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回：門外悵蕭郎歌哭拚醉 巷中艷婦兄妹成仇 1/2】
幾日之後，這天是正月二十九，北京人說：「節也過了，年也跑了。」這月是「小
建」，明天二月初一，後天就「龍抬頭」了。花園大院住的那位劉太太蔡湘妹，雖然拖
著一隻被箭射傷的腿，可是痛痛快快，高高興興、風風光光的，過了這個新年與燈節。
她跟得祿的老太太、得祿嫂，她跟李家的二嫂子，張家的三嬸子，馬家大姑娘，連
鬥了二十多天的「梭胡」，贏了好些錢，比她走軟繩賣藝掙的錢還多。同時她的當家的
一朵蓮花劉泰保在外面賭錢也贏了不少，她真快樂，買了「胖小孩子摸魚」的年畫貼在
屋裏。她希望今年自己生這一個肥頭大耳的胖小孩子，她也不想搬家了。而且得祿的老
太太現在跟她很好，還要認她作乾女兒呢！
可是這一天，－－這天的前一天晚上，她丈夫劉泰保瞧著她的腿完全好利落了，現
在要給她一條軟繩，她照舊能跳「八仙慶壽」；遂就說：「我說，喂！咱們明兒該幹正
經的啦，明天買點禮，先到鼓樓西看看玉小姐去，年前她不是說以後你可以常常到她宅
裏去玩嗎？那咱們就索性藉此拉攏拉攏她。我也不是想巴結玉宅，好在提督衙門找差事
，那一箭之仇，咱們也可以不報。只是，爸爸死在土城的事咱們可別忘啦！跟她宅裏走
熟活了，先打探打探碧眼狐狸的底細，那小狐狸到底是誰？自然，就是小狐狸跟首們走
個頭碰頭，咱們也是犯不上動手自討苦吃，可是，鬥雖鬥不了他，我劉泰保還會用智賺
。萬一這寶押對啦，小狐狸落了網，咱們去年丟的那些臉掙回來是真的！你說怎麼樣？
明天你辛苦一趟，把小狐狸捉住了，咱們威鎮九城，你看那時候得有多少鏢店請我去幫
忙？得有多少宅門請我去教拳？等到五月節，叫你穿繡花裙子；櫻桃、桑葚、粽子，咱
們成筐整簍地買！」蔡湘妹說：「你當是我跟了你淨圖吃穿啦，得啦，別說啦，明兒我
去就是啦！你當是只有你記著，我把我爸爸死的事情就忘啦？」她拿新綢子的手絹蘸蘸
眼淚。
次日，二十九，上午劉泰保就到街上買來了禮物，是兩斤福壽餅，一蒲包兒龍井茶
葉、一簍福橘、半斤蜜棗；下午，蔡湘妹搽好了脂粉，梳了一個巧妙的盤龍髻，戴上鮮
紅的綾絹花，鍍金首飾；換上了花進紅緞襖，下邊是紅緞繡著金鳳凰的小弓鞋；手上戴
養一串鍍金的戒指，胸坎下掛著一條紅綢手絹，還有個平金的紅緞荷包。對鏡端詳，麻
煩了多半天。劉泰保從街上挑了一輛新車僱來，他拿著四樣禮物，蔡湘妹梟裊娜娜地走
出了街門。街坊的馬家大姑娘正在門口買花樣兒，她瞧見湘妹就羡慕地笑著問說：「劉
二嫂子您出門兒去呀？」蔡湘妹說：「可不是！我到鼓樓西瞧瞧玉宅三小姐去。」劉泰
保說：「快上車吧！」湘妹蹬著車凳兒上了車，劉泰保也跨上車轅，車簾不放下，車伕
收起了板僕兒，就趕著騾子走了。不多時就走到了鼓樓，劉泰保就跳下車去，說：「我
在這兒等你，你一個人去吧！見了她……」蔡湘昧說：「你就別囑咐我啦！」車輛往西
去了。
到了玉宅的高坡兒前，蔡湘妹就叫車停住，她下了車，手提著四件禮物，嬝娜地走
上了高坡。玉宅的大門洞裏現在正坐著四個僕人，其中的一個，一眼就看見了蔡湘妹，
就驚慌慌向他的同伴說：「來了！那走軟繩的小腳娘兒們可又來了！糟糕，她還提著禮
物。」於是四個僕人一齊屁股離開了長板凳，都直著眼看蔡湘妹這艷麗的衣服。蔡洲妹
走到近前，拿著點兒架子說：「你們給回一聲兒，我姓劉，住在花園大院，我是來看望
看望這裏的太太和小姐！」說著，邁動了蓮足就進了大門檻，把禮物要交給僕人，僕人
