見大風，半天雲也不敢再搶咱們來了！」又笑著說：「您抱著雪虎吧！它
不願叫我抱著，直抓我，它是想小姐！」這個不解事的丫鬟，把個貓兒放在小姐的膝上
，她原想藉它解開小姐的憂懼，可是沒想到小姐的眼淚反簌簌地如同小雨點兒一般都落
在貓兒的雪白的毛上。此時車馬已走進了大漠的腹心，馬蹄遲重，車輪遲緩，個個人都
不作聲，都不說話，沉重嚴肅地走著。玉嬌龍柔腸宛轉，自己也不知淚怎麼會這樣的多
。
又走了半天，忽聽……呀！哪來的歌聲，雄壯而蒼涼，字句並很真切，唱的正是：
「天地冥冥降閔兇，我家兄妹太飄零。」玉嬌龍大驚，就聽車外的人聲馬聲都嘈雜起來
了，有人嚷著說：「大鬍子！一定是半天雲！」又聽她父親玉大人怒喊養稅：「放箭！
」只聽嗖嗖箭聲急響，玉嬌龍心頭一下一下地緊痛，她淚如泉湧，雙手按住自己的胸口
。丫鬟繡香嚇得面色慘白，倒在她的身上。這時卻聽外面高昂的聲音，急急地唱著：「
父遭不測母仰藥，扶孤仗義賴同宗。我家家世出四知，唯我兄妹不相知！」外面箭聲愈
急，車也忽然停止住了，就聽她父親玉大人咆哮地說：「追！殺！捉不住賊人你們都不
要回來！」喊聲中夾雜著緊急的箭聲，雜亂的馬蹄聲，並有歌聲忽斷忽績，顯見這人是
一邊騎著馬飛奔，一進唱出的，歌聲漸漸地遠了。
玉嬌龍把貓和繡香全都推開，她爬出車去，站在車轅上向遠處去望，就見有三四十
名騎著馬的營兵，都持弓握刀向北追趕去了；那北邊極遠之處有幾匹馬，馬上的人時時
回身，也似向營兵們放箭。一霎之時，那幾個賊騎就跑過了沙坡，玉嬌龍卻始終沒看見
羅小虎的面貌。
這裏大隊的車輛已停住，差官營兵們都刀光閃閃地保護住了車輛，玉大人騎在紫色
大馬之上，手舉寶劍，高呼：「追！」他雖是背著身，只見他花白的鬍鬚被風吹得亂動
。玉嬌龍趕緊回到車裏，貓兒臥在車角裏仍然睡覺，外面一片怕人的沉寂。少時談話聲
又漸漸地沸起，僕婦和丫鬟都過來掀開車輛看小姐，並安慰說：「小姐放心吧！強盜已
被咱們這裏的兵給趕跑了！」玉嬌龍拭著淚搖頭說：「我倒是不怎麼怕，只是太太現在
怎麼樣？」僕婦說：「太太倒也沒受著甚麼驚恐。」玉嬌龍叫丫鬟給穿上鞋，僕婦攙著
她下車去，到前幾輛中旁去看慰她的母親，玉太太說：「我倒沒有甚麼，你沒受甚麼驚
嚇我就放心了。這次賊來得不多，只是四五個人，你沒聽見剛才有個賊人直唱歌嗎？」
玉嬌龍拭淚搖頭說：「我沒聽見！」玉太太說：「你回車去歇息吧！待會就能把賊人捉
了來，那半天雲真膽大，也小知是個甚麼人。」旁邊有僕婦說：「我看見啦，那賊人是
個長鬢鬍子，頭髮也挺長；跟個惡鬼似的，騎著黑馬，嘴裏唱著。」
玉嬌龍心痛得覺著站立不住，兩個僕婦又把她攙回車上去。她很擔心，就想：「如
果少時官人把羅小虎捉獲送來，在車前梟首，他的血都流在沙地上，我的心將怎麼受呢
？」她擔憂了多時，忽聽又是一陣雜亂的馬聲，又聽她父親震怒地喊道：「你們還都有
臉回來，賊人一個也沒擒來？混賬！飯桶！」玉嬌龍這才放下了心，知道羅小虎已然逃
去。她很欽佩羅小虎的英勇矯健，但是又不由得發恨，暗想：「別後半截，你依然在此
為盜，你也太沒有志氣了！你這樣，我怎能和你相見呢？……」因此，她的淚又不住地
流。車身又移動了，外面玉大人震怒著，罵他手下的人無用，一面罵，一面忿忿地指揮
著車馬向前進。
這裏玉嬌龍經繡香勸慰，她不得不收住了眼淚，細想了半天，她的心是不怎樣難過
了，只是依然懷著幽怨。這種幽怨無處去說，除非給自己一匹馬，讓自己追上羅小虎，
讓自己痛快地數責他一番才行。
車馬加緊前行，越過了沙漠，找了驛站歇息，次日依然往下去走。又走了數日，便
安抵了且末城。到衙前下車進內，玉嬌龍又倒覺得自己的家裏有些生疏了，有個看守房
屋的僕婦說：「太太跟小姐走後，家裏倒是沒有甚麼事，只是高師爺、高師娘回來了。
高師爺得病死了，小姐的屋裏時時有響動，我們怕是鬧鬼，都不敢在小姐的屋裏住、」
玉太太怒喝道：「不許再說！本來小姐在路上就受了很多驚嚇，如今才一回來你們就說
這話，走開！」這個僕婦含著羞退出去了，玉太太就向女兒說：「你別信那話，你要不
願住你那屋子，你就搬來跟我住在一處吧！」玉嬌龍就搖頭說：「我不害怕，我還要住
我的那間屋。只是，每晚叫高師娘跟我作伴好了。」玉太太猶豫了一下，但想高師娘的
年歲也很老了，平日人又規矩，如今她丈夫死了，她也很可憐。既然女兒喜歡她，那就
叫她去，一半陪她，一半服侍也很好。她上了年紀的人總比丫鬟還靠得住，遂就答應了
。
於是，晚間玉嬌龍就同碧眼狐狸住在一間屋內；玉嬌龍本來是心情愁悶，但自她與
碧眼狐狸住在一起之後，每晚碧眼狐狸必要跟她說許多話；說她自己二十歲時走江湖，
至今三十年來所遇的一些稀奇古怪的事情，說她自鳴得意其實是兇狠淫賤的種種行為；
說高山大河、說名俠悍盜、並說她與高朗秋的關係，以及她怎樣害死了啞巴，高朗秋怎
樣從她手中騙去了那兩卷奇書之事。因此玉嬌龍憑空知道了閨閣之外的許多事情，這些
事情使得她驚異、羡慕，就解去了她心中一些愁悶。
碧眼狐狸的意思現在倒是沒有甚麼，她在江湖飄流的年斂多了，外面所結下的仇人
，所作下的大案，所招惹下的那些必欲捉獲她而後甘心的各地名捕，也是太多了，現在
玉嬌龍待她很好，吃喝很富足；每天除了縫縫衣服，也沒有甚麼事幹，無論上下全都尊
稱她為「高師娘」。她倒是很知足，很安分。只是時時防備萬一被人發現了她址碧眼狐
挫，官人來捕，或是江南鶴來為她師兄報仇之時，到時她還要設計逃走，並想逃的時候
還要帶走玉嬌龍，以作她的膀臂，所以她除了江湖上的新奇事情，作盜賊的種種瀟灑，
引誘玉嬌龍之外，並對玉嬌龍極為恭順，玉嬌龍吩咐她怎樣作，她就怎麼去作，絕不違
背。
玉嬌龍是一面監視著她，一面又籠絡她，原想利用她到沙漠中，找羅小虎為自己傳
信，但是自己總對這碧眼狐狸還是不能放心，總不敢把羅小虎之事向她公開說明；不覺
又過了幾個月，此時天已嚴冬，郊外草木盡枯，野獸無法藏匿了，正址打獵的時候、此
時又值邊疆平靖，衙中無事，玉大人幾乎每日要到郊外去打獵·他打獵時很是威風，至
