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回：彩輿迎新娘途逢惡虎 香車隨寶馬私走嬌龍 2/2】
在關廂中又撞翻了兩個人，他人兇如虎，馬似怒龍，一霎峙跑出了關廂；一直往北
，過了上城子。但此時羅小虎的心肺都要由喉嚨跳出來，他喘吁得太厲害，不能再快走
；只得緊緊勒韁，回頭去看。見身後並無追兵，只有一頭小驢自後飛也似地跑來，驢上
正是一朵蓮花劉泰保。羅小虎吁吁地喘著，說不出一句話來，少時劉泰保就來到了臨近
，收住了驢，他就說：「羅老兄弟，想不到你原來是個粗人。精細一點兒的人，今天也
不幹追怔事！這有甚麼用呢？難道你還能一個人把玉嬌龍的花轎搶走？今天我是受德五
爺之託，德五爺昨天就找了我去，他說他見到了你的信。雖然他兒媳婦楊小姑娘還不信
你是她的哥哥，可是德五爺覺得楊家家庭慘變，骨肉早巳分離，也許他兒媳婦還有個胞
兄多年在江湖上流落，所以他一方面今天親自到玉宅去賀喜，囑咐玉宅防患於未然；一
方面又託我招些明友加人入群，到時萬一有事發生，好救你老哥逃命。我早就看見你沒
帶兵器，我知道你的寶刀也叫猴兒手偷去了，你也許不至作出甚麼事來，至多你不過看
看你的心上人怎樣上花轎，傷傷心就是了。可是沒想到你老哥真怔！你當初就辦錯了，
應該早就跟我一朵蓮花合成一夥，協力對付玉嬌龍！現在咱們先找個地方避一避，過兩
天再想辦法。你先別傷心，別想尋死；玉嬌龍拿定了主意要嫁魯翰林，是誰也攔不住。
下馬吧，喘喘氣兒，我先帶你找個地方歇一歇去吧！」
雜小虎這時面如白紙，氣息喘得極為急促。他聽了劉泰保的話，要下馬，但不防頭
往下一栽，整個身子摔下馬來，同時由口中噴出飛泉似地鮮血、劉泰保趕緊過去將他攙
扶起來，叫路旁的行人幫忙，攙他到離著大道很遠的一株柳樹下上歇息，並把馬和驢也
牽過去拴在那株樹上。劉泰保不住望著羅小虎笑，並說：「你這樣剛強的一條漢子，竟
為玉嬌龍傷心成了這個樣子，到底是怎麼回事呀？你是個綠林英雄，她是個深閨小姐，
她怎會把你給迷住了？」羅小虎卻如一隻死熊似的，躺在這裏，胸脯仍然緊緊地喘氣，
話也不願多說。
此時，雖然也有耕地的農人過來看他們，但卻沒有官人追到，因為這裏距德勝門已
有二十多里，而且城中不過是驚擾一陣，只在兩三個官人的帽子上衣服上中了小弩箭，
並不要緊。轎子也被射了幾箭，並沒射透；新娘玉嬌龍絲毫無恙，穿戴著鳳冠霞帔，在
轎中安然坐著，連驚得哭也沒有。於是玉大人氣忿忿吩咐仍然起轎，並說：「只要我把
女兒嫁出去，我要殺盡了北京城的流氓，然後我也死！」於是鼓樂齊奏，儀仗紛紛，並
有官兵護送，轎子又走了；但這時街上十分清靜，看熱鬧的人早就驚跑了；那些掄養梢
子棍攪亂的流氓也都四散無蹤。這隊娶親的儀仗嚴肅地前行，雖有官人押護，可是那些
打燈的、抬轎的，仍然個個提心吊膽，恐怕有冷箭飛來。所以都走得很快，不多時就到