都不敢伸手去接。一個僕人就恭恭敬敬地說：「劉太太，您先在這兒等一等，我們進去
問一聲，因為宅裏太太和小姐全都病著。」蔡湘妹驚訝地說：「全都病啦？我更得趕緊
進去看看啦！」僕人又把她攔住，說：「您先在這兒等一等，我們太太跟小姐因為病，
許多日子沒見客啦！我們先進去回稟一聲，然後再請劉太太！」說著，一個僕人趕緊轉
身跑到裏院。
蔡湘妹把幾件禮物放在大板凳上，她就娉婷地站著，跟這裏的三個僕人閒談天。三
個僕人全部恭恭敬敬地回答，可是同時都用眼溜著蔡湘妹，都有點神魂兒飄飄然地。這
時裏邊出來了兩個僕婦和大鬟繡香，她們見了蔡湘妹，一齊請安、繡香過來說：「因為
太太小姐都受驚得了病，房中供著神，所以來了客全都不能接見。小姐知道劉太太來了
，還帶來禮物，就吩咐我們說：謝謝劉太太了，禮物實在不敢受。劉太太是坐車來的嗎
？要沒坐車，我們這派人給您送回去。過些日，小姐的病好了，一定到府上看您去！」
蔡湘妹怔了－怔，做出不高興地樣子說：「你們看，我大老遠的來了！」繡香說：「實
在是屋中供養神，不能在屋中讓堂客，因為燈節那天，太太帶著小姐出去看燈，回來天
晚了，街上的匪徒又鬧出了點兒亂子，所以娘兒倆全都病了，過了這些日子了。據大夫
說，是受了點兒驚邪。」蔡湘妹發著怔，喘了口氣說：「那麼人叫我見不著，禮物也不
敢收了？我這兒禮物可也太薄，這不過為表一表我的心，因為太太小姐都待我不錯。上
次要不是小姐親口對我說過，叫我以後有功夫找她來閒話兒，這回我可不敢來。我早知
道，像我這樣兒的不配登上這高門大府！」繡香趕緊說：「那倒不是！前幾天我們小姐
還問呢？說：『那位劉太太沒來嗎？腿上受的那一箭也不知好了沒有？』倒是很掛念著
你的。現在真是因為病，昨天邱宅裏來的少奶奶也沒見著！」蔡湘妹咬著嘴唇，半天才
說：「我也不能硬闖進去，帶來的這禮物我可不能再帶回去啦！你們告訴小姐，別混疑
惑我。今天我是誠意來瞧太太小姐，一點別的事兒也沒有，也不是黃鼠狼給雞拜年，沒
存著好心！」僕婦都笑著說：「劉太大您這是哪兒的話，禮物你既不能帶走，那麼我們
就大膽替宅裏收下，回頭再稟報太太小姐吧！」繡香卻用眼瞪著兩個僕婦。蔡湘妹沒法
子，無論怎樣她今天也見不著玉嬌龍了，她只好轉身，嘴裏還叨唸著說：「我真想不到
，今兒我會白來一趟！」兩個僕婦把她送到大門外，都抱歉地說：「真對不起劉太大！
等我們小姐病好了，大概她一定去瞧您！」
蔡湘妹也不言語，裊娜著身子走下高坡，那趕車的趕緊預備下小板凳，蔡湘妹蹬著
板凳兒上車了。高坡上站著兩個僕婦都說：「劉太太，謝謝您啦！」蔡湘妹說：「你們
告訴小姐，過幾天我再來瞧她！」說著，一低頭要進車，卻見南邊離著車不遠站著一個
人。
這人長得極為魁梧英俊，年有二十餘歲，穿著青緞大夾襖，黑絨坎肩，頭戴一頂鑲
金邊兒小帽，這人穿得很闊，兩隻眼可帶著些賊氣，不住地瞧她的頭，望她的腳。蔡湘
妹就恨恨地隔著紗窗向外罵道：「兔子眼睛，瞧甚麼？沒見過你家祖奶奶？」外面那人
聽見了，可是並沒言語。
蔡湘妹自己放下車簾，叫趕車的快些走，可是那人依然跟著，並向趕車的問道：「
車裏的嫂子娘家姓甚麼？」蔡湘妹氣得趴著窗向外大罵說：「兔羔子！你管得著我姓甚
麼嗎？還問我娘家，兔羔子，瞎了眼！」車窗外的人也生了氣，怒聲說：「你這婆娘別
罵人，老爺問你是抬舉你，是喜歡你！」蔡湘妹氣得說：「混蛋！」掀開車簾叫趕車的
停住，那人卻冷笑了一聲，嘴裏還嘟嚷著罵著，就走開了。