少要有二十名差官隨行，帶著應、犬、弓箭、火藥愴等等。每天出去必能獵到許多狐狸
、兔子、獐子等等，有時一高興也叫玉嬌龍隨行。玉嬌龍總要帶著丫鬟繡香和高師娘，
但是她對於打獵雖感興趣，可是自己從來沒動過手，她那現在已練得百發百中的珍珠箭
，本來不用鷹犬就可以捉狐射免，但是她絕對不顯露。在她父親的面前，她只做出活潑
、天真、膽小的樣子；她父親只知道女兒的騎術不錯，可是不知道女兒還有一身超人的
武藝，更沒想到隨著女兒的那個高師娘原是個江洋大盜。
有一天，玉嬌龍隨她的父親又在郊外打獵，她看見放出去的盤旋於字際的飛雕，頗
嘆息自己的武藝無處施用。又看見那撒出去的鷹犬，猛勇絕倫，又不禁地憐惜，想遙處
沙漠中的那個人，那條勇猛強壯的漢子，俊美多情的男子，飄零小幸的人，現在不知他
是怎麼樣了，因此又不禁一陣傷心。此時天色陰沉，似有雪意，時間也不早了。但是玉
大人因為今天得到的野物太少，他跟那些藏匿起來的野物賭上了氣，他決定不回去，非
打不可，但又想女兒如進城晚了也不大好，所以就派了兩名差官，先護送小姐進城。小
姐玉嬌龍是騎著一匹亦免馬，這匹馬人都知道是個哈薩克的姑娘送給她的，但只有她自
己才曉得這匹馬的可悲傷可戀慕的來歷，她頭上戴著貂皮女帽，身披紅緞大斗篷，薄底
的繡花坤鞋蹬著黃銅鐙；手戴著貂皮手套，提著皮鞭，握著韁繩：高師娘跟繡香都坐在
騾車裏，繡香說：「小姐您上車來吧！您拿暖爐來暖暖手腳吧！」高師娘也說：「要不
，小姐您上車來，讓我也學著騎騎馬！」玉嬌龍搖頭，微笑說：「我是最不喜歡坐車。
」兩個差官一個在前，一個在後，玉嬌籠的馬傍著車走。騾子、馬，口中都吐著白氣，
天是很寒，而且越來越陰沉，雪花已紛紛落下來了。
走到將進城門之時，碧眼狐狸忽從車裏伸出頭來，向南指著說：「那邊就是你老師
的墳墓，那墳前不是有一座新立的碑嗎？是你師父沒死的時候託付衙門陳文案，陳文案
上月才把那碑給他做好，才立上的。」玉嬌龍知道師父的墳上新立了一座碑，聽說上面
有碑文、她前些日子就想要去看看，如今她父親又沒同行，她遂就吩咐車馬站住，脫：
「你們且等一等，我去看看我師父的墳，立時就回來。」她遂催馬跑了過去，不一會兒
就跑到了墳前，只見墳上的蒿草未刈，新碑屹然。她下了馬，於細微的雪花飄飄之下，
看見碑的上面刻著是篆文「綏江高先生雲雁之慕」。背後是楷字，刻的是：嗟而高雲雁
綏江一儒生胸懷秋月朗身世羽毛輕爾曾讀經史文章早有名亦曾發韜略邊疆樹奇功攜劍遊
南北長揖傲公卿肝膽交良友仗義拯孤伶布衣五十載死葬且末城雖死有遺憾人間猶不平尚
有侯門女雛鳳作鶚聲更有楊小虎恩仇未分明玉嬌龍才讀到這裏，就十分驚訝，因為雪己
越下越大，天已越來越黑，後面的字還多，她也不能向下去看。她只想將那「尚有侯門
女」五個字鏟去，但她此時身邊又沒有刀劍，只得恨恨地上馬，趕上了車輛，進城回到
衙內。
這時她的心中十分悶悶不樂，想養：「師父高雲雁實在不明白自己，他以為我也是
碧眼狐狸那樣的人，並且以為我將來比碧眼狐狸更能作出甚麼惡事，他真是想錯了，或
只是因為他對我私抄書籍，以及縱火燒房深為銜恨，所以臨死還氣憤不出，還作了詩，
託人刻在碑上，來罵我勸我。他真是書生的度量，太狹窄了，太小器了。只是小虎，原
來他是姓楊，怪不得他唱的那首歌有甚麼『我家家世出四知』的話，真奇怪！這高老師
既叫小虎恩仇分明，可又不早告訴他實話，歌詞又作得那麼含混不清，是甚麼意思呢？
真是書生的行為。無怪他讀了數十年書，學了數十年的武藝，不能做一點官，也不能當
個俠客；並巳連碧眼狐狸也制服不了，真是個酸書生，無用的人！」
玉嬌龍對她師父輕視著，並且有些憤恨，但她並末對碧眼狐狸露出一點意思，碧眼
狐狸悄悄問她，說：「小姐你沒看見那碑上刻的是些甚麼字嗎？」玉嬌龍笑養脫：「看
見了，是他自己作的一首詩，誇他的本領才學如何之大！」碧眼狐狸也恨恨地說：「那
書呆子只會作詩，會騙人，早先那兩本書若不被他騙去，現在我得多麼……」玉嬌龍微
笑說：「你手中就是有那兩本書，你必也學不會。書上的圖畫雖明白，但沒有細心的領
會，巧妙的運用，也是不行的。你就別再掛念著那兩卷書了。你也老了，即使再教給你
，你也學不會了，你就安心跟著我，反正只要有我庇護你，甚麼事你也不要怕，少時我
要出去一趟。」碧眼狐狸急問說：「小姐你要出去作甚麼？」玉嬌龍笑說：「因為我師
父墳前新立的那座石碑上有幾個字，我要把它削去！」碧眼狐狸說：「過兩天路過那裏
再把它削去吧！何必深夜又去一次？隔著一道城！」玉嬌龍說：「隔著兩道城也攔擋不
住我，因為那碑上有一句罵我的話，我不即時削去，我不放心，並且還有罵你的話。」
碧眼狐狸氣憤地說：「他罵我甚麼？他病了那些日，不多虧我服侍？我又不是他的真老
婆，他也不是我的漢子！」玉嬌龍說：「他罵我是梟鳥，罵你是淫狐！」碧眼狐狸說：
「我去把他那座碑劈了！」玉嬌龍擺手將她攔住，說：「你去把碑劈了，陳文案還能把
碑重刻，因為他們生前是莫逆之交、再說那碑文除了兩句是暗中罵我們之外，其餘的話
都是與我們無干。少時我去，只把那兩句話削下來就是，過後別人見了也不會怎麼留心
。」玉嬌龍就叫碧眼狐狸給她預備下火鐮、火石，並囑咐碧眼狐狸好好看守屋子。
到了深夜，玉嬌龍命碧眼狐狸到外面看看雪住了沒有，碧眼狐狸說：「雪正下得大
，小姐你還是不要去吧！我們久幹綠林的有兩句話，是『走黑不走月，走雨不走雪』，
無論身子多麼輕，在雪上沒有不留腳跡的。」玉嬌龍卻笑著說：「我不聽你，雪越大我
才越喜歡出去。」她遂就換上了雙白絨襪子，身穿白絨衣褲，背後插著雙劍。帶上火鐮
、火石，頭用白紗布蒙上，在衣裳上再披了一件銀狐小皮襖，她全身上下盡是白色，真
跟她那隻愛貓「雪虎」是一樣、碧眼狐狸將房門啟了一道縫，玉嬌龍就側身出去，碧眼
狐狸只見眼前的白影一閃，玉嬌龍小姐就沒有了蹤影。
此時且末城整個籠罩在黑沉沉的夜色中，白茫茫的大雪裏，風停夜靜。市街上沒有
一點還能活動的東西，城垣上的官兵卻巡邏得很嚴，然而攔擋不了玉嬌龍。一霎時這位