了西城魯宅。魯家的宅院比玉家還要廣大，魯侍郎為官半生，寅友甚多；新郎魯君佩又
有不少的同年，所以都很早就來了，比玉宅裏還要熱鬧、女眷也來不少，都等著要看新
娘，看看這位京城聞名的美人玉嬌龍小姐。
所以轎子一到，大家就歡狂了，但是又帶來了剛才在玉宅花轎出門之時有莽漢發箭
之事，有的人聽了，就嚇得目瞪口呆。同時新郎魯君佩去的時候是歡歡喜喜，如今回來
卻氣得胖臉發紫，一點笑容也沒有。隨轎來的幾名官人，一來到就嚴守大門，並請宅內
上下都要加小心，不要混進閒人去，這就把大家的一團高興嚇散了。有些人還勉強笑看
，說吉利的話；有些人卻都坐立不安，有些人又紛紛談論，說是：「玉大人得想辦法，
鬧了有半年多了、這次事情之後，再捉不住強盜，再鬥不過劉泰保，那他不用辭官，他
的官也自然就幹不成！」卻又有剛才隨轎子從玉宅回來的人，就暗暗擺手，向他的知己
人悄聲說：「全不是那麼回事，這與劉泰保毫不相干！剛才那兇漢在肇事時，罵的話清
清楚楚。乾脆，才娶來的這位新婦在新疆時就……」這二人說話的聲音極小，但那聽話
的人把話一聽完，就嚇得趕緊避席而去。
堂上此時新郎新娘正在拜天地，過了幾時，就開了晚筵；新娘玉嬌龍梳養兩板頭，
穿著繡花衣裳，由丫鬟僕婦隨侍著，又挨著桌子為眾賓客敬酒道謝。這樣雍容華貴美麗
的新娘誰看見過呀？誰能相信，剛才曾有個莽漢以箭射轎，指著她的名字大罵。
玉嬌龍低著眼皮，不像害羞，也一點不像為剛才的事而驚擾，她只是有一種凜然的
令人不敢正眼去看的威嚴態度，如寒梅，如冷霜。她斟過了謝酒，便被丫鬟僕婦送回了
新房。新房是五間很大的房子，此時明燈四照，最東首的一間是洞房。紅燈映著紅門簾
、紅帳褥，艷麗得如同花塢一般，新娘一進洞房，就叫丫鬟吟絮向外面說：「我們小姐
頭痛，要上床去歇一歇，請太太奶奶小姐們在外屋說話吧！別進裏屋！」－般女客的來
頭也都不小，見新娘這樣大的架子，就都不高興，有的說了幾句閒話就往外走。
此時天色已晚，男女賓客多已走去，只有一些至近的親友，還在客廳中暢談。新郎
魯君佩剛才是有些煩惱，此刻卻又十分高興，他挺著大肚子，一個人跑到書房，樞著腦
袋，拿著筆去作「催妝詩」。他剛寫好了一兩句，這時忽然院小就亂了起來，他連忙放
下筆出屋，卻見燈影之中，許多的人都往新房去跑，並有人嚷嚷著說：「新娘丟了！新
娘不知往哪兒去啦！」魯君佩嚇了一大跳，也趕忙往新房裏去跑，就見屋中人很是雜亂
，個個驚慌，都說是怪事！同時有兩個僕婦由洞房中抬出來一個丫鬟，這丫鬟正是吟絮
；她目瞪口呆，手腳都不停地顫動，如同服了毒，又似是中了風一般，因此眾人更驚慌
了。
這五間屋子全沒有後窗，不知新娘是如何止去的，新娘的人服全部亂放在床上，床
上有一片鮮紅的血，倒像是新娘是被誰殺害了似的、可是往各處去檢查，卻別無痕跡，
守門的人也說沒有看見新娘出門。魯君佩急極了，趕緊命人套車，親自到玉宅去通知。
