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回：門外悵蕭郎歌哭拚醉 巷中艷婦兄妹成仇 1/2】
屋中留下許多難聞的油燈氣味，羅小虎也覺著這是在客棧裏，不可任意地發脾氣，
萬一起了火，縱使燒不死自己，把別人燒死了也不對：他嘆了口氣，又想起今天在綺夢
樓遇見的事：「那姓劉的刀法很好，他與我並不相識，為甚麼要跟我打架呢？北京人真
欺負人。可是，我來到北京十幾天，走遍了花街柳巷，看盡了少婦長女，竟沒有一個比
得上玉嬌龍一成的。可恨！玉嬌龍真美、真狠毒，假若有個比她長得還好的，或與她一
樣的，我羅小虎弄到手裏也就走了，也就不為做官求親，著這鳥急，生這鳥氣了！咚的
一聲，他又把床使力地捶了一下，隔壁卻有個山西口音的人罵著：「你娘！不睡覺可幹
甚麼？半夜裏活詐屍！棧房不是為你一個人開的！」羅小虎大怒，由懷中又抽出寶刀，
但又將自己怒氣壓下去，心說，別不講理，本來不該攪人。又嘆了口氣，隔壁那山西客
還低聲絮叨著，他也忍氣不言語。待會兒，他也就睡去了。
次日，快用午飯的時候他才醒，在樓下大房子裏住著的他那兩個嘍囉，一個叫花臉
獾，一個叫沙漠鼠。這兩個人進屋來問說：「老爺！今兒還有甚麼分派嗎？」原來一年
來羅小虎離開了紅松嶺他那群盜黨，身旁就只帶著這兩個心腹人，幫養他販馬，發財，
求官。雖然官職始終沒求成，可是他永遠命這兩人叫他「老爺」，希望有朝一日，得佪
功名，取了官太太，這兩人就是隨身的官人了、然而希望就跟夢似地，無法捉到，自己
懷中仍插著寶刀，仍是半天雲。這兩人雖然也學了兩句官話，可是，花臉獾是一臉刀疤
，沙漠鼠是兩隻紅眼，神氣慓悍古怪，依然是嘍囉模樣。
羅小虎心裏不大痛快，就瞪眼說：「沒別的分派，還是那兩件事，一個去向鏢行跟
各處去打聽汝州俠楊公久；一個到鼓樓西玉家，只要看見那小姐出門，就跟著她，看她
往哪裏去，就趕緊騎馬來告訴我。」兩個嘍囉齊都挺著胸脯，搖晃著腦袋高聲說：「好
啦！」羅小虎又說：「再去打聽，昨天在綺夢樓和我打架的那一朵連花劉甚麼，是個怎
樣的人？」花臉獾說：「那不用打聽，街上的人都認識他，那是鐵貝勒府教拳師傅一朵
蓮花劉泰保。在北京有些名頭，年前為在玉正堂宅中捉拿狐狸，出過大名！」羅小虎一
驚，趕緊問說：「甚麼事！玉家怎麼會叫他拿狐狸！」花臉獾他在街上聽來的這件不完
全的故事都說了出來，羅小虎就明白了。那所謂「小狐狸」，一定就是玉嬌龍！她現在
匿名閨閣也一定是被劉泰保逼得無法，於是就冷笑了一下，又恨恨說：「把那劉泰保的
住處給我打聽出來！」
兩個嘍囉又要轉身走，羅小虎又說：「站住！還有點事！」遂叫沙漠鼠把他靠牆的
一隻木箱打開，這箱中滿滿地都是金銀元寶、零整銀子和大疊的銀票，一大包一大包的
珍珠，這全是二三年來他在沙漠草原上劫來搶來和他販馬賺來的錢，羅小虎就說：「拿
些銀子給這裏住的那小老道，昨夜要不是他，棧房早著起火來了！」沙漠鼠說：「給他
十兩銀子吧！」羅小虎點了點頭，又問：「那小老道是個幹甚麼的？他馮甚麼不找個廟
裏去住？」沙漠鼠說：「那人好怪，他本不是老道，不過穿著道士的衣裳賣野藥；他有
個串鈴、有個布招牌，有個藥箱，他昨天才來的，說是由江南九華山來的。他可很留心
咱們，只不斷地打聽咱們從哪來的，老爺是做甚麼官的？」羅小虎笑了笑，也不介意，
兩個嘍囉就出屋去了；又待一會兒，店中的夥計就給他送來了豐富的酒飯。
羅小虎是正月十三日來的，在這魁升店中住了已有二十多日了，他雖行為古怪，性
情暴躁，但頗為仗義疏財。本店房中住著一個落第的舉子，貧病交加，房飯賬欠了已有
五十多兩；店家無法，逼他搬走。但羅小虎頭一天來到時，聞知了此事，立時代他還清
了房賬錢，並拿出五十兩銀子，讓那窮苦的書生回籍。前天店中又有個謀事未成，憔悴
而死的小官員，死在房中無法抬埋，遺下寡婦孤兒在屋中啼哭，羅小虎又資助了二百兩
，並贈那孤兒兩個大元寶。因此店中無論掌櫃、夥計和常住的客人，沒有一個不說這位
戴金邊緞帽的人是闊官，是位善人，是位慷慨熱心的俠士。但羅小虎終日愁眉不開。這
天，他用過午飯之後，又騎著他那匹榴紅色的大馬在街上閒走。走著走著，不覺又走到
北城，眼前又出現了巍峨壯麗的鼓樓。羅小虎不禁心中一陣煩惱，真懶得再往西進去走
了，因為即使到了玉宅門前，也不過只能徘徊一會兒，咫尺天涯。這畫楝雕樑的一大片
房屋，簡直就像山嶽，玉嬌龍也就像被壓在山嶽底下了，無法與自己會面。這時他的嘍