小姐就到了城外，她在雪地上如同一隻白貓似地就躥到了高朗秋的墳墓之前。她蹲著身
，先取出火鐮和火石，打著了火絨，就一手拭去碑上掛著的雪，一手執火去照這碑陰的
字跡、因為風雖不大，但雪落得仍緊，她的火連打了四次卻滅了三回、在這荒郊曠野，
大雪寒夜，墳前碑後，只有微微的火光明明滅滅。玉嬌龍就將全篇碑文讀過後，不禁微
微一笑。因為她師父高朗秋自作此墓文的用意有二：一是勸戒玉嬌龍，不可恃才作惡，
應當效才女班昭、孝女木蘭，紅線聶隱娘亦非不可為，不過須出於俠義。並暗示那兩卷
奇書，最好是燒燬，切莫落於惡人的手內。此外便是囑告楊小虎，倘若將來楊小虎能來
到此地，讀此碑文，須知冢中人即汝父好友。因為二十年未晤，不知汝成了如何的人；
但須速尋汝弟汝妹，彼等住汝州俠楊公久之家。至於仇人係一姓賀之人，問我胞兄高茂
春必知詳細情形。全文盡用淺近的詩句，共約二百餘言，但意思極為隱晦，非詳讀細思
不能知其用意。玉嬌龍才明白這是高朗秋臨死前的兩件憾事，所以他才囑友留在碑上，
為將來使她和羅小虎來看、玉嬌龍便從背後抽出寶劍來，一手揮劍，一手汍火，將文中
與她有關的二十幾個字盡皆削去。
此時大雪紛紛，火光搖搖，寶劍閃閃削在青石碑上，只聽克克地響，忽然玉嬌龍覺
得有人自後面將她的腰抱住，玉嬌龍吃驚一下，回身掄劍；身後的人卻撒開了手，跳到
墳後藏著去了，發出嘿嘿的男子的笑聲。玉嬌龍一挺身躥上墳頭，掄劍向墳後趴著的一
個穿黑衣服的人就砍，劍光如閃電似地落下。那人卻用手中的短刀橫迎，「鏘」的一聲
，玉嬌龍的寶劍卻被斬成兩段，玉嬌龍大驚，跳下墳來問聲：「你是誰？」這人也直起
身來，身材雄偉，哈哈笑著走近前來，說：「嬌龍，別怕，我是小虎；我來此五天了，
看見了你兩次，可是我不敢上前招呼你，前天夜間我也到衙門裏去了一回，可是我不知
你住在哪間屋裏。快有一年了，我時時想你，嬌龍，跟我走，找個地方我們談談心吧！
」這半天雲隨說隨走過來，伸手就要拉玉嬌龍的胳膊，不料玉嬌龍驀然一抬臂，將羅小
虎手提的寶刀擊落在雪地上。她又拳揚腳起，兩三下就把個壯漢半天雲打倒在雪地之上
。
打過之後，玉嬌龍忽然地痛哭了起來，她說：「我為甚麼要隨你去呢？你，你沒有
志氣沒信義的人，在沙漠之中我跟你是怎樣說的？怎樣叫你去改過，去進取，去謀出身
？你也怎樣答應得我？不想這一年來你仍在沙漠中作強盜！上次還敢追我的車，現在還
敢來到這裏！你，你快走開！」羅小虎由雪地上爬起，拾起刀來，卻不敢再近前跟玉嬌
龍說甚麼了，只站在距離五步之遠，沉重地嘆氣。
玉嬌龍抽噎了一陣，反倒走過去，拉住他的胳膊，溫柔地勸慰說：「你也別難過，
你得知道，一年來我比你還難過得多。我時時思念你，時時地流淚，我也知道你謀出身
也不是容易的事；可是你也應當無改一改盜性，離開那沙漠。你至今還作著賊，你想我
怎能和你在一塊兒？我是名門的小姐，我雖會些武藝，但我並不同一般江湖女子可比；
我絕不能離開我的父親，去長久與匪人澌混。你要想娶我，你非謀出身非做官不可！你
明白不明白？你不要傷心，你去吧！反正我永遠等著你！」羅小虎點點頭，一句話也不
說，轉身就走。玉嬌龍卻又把他拉住，指著身旁的碑墓說：「你來看！這座墳就是你那
恩人高朗秋的墳墓、他有自題的碑文，上面說他臨死時還關懷著你，只是你們已有二十
年末見了，他無處去找你、他還說你原本姓楊，你的兄弟妹妹都被甚麼汝州俠楊公久攜
去。你的仇人姓賀，須問汝南府高茂春，他是你恩人的胞兄，他必可以知道你的詳細的
身世。現在高茂春恐年已甚老，楊公久和那姓賀的仇人，都許已不在人世，你那妹妹弟
弟都已一定長得很大了。你不用為我，就為你家的恩仇，為尋你的弟妹，你也不可以再
為盜賊！在那沙漠裏你永遠也不能見人！」說到這裏，她詳細地看著羅小虎的臉龐，藉
著雪光還能隱隱看出，他的臉上倒是又刮去了鬍鬚，只是似乎比早先削瘦得多了。他緊
鎖著雙眉，滿面愁悶之態。玉嬌龍又溫柔地安慰他，婉轉地勸勉他，羅小虎就點點頭，
說：「我都知道了，我走了，咱們再見吧！」說著他把玉嬌龍的手輕輕推開，他就轉身
踏著雪走去，他的雄偉的身影漸漸為雪色隱蔽住了。
玉嬌龍在這裏戀戀難捨地站立，她覺得兩隻手已凍僵，雪已落滿了她的全身，羅小
虎已不知走往何處去了。她這才從雪中將斷劍找著，離開了這裏，潛行飛躍，回到城裏
衙中。
一回到屋裏，碧眼狐狸就將燈點起，看見了她手中的斷劍，又看見她臉上的淚痕，
就不禁驚訝，悄聲問說：「小姐，你剛才遇見了甚麼人？」玉嬌龍搖頭，不叫她多問，
遂就藏起斷劍，將衣服脫下，交給碧眼狐狸，她卻上床掩被睡去。碧眼狐狸把小姐衣服
上的雪全都掃落，然後收起。她驚訝地看著玉嬌龍，見玉嬌龍用緞被蒙著頭，似乎並沒
睡著，是在那裏哭了。碧眼狐狸心中猜疑又雜著驚懼，她暗想：剛才她在城外莫非遇見
了甚麼武藝高強的人？是江南鶴？或是那啞巴的一派的人？她凜懼地關嚴了門，吹滅了
燈。此時衙門更鼓已交四下，窗外的雪如風沙吹起似的那蕭蕭地響。
次日，雨仍未住，碧眼狐狸特意到院中去查看，見雪上一點痕跡也沒有。原來玉嬌
龍昨夜在雪地上踏下的足跡，早被新雪給掩蓋住了。碧眼狐狸對玉嬌龍越發畏服，但玉
嬌龍卻從此愈少歡樂。
時光荏苒，轉瞬嚴冬已過，新春又來。玉嬌龍除了有時隨她父親騎著馬到郊外去遊
玩，稍為開心之外；便整日在閨中習字作畫，晚間仍然練習武技與弩箭。她練武必在深
夜，並不避諱碧眼狐狸。所以碧眼狐狸的武藝也較前略好些，因為她從玉嬌龍學了一些
拳劍著數，她也很感謝玉嬌龍，她更不想離開這裏了；玉嬌龍終日以筆墨丹青消遣她這
青春的韶光，除了貓兒可使她稍解煩悶之外，並沒有一個人能夠來安慰地。羅小虎是毫
無音信，關於半天雲的消息也一點聽不見。
不覺春轉成夏，夏又轉成了秋；庭草由青變綠，由綠又變黃，燕子飛來又飛去了。
這日是重陽節以後，忽然有位哈薩克的姑娘到衙門來拜見玉小姐，衙中的人記得去年小
姐在沙漠中失蹤之時，多虧有位哈薩克姑娘援救，所以趕緊通報到內宅。
玉太太立時命僕婦給請進來，這位哈薩克的姑娘美霞，頭梳雙辮，臉上搽著脂粉，