這時就約有二更多天了，黑夜沉沉，京城商家都關門閉戶，只有魯宅和玉宅兩邊的人來
回坐著車騎著馬跑。
玉宅裏，玉大人聞訊，是氣得幾乎昏暈了過去，只是頓腳，說：「果然是這麼一回
事！咳！咳！」此外他甚麼話也沒有，一點表示也不作，玉二少爺也甚驚異，趕緊勸他
父親勿憂，並且伺候著，也不敢離身了。玉太太因為今天女兒出閣，本來是又悲又喜，
更因白天有人攪亂之事很是生氣！忽然聽說了這事，她趕緊就來到了魯家，一晃床上血
跡，她就哭起來，說：「龍兒呀！我的多災多難的可憐的女兒呀！……」她因這片血跡
，就斷定魯家把新娘害了，並認為害死的原因，就為白天有瘋漢撞轎，魯家的人疑新婦
不貞，但又不能退婚，所以才出此下策，殺人滅跡，並逼著陪房丫鬟服了毒，以圖滅口
。
魯家是極力爭辯，說：「這是絕沒有的事！無論是誰家，無論是大門小戶，誰能娶
了新婦當天就害死的呢？再說，即使因白天的事，男方起了疑心，不願意了，但也絕沒
有害死了新娘的道理呀！」幸虧這兒還有幾家至親沒走，就出頭為兩家調停，並且說：
「兩家雖是新親，也是老親，又都是現在朝中的大官，京城中的赫赫門第。無論新娘是
怎麼樣了，倘若聲張起來，這件事可就是愈鬧愈大，不但兩家的門庭都不好看，朝廷都
許要出來干涉，降罪。外面的謠言不知更要有多少了！不如無把事情瞞著，就說新娘因
為娶的這天突然有瘋漢攪鬧，嚇病了，失了魂，所以不能圓房，不能回門，也不能會一
切的親友。同時再暗中去尋訪新娘的下落，或是等到那丫鬟吟絮的病好了，能夠說話了
時，再向她追問當時的情形。」玉太太仔細想了想，沒辦法，魯宅的人更不願把事情傳
出去，只好依著親友的調停，暫時把這事情遮蓋住，並把知情的僕人都囑咐了，拿賞銀
買住了，無論是誰，都不許把事情傳出去、玉太太回到自己家中，含淚告訴了玉大人，
玉大人依然是頓足嘆氣，一句話也不發，並且不許別人在他耳畔提說此事。二少爺又安
慰母親，當夜闔宅不安。
次日，玉大人就沒上衙門，提督衙門的人那知道正堂大人是昨日嫁女，累著了，病
了，連客也不見了。宅內寂靜蕭寥，只有棚鋪的人，來這兒拆棚，卸綵子；乞丐們在坡
下等著廚房把昨天殘餚剩飯拿出來給他們；魯府那裏也是如此，不過新郎魯君佩是一夜
也沒有睡覺，第二天清晨他就急急忙忙地到了順天府衙門，見了府尹大人，秘密地談了
半天；隨後府尹大人就派了幾名精明的班頭，四出尋訪緝拿。
紙裏包不住火，北京城的閒人多，耳朵又都長；雖然當事者連衙門裏都把事情壓得
很密，可是茶寮酒肆之中；依然有人在竊窩私語，說的是魯翰林家裏跑了新娘，玉正堂
家丟了姑奶奶之事，說得他們有根有據，畫龍點睛還帶著畫蛇添足，並且說也是昨夜內
，鐵貝勒府中也出了一件驚人奇案，那口寶劍又丟了。
原來鐵府中自從那口青冥劍被人退還之後，鐵小貝勒就將劍懸於自己的臥室中，離
著寢床不遠。鐵小貝勒向來獨宿，外間徹夜點著燈，窗外永遠有兩側侍衛守著。昨夜也