囉花臉獾從街旁一個酒鋪走出來，招呼他說：「老爺！」羅小虎下了馬，上前問說：「
怎麼樣？」花臉獾悄聲答說：「那宅門前停著兩輛車，可是那是別處來的；玉小姐還是
沒有出門，我想侍會兒，也許出來送客。」羅小虎一怔，心裏想起前幾天在玉宅門前看
著的那個穿紅衣紅裙的小女人，那小女人還不錯，遂就問說：「你看清楚到她宅裏去的
是女眷嗎？」羅小虎立時將馬交給花臉獾，他就向西走去了。
羅小虎原不是甚麼好色之徒，他只是喜歡注意女人，他知道他有個未見過面的胞妹
，大概名字就叫作「英芳」。茫茫天涯不知道那妹妹流落於何所，也許已作了別人的妻
子，世許已淪落於煙花之中，所以他只要看見一個年輕的婦女，便覺著有是他胞妹的可
能，他必要設法打聽打聽人家的姓氏和出身。同時他還有一種心理，就是玉嬌龍那樣多
情而美麗的人，竟不能與自己朝夕相共，所以他恨不得找一個比玉嬌龍再美麗的人，以
作玉嬌龍的替身。
當下他又來到玉宅的門首，見這裏只放著兩輛很平常的騾車，兩個趕車的人在高坡
下坐在車上的凳兒上喝茶談話。時候已然不早了，夕陽斜鋪在這條街上，往來的人也不
很多。羅小虎是走過去了又走過來，同時他可看見一個三十來歲的禿子，抹著一臉鼻煙
像個地痞似的人，在這裏也轉了兩個來回，並且用眼溜了他兩下，後來拐進一條小巷裏
去了。這小虎也不大注意這人，他只往東走去，揚著臉向高坡上看看；又轉身回來，再
看看天空。天空上，二月的纖雲被夕陽照得黃中透紅，十分的美麗，晚風習習地吹著，
雖然還很涼，但卻個跟冬天的風一樣，這是有點兒發暖了。雲霞之間鴉鵲亂飛，街上已
有賣餛飩的擔子過來了；這古城的風光雖然沒有新疆草原上的那種香氣，也沒有大漠高
山那種奇景；然而卻別有一種風味，是一種柔美的掠人心底相思的風味。羅小虎又不禁
頓了一下腳，悔恨地說：「玉嬌龍！莫非你是變了心？故意以「做官」來為難我嗎？」
這時迎面來了十多匹馬，馬上都是佩刀的官人，保衛養一位身穿紫色馬褂的老將軍，下
了馬往高坡上去了。羅小虎心想：這一定是玉正堂了，好大的威風！
他又徘徊了一會兒，心中十分急躁，就想離開此地；可是，坡上就送下客來了，果
然是一群女眷；可是送客的都是婆子丫鬟，卻行不見小姐玉嬌龍。被送出來的是兩位女
客，都是旗裝，一位四十歲上下的太太，穿戴倒還樸素；另一位女眷年紀只二十上下，
恭恭謹謹地在那中年婦人的身後隨著，她像是個作兒媳婦的。這小媳婦雖是旗裝，可像
纏過足，走路還扭扭捏捏的，不大好看。可是那瘦長臉兒，嬌紅的脂粉，纖眉秀目雖比
不過玉嬌龍，可是也遜不了三五分；穿的衣服是大紅緞子的，雖不如玉嬌龍那麼豪華，
但卻更為嬌艷，羅小虎立時兩隻眼睛發直。此時那婆媳二人已帶著僕婦們上了車，車往
東去了，羅小虎趕緊快步追上去。直迫到鼓樓前，他找著了花臉獾，要過馬來，上馬就
追著車去了。迤邐地過了許多條馬路，來到了東城；兩輛車就魚貫地走進了一條胡同。
這胡同口有一座木頭牌坊，羅小虎仰面去行，四個字倒也還認得，寫的是「三條故同」
。往南一看，原來不遠就是東西牌樓。羅小虎催馬進去，見那兩輛車在一個門前停住了
，這門雖不如玉宅那麼大，可是至少也是個官員之家，美麗的小媳婦於夕陽裏隨著她的
婆母進門去了。
羅小虎張望了一下，撥馬就走，心中十分懊惱，暗暗恨道：「怎麼這些標致的女子
盡都出在富貴之家，都是這樣裝腔作勢的連人也不行！吋恨！」策馬出巷，順著大路向
南走去，就想：「玉宅的院落太深，而且戒備得又太緊，我要想給玉嬌龍傳一封書信都
辦不到。看剛才那家子，門戶還小一點，家中的人口也必定不多，那婆媳與玉宅不是近
親也是好友，我不如去託她們，叫她們替我把一封信傳給玉嬌龍，不過要好好地去託她
們。不然她們不肯管，而且還一定見不著，一定談不了話。這還得我探夜帶著刀去，雖
然有些不講理，可是我除了請她們秘密捎書之外，並無別意，也不算甚麼的。」於是他
拿定了主意，要趕回店房去寫信。
馬出了前門，將走過正陽橋，忽聽身後有一陣細碎緊急的蹄聲。他回頭一看，原來
是一頭草驢，騎驢的正是一朵蓮花劉泰保；他一身青布短打扮，掛著一個鏢囊，臉有點
瘦了，羅小虎一聲冷笑，劉泰保的草驢向著他的馬緊追，並說：「姓羅的，我知道你今
天進城去啦，我在門臉等了你半天啦！劉泰保現在把腦袋拿在手裏握著啦，要跟你回頭
一碰，並且要碰到底；咱們兩人頂好找個旅館談談天。我不怕，我知道你更不能怕，綺
夢樓裏的一場爭鬥，那不算甚麼，不能由那就說結下深仇。我也知道你不是小狐狸，可