這時劉泰保趕緊地跑過來，見她媳婦抄著趕車的鞭子要下車去打人，他就攔住，問
說：「是怎麼回事！」蔡湘妹指著說：「是那人，那免羔子，他調戲我，他還問我娘家
姓甚麼，你說氣人不氣人！」劉泰保瞪了那人的背影一下，趕車的人笑著說：「那也許
是個瘋子，劉二爺跟太太就別跟他一般見識了！」劉泰保又向他媳婦問說：「你見著玉
嬌龍了沒有？」蔡湘妹說：「沒見著麼，玉太太跟玉小姐都病著，不見客。說了半天他
們才收下咱們的禮，一下玉宅的高坡就遇見了這免小子。」
劉泰保把媳婦勸得進在車裏，叫趕車的快些把車趕走，他卻氣忿忿追上那人；只見
那人大踏步走到鼓樓前，原來這道旁有個黑腦袋臉上有兩塊刀傷的小伙子，正牽著一匹
榴紅色的大馬和一匹青馬，在那裏等著這人。這魁梧的少年接過來鞭子上了紅馬，回過
頭來看了一看，劉泰保就上前忿忿地問說：「朋友，你光別跑，剛才你跟我媳婦問的是
些甚麼話？」這人微微地笑說：「我看她頭兒腳兒不難看，才問問她……」劉泰保當時
氣得拍著胸哺，說：「小子！你來到北京也得睜睜眼，一朵蓮花劉二爺的女眷你敢調戲
？……小子！」一聳身要向馬上抓這人，不想沒有抓住，這人蕩馬走開了。身後那臉上
有刀傷的小子騎養青馬掠過，順手一皮鞭正抽在劉泰保的脖子上。劉泰保大罵，跑著去
追，那兩人卻一齊哈哈大笑，催著馬向南跑去了，劉泰保本想今年得出出風頭爭爭臉，
沒想到第一次上街，媳婦就受了調戲；他又吃了這個虧，他真氣瘋了，頓腳大罵，說：
「好小子，反正你們兩人當天逃不出北京城，今天我要搜不著你們的窩處，不鬥鬥你們
，太爺就不叫一朵蓮花！」
這時街上有許多人都擁了過來，劉泰保站在人叢中拍胸脯、道字號。忽然有個人上
前來，拉著劉泰保的胳膊說：「劉二爺！我這兒有頭小驢，借給你騎，你快追趕那兩匹
馬去好不好？」劉泰保一看，這是本地的流氓名叫花脖陶九，遂就說：「好！快牽來！
」花脖陶九跑了去牽驢，這裏劉泰保又氣忿地說：「只要追著那兩個小子，劉大爺決不
能饒他們！這些日我因為在家裏過年，不願惹閒氣，現在可就說不得啦！不但我們要鬥
鬥這兩人，還得把去年的老賬算一算。諸位知道碧眼狐狸的事嗎？碧眼狐狸是被兄弟給
剪除了，可是那小狐狸依然藏匿在京師，兄弟早晚要把它捉住，牽給諸位看看，是甚麼
模樣！」說著又低聲嘮嘴說：「我劉泰保若不是願忌著玉正堂的面子，也早就把那檔子
案子破了！」
團著的人一聽到劉泰保又拉扯上了玉止堂，就有的懼禍躲開，有的向劉泰保使眼色
，好意地悄悄囑咐劉泰保說：「劉二爺您在街上說話留點神，不然鬧出點甚麼事，合不
著！」劉泰保卻微笑，搖頭說：「不要緊，玉大人跟我有交情，剛才我給他送去的禮他
全都收下啦！」這時花脖陶九把一頭草驢牽來，並悄聲向劉泰保說：「剛才我又聽人說
啦，那戴會金邊帽的傢伙這幾天時常地在玉宅大門前轉；那臉上有刀疤的人就在鼓樓前
牽著兩匹馬等著他，彷彿是等著玉宅的甚麼人出來似的。說不定就與那狐狸案子……」
劉泰保趕緊擺子，說：「老兄弟請你守嚴密些！我要不是看出這一點來，我也用不著跟
那兩個小丫賭這口氣，兄弟！再見！」說著劉泰保騎上了驢，向眾人一拱手，揮鞭得得
地走去。
其實這時那兩匹馬早巳去遠了，但劉泰保也根本沒有想要追上，他一直到了煤市街
全興鏢店。此時他表兄神槍楊健堂是回延慶家中探望去了，劉泰保一到這裏更是隨隨便
便，他就找著瞪眼薛八、歪頭彭九、花牛兒李成、跛腳金剛高勇，和那年前受傷現在還
沒有十分好的鐵駱駝梁七，他把剛才的事情說了，然後就說：「這人是年有二十六七歲