沒有甚麼動靜，可是今晨鐵小貝勒起身一看，寶劍忽又不翼而飛。這樣的事發生於寢室
中，鐵小貝勒卻有些凜懼，並且震怒，便飭命內外城各衙門限期拿人，追劍。因此街上
緝騎亂走，人人恐慌，兩件事在同夜發生，全是這麼怪異，街上的流氓土痞就全都斂跡
，茶館酒肆的生意這些日倒顯看清淡了。同時，最出風頭的一朵蓮花劉泰保也當然不露
面兒了，他的媳婦蔡湘妹整天跟街坊的婦女抹牌，也不管她丈夫的下落；劉泰保確實沒
在北京，那天瘋漢用箭射玉宅的花轎，劉泰保在裏邊一攪；瘋漢跑了，他也就再沒有了
蹤影，因此人人都疑惑上了他，傳言是：「劉泰保買出了瘋漢大鬧玉宅的喜事，沒攪成
，他又拐走了玉嬌龍，扔下他的『原配』。小狐狸玉嬌龍又幫助盜去青冥劍，鐵小貝勒
跟邱小侯爺要出頭調解玉魯兩家糾紛，德嘯咋又派人往江南請李慕白來京辦案。」傳言
愈傳愈離奇，表面上京城彷彿沒有甚麼事，其實暗中已飄著滿城暴雨，緊嚴之極。一到
傍晚時，玉魯兩宅附近及鐵貝勒府那一帶就斷絕了行人。
這時，距京城不遠，盧溝橋迤西，西山的山峪之中有一小村，地名叫「桃花峪」，
峪中千萬株桃花，已零落殆盡，但地下還留著一片紅英。村中四十多戶人家，其中有一
家姓章的，家道本來很窮，章老頭六十多歲了，早先曾住城裏玉宅打過更，並曾把個小
女兒賣給玉家作丫鬟。後來玉宅的全家往新疆去做官，他那個小女兒也被攜帶了去；他
卻回到鄉下來務農，種著十來畝地；還有個二十來歲的長子，過著極儉樸的日子。他那
個往新疆去的女兒卻與他們早就斷絕了音信，他們多年也難得進城一次，所以也不知玉
宅的主人究竟是回來了沒有。
這一日(玉嬌龍在城內失蹤的前四天)，忽然他那女兒竟坐著騾車歸來，穿戴得很闊
，帶著兩份鋪蓋，幾隻大包裹，另外還有一隻大竹籃子。章老頭夫婦幾乎不能認識他們
的女兒了，經女兒詳細的說明，說：「我就是十年前被您賣在玉宅裏的那個女兒，在玉
宅這些年，是專伺候小姐。小姐給我起了一個名字叫繡香，我跟著小姐在新疆住了八九
年，小姐待我很好。現在是因為小姐要出閤了，不願叫我陪房過去當一輩子的丫鬟，所
以才打發我回來，並給我找了個女婿，姓龍，是甘肅人，他在甘肅有買賣，他家裏也很
有錢，一半天他就要接我來了，我就要跟他走了。」說著就打開她的鋪蓋捲，被褥都是
綢緞的，並且很香。又打開那隻竹籃，裏邊卻臥一隻長毛兒的白貓，鼻樑上有塊黑，很
好看、繡香就趕緊叫她的爹到外面去買豬肝，好給這貓兒拌飯吃，她並且管這隻貓叫作
「雪虎」。
這個多年沒有回家的姑娘一旦歸家，而且又這麼闊，簡直是這偏僻小山村內突然來
了一位貴人。一時，妗子、姑媽、本家的老祖母和鄰居們，就都來看她，問她宅中的事
。她卻不大細說，只說了她夫婿就要來，就要帶她走了，因此親族鄰舍又都等待著要看
她那位女婿。繡香在這裏住了幾天，她就已梳妝了漢裝的少婦的頭髻，她的腳在家裏時
本來纏過，雖在旗人的宅門中作了多年的丫鬟，放了腳，可是穿了尖頭兒的坤鞋，還看