是至少你跟小狐狸是師兄弟。來，下了你的坐騎，咱們談一談；也不妨請出那位小狐狸
來咱們講講理！事情沒有甚麼難辦的，如果你們真是俠義英雄，我劉泰保拱手叫你老師
傅，過去的事算是我的錯；我帶著媳婦一走，永遠不回京城。不然，可以把我的腦袋送
給你們作一件謝禮。再不然，你們兩人一齊放冷箭，我劉泰保單刀相迎，雖然明知多半
必輸，可是我還不含糊。」劉泰保的草驢緊頂著馬屁股，他嘴裏如連珠一般說出了這一
片話。羅小虎卻哈哈大笑，回著頭說：「劉泰保！我勸你趁早離開北京，你我既無深仇
，你更不必苦苦追著我。你說那甚麼小狐狸，那人我認識，可是……我不能告訴你，不
過我知道你的武藝比她差得遠得多！」但是劉泰保瞪眼說：「差得遠我也要鬥，你告訴
我那人的住址姓名吧！」羅小虎搖搖頭，沒功夫跟劉泰保多說話，催馬緊走，就把劉泰
保的草驢丟在後邊啦！劉泰保在後潑口大罵，羅小虎忍著氣只是大笑。
少時他就回到了店房，下馬進門，命店夥將馬牽到棚下，「咚咚咚」地跑上樓去。
一進屋，卻吃了一驚，原來那賣藥的小道士正在他的屋中站著，猴頭猴腦的，神情極為
可疑。羅小虎就瞪眼說：「你為甚麼趁著無人到我屋來？有甚麼事？」這小道士昂然說
：「我給你來送銀子，昨天我替你撲滅了火，那不算甚麼，你叫人給我十兩銀子我不能
收。好！現在你回來啦，我給你吧！」說著他就把十兩銀子放在桌上。這小道士因為鬢
髮很長，所以顯得臉有點瘦；其實他不但不瘦，兩隻胳膊還很健壯；說完了話他轉身就
走。
維小虎只笑了笑，四下看了看，見屋裏的東西倒沒有挪動；羅小虎但不大介意，躺
在床上歇息。腦中不禁回想剛才所遇見的那旗裝的少婦，不由得羡愛之中又引起一陣憂
煩，長嘆著，又捶床唱起來：「我家家世出四知，唯我兄妹不相知。我名曰虎弟曰豹，
尚有英芳是女兒！」唱過之後，又在屋中來回走了走，便喊叫店夥，拿來紙墨筆硯，羅
小虎就跟惹氣拚鬥似的，用拳頭握著筆，在信紙上寫著大字，是：「嬌龍賢妻妝次：我
來京已有半月，只同你見過一面；你不容我與你多談，便催我走去。我心中真熬煩，幾
次去找你，你卻搬了屋子，可見你是故意避我，你的心是變了！別後一年多，我依你的
話拋開朋友，改了行業，而且發了大財。但官是沒法弄到，真叫我堂堂好漢無計可施，
只有嘆氣而巳！看這樣子，一輩子我也做不到官了，難道你也因此一輩子就不跟我見面
了嗎？你有那樣高超的武藝，何必在宅中充小姐，受一朵連花那等小輩之氣！我勸你快
些隨我走，咱們有錢，到處享福，何必非做官太太才行？這封信請你三思，收拾行李等
侯我，後天我要親自去接你．．．．．」寫過之後，草草黏封了，就帶在身邊。
忽然，他的兩個嘍囉花臉獾與沙漠鼠就一齊回來了，羅小虎把桌上放的十兩銀子交
給花臉獾，說：「那賣藥的小道士很有骨氣，他不肯要這銀子；給你們，你們兩人分了
把它花了吧！」又問沙漠鼠說：「打聽出來了甚麼沒有？」沙漠鼠擠著兩隻爛眼，說：
「我今天打聽出來的事情可很多。我新交的那個泰興鏢店的夥計，他告訴我說，他們鏢
店的大鏢頭五爪鷹孫正禮，現在已然好了。今天劉泰保找了他去，聽說他在屋中直嚷嚷
要打姓羅的，要拿小狐狸。」羅小虎微微冷笑，便說：「今天我也見著劉泰保了！那小
輩他已自己說明他與我交手必輸，所以我也不願與他一般見識了。」沙漠鼠又說：「可
是聽泰興鏢店裏的人又說，孫正禮的師妹俞秀蓮又將來到北京！」羅小虎笑道：「倒盼
她來，好叫我看看，長得比我的心上人如何！」沙漠鼠說：「楊健堂可也要回來，劉泰
保更要四面八方去請朋友，我怕到時咱們孤掌難鳴！」羅小虎索性哈哈狂笑起來，說：
「一點也不要怕，我有寶刀！」
正說到這裏，忽見有人把頭探進來，這人正是那小道士。小道士卻點手叫花臉獾，
笑著說：「來！我請你喝酒！」花臉獾臨出屋時還向他的主人問：「老爺！今兒晚上還
到哪裏去？我出去喝酒怕一時不能回來。」羅小虎說：「你不要管我，今晚我要到個別
的地方去，用不著你跟著。」他拂拂手，也叫沙漠鼠出屋去，他獨自一人在屋中沉思了
一會兒，又不住地冷笑。少時店夥又給他送來酒飯，他吃過飯，酒卻一點也沒喝。燈已
點上了，羅小虎就暗暗紮束利落了身體，先躺在榻上養神。街上的更鑼敲到二更時，他
就起來，又預備了一下，便撲滅了燈走出屋去。
樓上各房間中，有的客人已經睡著了，有的是留戀在八大胡同裏還沒回來，所以多
半屋中都沒燈光。樓梯更是黑乎乎的如同一眼井似的，羅小虎將要往下去走，忽見一個
人在自己的前面順著樓梯咚咚地跑下去了。羅小虎問聲：「是誰？」那人也沒言語，一