，身材與五爪鷹孫大哥差不多，可是腰軀挺拔，長得模樣不壞，比咱們哥兒幾個都漂亮
。鬍子剃得很乾淨，身穿青緞大夾襖、青絨坎肩，頭戴青緞小帽，可鑲著金邊兒，彷彿
是故意擺闊似的。不過他那匹深紅色的大伊犁馬，在咱們這兒倒是少見，也許他是由別
處來的。他說話有點河南昧，不知諸位近日在客棧和各鏢店裏看見過這麼個眼生的人沒
有！」瞪眼薛八等人尋思了半天，都說：「沒大留神這個人！」跛腳金剛高勇就說：「
戴金邊小帽的人現在不多，只要找著他那頂帽子就找著那個人了。」花牛兒李成說：「
他這樣闊的人不能不逛堂子，今兒晚上我們到八大胡同串一串，也許能找著他。可是，
萬一找錯了也是糟糕。頂好劉二爺你在嫂夫人跟前請兩天假，每晚跟著我們在南城串一
串，也許能找著這個人。為辦正經事，嫂夫人也不應罵你荒唐。」劉泰保笑了一笑，說
：「我先進城去一趟，真得向我媳婦請個假，然後我才能夠出來在南城住五天，不探出
那小子的來歷不進城！」於是大家笑了笑，又說了一會閒話，劉泰保就走了。他不但回
家上告訴蔡湘妹，並到東西城和北城都託囑了明友為他打聽頭戴金邊小帽的人。晚間，
他就換上一身闊衣裳到南城，去與花牛兒李成等人到八大胡同妓院聚集之所去尋訪那個
人。
這時八大胡同裏非常熱鬧，最有名的韓家寶華班，聽說救年前名俠李慕白困頓京門
之時，常來這裏逛遊。這裏有個名妓翠纖與李慕白有過一檔子艷事，至今還有許多人能
說得出來。寶華班之外尚有金鳳班、玉香班、紅林院、綺夢樓等等，都是藏香蓄粉，麗
人雲集。每晚一般富賈豪商，來此走馬尋樂。不過清朝有例，凡是現任官職的人，一慨
不許涉足花叢；可是一般作吏的，－卜〞；－職位雖小，掙的錢可多，他們出入此間卻
沒有避忌。
這些日，名妓院中就出來了一位「大爺」，此人衣飾闊綽，有時還穿著官靴，似乎
是甚麼衙門中的師爺，又像是哪處王府的大管事的，簡直花錢如流水一般，任何人也沒
有他闊；只是他沒有常性，在玉香班認識個姑娘，談上幾句話，他又往對門的紅林院；
由紅林院出來，他又許到玉香班，他見了他剛才挑的那個姑娘他就裝作不認識，打算另
挑。這在妓院裏按規矩說是決辦不到，可是他太肯花錢，又太不講理，有時妓院的夥計
但就設法通融通融，不願鬧出事來。好在這人打茶圍從來不耽誤時間，他只跟妓女談上
幾句話就走，他真正是「走馬看花」。有時出了頭等班子又許入三等下處，所以這人是
近日花叢中的一怪人。
一朵蓮花劉泰保，花牛兒李成等人，假充螵客來到胡同裏尋訪，頭一日聽說有這個
怪人，第二天就被他們遇著了。遇著的地點是在胭脂胡同，堂名叫作「綺夢樓」。劉泰
保分明看見那人走進去了，他也拉著花牛兒李成、瞪眼薛八、歪頭彭九往裏走去，這三
個鏢頭雖也都是花叢中魔王，八大胡同裏的混混兒，但他們一向逛的只是些下等的娼寮
。這綺夢樓的門口油飾得很新，牆上的磚都雕著花鳥；兩旁門燈，照如白晝，門前停著
幾輛簇新的大鞍車，出入的人全是綢緞裹到底。他們這四個人除了劉泰保身穿青洋縐大
棉襖，腰繫繡花汗巾，還夠點樣兒；其餘這三個，個個都是短打扮，衣服連扣子也沒有
，只用一條帶子繫住，所為的是脫了衣服打架方便。花牛兒李成一臉鼻煙，瞪眼薛八是
不怕瞪眼，而且永遠撇著嘴。歪頭彭九的那腦袋實在難看，四下剃得精光，蒼蠅爬上都
得滑下來，當中可留著有麻繩兒一樣的一條小辮，紅頭繩上拴著一個小銅錢。他們也知
道他們不配進「班子」，然而禁不住劉泰保往裏拉，並說：「怕甚麼？你們哥兒們都是
老江湖甚麼地方沒去過？難道這花錢的地方都不敢去了嗎？」花牛兒李成紅著臉說：「