不出是大腳來。這幾天她就是把帶來的一大匹緞子，毫不心疼地剪下來一塊，天天就坐
在炕頭做鞋；鞋做成了，到第六天上午十時許，她的女婿果然來到·她這個女婿原來長
得比她還俊，年歲也跟她差不多。細高的身量穿著一件藍綢子的夾袍、青綢褲，繫著絲
線腿帶、雙喜緞鞋；辮子很長，是又黑又亮，前面露出一點青頭皮兒，像是新剃的。這
位「姑爺」，見著丈人岳母只是作揖，並不叩頭，連手中的馬鞭子全都不放下，就要叫
繡香跟著他走。繡香也彷彿看見女婿一來，她一刻也不能在家裏待了，就給她父親留下
五十兩銀子，隨著她的女婿出門。親族鄰居都擠著門看，說：「哎喲！兩口子怎麼都這
麼俊呀！真是玉女配金童呀！」柴扉外早停著一輛車和一匹青色的健馬，馬上鞍韉鮮明
，並有一口寶劍，那輛車，據趕車的人說，是這位大爺由盧溝橋僱來的，講明拉到石家
莊。
章老頭和他的兒子，替姑爺和姑娘往車上搬行李、包裹。那隻貓，姑娘說是姑爺心
愛之物，也一定要帶走，連肝拌飯都裝在籃子裏，它還不住地咪咪直叫，繡香坐在車裏
，向她的爹娘擦擦眼淚，姑爺卻騎上了馬，拱手說：「再見吧！兩午之後我必要帶著姑
娘回來！」於是車走了，馬隨著輪蹄碾轉著地下的紅英，絲鞭在春風裏掠動，一霎時，
這一對壁人就離開了山峪。
趕車的跨著車轅，還跟騎馬的大爺不住地說話，問：「大爺您貴姓呀？」「大爺」
回答說：「我姓龍；」聲音是很細，這位大爺倒有點像京城中徽班裏著名的小旦。趕車
的又問：「您就到石家莊嗎？家住在石家莊嗎？」大爺卻搖頭，說：「不！我們還要進
娘子關往山西去呢！到石家莊換車，你要能往遠處去，我們就不用僱別的車了，拉我們
到嵩山。」趕車的卻搖搖頭，說：「不行，我們至多送您到磁州，遠了我們不去。」車
馬向著西南行走，正午時在半路打尖；再往前進，當日就過琉璃河到了高碑店，因為天
色晚了，便找店住下。趕車的就跟那位大爺支錢，大爺說是沒有零錢，隨手就給了一塊
銀子。喝！足有二兩重，這位大爺真闊。他叫店裏煮雞，不吃粗糧食，一定要吃白麵。
店家把一盤白煮雞，特意由外面買來的白麵饅頭，兩份碗箸，送到房中。
這小店的屋子本來是很簡陋的，可是土炕上卻鋪了閃緞的被褥，牆上懸著一隻黑砂
碗菜油燈；黯淡的燈光之下卻照著渾身綢緞，齒白唇紅的兩個儷影。「大爺」正在炕上
逗貓呢，「大奶奶」真是個賢德的媳婦，不用店裏的髒筷子，人家自己帶「匙箸」。打
開兩個烏木的扁長匣子，裏邊是調羹、筷子、叉子、小刀全都有，都像是白銀的。「大
奶奶」撕雞，切饅頭，恭謹得像個丫鬟似的伺候「大爺」。大家卻不禁咋舌，心說：「
這麼闊？在路上還這樣鋪張，這條路又不平靜，一個年輕人帶著個媳婦這麼走路法兒，
可真非出事不可！」但是又見「大爺」的寶劍不離身，卻又像是會點武藝似的，將近二
更之時，屋中就熄了燈，小夫妻睡著了，隔窗連鼾聲都聽不見。
這位大爺逢人自稱「龍錦春」，其實地就是在京城魯宅失蹤的那位新娘玉嬌龍小姐