除了腳下穿著兩隻皮靴，穿的衣裳也跟旗人的女子差不多。她址騎養馬來的，由馬上拿
下來的除了寶劍一口，並有兩塊馬肉脯。劍就是玉小姐在沙漠中丟失的那口「斷月」，
馬肉脯是她帶來的禮物。她隨著僕婦一進了內宅，玉太太跟玉小姐都由屋中迎出來，讓
到客室中，丫鬟們敬茶，擺點心；玉太太就表示謝意，說：「我的女兒去年在沙漠中遇
見盜賊，多虧姑娘救了她，臨走時姑娘還送給她一匹馬。我們早就要去給姑娘道謝，只
是想那草地的地方太大了，恐怕找不著。」美霞聽了，卻有點發怔，答不上話來，玉嬌
龍在旁邊趕緊說別的話，然後拉著美霞到她屋中去玩。
原來美霞此次來，是另負使命，到了玉嬌龍的屋中，她就從懷中掏出來一封折疊不
成樣子的信。玉嬌龍趕緊使眼色將高師娘和繡香支出屋去，她拆開了信，就見裏面只有
一張信紙，密密地寫道：「嬌龍賢妻妝次：別後又將一載，深為思念。我現在依你之言
，去奔前程，現在做買賣，買賣很發財。因為我想發了財之後才能做官，做官不難，至
多再有一年，我就能高車大馬，冠帶見汝。列時必以花轎娶你，叫別人都說你的夫婿是
英雄。今託美霞姑娘傳信，請你放心，並送上弩箭二十支，是我做的，請你收下可也。
書不盡言，他日再見！小虎頓首。」玉嬌龍看了這封信，她的臉上不禁地發熱，又要笑
，心中卻又有一種隱痛。美霞卻從靴筒中掏出一把短小的弩箭，玉嬌龍趕緊接過來，連
信藏起、她把美霞拉到床頭，與她並肩坐下，她就低聲問說：「你知道他現在是做甚麼
買賣嗎？」美霞說：「他是販馬，現在他很闊了！」玉嬌龍聽了，心中稍稍安慰，又悄
聲兒說：「我也不給他寫回信了，將來你若再見了他，就說是我告訴他的，叫他改個名
姓吧！他本來是姓楊，再說以後難免有人知道羅小虎即是……」美霞說：「你放心，他
現在已不做強盜了，那夥人全散了。再說除了有些官人恨他，我們放牛馬的人並不恨他
，他在沙漠裏這幾年，沒搶過我們甚麼東西！」玉嬌龍點點頭，又說：「你還告訴他，
也不可專做買賣，還必須趕緊求個出身，不然，我怎能……」
正說到這裏，忽然有個僕婦進來，說：「太太說，這位姑娘既是遠路來的，就請小
姐留這位姑娘在這兒多住幾天。」玉嬌龍向美霞問說：「你能在我們這裏多玩幾天嗎？
」美霞說：「我隨便玩，我一個人時常到各處去，半年不回家，家裏也沒有人找我。」
玉嬌龍又因此想到了自己，自己有一身武藝，何處不可去？但只能在閨中度這煩悶的生
活。自己的心又是太軟了，總是不願離開年老的母親。
由此，這哈薩克的姑娘就留住在這裏，每天玉嬌龍要帶著她出城去玩，二人都騎著
馬，只帶兩個丫鬟，四名或六名營兵。玉大人和玉太太對她們也不干涉，秋原野草，駿
馬西風，二人時常賽馬或射鳥打兔。在衙中，玉嬌龍就跟美霞學哈薩克的語言，玉嬌龍
心中的愁緒漸漸解開、美霞居此也留連忘返，她一直住到年底，方才回去。她走後，玉
嬌龍又感覺寂寞了，又時時刻刻想念著羅小虎。
過了年，玉嬌龍巳然十八歲，她的容貌越發出落得美麗了，武藝也日益精深，那碧
眼狐裡，她的感情更密更厚、只是羅小虎卻消息杳然，哈薩克的姑娘美霞也沒有再來。
是年秋間，她父親玉大人忽奉欽命調任京部九門提督正堂，這個消息一傳來，衙內
外全都喜歡，許多官員官眷都來賀喜。玉太太也很高興回北京；因為在京城有許多親友
，不至像在這裏這樣寂寞，而且九門提督正堂的權位又比現在大。下人們更都是歡天喜
地，都想回京城去逛逛，連碧眼狐狸高師娘都笑了，她私向玉嬌龍說：「天下的地方我
都去過，只是沒到過京城，現在可遂了我的願啦！」唯有小姐玉嬌龍卻為此事發愁了兩
二天，因為她想：自己一到了京城，就越離著羅小虎遠了，他在這裏的消息自己更無法
得到了。並且到京城之後，自己就愈益尊貴。在這裏，羅小虎只要做個小武職，還可以
冒昧求親；－到京城，他得到甚麼爵位才能向一位正堂的小姐攀親呀！再說京城的親友
眾，少年的顯貴多，自己年已十八，難道沒有別人來求親嗎？她十分的憂慮，倒願意朝
廷忽然收回成命，可是行期已卜定了。
這天，許多的官員來恭送，營兵們擊鼓奏樂，商民們爭獻萬民衣，萬民傘，光榮顯
赫的大隊車馬就離開了且末城。依然取西路先赴伊犁，然後再轉道晉京。因此又預穿過
沙漠，沙漠中雖然風沙滾滾，可是沒看見半天雲那夥盜賊；過了沙漠是草原，玉嬌龍在
此也沒遇見那哈薩克姑娘，她心中惆悵帶著悲哀。到了伊犁，她父親玉大人又向本地將
軍拜辭，將軍和大小官員又來送禮、餞別，她的舅父瑞大人、舅母于夫人，表姊玉清、
玉潤也都趕來相送，因此在這裏停留了五天。玉嬌龍天天幫助母親應酬這些女眷，她覺
得十分疲乏而且煩惱。
好容易盼得動身了，但行走了數日到了迪化省城，玉大人在此又需駐師拜客。玉嬌
龍跟母親帶著僕婦丫鬟，是住在一個很大的官舍之中，這裏有花園，花園中秋柳蕭疏，
寒蟬聒噪，園中有樓，樓外就是一條長巷，巷中也有幾家鋪戶，不少的人家。
來此的第二天，晚飯之後，因為在房中覺著煩悶。玉嬌龍就帶著高師娘和丫鬟繡香
上樓來眺望。這官舍本歸迪化撫台所管，撫台每遇花月佳辰，時常招延本城的一些文官
、紳士、名流，登此樓來飲宴賦詩，所以這樓上有一塊橫匾，題名「綠霞樓」。樓上陳
設也相當款式，壁上的字畫詩文也不少。玉嬌龍就略看了看，然後推開後窗，只見樓外
巷中人來人往，並有狗跑著，車走著。玉嬌龍就笑著說：「這樓蓋得可不大好，一邊是
太雅了，一邊又太俗了！」碧眼狐狸問說：「北京宅裏也有這樣的樓嗎？」繡香在旁說
：「沒有，我小時在北京宅裏住過兩年，知道宅裏沒有樓。可是院子又深又大，也有一
座花園，那園裏沒有柳樹，可是有很多棵海棠樹，還有芍藥。一到春天，海棠開過芍藥
就開，好看極了，比這兒可好！」碧眼狐狸說：「小姐，咱們回到北京宅裏，可要找臨
近花園的屋子，咱們住。」玉嬌龍並沒理她。
此時夕陽斜照在小巷裏，家家炊煙散出，都是正在做晚飯了，所以往來的人也漸少
。忽見由左首來了一匹馬，這馬是全身紅色，鞍韉很新，得得的走來。馬上是一個身穿
藍緞子夾袍，青團龍緞子的馬褂，頭戴鑲金邊的緞帽的人，似是一位官員，身材雄偉，
在馬上揚著頭。玉嬌龍一看，她就神色立變，趕緊退身回首，身子緊張得有些顫抖，她