下樓梯就沒有了蹤影，羅小虎心說：「奇怪！莫非是賊？」他也追下了樓梯，只聽大房
子裏有許多人說笑，他就叫說：「花臉獾！」連叫了兩聲沙漠鼠才由大屋中出來。門一
開，裏面有骰子在磁盆中亂轉之聲，羅小虎就問：「花臉獾呢？」沙漠鼠說：「花臉獾
叫那小道士給灌醉啦！現在屋裏睡覺呢！」羅小虎悄聲說：「我現在要進城去辦點事，
今晚也許不回來，樓上的屋子要好好看看，小心賊把咱那箱子裏的東西偷了去！」沙漠
鼠點頭答應，羅小虎就向門外走去。
此時天上懸著一彎新月，路上行人巴很稀少。羅小虎也沒騎馬，他慢慢地走，進了
城走到東四牌樓，已然三更了。大街上的兩旁鋪戶全都緊閉著門板，如人合上了眼睛，
四周都是靜悄悄的，沒有一點活動的東西，一切彷彿邢已睡了，只有遠處的梆鑼聲，隱
隱地，直如夢囈一般。羅小虎進了三條胡同，來到那門前，忽然他有一陣猶豫，暗想：
「白天我也沒打聽打聽，這家是姓甚麼？是怎樣的人家？我貿然地進去，去找人家的兒
媳；雖然沒有存著旁的念頭，就是只叫人家傳封書信，也就夠冒昧的了！」他轉身走去
想要再到玉宅，設法將信直接交給玉嬌龍，不必無故地來攪人，來欺負人家的少婦；但
又停住腳步想一想，卻覺得那少婦真是姿態動人，也真許是未嫁的姑娘，那麼，一半威
嚇，一半請託，與她結婚、即或被玉嬌龍知道了也不要緊，叫她看看，我雖沒做官，然
而也有女人跟我。
這樣一想，他就脫去了外面罩著的長衣，捲了個捲連鞋都放在門前的上馬石的後面
，一聳身上了牆。向下一看，各屋中都有燈光，羅小虎不禁吃了一驚，心說：「怎麼回
事？這家為甚麼這麼晚還不睡覺？」他由牆、房直往後院走去，就見有個人也往後進來
了。羅小虎趕緊趴在牆上，就見下面的人似是個僕人；走到了屏門就站住了身，向裏面
叫著說：「鄧媽！」西邊燈光輝煌的屋中就走出一個僕婦，問說：「甚麼事？」那男僕
說：「老爺叫我來說，天不早了，請五奶奶跟少爺少奶奶歇息吧！不至於有甚麼事了！
」僕婦卻說：「五奶奶很害怕，少奶奶也不肯睡。可是，事情也說不定！前幾年我在服
侍俞姑娘的時候，就遇見過這麼一回事！也是有個男子騎馬追車，果然夜裏就有人來了
，不是俞姑娘的武藝好，可真不定出甚麼事啦！」男女兩僕下面說話聲音不大，可是房
上的羅小虎全都聽得清清楚楚。他心中不勝驚訝，暗道：「原來白天那小媳婦已然看出
我來了，知道我今夜必來，那小媳婦莫非也有玉嬌龍那樣的本事嗎？好！我倒要會一會
她。」於是爬在房上屏息靜氣地一點也不動。
等到男僕人轉身走了，女僕人回屋裏之後，羅小虎卻從房上一躍而下，並無多大的
動靜；屋中有人正在說話，也似乎沒有覺得。羅小虎就壓著腳步走到了窗前，他用手指
蘸了點吐沫，輕輕地將窗紙劃了一個小窟窿，他就彎著腰，向屋裏去看。只見屋子雖然
不像玉宅那麼寬大，陳設器具卻十分講究；屋中沒有別人，只有一個年輕的男子和一個
旗裝的小媳婦。男子像個文弱的書生似的，穿著一身青綢衣褲，辮子盤在頭上，正望著
那小媳婦笑。那小媳婦是個背影，也是一身青，手中握著一口刀；兩人像是一對小夫婦
，情景極為溫柔和諧。雖在這防守賊人嚴重的情況下，但小夫婦仍然互相嘻笑，悄聲說
話；那小媳婦並且一轉身，燈光照養她的半面，嬌艷非常，正是羅小虎白天看見的那個
小媳婦。她襬著手，又輕輕地跺腳，嬌笑著：「你別跟我鬧，奶奶就在裏間啦！賊也許
一會兒就來！」她那少年丈夫仍然笑養，要膈肢她，小媳婦卻抬抬刀，彷彿要跟她丈夫
打架似的，但她卻嬌媚地笑著說：「真別鬧啦！好文雄，別跟我鬧！聽聽動靜，呆會兒
賊準來！可是到時候你千萬別無出頭，你沒經過大敵，我不放心！」那少爺文雄笑著說
：「你也沒經過大敵，我也不放心，」兩人笑著，極為親愛，窗外的羅小虎心中卻非常
難受而且嫉妒，心想：「怎麼人家就有閨房之樂，我羅小虎卻不能？」他瞪著一隻眼向
裏看著，心裏把原來的目的也忘了，卻不料背後「吧」的一聲有一片瓦飛來，正打在他
的背後，他不僅是痛，而且吃驚，趕緊掄刀回身，屋中的燈光也突然滅了。他跳到院中
向房上去看，只見黑乎乎的甚麼東西也沒有。
此時屋中那小夫婦一齊出來，掄刀撲上他來；羅小虎卻後退了幾步，一手握著寶刀
，一手搖擺，說：「別動手！我來沒有惡意！」不料話未說完，那文雄掄刀向他連砍，
大怒著說：「白天你尾隨我的妻子，晚問你還敢來？還敢說沒有惡意！」鋼刀如電光一
般的削下，羅小虎疾以寶刀相迎。那小媳婦急急地說：「文雄快躲開！叫我……」小媳