不好意思，咱們這身打扮不襯！」劉泰保揚眉吐氣地說：「有甚麼不襯？有錢就襯！咱
們來此是為辦案，若等你們回去換換打扮，賊早就跑了！」他隨說著，隨往門去走，門
裏的毛伙見他們的打扮跟氣色就有點兒特別，一聽他們說甚麼來此為是辦案，可又有點
驚懼。
當下劉泰保大大方方地吩咐瞪眼薛八在院中巡風，他挑選了名叫春鶯的妓女，帶養
李成彭九進屋去喝茶、這春鶯姑娘的房中雖都是些榆木擦漆的器具，但擺設得極為華麗
，雪白的沉香床跟月亮那般明亮的梳妝鏡，歪頭彭九簡直不敢往鏡中去看他自己的那根
小辮。春鶯姑娘倒是毫無名妓的架子，穿得華麗，長得嬌美，又有點小姐和命婦的神色
。她殷勤地裝煙倒茶，李成跟彭九坐都坐立不安；劉泰保卻還態度從容，他手托著茶碗
，就問說：「春鶯姑娘，剛才我看見一個戴青緞金邊兒帽子走進來的闊大爺，那是哪屋
裏的客？」立在燈下鏡迭的艷麗的春鶯姑娘卻指指上頭，說：「那是樓上素娥屋裏的客
，姓羅。素娥跟我是乾姐妹，她說，那人倒是花錢不打算盤，只是沒常性，他來了一次
以後再來，他就不認舊人，打算另挑了。」劉泰保望了李成一眼，悄聲說：「你們給我
記住！那人姓羅。」又說：「你們二位在這裏坐一會兒，我出去解趟小手兒。」
歪頭彭九本來除了辮子上的那個小銅錢之外，另外是一個錢也沒帶，所以他怕劉泰
保使壞，把他放在這兒，叫他丟人。劉泰保前腳出屋，他隨之也出去。劉泰保卻瞪眼說
：「老九！別這怯怯吞吞，今天咱們是來此花錢，你也不是六七歲的小孩，來到外婆家
裏就認生！」歪頭彭九不住搖動他頭上那個小銅錢，說：「我也是要上毛房！」劉泰保
往屋裏推他，並俏聲說：「眼看大功就要告成啦，你別沉不住氣，在裏邊混攪！」他推
回歪頭彭九去，在院中站了半天的瞪眼薛八又跑過來，悄聲說：「我聽明白啦，那傢伙
是樓上索娥屋裏的客。」劉泰保說：「我比你打聽得更明白，快去給咱們取傢伙來！」
瞪眼薛八趕緊轉身走了。這裏劉泰保站在庭中，燈照著他，許多毛伙都溜著他，他解開
汗巾繫在裏面的小夾襖上，把辮子盤在頭頂，挽挽袖頭，腳站了個十字步，專等那戴金
邊帽子姓羅的人一下樓，他就上前去打架。各屋中全都燈光搖搖，笑語細細，劉泰保在
院中站立了一會兒，歪頭彭九又由屋子裏探出頭來叫他。這時卻聽樓上有男子聲音高唱
，劉泰保趕緊向彭九攏手側耳聽樓上發下的歌聲。
他聽不大懂，因為這既不是梆子腔，可又不是二簧，倒有點像昆曲，只隱隱聽得漫
聲唱道：「……父遭不測母仰藥，扶孤仗義賴同宗。我家家壯出四知，惟我兄妹不相知
；我名曰虎弟曰豹……」劉泰保暗自冷笑，說：「哪裏來的老虎豹子，我劉泰保今天倒
要在此施展施展虎豹的身手！」他就不管唱歌的人是誰，他扯開了嗓子高聲叫了一下：
「好啊！」接著又說：「真好啊！」兩個毛伙過來向他請安，說：「大爺！請您到屋裏
去坐吧！」劉泰保搖頭說：「不！我在這兒也是唱戲啦！再說許他唱就許我叫好，誰也
攔不住我！他在姑娘跟前顯顯嗓子，我也賣弄賣弄嚷嚷！」這時許多香巢內的門簾全都
打開，樓欄杆上也趴滿了人，花紅柳綠，燕語鶯聲，都借著燈光向他來望。劉泰保揚臉
向樓上招手說：「姑娘們，再請剛才唱戲的那位消遣幾段。我『一朵蓮花』劉泰保闖遍
山南海北，還沒聽過這麼特別的梆子腔。那位消遣完了，我要請出一位金邊帽子的朋友
跟我演出武戲。」
說到這裏，就聽樓上有人像霹雷似的聲音喊了一聲：「渾蛋！」劉泰保仔細一看，
見一個穿紅衣裳的妓女旁邊站著一條大漢，這人此時雖未戴著金邊帽子，可正是那個姓