向碧眼狐狸和繡香說：「你們都先下樓去！」她說話是命令的口氣，繡香還發著怔，碧
眼狐狸卻拉著她說：「咱們下樓等著小姐去吧！」她拉著繡香往樓梯下走去，還沒走下
，忽聽樓外有人扯開噪廣高聲唱道：「天地冥冥……」玉嬌籠又推開樓窗，向樓下厲聲
喝斥一聲，外面歌聲止住了。玉嬌龍氣得身子發抖，向樓下瞪了一眼，見羅小虎正騎在
馬上揚行向樓上笑，街中還有往來的人呢！玉嬌龍趕緊又退回身來，她暗暗嘆氣。忽然
一回首見一張几上放著墨盒和筆架，並有一紙張，她趕緊走過去，見紙上已有厚厚的一
層塵土，她抽出一張，見印著是「綠霞樓詩箋」；墨盒因蓋得緊，裏面的墨棉倒是沒乾
，她急匆匆地持筆蘸墨向信箋上寫：「君來此何意？速走去！他日若得意，可正大光明
至京去見我父，勿再作此鼠竊。我為君憔悴甚矣，君乃不諒！男兒何竟如此無志氣？將
相本無種，男兒當自強。為君為我，均宜奮翼直飛，今暫別，勿悲傷！相見之期不遠，
唯在君為也！」寫畢，團了團，便摔下髮辮上的金簪，刺透信箋，隔窗投於樓下，只見
羅小虎在馬上伸手接住，他笑了笑。玉嬌龍趕緊回身，心裏真恨。聽見樓下的馬蹄聲，
她又趴著樓窗向下去瞧，見羅小虎健馬雄威，已走出了這條長巷。玉嬌龍心裏又有些依
戀，回身到几前，收了筆紙，她不禁呆呆地發怔，心中想：小虎必是真不作強盜了，不
然他如何敢到迪化城中來呢？他一定是知道我將離開新疆，所以才不知由甚麼地方趕到
這裏來與我相別，但他又太冒失了。
此時碧眼狐狸又一人上了樓，她向玉嬌龍做出來一種惡笑，說：「小姐，我知道了
，原來半天雲……」玉嬌龍不語，轉身下樓。碧眼狐狸在前，一邊向下走，一邊還回頭
，還是那麼惡笑著，悄聲說：「從今起，你得把書讓我看看了！」玉嬌龍驀然一腳，正
踹在碧眼狐狸的腰上。就像把一個重的東西給整個扔下樓去似的，「咕咚」的一聲，正
在院中揉柳絲的繡香嚇得轉身說：「哎呀！高師娘你怎麼啦？」碧眼狐狸已挺身而起，
瞪起了兩隻兇眼，可是玉嬌龍已然下了樓，作為是攙扶她似地揪住了她的胳膊，碧眼狐
狸的紫色的臉突然變為蒼白，玉嬌龍就笑問道：「師娘你老了，上下樓應當小心！」她
手指用力，正捏的是已經被她給挫開的碧眼狐狸的骨節，碧眼狐狸痛得頭上滾下豆子般
大的汗珠，說：「可不是，我真老了！好小姐！」玉嬌龍又用手一托她的胳膊，「格崩
」一聲，骨節才合上了。碧眼狐狸一撇嘴，但是這才緩過氣來。玉嬌龍叫繡香過來攙扶
高師娘，這才一同出園回到內院。
從此，碧眼狐狸對玉嬌龍更加畏懼，可是玉嬌龍侍地卻比以前更好，繡香那聰明的
丫鬢卻從這次起，就覺出她們的小姐有些奇怪！可她不敢問，也不問，並且故意不去留
心她小姐的行為。
在迪化城住了四天，又起程東去。玉嬌龍仍怕羅小虎在暗中尾隨，她時時地提著心
，可是過哈蜜城、出猩猩峽、進嘉峪關、走祁連山、渡黃河、經蘭州、過長安、穿風陵
渡、穿晉省，路上走了兩個月，在秋色滿城之下抵到了北京，沿途閱盡了千山萬水，玉
嬌龍自覺襟懷一暢。可是把個羅小虎已拋在萬里之外，她又有些悲哀。
到了本宅中，這裏庭園寬廣，起居食用較在邊疆時益為豪貴。她因有綠霞樓上的那
件事，就不願再與碧眼狐狸同屋居住，所以她自己擇定了西房作她的香閨，命丫豎繡香
和吟絮住在套間，這裏是格外寬敞，而且有個後窗，窗外通著那向少人跡的花園，她每
夜習武非常的方便。因為她父親就了新任，公事較在新疆時更忙得多了；她母親又終日
與戚友應酬，所以她也比昔日更多些自由。
京城的富麗，生活的尊貴，也使她對於羅小虎不甚懸繫。京城中顯貴極多，彼此都
往來甚密，喜慶慰弔之事幾乎每天都有，玉嬌龍的富麗、雍容、華貴，就立時壓倒了京
城一切的名門婦女。同時，她的兩位胞兄和嫂嫂侄兒也都進京省親，家庭團聚，並解去
了她不少的憂悶，她的兩位胞兄一名寶恩，一名寶澤，全是在京城長大的，後來都中了
舉，做了官。一在安徽，一在四川，現任都是四品府台。嫂嫂也全是名門之女，侄子們
都已很大了。十餘年來，因為父母和幼妹都在新疆，路途遙遠，他們很少去省視；只是
有時候玉大人進京時，他們趕到京城去叩見。玉嬌龍只記得五六歲時隨父母在京，她的
兩個胞兄同在一個月之內娶了嫂嫂；喜事辦得很是熱鬧，那是給她印象很深的一件事。
她的兄嫂在京住了約有半月，就又分別回任去了。玉嬌龍又覺著庭院雖大，但人口
稀少，她又感到有些寂寞。得到她母親的同意，她就時常出去遊玩，與她往還密切的有
許多名門女眷，但比較近的反倒是那落魄的小旗官德嘯峰之妻德大奶奶。這有幾種原因
：第一，兩家本來是老親，而且玉大人最佩服德嘯峰之為人；認為他慷慨好義，而且幾
年前德嘯峰所打的那場冤枉官司，玉大人非常不平。所以德嘯峰充配新疆之時，雖然他
只到了伊犁，並沒到且末城，可是玉大人趕緊就派人去照應他。第二，德嘯峰現在雖然
沒做官，但家道還很殷實，而且此時朝中的顯要鐵小貝勒，與他最稱莫逆。所以仍然有
許多富貴人家與他往來，不以為辱。第三，德嘯峰過去在京城的名頭太大了，「鐵掌德
五爺」，南北城的光棍地痞無人不知，無人不稱他是好朋友，尤其都曉得德嘯峰交結過
李慕白，京城中的人都把李慕白的事跡神化了。都知此人有萬夫不當之勇，偷星換月之
能。尤其是俞秀蓮，十六七歲的姑娘雙刀震京城，匹馬闖南北，天下更找不出第二個來
，而俞秀蓮就跟德家人是一家人一樣。加以現在北方的名鏢頭神槍楊健堂、京城俠公子
邱廣超，都是德嘯峰的好友。「一朵蓮花」劉泰保又時常在街上吹，說他認得德五爺，
常到德五爺家中串門，所以，這幾年德嘯峰雖然整天在家中讀書習字不常出門，可是昔
日的名氣絲毫未減；第四，德大奶奶最善交際，她丈夫從新疆赦還時，說是在新疆時多
承玉大人照顧，並聽說玉大人有一女公子，貌美年輕，能書善畫，時常隨她父親騎馬打
獵。德大奶奶腦裏就早存著印象，所以如今玉嬌龍一來到北京，她就極力聯絡；她並沒
有甚麼作用，不過她最喜歡女子可又有點男子脾氣的人。第五，玉嬌龍除了喜歡德大奶
奶的為人暢快之外，並存著一種深心，因為德家現仍不斷與江湖人往返。名鏢頭、大俠