。玉嬌龍本不願意離開她的父母，假若魯君佩人才略好－點，她也可以安心下嫁。但魯
君佩的人才卻是那般不濟，所以在婚期之前，她的芳心中曾交戰了許多次，結果認定是
非走不可。她自己的事情一向都瞞著人，碧眼狐狸又死了，身邊更無一個人可以說；但
是，只有丫鬟繡香是她最親信的，而且她也明白，她的詭秘的行跡也只被繡香看出來過
兩三次，繡喬只是不肯說出罷了。所以，她就把自己已會武藝，自己不願嫁魯翰林，自
己要出走，詳細地都對繡香說明了。繡香流著淚，說：「我願意跟小姐走，沿途我服侍
小姐。」玉嬌龍於是又同繡香祕密計議，就在婚期的前幾日將繡香遣走，送給繡香許多
衣物，及她那隻心愛的貓(另外還帶著許多金銀珠寶，及啞俠遺書)。全宅上下雖然都覺
得小姐的行動有異，但小姐的理由卻極充足，她是說：「繡香最會服侍我，我將來到了
魯家，繡香若隨過去，她永遠是個丫鬟，是妾媵；如今我把她打發回家，叫她骨肉團聚
，叫她父母將來為她一夫一妻地擇配！」玉太太且賞給繡香幾錠銀子，並把當年的賣身
字契拿出來還給了她。繡香走的時候，向大人、太太、二少爺及小姐，都一一叩了頭；
小姐且悲傷地流了幾滴眼淚，她們心裏的事連吟絮全不知道；吟絮雖然長得也很好，可
是心眼笨拙，所以那天在洞房之中，玉嬌龍就施展點穴法將吟絮點倒，點的是「啞穴」
，使吟絮永遠不能說話，永遠不能向人說出玉嬌龍當時脫去了新婦的衣服，換上暗中帶
來的青衣青褲，取出小刀將胳膊劃破向床上滴血，故佈疑陣，然後吹了燈走出的事。
玉嬌龍有那神出鬼沒的本領，當然能在那酒闌人散的魯宅隨便地出入，無人發覺。
而且她還想此後自己浪跡江湖，不知要遇見多少起爭戰，沒有一件合手的兵刃也不行，
所以她又如輕燕一般地夜至鐵貝勒府，取走了那口青冥寶劍。早先她還劍之時就是不得
已，那時她就想著是暫存在鐵府一般，隨時還可以取走。她先到前門外西河那姓魏的家
裏，姓魏的叫紅臉魏三，早先是碧眼狐狸的嘍囉，攜妻匿居京城，以給鏢店作小夥計遮
掩身份，已有多年。去年經碧眼狐狸介紹，玉嬌龍就在他家裏存著一包男裝的衣裳，和
火摺、火鐮、印章、鑰匙等等，但魏三沒問過玉嬌龍姓甚麼。玉嬌龍一來到這裏，當夜
就把脂粉洗去，叫魏三的媳婦把她前面的頭髮剃了剃，改成一條男人式的辮子，並且把
耳朵眼用鉛粉塗住，次日清早叫魏三到德勝門外小店取來了她那匹馬，她就騎著馬走了
，桃花峪接了繡香，便向南走，想要一直到河南遊嵩山，然後赴湖北朝武當，再至岳陽
觀洞庭，然後她想到衡山去隱居。
二女同行，詭裝夫婦，在高碑店宿了一宵，又往南去。馬傍著車走，春風大地，遍
處是花草芳菲，蜂蝶追著她的馬在她的臉上繞，她不禁悵悵然地仰喬碧空中飄浮的白雲
，又憤恨，又傷心，想到那不成材，沒志氣，空有健壯身體與魯莽性情的羅小虎。她又
思念父母，不知何年何月自己才能歸家。她又疾搖絲鞭，輕騁駿馬，微笑著藐視江湖，