羅的人。劉泰保就哈哈一笑說：「好！劉大爺來這兒花錢正為的來找你，你的花名兒叫
甚麼！」樓上的人不懂「花名」是甚麼意思，只一拍陶脯說：「我叫羅小虎！」旁邊的
許多妓女全掩著口格格地笑起來，那人大怒，向劉泰保說：「你上來！」劉泰保說：「
你下來！」那人找著樓梯就往下走，卻被幾個嫖客把他阻住。有人說：「不要惹他，他
是鐵貝勒府教拳的師傅一朵蓮花劉泰保！」羅小虎把腳頓得樓板直響，說：「管他是誰
！」又怒聲說：「你有膽子上樓來嗎？」劉泰保哈哈一笑，說：「有甚麼不敢？若要怕
你，劉大爺犯不上費盡千方百計到這兒來找你。前天在鼓樓我就想鬥鬥你，被你騎上馬
逃走了。今天，你騎上獅子我也要把你揪下來！」說著一扔大棉襖，拍拍雙手，表示手
中無兵器，此次專憑拳鬥。他一步緊一步地往樓上跑，嚇得樓上的妓女全都哎呀哎呀地
直叫。因為羅小虎的力太大，旁人都攔阻不了，劉泰保一上樓來，嚇得別人便全閃開了
。
劉泰保曉得這傢伙必有幾下身手，他上樓來先發制人，一拳向羅小虎的當胸打去。
羅小虎並不閃避，只用手去黏；劉泰保收拳閃避，羅小虎卻攻上前來，要伸手擒住劉泰
保的腕子；劉泰保卻輕移慢躲，等到羅小虎的手驀然一抄手腕之後，他忽然披攔截砍，
其勢極猛；右手打開羅小虎臂，左手向羅小虎的小腹猛捶。羅小虎一退身，身後就是樓
欄杆。劉泰保一拳沒打著，再進一步去逼，不想兩隻手全被羅小虎握住，並且握得甚緊
，劉泰保心中著急，怒罵道：「這算是哪一路的拳法！」他雙手用力去奪，膝蓋向前頂
；不料羅小虎用力將他一掄，把劉泰保掄得身子趴在樓欄上。劉泰保又用腳驀踢羅小虎
的臉，沒有踢著；羅小虎就一撒雙手，劉泰保的身子由樓上飄下來，樓下的妓女又都驚
叫：「呀！……」劉泰保一挺腰，身子立定，擺手說：「別害怕！我沒摔著！」驀然，
頭頂上一個光亮亮的東西又打了下來，瞪眼薛八大喊著：「不好！」劉泰保趕緊雙臂一
掄，一隻由樓上飛下的大玻璃燈就掉在地上摔了個粉碎。
劉泰保益發大怒，見薛八已取來傢伙，他就說：「扔給我！」薛八把一口單刀飛起
來扔給他，劉泰保輕巧地抄住了刀把，然後他向樓上指罵著說：「小輩！你用辣手暗算
，不是好朋友！滾下來，我借你一件傢伙，咱們刀槍對砍，見個高低。」羅小虎在樓上
說：「誰同你一般見識！」劉泰保持刀又往樓上去跑，說：「你別吹！今兒咱倆這武戲
當場不出彩，就永不煞台！」他將要走上樓去，羅小虎迎下了兩三步，劉泰保掄刀就砍
，羅小虎向旁一躲；劉泰保再一刀，又被羅小虎閃開，刀克的一聲，正砍在樓梯欄杆上
。樓下毛伙一齊大聲喊：「御史大人查街來了！」彭九、薛八卻都說：「沒有，他們瞎
說！劉二哥放心去幹！」
劉泰保抖擻著精神，單刀如電，嗖嗖進逼，那羅小虎不住向上去退，忽然他也由懷
間抽出了一口兵刃，迎著劉泰保的單刀一削，嗆的一聲，劉泰保彷彿是撲了個空，大吃
一驚，半截刀已飛下樓梯，噹啷落地。羅小虎以帶環的短刀進逼，劉泰保用半截刀招架
，同時喊叫說：「好傢伙！你手裏也有寶劍！」翻身跳下了樓梯，瞪眼薛八趕緊追來遞
給他一把紮槍。劉泰保才將槍接到手中，忽覺有暗器飛來，他趕緊閃身；瞪眼薛八的手
腕上卻中了一支箭，痛得他哎呀一聲，劉泰保嚇得身上一陣抖擻，說：「哎呀！原來你
就是小狐狸！」
羅小虎此時卻回到那素蛾的屋裏，扔下銀兩，戴上他那頂金邊帽子往外就走。彭九
等人都已藏起來，只有劉泰保仍不氣餒；他手挺長槍，攔住樓梯，大喊道：「小狐狸你
再滾下來，不勁暗器，不用寶劍，咱們倆要拚個死活。走十里地沒有遇不見禿子的，想