客，只要初到北京，時常無去拜訪德嘯峰；並聽說李慕白、俞秀蓮仍與德嘯峰秘密往還
，尤其德家的兒媳婦楊麗芳，最使玉嬌龍留意，因為在玉嬌龍所認識的那些人的家裏，
簡直沒有娶漢人的姑娘作兒媳的。楊麗芳那放不大的腳，旗裝，這樣的媳婦在北京也沒
有第二個比地美麗。她每逢三六九必隨同丈夫向名師楊健堂學槍，更是少見、因此許多
親友都在暗地裏笑話，說德家簡直是胡鬧，也不知哪弄來個姑娘就算是他們的兒媳了！
並且成天練武，難道將來還要叫兒媳出去賣藝嗎？
玉嬌龍卻從邱廣超之妻的談話中得到了楊小姑娘的來歷，才知道她叫楊麗芳，本是
永定門外賣花老人楊姓的孫女。姊妹二人，因為她祖父被殺，姊姊被賊人搶走，那時俞
秀蓮正在北京，她就仗義不平，先把楊麗芳安置在德家，免得孤苦無依，然後俞秀蓮又
往外省去了一趟。聽說替楊家把仇也報了，並把楊小姑娘的姊姊也嫁到外縣甚麼財主的
家裏作妾，楊麗芳也就由俞秀蓮為媒做了德家的媳婦了。這邱大奶奶對楊麗芳的家世來
歷不過略略曉得，但玉嬌龍聽了，卻非常地驚訝！想到羅小虎唱的「我名曰虎弟曰豹，
尚有英芳是女兒」。她雖沒聽說楊豹現在何處？也沒得機會問問楊麗芳的姊姊是否叫甚
麼英？可是她很懷疑楊麗芳就是羅小虎之妹，因為楊麗芳的眉目之間就有幾分頗似羅小
虎。
有此種種原因，所以玉嬌龍與德家來往得很密，只是楊麗芳比她低一輩，玉嬌龍有
許多話不好意思向她問。再說當著德大奶奶，玉嬌龍也不能淨跟一個做兒媳婦的談話，
並知道打探人家家庭悽慘的歷史也是很不對的。何況她也一定不知道她還有個姓羅的胞
兄，她那胞兄現在是做甚麼，自己跟她那胞兄又是甚麼關係，簡直都不能說呀！但是玉
嬌龍對楊麗芳卻很親近，而且只要一看見了楊麗芳，就不禁想起在遙遠之外的一個人，
心中就不禁有些悲痛。
京城地大人多，藏龍臥虎，碧眼狐狸一來到這裏彷彿心就慌了。她常出門，名目上
是到德勝門外一座小廟去燒香，其實她甚麼地方全去。她也存不住話，回宅裏便對玉嬌
龍談說，不是今天哪家鏢店比武，就是哪宅又出了飛賊作了大案，哪路的英雄要來了，
某名拳師又新收了徒弟。把她在街上假裝老太婆所聽來的市井新聞，全都津津有昧地秘
密告訴了玉嬌龍，因此玉嬌龍也不禁技癢。那天她去看楊麗芳練武，她雖然裝著膽小，
彷彿真拿不起槍來的樣子，但是那天幸虧她見楊麗芳的武技幼稚，不足一笑，否則地真
許忍不住要跟楊麗芳比一比呢！
此時碧眼狐狸居心叵測，時常深夜私自外出。玉嬌龍暗中問她，她只是笑著說：「
我得把北京城的地方都認熟了，得找幾個幫手。因為京城的人雜，倘若將來有人認出我
來，我得想法子走。」玉嬌龍也在閏中安不下心去，她就叫碧眼狐狸秘密給她做了幾身
男子的衣裳，有時不到二更她的屋中就熄了燈，其實她並沒在房中睡覺，她是趁著夜色
鑽出後窗越牆出去了。
碧眼狐狸在京城有三個窩處：一是德勝門外的一家小店，替她養著一匹馬，一是前
門外西河沿一個姓魏的家裏，這人是碧眼狐狸早先手下的嘍囉，現在鏢店作個小夥計。
一是小乞丐長蟲小二，也是碧眼狐狸用錢買下的。有許多小乞丐可間接供她驅使，長蟲
小二有個情人，叫醜丫兒，是個撿煤核的姑娘，住在一個極窮極僻靜的地方。這幾處，
玉嬌龍都跟隨著碧眼狐狸去過。他們倒都知道她是個大姑娘，可是只知她是碧眼狐狸的
徒弟，並不曉得她是提督正堂的小姐。碧眼狐狸在京城這樣招明引類，似乎是別有用心
。玉嬌龍猜著她是叫那些大府第給迷住了，又犯她的盜性，大概她是想著將來作幾件大
案，偷許多珍寶，就離開京城。玉嬌龍暗笑著，想暫時利用她，不揭穿她的私心；但玉
嬌龍自信絕不能叫碧眼狐狸得手，要叫她永遠作自己的奴僕，至於她自己跟碧眼狐狸作
這盜賊似的行為，她倒並不是想做甚麼壞事，只是覺得在閨中太悶，晚間出去玩玩世很
開心。
二更天以後，僻靜的小茶間裏時常發現一個穿養青大褂，瓜皮帽永遠不摘，永遠坐
在背燈光的地方，聽一些閒漢胡說亂笑，他卻永遠不招呼人的少年。南城花街柳巷之中
有幾個名妓也接到一個闊少，這闊少是個「小白臉兒」，好像是個大姑娘似的，又像是
個唱小旦的，可是這闊少只打個茶圍便不再來。德勝門外土城附近的住戶也時常聽見半
夜三更之後，有人在外面跑馬，但沒有人對這件事太留心。她們的行動極為詭秘，宅內
宅外均無知曉。可是有一日，忽然宅門前來了個賣藝的父女，父親是耍流星，女兒是走
軟繩。宅裏的男女僕都出去看了一看，都說那女兒的軟繩走得極好，長的模樣也不難看
。玉嬌龍出門站立在高坡上看了一會兒，她就覺得奇異，特意把那走軟繩的姑娘叫了過
來，問了幾句話，還賞了幾兩銀子，回到宅中，她不禁悶悶沉思。
就在這天夜裏，玉嬌龍沒再出去，可是碧眼狐狸偷偷地到她屋中，哀懇著求助，並
說：「那賣藝的人名叫蔡九，是甘肅會寧縣的捕頭，武藝極為高強，辦案尤為厲害。六
年前我在會寧縣作過幾條命案，也是為報仇才作的，就為蔡九和他的妻子所迫，幾乎被
擒。幸仗著早先跟那啞巴學過幾手點穴，才把蔡九點傷，將蔡九的妻子殺死逃走，這幾
年我不敢出頭，也是為怕他，因為他的飛鏢太厲害·現在他又帶來個女兒，來到北京住
宅前賣藝，一定是為我而來，他們已經探出我是藏在這裏了！」玉嬌龍聽了這話，也很
吃驚，但又氣憤。因為碧眼狐狸若是被捕，連自己的隱事都許鬧穿，所以她就答應幫助
碧眼狐狸與蔡九父女決鬥，並叫碧眼狐狸不要害怕。
過了兩日，這天就是鐵小貝勒的壽辰，她隨著母親前去拜壽。雖然受了許多僕婦小
姐的艷羡，但她精神很是不安，她記養蔡九父女在宅門前賣藝之事，所以沒等到坐席用
宴，她就催著她母親帶著她回家去了。不料晚間她父親回來，急匆匆地又尋找「劍譜」
，劍譜現在玉嬌龍正閱著，她父親可不知道，她將劍譜交出，她父親還說：「你一個女
孩子，看這可有甚麼用？」遂又說：「剛才鐵貝勒將他家藏的一口寶劍拿出來人給我看
，那口劍確能削銅斷鐵，比咱們家裏的那吞霜、斷月兩口劍好過萬分！尺寸長約二尺九
分，寬一寸多，護手長約一寸，寬約二寸六分，厚約七分，兩耳每耳長約一寸五．．．
．．鋼作深青色，七星之中第二顆特別顯明，你替我詳細查一查，此劍究竟是何名稱，