心說：「來、來！無論你江南鶴、李慕白、俞秀蓮，或是甚麼自覺不錯的英雄好漢，來
！見見我玉嬌龍，見見我青冥劍！」她一點也無顧忌，午間在中途打尖用飯，荒村小鎮
上地就露出來整封的白銀。
晚間，無論住多麼髒多麼狹窄的店，她也要把個小土屋弄成她的閨房似的，食用一
點兒也不因陋就簡，還除了雞鴨就是肉，她不怕多花錢。繡香叫她「大爺」，她對待繡
香，當著人有時是繃著臉兒，正正氣氣的；有時又故示恩愛，與繡香耳鬢廝磨，真如才
結婚不久的小夫婦，繡香也自然而然的就常臉紅，就會向她嫣然地笑。那隻貓「雪虎」
，更如同是玉嬌龍的命，有時走在平路，她還叫繡香由車上把貓抱出來，她在馬上抱著
親著，親熱地叫著「雪虎！」但叫過了之後，她又時常臉上露出來一陣悲傷。這位「大
爺」闊得叫那趕車的人吃驚而且害怕，怪得又叫趕車的人生疑。
走了兩天，眼前就是保定府，身後卻有幾個駛馬的大漢追下她們來了。玉嬌龍聽見
了身後的馬蹄之聲，她趕緊回頭一看，見身後來了一共是七匹馬，各種的顏色，都很矯
健，馬上的人一個個都是彪驅大漢，都穿著青色綢衣，有的把辮髮繞在頭上，有的戴著
紅草帽，沒有一個年過四十的，他們好像都是兄弟。玉嬌龍注意著他們的馬，見上面帶
著的行李捲兒都很輕，可是每個行李捲裏都露出來刀柄，還有飄著紅綢子的，有一個人
腰間還掛著鏈子錘。玉嬌龍一看，就明白了，知道這七個人，不是鏢頭，就址江湖強盜
。她的一隻手摸了摸鞍旁的寶劍，毫不介意，照舊地搖著鞭子策馬隨車去走，她並且把
馬向著車裏，見繡香濃妝艷抹地盤膝在車裏，抱著貓微微地向她倩笑，她也笑著，說：
「咱們到了保定，在城裏去逛一天好嗎？」繡香笑著說：「怎麼都成，隨大爺！我連咱
們現在往哪遂走了都不知道！」玉嬌龍用鞭子直指著說：「這就是正南，咱們此時是往
南邊走了！」她得意地搖著鞭子，趕車的獐眉鼠目的卻不住回頭，他顯出來是有點毛咕
。後面的七匹馬已如狂濤似地，「忽啦」一聲來到，又搶到玉嬌龍的車馬前進去了，同
時又全都收住了韁。
此時，塵上飛揚，車中的繡香趕緊用絹帕掩面，玉嬌龍呸地啐了幾口，覺得眼前如
起了霧，騷臭實在難聞。那七個人同時回頭盯了盯車裏的繡香，隨後，就有個黑臉膛的
漢子向玉嬌龍一拱手，問說：「朋友！你是從哪兒來的？」玉嬌龍眼睛瞪大了，帶點氣
說：「我們是從京裏來的，你問這幹麼？」黑臉漢子笑著說：「隨便問問，對不起！」
拱了拱手。玉嬌龍又惡狠狠地瞪了他們一眼，七個人就齊都哈哈大笑，有的說，是個雛
兒！有的說，怎麼是妞兒的脾氣呀！有人就說，走吧！於是七匹馬又蕩起來瀰漫的煙塵
，嘩啦嘩啦聲茸亂響，一齊向南跑去了。
忽然有兩個人都翻身滾落下馬，馬跟著前面的馬跑去了。卻有另兩個人將坐騎勒住
，回頭來說：「老三、老九，你們都怎麼啦？迷啦？」這個老三跟老九全都趴在泥上裏
，都成了土猴兒了，哎喲哎喲地都說：「不好！我中了暗器！」馬上的兩人立時神色驚
變，一人向前大聲喊叫：「回來吧！這兒出了麻煩啦！」一人就跳下馬來救他的兩個同