婦的刀法新奇，兩三下殺得羅小虎不得不退後，同時羅小虎不願傷著人家，他回身一聳
，上了東房，還向下邊說：「我來是求小嫂子給我辦點事！我這兒有一封信……」不料
小媳婦已然飛身迫上房來，鋼刀在他眼前一晃，羅小虎疾忙用寶刀相迎，刀碰在刀上，
只聽「嗆啷」一聲，小媳婦手中的刀被削斷，驚訝得往旁邊一閃身，羅小虎也向後退了
一步、不料後面早有個人，不知是誰，一腳向他踢來，羅小虎就咕咚一聲摔下了房去，
下面的文雄掄刀向他就砍，羅小虎情急，一腳踢去，踢在文雄的手腕上，踢落了文雄手
中的鋼刀。同時羅小虎急快地滾起來，以寶刀向文雄砍去，只聽一聲慘叫，文雄臥倒，
羅小虎倒吃了一驚。這時那小媳婦由房上跳下來，手中的刀雖被削去了一截，可是她仍
然舞動如飛向羅小虎來砍，羅小虎忿忿地迎戰了兩下。這時屋中就有喊叫聲，外面並有
人語嘈雜，羅小虎就一聳身又上了房。不料房上趴著一個人驀地一抄他的腳，「吧叉」
一聲，羅小虎又坐在房瓦之上，趴著的那個人挺身而起，撲了過來，模樣雖然看不清，
但那影子很是短小，羅小虎將寶刀一晃，問話：「你是誰？」這短小的人卻連話也不答
，只徒手過來要奪羅小虎的寶刀；羅小虎一滾身就滾下房去，雙腿一挺，站住了身、這
原是個偏院，正院中卻人聲雜亂，並有女人的哭泣之聲。羅小虎就想跑開，可是房上那
短小的影子又如一生夜貓子似的，沙的一聲撲下來；羅小虎將刀一晃，那人一縮頭，手
反抄上來要奪羅小虎的刀。羅小虎施展刀法，寒光閃閃，那人徒手應敵，左躥右躍，簡
直像個猴子一般，身手極為敏捷。縱小虎的刀雖然沒有被他奪了過去，可是覺得此人十
分厲害；尤其幾個掃堂腿，假使羅小虎沒有點兒真功夫，早就被他給掃倒了。羅小虎刀
法愈急，人卻愈不稍後退，拳腳的來勢反愈猛，羅小虎就虛晃一刀，飛身越過了牆去。
牆的這邊是另一家住戶，這家住戶也被西鄰的吵鬧之聲驚醒了；各院中也全都點上
了燈，並有人在屋中向外問「誰？」羅小虎又上了房，踏著房瓦快走，走過了許多層院
落，不防身後又有短小的身影追來。羅小虎急忙由房越牆，跳到外面，這裏已出了胡同
，是一片黑茫茫的曠野。短小的黑影又如箭一般地追來，羅小虎回身掄刀，怒喝一聲：
「你是誰？這樣苦苦地逼我？」黑影兒嘿嘿一笑，並未答話，又撲過來要奪他的刀。羅
小虎真氣極了，嗖嗖地掄刀，那黑影疾忙躲閃，才躲避開卻又撲上來，並趁空打了兩拳
，踢了一腳。羅小虎身體結實，拳打上腳踏上的都不倒，可是這條黑影兒卻真真叫他生
氣，纏住了他，叫他沒有一點辦法，這黑影是一步也不放鬆，看那樣子他並非要害他的
性命，只是要奪他這口寶刀。羅小虎緊緊地握住了寶刀，且戰且走，黑影一步一步地追
上。
忽然，羅小虎覺得一腳登空，原來身後就是一個大深坑，羅小虎一下子掉在坑中，
坑裏很髒，大概有不少泥水。上面的那人卻哈哈大笑，羅小虎向上面怒罵了幾聲，上面
也沒有還言。羅小虎在坑中生了半天的氣，這才爬上來，還緊緊握著寶刀提防那人來奪
，可是四下去看，不見黑影，大慨那人是已走了。羅小虎喘了喘氣，信步走著，兩隻腳
覺著很濕，心中又不放心剛才自己闖禍的那家。那個小媳婦的武藝不錯，還會上房，想
不到北京城處處有這樣的奇人！只是她那個女婿本領不濟，被自己誤傷了，豈不要叫那
小媳婦傷心嗎？咳！自己太不對了。可是又想著趴窗偷看出的那些香甜的情形，心中卻
又嫉妒得慌。
羅小虎就想：「我幾時才能與玉嬌龍成為夫婦呢？她在京城這幾個月，並不是安分
守己，不出閨門，她也盜寶劍，作飛賊，可是她就不肯出來與我私自會會面、她認識的
這個會武藝的小媳婦，她一定還認識不少的能人，無論哪個，還不能替她捎一封書信給
我嗎？但她就不那麼辦，我沒做成官，她就要把我拋了。好個負心的女子，今夜我非得
去找她不可！」當下羅小虎將寶刀插在腰帶上，在黑沉沉的夜色之下，他又辨別著路徑
，往鼓樓走去。此時街上就有更聲緊急地敲著，並有馬蹄聲得得地走，似是查夜的官人
來了，羅小虎穿越著小巷，迤邐地走到了北城，尋著了鼓樓往西，少時就來到了玉宅的
門前。這裏很是清靜，除了門前的八棵大槐樹被風吹著蕭蕭地作響，此外更沒有別的動
靜，屋中也似乎沒有甚麼防備。
羅小虎來到門前，就一伏身，才要躥上屋去，卻聽有人嗤的一聲叫！羅小虎大驚，
抽出刀來，問聲：「是誰？」只覺得前胸驀然一痛，原來中了一鏢。羅小虎痛得幾乎坐
在地上，他才一彎腰將鏢拔出，不料流星錘又自後打來，又打中在他的脖頸上；同時樹
上嗖的一人又跳下，刀光向他來砍。身後一流星錘險些又打中了他的屁股。羅小虎一面