不到舊冤家在此相遇，原來你小狐狸是這般模樣，玉宅的高師娘大概就是你的媽……」
他正使勁嚷嚷，羅小虎挾起衣裳，已由樓上躍下。劉泰保回身擰槍就刺，羅小虎短刀相
迎、刀光槍影，一場打殺，妓女、嫖客全都藏在屋裏去了。毛伙趕緊跑了去叫官人，但
此時羅小虎用他那口雖短卻極鋒利的刀，將劉泰保的槍桿削斷，順勢一腳將劉泰保踹翻
。劉泰保翻身爬起，掄著槍桿再戰；羅小虎又一腳將劉泰保踢得滾開，身後卻有李成由
屋中抄起一隻花瓶飛來，羅小虎一歪頭，花瓶從他耳邊飛過去摔碎在地上。有人呼哨著
叫說：「衙門的人來了！」羅小虎這才轉身走去，薛八、彭九趕緊露出頭來去追，但追
出門首，他們又都不敢走了：劉泰保怒罵著說：「你們倒是追上去呀！」
這時有兩個毛伙走來向他請安，說：「劉太爺！請您還是到春鶯姑娘的屋裏去坐會
兒吧！我們不敢不去通知衙門，待一會兒官人準來。那個人是逃走了，劉太爺您……」
劉泰保擺手說：「不要緊，我在這兒等著官人，一會兒的官司我也打！」毛伙們苦苦央
求，劉泰保這才到春鶯的屋中去坐。只有李成陪著他，薛八、彭九都被劉泰保給派走追
尋那姓羅的下落去了。
待一會兒，南城衙門就來了幾個人。可是來到這兒一看，動刀打架的人已逃走了，
也沒鬧出甚麼事來；妓院的人也沒有敢說出劉泰保的名字，官人在這裏侍了一會兒，只
好又走了，此時劉泰保卻在屋中悶悶地喝茶，眼前的美麗的妓女向他笑著談話，李成低
聲叨唸剛才的事情，他全都不理。他悶坐下半天，才開了盤子，向這位春鶯姑娘拱手說
：「對不起，打擾你半天！」春鶯笑著說：「不要緊，劉老爺客氣甚麼？明兒來呀！」
劉泰保點點頭說：「好，好，明兒見！」他同花牛兒李成到院中，又向毛伙們抱拳，說
：「打攪打攪，兄弟叫一朵蓮花，南北城的人都知道。煤市街全興鏢店的神槍楊掌櫃的
，那是我表兄。以後萬一有甚麼麻煩事，就到全興鏢店去找我，別客氣！」毛伙齊都恭
恭敬敬地說：「劉太爺您別囑咐啦，這兒您雖不常來，可是您一道出字號來，我們就都
知道了、以後求您多維持，有－點小事情我們也不敢驚動您，大事情一定去稟報您！」
劉泰保一邊拱手，一進同花牛李成出門，李成很高興地說：「真夠面子！老劉你一
朵蓮花的名頭真叫得響！」劉泰保說：「還夠面子！叫人由樓上推下來一次、踢滾開兩
回，刀槍全都被人砍折，這跟頭栽的還不夠大的？我劉泰保從頭年到年下，在南北城可
真洩夠氣啦！咳，想不到小狐狸原來是這麼個傢伙，寶劍他送回去了，不知他又從哪偷
來一口寶刀！」嘆了口氣，又一拍胸脯，說：「現在倒好啦！我到底認出他是甚麼模樣
啦，只要他不逃開北京，就好辦！等著，我劉泰保要佈置下天羅地網，不擒住他我決不
干休！」
兩人隨說著，隨回到了全興鏢店，此時瞪眼薛八跟歪頭彭九早就回來了，他們都說
沒追上那姓羅的傢伙。瞪眼薛八的左腕上貼了一塊膏藥，他認輸了，連連地搖頭，說：
「這個忙兒我可再也不敢幫了！原來他就是那神出鬼沒的小狐狸，咱們再派一百個人，
也決鬥不過他，我可不再往裏摻腿啦！我還留著我這條命呢！」李成跟彭九等人卻都主
張到延慶請回來神槍楊健堂，到泰興鏢店再把受傷新癒的孫正禮請出來，再到巨鹿縣去
請俞秀蓮……劉泰保連連擺手說：「算了吧！算了吧！俞秀蓮跟這小狐狸是一手兒事，
他們不定還有著甚麼關係呢！」說到這裏，腦子裏忽然想起一件事來，記得年前在土城
幫助蔡德綱父女共戰碧眼狐狸師徒，隱隱看見那小狐狸是個身材纖細的人，沒有今天姓
羅的這麼高，這麼魁梧。莫非使小弩箭的人天下也不是小狐狸獨一份兒？這姓羅的傢伙