明天我好去回覆鐵小貝勒！」玉嬌龍聽她父親當作一件緊要事情似地，這樣地說著。她
手中籟籟地翻著書頁，心中怦怦亂動，因為想起羅小虎曾有一口寶刀。那次雪夜在高朗
秋的墳前，自己手中的劍曾為他的寶刀所斬斷，若沒有一口超過眾人的兵刃，徒有一身
超過眾人的武藝，也是無用。現在自己為碧眼狐狸的那件事已成騎虎難下，不定幾時事
情就鬧穿了，自己就在家中居住不下了，就必須走！走到江湖上若沒有一口鋒利的兵刃
可怎成？當下她由書中查出那口劍必是「青冥」，告訴了她的父親，她父親又把書就近
燈光看了半天，也點頭說：「大概不錯，這書上也說是青冥劍，劍身的七星迥異凡劍，
一定就是它了！把這書明天我送給鐵貝勒看去！」玉嬌龍的心中卻決定了要取這口青冥
劍，她並沒對碧眼狐狸說。
深夜，她就獨自離宅獨往鐵貝勒府。她到了鐵府裏，許多屋子裏的人還都沒睡，她
如一隻狸貓似的無聲地走著，到各屋前隔窗竊聽。卻聽有一間屋中，有個小廝正跟同伴
說話，說：「劉泰保今天弄了個大沒趣，他在西下黑摸咕咚地等了半天，一心要看爺的
那口寶劍；可是得祿大叔一點面子也不講，說甚麼也不讓他看，氣得他直罵……」玉嬌
龍就按著院落的形式找到了書房，擰鎖進去，取了那口青冥劍。不料這時劉泰保也要想
盜取這件東西，窗外的劉泰保覺察屋中有人了，他沒敢直撞進去，他跑到房上去掀瓦，
去發威風。就在這時，玉嬌龍就像一股風兒似地，早巳出屋上房，而且已轉到了劉泰保
的身後。劉泰保剛一道出字號，玉嬌龍就一腳抬起，把劉泰保踹下房去，她走了。
第二天，碧眼狐狸由外面得來鐵府失劍的消息才背著人向她笑，並要看看寶劍，玉
嬌龍卻冷笑著，說：「你若必要看劍，那我就在你看完之後，遂即割下你的頭來，去交
給蔡九。」碧眼狐狸嚇得一變色，玉嬌龍拂手令她走開。玉嬌龍得了青冥劍，試了試，
果然削鋼斷鐵，不同凡器，她就收藏在她睡覺的木榻之下。這木榻是不能挪動的，前面
有隔扇，榻下藏著甚麼東西，別人決看不出來，並且她在裏邊安設著伏弩，除了她之外
，誰要是啟開那榻上的一塊浮板，弩箭就能把誰的眼睛射瞎。她囑咐繡香、吟絮鋪床時
要輕輕的，只許動被褥，不許動榻板，她並明告訴了碧眼狐狸，說：「高師娘，我臥室
中無論甚麼東西，可可也不要私動！要動了，你眼睛瞎了，或是咽喉破了，可別怨我！
」這話她彷彿湊趣似地說著，可是碧眼狐狸真是甚麼也不敢伸手去摸了，連屋中的椅子
她都不敢坐。因為她知道玉嬌龍說甚麼便能幹出甚麼，高朗秋說她是一條「毒蛇」，碧
眼狐狸始終沒忘。玉嬌龍的木榻中不但藏著「青冥」，還藏著「九華劍拳全書」，和她
的夜行衣及男子衣帽等物。至於她的小弩弓，是永遠藏在首飾匣內。她得了這口寶釗之
後，本來可以心滿意足了，但她卻不禁由寶劍想起了寶刀，由寶刀又想起了羅小虎，就
不禁一陣難過。
當日，聽說那賣藝的父女又到門口兒來，碧眼狐狸嚇得躲到玉嬌龍的屋中，她的身
子有些發顫，同時緊緊地咬牙，玉嬌龍卻安嫺鎮靜地在几上練她的大字，她寫的是八分
體的隸書，臨的帖是「漠曹全碑」，她寫的幾乎與原帖一個樣十。再把筆力運得渾厚些
，就簡直與她們前庭掛的那幅對聯上的筆跡無異。當下她忽然停下了筆，看見了自己寫
的這字，不由一陣發恨！恨的是常到她家中來，最得她父親歡心的那個魯君佩。魯君佩
是一位探花郎，現任翰林院編修，他的書法、文章、詩賦都很好，可是他的面貌可厭，
言談庸俗，行為也太卑劣。自己來京已經四個月，隱隱聽得親友中來做媒的不少，別的
人不中自己父親的意，雖以成為事實，唯獨這魯君佩，確實是自己婚姻上的一個磨難，
命運上的一個障礙。萬一父親作主把自己許配了魯君佩，過些日，羅小虎再得意而來，
那自己應如何呢？她憂慮著，心中又萌了離開一切攜劍遠走的念頭。
這時忽然繡香又進來，這個丫鬟今天的態度也很驚懼，她悄悄向玉嬌龍說：「剛才
大人回來了，從來沒有今兒這樣煩惱急躁的，跟太太都幾乎吵起來！小姐，您快過去看
看吧！」玉嬌龍驚訝著問說：「為甚麼事呀？」繡香說：「聽說是甚麼宅裏丟失了一口
寶劍，原主倒不願深究了，可是咱宅裏的大人氣得不得了，說是若不拿獲盜劍的賊正法
就辭官，太太說大人是自己找著不省心，大人就急了！」玉嬌龍趕緊到她母親的屋中，
見她父親已然走去了，她要問又不敢問，只找了幾句別的閒話說了，稍稍解開了她母親
的愁顏，仍然回到自己的屋中。心裏猶豫了一日，本想離家遠走，作一件驚人的事。但
又想：「那樣一來，父親也一定不能做官了，母親還不得為思念我而死嗎？再說，江湖
上的顛沛困苦，我真能受嗎？走後再想間家來當小姐享福，那可就不能夠了！所以知道
自己不能顯出形跡，不能離家。」至晚間她就寫了一封信，作出一種俠客的口吻，感謝
鐵小貝勒不欲深究之情，並請鐵小貝勒轉囑玉正堂勿再為此事徒勞。信寫完了，她又覺
著後半篇容易叫人猜出自己與玉正堂有關，並能表示出來自己的畏懼，或許因此弄巧成
拙，所以又撕去了半篇，就將這半張信箋封好。夜深時她又潛離宅院，尋著長蟲小二，
命將這信交到鐵貝勒府。回來之後，心中很痛快，因為她這封信寫的是隸字，筆跡故意
摹仿魯君佩，即或鐵小貝勒忽然發威，要按照筆跡去捉盜劍主人，那很好，就叫父親把
她寵信的探花郎拿下吧！
又過了一日，這時那蔡九父女因把碧眼狐狸逼得太急，碧眼狐狸就與他們約定當晚
在德勝門外上城決戰，她來求玉嬌龍屆時幫忙。玉嬌龍本來不顧再出門惹事了，可是這
時她對碧眼狐狸感到些顧慮；因為自己鍾情半天雲羅小虎和最近盜劍之事，兩件隱私全
都在碧眼狐狸的心裏。如若拒絕了她這請求，她就許翻了臉！翻了臉自己不怕，自己可
以殺她，但那必要鬧得事情不可收拾。所以玉嬌龍心中一盤算，就爽直地答應她了。
列黃昏時，她令碧眼狐狸無去，隨後她假藉如廁，暗攜寶劍，離了家宅，在城牆僻
靜之處，爬到城外。到德勝門那家小店裏，換上青衣，取了馬，飛奔土城，正趕得碧眼
狐狸為蔡九、蔡湘妹、劉泰保三人所圍，堪堪就要力盡就捕。玉嬌龍上前揮劍解救，並
接過來飛鏢打回，以至蔡九負傷慘死，她將碧眼狐狸救走。令碧眼狐狸騎馬自去回那小
店匿居，她於昏昏的夜色之下即時就回到了城裏、前後她去了共二十分鐘，回到閨閣中