揮刀迎敵，一面閃身，就負傷跑下了高坡，嗖嗖的兩鏢又自上飛來，一鏢打空了，一鏢
被羅小虎接住。他不敢再鬥，轉身就跑，後面的兩人卻緊緊地追來，並發出聲音來向他
大罵，一個是女的聲音，說：「你快些站住，不然我可就要拿鏢打死你了。」羅小虎趕
緊一低頭，但是鏢並沒有飛來，又聽是一個男子的聲音說：「朋友，站住吧！你已受了
傷，還想跑嗎？站住咱們談談，你是為小狐狸來的，我們也不為別的事，只要你告訴我
們，那小碧眼狐狸是玉宅的甚麼人，咱們倆就算是一條線兒上的了。」這聲音非常廝熟
，是那一朵蓮花劉泰保的聲音，羅小虎不由得更加氣憤，回身說：「好！你也敢來欺負
我？」就要過去與劉泰保廝殺。但是那女人的飛鏢又打來了，幸虧沒有打著，羅小虎回
身再跑，並後悔自己今晚沒有帶來弩箭，可是那弩箭帶來也沒有多大的用，並不能將人
射死。
他急急忙忙地跑出了很遠，後面的人才不追了，他這才慢慢地走。胸前的傷痛，身
體疲倦，他並不在意，他只是懊惱。因為自己的武藝最好是一刀一槍，或是角武比力；
今天遇見的那條黑影，神出鬼沒，不知使的哪一家的拳法。他完全不要以巧勝人，又加
上劉泰保那冷不防就打來的流星錘；劉泰保女人的飛鏢，真令他雖防難當，他胸中的肝
肺都氣得爆炸了！古城中這窄小的胡同，他真覺得行不開！他在沙漠裏，草原上，是蓋
世無敵的好漢，然而要在京城中他就要受一般小輩的欺侮。忿忿地走到了南城，找個僻
靜的地方爬過了城牆，就回到了西珠市口。
他住的這家店房，樓上樓下全都沒有燈光，他跳牆進內，也無人覺得，他就摸著了
樓梯向上走去。不想走到了樓上，忽見眼前又有一條黑影走來，要從他的懷中奪他的寶
刀，他趕緊一手護住胸，一拳打去；那人閃開，又來了一個掃堂腿，掃著了，可是羅小
虎沒被掃倒。羅小虎怒極了，反身去撲，並問：「你是誰？」黑影仍不回答。羅小虎拳
飛腳起那黑影也舞拳相敵，但這個人竟敵不過羅小虎的力大。他們在樓上這樣咕咚咕咚
的一陣亂打，各屋中的客人就全都驚醒了。有人嚷嚷著問：「甚麼事？」羅小虎就說：
「有賊！」同時拳腳不停，那黑影一轉身跳上了樓欄杆，一跳而下，羅小虎還要下樓去
追，卻聽下面一聲冷笑，黑影兒就不見了。
此時各屋中都點上了燈，羅小虎偷偷溜回自己的尾內，就趕緊掩上了門，往床上一
躺。胸口上的鏢傷十分疼痛，脖子也發酸；一口怒氣頂在心裏出不來，他恨一切的人，
此時外邊吵嚷嚷地，腳步踏得樓板咕咚咕咚亂響，店家也彷彿被驚醒了。羅小虎就暗自
尋思：覺得那條短小的黑影兒實在可恨，不知他是誰？偏來和我作對，由東城追我到南
城來，而且他知道我住在這裏，以後這東西一定要時時跟我為難，妨礙著我的事，我怎
樣將他剪除了才好？
當夜羅小虎的心中既亂，他的傷處又痛，所以沒有怎麼睡，到天明他才迷迷糊糊地
彷彿入了夢境。直睡到過午，外面有人咚咚的亂捶門，羅小虎這才忍著傷痛起來，將門
開了，就見門外是他帶來的那兩個嘍囉花臉獾與沙漠鼠。這兩人本來是見他們的「老爺
」到這時還沒有起來，他們就很疑惑；如今一開門見他們的「老爺」是兩腳污泥，滿胸
血跡，他們就大吃了一驚！二人進屋，隨手把門緊緊地掩上，沙漠鼠悄聲問說：「怎麼
了？老爺！」羅小虎瞪眼說：「少問！」他低頭看看：胸前的血跡實在不少，無怪乎痛
！又掏出自己寫的那封信，就見也被血跡浸紅了一半，他一氣嗤嗤地撕扯了！花臉獾，
沙漠鼠全都立瞪著兩眼發怔。羅小虎一邊換衣褲和襪子，一邊又吩咐說：「快出去給我
買刀創藥，再買一口樸刀來！」沙漠鼠答應了一聲，轉身就走。花臉獾又把屋門緊緊閉
上，然後他走近前，俏聲問說：「昨天夜裏的事！」羅小虎擺擺手，不叫他多問，只說
：「你們要防備一點，現在有許多人都在暗中要害咱們！」花臉獾壓著聲音說：「今天
外邊可都傳開了，東城鐵掌德嘯峰家昨晚去賊人，驚了他家的少奶奶，傷了他家少爺。
」羅小虎一聽，便不禁驚愕。因為德嘯峰是很有名的人，自己向來很敬慕他，不想自己
昨晚去的那人家，就是德嘯峰的家。誤傷了他的兒子，實在是太不應該，心中一懊煩，
就又躺在床上：花臉獾又說：「今天內外城都很嚴，茶館酒店全有衙門的探子；咱們這
兩天，還是別出門才好。」羅小虎點了點頭，又嘆氣。花臉獾將羅小虎脫下來的那染著
血的衣裳藏在床底下，把那口寶刀也壓在褥下。
這時外面又有人捶門，羅小虎趕緊坐起身來；花臉獾向他擺手，請他先躺下，並拉
過棉被蓋在他身上，將地上放著的兩隻泥襪子也踢到床下，這才又開門·原來外邊是沙