莫非是小狐狸的師兄弟？一門中學出來的，這麼一說，小狐狸是又請來一個幫手嗎？…
…這樣一想，劉泰保不禁毛髮悚然，覺得禍事重重，都已被自己惹下；朋友全不中用，
媳婦的技藝也不算高。跟頭是栽下了，雖然爬不起來，可是若來個「溜之乎也」那更丟
人洩氣。若說不走，這姓羅的就許勾結上小狐狸；不敢惹俞秀蓮，可敢專門跟自己作對
。既有小弩箭，又有寶刀，玉正堂還暗中縱養著他們。自己現在卻是個無業遊民，而且
「老虎掉在山澗裏，傷人太重」。這幾個月來自己的人緣兒一天比一天糟糕。劉泰保這
麼一想，他不禁腦如上箍，心如煙堵，就哇的一聲咳了一口鮮血，把屋中的人全都嚇慌
了。
這時夜已過了子時，八大胡同裏的燈雖沒滅，可是人也少了；附近幾個小館子也冷
冷清清，鍋裏空冒著熱氣，沒人照顧、妓院也多半關上了門，掩住了妒燕嬌鶯，頰紅黛
綠，也掩住了輕雲似的春夢。
離開八大胡同是一條大街，名叫西珠市口，這裏有許多家旅店。旅店裏的客人這時
也都熟睡了，只有路南的一家客棧，臨街的樓窗上還有隱約的燈光並有一種濁厚的低吟
聲，唱著：「我名曰虎弟曰豹，尚有英芳是女兒……」又有捶桌子聲，頓樓板聲及沉重
的嘆息之聲。這問屋倒是相當寬敞，一張木榻，一張八仙桌，四把椅子；屋中的半天雲
羅小虎正在一人獨斟獨飲，渾身發燒，脫了個光脊背；脊背和胸膛有幾處刀劍傷和猛獸
的噬傷，被油燈的微弱光燄照得發黑。他像只中斑的老虎一般，暴跳得卻比老虎還厲害
。一個人獨飲低唱，又捶胸頓足地說：「玉嬌龍，好？你真纏住了我，害死了我！我發
了財還不行？還得叫我做官？官！兩年來我費盡千方百計，也曾花錢買賄，也曾低首向
人，結果，沒摸得半個官做。玉嬌龍，難道我一輩子做不得官，你就一輩子也不見我了
嗎？你有那身武藝，隨時可以到我這裏來，但你不但不來，反倒連你住的屋子也都換了
？叫我連去了三次，也找你不著！」他越說越氣，他就把酒壺酒杯連油燈全都推在地上
，又將兩把椅子踢翻，立時他這屋中就如天翻地動，亂響了一陣；然後他長嘆一聲，在
床上睡去了。
昏昏暈暈地忽然覺著有人進到屋裏，羅小虎一驚，立時由懷中抽出來寶刀，進屋來
的這個人卻發著南方話說：「哎呀！這可了不得了，幸虧我來行，不然要著起火來了！
」原來油燈滾在地上並未減，還在樓板上呼呼地燃著。這個人踏了兩腳，才算給踏滅了
。羅小虎於火光中看見了這個人，見是個二十來歲黑臉的小個子，身體結實，但有點猴
相的人。這人梳著個道冠，穿著短道袍，好像是個小老道。記得今天在店裏曾看見過他
一回，大概他也是這裏住的旅客，羅小虎此時的腦子明白了一點，便將寶刀徐徐收入懷
中，點點頭說：「多謝你，幸虧你把火踏滅，你去吧，不要攪我睡覺！」那小老道也沒
言語，轉身就出屋去了。
踴躍購買他們的書籍,用實際行動來支持你欣賞的作者
下一章
************************************************************
熾天使書城OCR小組 Fiona 掃描, 校對: 雨晴
http://www.angelibrary.com/index.html
************************************************************
轉載時請保留以上信息！謝謝！
出版社：遠景
出版日期：2001 年 03 月 31 日
定價：180 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