依然人不知鬼不覺，抱著貓兒玩。
但是第二天，碧眼狐狸來高興地報告，說是九城轟動了巨案，蔡班頭昨夜中鏢死在
京城了，她非常地驚訝後悔，想自己這是作的甚麼事呀？那蔡姑娘她是多麼可憐呀！再
說蔡姑娘若不離開此地，案子早晚要發的。所以她趕緊命碧眼狐狸出去飭長蟲小二探出
蔡湘妹住的那間店房，夜晚她就去了。雖有劉泰保趴在房上守夜，可是玉嬌龍的身輕如
燕，舉動如閃電那般快。第一夜她在蔡湘妹的枕畔放下了白銀，第二夜又到劉泰保、蔡
湘妹隱匿的另一個店房裏留柬，催促他們離京；第三夜劉泰保、蔡湘妹搬到得祿家裏去
了，她也得了報告，夜間又去恫嚇。
她本想殺死那二人，但一來怕把事情再鬧大，二來她覺著湘妹可憐，不忍下手。可
是不料第四天，大白天的，劉泰保帶著蔡湘妹來到她家的宅門前走軟繩，一頓大罵，從
此北京城的人都知道巨盜碧眼狐狸師徒是藏在她的家裏。玉嬌龍憤恨、恐懼，又悲傷，
因為她的父母從這天起也是日日愁眉不展，同時彷彿她與魯君佩的婚嫁也一天一天地將
要成為事實了。他羅小虎依舊是音信杳然，外面的劉泰保又日益進逼，謠言喧動，她就
想隱忍，斂跡，避難似地終日不出閨門。可是她又查出碧眼狐狸高師娘仍然在外獨自行
動，頭一回不知她是在哪裏受了鏢傷，第二回這真是她家中的一件翻天覆地之事，忽然
深夜中碧眼狐狸負傷逃歸。地趕緊去救，不料在花園中她遇見了一位手使雙刀武藝高強
的人，她雖用寶劍斬斷了敵人的一口刀，但敵人越殺越勇！此時家的守夜僕人和官人已
趕到了花園，她只得鑽進了後窗，回到屋中，敵人也驚走了，可是高師娘的屍身已發現
在園中，一口被寶劍削斷的刀也扔在地下。由此她父親玉大人才知外面的謠言確是事實
，本宅中確實藏著賊人，藏著寶劍和贓物。就把高師娘秘密地抬出去埋了，因怕家人把
此事洩露到外面去，對於誰是高師娘的徒弟反倒不深究了，玉大人既引疚自責，又怕將
來之禍，所以他稱病辭官。
玉嬌龍憂心如焚，正無辦法，忽然聽德大奶奶又請她去赴宴，她就暗暗拿定了主意
，想今天見著楊麗芳，自己設法跟她說上幾句私話，向她細細詢問她的家中歷史。如果
她確實是羅小虎之妹，那自己就把高朗秋和羅小虎之事告訴她，叫她去找楊豹再去訪問
羅小虎的下落。至於自己，如目前的事情逼迫太急，那就顧不得許多了，只好就離開家
走吧！誰料事情出了意外，她一到了德家，就遇見了俞秀蓮，她才知道昨夜殺死碧眼狐
狸，鋼刀被自己寶劍斬折的，那強硬的對敵原來就是這位久聞其名的俠女，玉嬌龍益為
凜懼，可是見俞秀蓮並無意揭穿她的隱私，只是拿話刺激刺激，又用手段試一試，掐幾
下，擰幾下，她全都忍受了，她倒很欽佩俞秀蓮，當日沒得機會跟楊麗芳細談，可是也
用不著細談了。
回到宅中，她料到今夜俞秀蓮必來，所以她燃燈等待著。果然，深夜之間，俞秀蓮
就前來索劍。她表示自己今後斂跡，請俞秀蓮勿再逼迫，並應允明日親將寶劍送回鐵府
。俞秀蓮走了，她卻也隨之走出，立時到鐵貝勒府中將青冥劍交回在原處，又至德嘯峰
家見了俞秀蓮，兩人坐在房上談了半天心。俞秀蓮勸她別再這樣胡鬧，說：「京城比不
得別的地方，你是位小姐，你也比不得我，如果人家知道玉小姐是個飛賊，你父母一定
都得氣死，你那兩位哥哥的官也就都不能做了！」她點點頭表示懺悔，回家後，次日就
派人到德家送禮，聞知俞秀蓮已走，她就放了心。想事情已經完了，寶劍交還，碧眼狐
狸已死，俞秀蓮雖已探出自己的事情，可是她為人慷慨寬容，必不能對別人去說。
玉嬌龍經過了此番教訓，本想從此洗心改面，安分在家中作個小姐，專等候羅小虎
做了官來此求親。可是忽然一夜又鬧賊，她施放冷箭把賊人擒住，想不到又是蔡湘妹。
蔡湘妹把她的父親大罵，並說要去喊御狀，幸虧她母親賢明，才把事情按住了，未致擴
大。她又親自見了蔡湘妹，溫慰、矇哄，把蔡湘妹弄得綿軟了，她派人用車將蔡洲妹送
回。心中很是平靜，覺得一切事情都已完了，所有的鬥爭俱已解開了，她就稱疾裝病度
過了這慘淡的新年。雖然她父親氣病了，母親也病了，加以那個魯君佩又時時來活動，
恨不得立時就要作她家裏乘龍快婿才好！魯太太並把個雙龍玉佩給她，說是壓驚鎮邪，
其實已隱隱有下聘之意，她明白。但這些憂愁苦悶，她認為都很容易解除，只是，上元
節的這天晚上，她隨著母親觀燈歸來，忽由人叢中施放出來一支小箭，正正射在她新改
裝的兩把頭上，她真驚訝了！
過了幾日夜內，忽然羅小虎又鑽窗進來見她。她見她這個相待三年，一心所屬的情
人，仍然是「鼠竊」一般地來了，仍然腰插短刀，舉止粗鄙，仍然是那強盜半天雲，仍
然沒有出身，沒做官。她真沒有希望了，她不由得悲傷欲絕，哭泣了一整夜。
次日，她就藉辭說：「我怕屋裏的那個窗戶，因為高師娘就死在那裏，我想不到她
原來是賊，我夜裏睡不著。」於是她將《九華全書》、夜行衣褲、及男子的衣帽、小弩
箭，都嚴密地鎖在一隻鐵箱之內，囑繡香好好保管，她就搬到地母親的屋中，藉以躲避
羅小虎再來纏她，此時她真恨羅小虎，並且恨自己當初行為不檢，她真病了！同時，她
心中幾乎發生一種反感，倒情願下嫁於翰林魯君佩，作一個庸愚的媳婦，以消除自己內
心的苦痛，而酬答補報父母養育之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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熾天使書城OCR小組 Fiona 掃描, 校對: 雨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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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版社：遠景
出版日期：2001 年 03 月 31 日
定價：180 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