漠鼠帶著那在本店住的小道士，小道士揹著藥匣子，迷嘻地笑著，羅小虎卻不禁吃了一
驚，臉色改變了。沙漠鼠近前來悄聲說：「這位道爺，他有好的藥，專能治刀傷，他在
江南給許多人治過。」羅小虎瞪著小道士，突然問說：「你行走江湖有多少年了？」小
道士把藥匣放在一個板凳上，往近走走，說：「至少也有十年了，我們是世世走江湖賣
藥，我匣子裏的孳都是祖傳的秘方。」羅小虎瞪大了眼睛說：「你倒不會武藝？」小道
士猴子一般地迷嘻笑著，搖頭說：「我沒學過那些，我做生意的人，也用不著武藝，可
是我常給會武藝的人治病！江湖最有名的俠客、鏢頭、山大王，他們受了傷部請我去治
；我的補鐵平金散、生龍活虎膏，都是四遠馳名！」說著，花臉獾又把屋門關好。
羅小虎自己掀開了被袱，露出了血色模糊的鏢傷，小道士就打開了他那藥箱，取出
來兩貼膏藥和一包麵子藥，羅小虎又問說：「你行走江湖，你可曉得江湖間誰的武藝最
高？誰的名氣最大？」小道士說：「若論武藝，誰也超不過江南鶴、李慕白、猴兒手老
小三輩！」羅小虎笑道：「猴兒手是個甚麼人？我還沒有聽人說過，大概人物不會出色
，武藝不會高強吧？」小道士說：「哈哈！你是不知道，猴兒手的名頭可大極了！他是
鳳陽府譚二員外的少爺，李慕白的大弟子，誰比得了？」羅小虎笑了笑，又問：「你可
知道有一位高朗秋？」小道士搖頭說：「沒聽說！」羅小虎又問：「你可去過武當山？
」小道士點頭說：「去過，那山上道士們的武藝是一代不如一代了。」羅小虎又說：「
你知道新疆有個半天雲羅小虎？」小道上搖頭，點上半截蠟燭，烤化了兩貼膏藥，並往
膏藥上灑那麵子藥。羅小虎又問說：「你可知道有個楊小豹？」小道士說：「三年前江
湖聞名，偷盜了宮中四十幾顆珍珠，後來死在保定府的單刀小太歲楊豹我倒是曉得。可
是沒聽說過甚楊小豹！」羅小虎吃了一驚，同時心中湧上來一陣悲哀，又瞪著眼趕緊問
說：「楊豹死後他家中還有甚麼人？」小道士拿著膏藥說：「昨天新出事的，鐵掌德五
爺家的兒媳婦楊麗芳，那就是楊豹的胞妹！」羅小虎立時怔了。
小道士把兩貼滾熱的膏藥向羅小虎胸前的似處用力一按，羅小虎立時「哎呀」一聲
，昏暈了過去。把小道士嚇了一跳！花臉獾和沙漠鼠趕緊過來喚救他們的「老爺」。小
道士驚訝著說：「怎麼，他的身體是這麼虛？連一點膏藥都禁不住？」花臉獾要去找草
紙好點著了薰救，沙漠鼠是連聲叫著：「老爺、老爺、羅老爺！」那小道士發怔，忽然
羅小虎甦醒過來了，他急急地擺手驅一切人全都出去，他卻在這裏不禁痛哭，這大的英
雄竟如同是個女子一般的嗚嗚地啜泣。從此，他也不出屋子了，飯吃得也很少，酒也不
再喝，更聽不見再唱那「我名曰虎弟曰豹，尚有英芳是女兒」的悲歌。同時也不知道小
道士給他貼的甚麼膏藥，傷不但不好，反倒腫起來了！
過了三四日，這三四日內外邊的風聲很緊，都說京城藏著大盜。內城提督衙門、外
城御史衙門，都正在餳派官人到各處尋查形跡可疑的人。並說一朵蓮花劉泰保、神槍楊
健堂、五爪應孫正禮等人，現在日夜在街上亂轉，他們必要捉獲殺傷德太少爺的那個賊
而甘心。
除了沙漠鼠還時常出門去打聽打聽消息，臉上有刀疤的花臉獾簡直不敢出門，他成
天跟小道士在一起賭錢，他的「老爺」給他的銀子被小道贏去了很多。小道七不僅會賭
錢，並且江湖的見聞極廣，但他們到底也猜不透小道士是個何許人。
在樓上的羅小虎雖然身負重傷，而且心灰意懶，可是他時時謹慎地防守他那柄帶環
子的寶刀；他知道有人正在想念著這口寶刀，而且那個人大慨住在這裏。因為每夜他覺
得屋外有響動，只是那個人不能得手，他疑惑那小道士是個綠林中人。但是細瞧可又不
像，叫沙漠鼠、花臉獾他們去探查，但是一點可疑的痕跡也探不出來。
天是漸漸暖了，羅小虎的傷上了兩貼膏藥卻更加重。這天不過是晚間二更天的時候
，突然有一個人走進了他的屋中，他這屋中的桌子還正燃著明晃晃的燈蠋，羅小虎聽見
了腳步聲，就趕緊忍著痛一翻身；同時按住了褥子，褥子下面就是他那口寶刀。他瞪大
了眼，看見燈光照著床前的一個青緞衣青緞小帽的少年男子，細條身子，俊俏的臉龐，
啊呀！不是個男子，原來正是他的情人玉嬌龍！他說：「啊！你這時才來？」
玉嬌龍卻向他擺手，俊俏的臉上如鋪著一層秋霜，一點兒也沒有溫暖，一點兒也沒
有柔媚。只走進一步，低著頭，嚴厲地向他質問，聲音極小，說：「你住在北京是甚麼
用意？為甚麼這些日你都不走？你到德家做出的那是甚麼事？你可知道那楊麗芳就是你
的胞妹嗎？你殺死的那德文雄就是你的妹夫，你簡直是強盜，我當初錯認了你！」羅小
虎心痛得如刀割一般，他翻身坐起要爭辯；玉嬌龍不容他說話，又往下忿忿地說：「你
在這裏再住幾天，一定要事發被捕！我現在無法救你，我自救尚且不暇。我等了你三年
，希望你有個出身，沒想到全成了泡影。你反倒日趨下流，我的父母已將我許配了現在
順天府丞魯翰林，我無法違背；我今天來就為的是把這些話告訴你，是怪你自己不長進
，非我無情！」羅小虎張著手急叫道：「嬌龍！」玉嬌龍連看也不看就出了屋，羅小虎
又悲哀地叫了一聲：「嬌龍！賢妹！」
玉嬌龍已走了一兩步，忽又頓住了腳轉身，她的意思似乎要再回屋去看看；但這時
驀然有一人從她的身後撲來，玉嬌龍疾忙回身閃開。這個人如同是個猴子似的，很短小
，舞著雙手又向她撲來；玉嬌龍飛快地閃避，同時拳飛腳起，就把這人一腳踢倒。這人
一滾身站了起來，玉嬌龍追過去又是一腳，就把這人踹得咕碌碌的滾下了樓梯。玉嬌龍
不敢在此多留，便從欄杆一跳跳到了樓下，那猴子似的人卻爬起來又一躥，倒把玉嬌龍
頭上的青絹帽打落在地下。玉嬌龍憤憤地一掌打去，打的那人又後退了兩步，玉嬌龍向
外急忙就走。
此時櫃房中己跑出幾個人來，玉嬌龍早巳走到門外。可是她才一出門，不防門前正
站著兩個人；一個手中點著松香的火摺子一晃。玉嬌龍的眼前就起了一片火光，她趕緊
去閃開，同時這拿火摺子的人可也嚇了一大跳，這人驚愕的聲音說：「哎呀！原來是她
呀！這些日子我劉泰保做夢也沒想到是她呀！」玉嬌龍一驚，回身以小弩箭連珠一般地
向那說話的人射去；那劉泰保跟著另一個人卻往西撒腿就跑。那店中也人語喧嘩，街上
還有舖戶未關門，玉嬌龍就疾忙地向東走去。此時夜色漸深，更鼓已敲到了三下；巍巍
的古城，巳入了沉睡的狀態，玉嬌龍越城潛回到宅中，她的心緒萬分的不寧。
劉泰保原是帶著花兒牛兒李成，這些日每夜要在羅小虎住的店房門前探望；今天不
料探出來出他意料之外的一件事，倒把他嚇得呆了！兩人向西跑出了很遠之後，花牛兒
李成因為屁股中了一支小箭，他就跑不動了，喘著氣說：「站住吧，站住吧！到底剛才
你拿火摺子照的那個小伙子是誰呀？那小伙子怎麼那麼厲害呀？沒說話就放箭！」劉泰
保卻說：「那就是小狐狸，我真沒想到是她！怪不得俞秀蓮不肯告訴我實話。如今，如
今，今兒的事連我的媳婦都不能告訴，現在知道了她是誰，倒難辦了！」這兩人於是走
回全興鏢店去了。
此時，那個羅小虎住的店房之內卻大亂了一陣。賣藥的小道士是被人打得鼻青臉腫
，可是他拾著了一頂青緞小帽，店掌櫃是暴跳如雷，指著這小道士嚷嚷說：「怪不得我
這店裏這幾天常出事，鬧得客人都不安，原來你不是好人，趁早兒你滾！要不然我可要
把你交官了！」小道士掩著臉生著氣，也不言語；倒是有常住的老客人和管賬的先生，
勸著掌櫃的，說：「還是別聲張吧！現在街面上正緊著，叫他再住一晚上，明天一定叫
他搬走就是了！」店掌櫃的這才不得不壓下點兒氣，又向小道士說：「明天請您走吧！
您欠的店錢我們也不要了！求您別再給我們這兒生事啦！我們這兒是正經買賣！」小道
士點了點頭。
此時沙漠鼠早跑到樓梯上去告訴了羅小虎，說：「那小道上原來是賊，剛才被個外
邊進來的人給打啦！」羅小虎似乎沒聽見這些話，他只仰面躺養，瞪養兩隻大眼睛發怔
！他那兩眼被火光照得通紅，紅得可怕！沙漠鼠嚇得趕緊退身出去了。後半夜店房中無
事。
次日早晨，那小道士連他的那隻藥箱忽然都不見了，房門還沒開，不知他甚麼時候
就走了。在一進門的白照壁上留下幾個用炭寫的字：「我乃江南大俠猴兒手譚飛，我走
後店中仍有賊人，一定還要出事，請店家小心為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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熾天使書城OCR小組 Fiona 掃描, 校對: 雨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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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版社：遠景
出版日期：2001 年 03 月 31 日
定價：180 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