伴，只見他這同伴老三背後插著一支不到三寸長的小箭，箭雖不長，可是插進肉裏很深
，一拔出，老三就「媽媽！哎喲！」的叫，並且流出一片鮮血。老九被箭射著了脖子，
前面的三匹馬也全折回來，馬上的人全都驚訝地問道：「是怎麼回事？」
玉嬌龍的車馬仍慢慢地向前走去，趕車的發著怔，直眉瞪眼的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
，繡香卻放下了車簾，拿絹帕掩著嘴笑。玉嬌龍像是沒事人事似地，搖著鞭，走過那個
躺著的人旁邊之時，她連低頭看看也不看。但是車馬才走過去，那黑臉漢子巳催馬追來
，厲聲叫道：「朋友！站住吧，還裝孫子嗎？」玉嬌龍驀然回身一掄鞭，吧的一聲脆響
，正打在漢子的黑臉上，怒聲說：「你敢罵人？」黑臉漢子大怒，「鏘」的一聲鋼刀由
行李捲內抽出，後邊的四條大漢也一齊掄刀撲奔過來，趕車的驚呼道：「老爺喲！」玉
嬌龍卻亮出了青冥劍，寒光閃爍，揮動似飛，只聽「噹啷、克叉！」五個漢子手中的鋼
刀紛紛俱折，都大驚，都要跑！同時玉嬌龍扳動了袖中的弓弩，嗖嗖嗖珍珠箭射出，五
個大漢子有哎喲一聲滾倒的，有撒腿跑了的，煙塵之中狐兔紛逃。玉嬌龍卻一縮脖噗嗤
一笑，輕輕收藏起來寶劍。那趕車的由車底下爬出來，一鼻子一嘴的土，哭似地說「爺
爺！」玉嬌龍繃著臉兒拿鞭子抽車轅，喝道：「快上車！快趕著走！」趕車的不敢怠慢
，上了車，用力連連摔鞭，騾子拉著車咕碌咕碌地飛跑，玉嬌龍的馬緊緊隨著車走。她
十分得意，在馬上一顛一顛地，口中不禁唱出了「天地冥冥降閔兇，我家……」忽然她
又自己止住，心中襲上一陣陣輕微的悲痛，咬咬牙，拿出手帕來擦擦眼睛。回頭再看，
見遠遠之處那七個人又都聚集在一堆了；倒是都站著身，好像受的傷不太重，都正用目
送斷了她這邊的車塵馬影。
少時，就到了保定府的北關，天色尚早，玉嬌龍就找了一家很寬敞的店房，就命車
輛先趕進去，她策馬隨之進內，下馬問店家說：「有寬敞的房子沒有？」夥計回答說：
「有。」遂就給她找了個寬敞的房子。是分裏外間，屋中陳設還算講究，這是為過往官
宦居住的。玉嬌龍吩咐店夥去搬行李，繡香也隨著進來，就又在裏間的床鋪上她們的閃
緞被褥，貓兒雪虎蹲在床上咪咪的直叫，玉嬌龍說：「你餓啦？等一等，這就給你拿吃
的來了！」轉首叫店夥去泡茶，並說：「現在我們的人倒是不餓，你快些拿點肝拌飯來
吧！」店夥見這位闊客人還帶著一隻貓，斜眼看了一下，就出屋去了。玉嬌龍卻躺在床
上，吻養貓，又笑著向繡香說：「剛才的事，你看好玩不好玩？」繡香的臉上仍末褪驚
慌之色，說：「我挺害怕的，他們沒有死人嗎？」玉嬌龍搖頭說：「沒死人，我並沒有
使用毒辣的手段，只是稍稍顯顯咱們的本領，別叫他們覺著咱們是好欺負！因為他們江
湖人彼此全通氣兒，咱們這回若是甘受了欺負，以後的欺負可不知要受多少呢？」繡香
有點憂慮地說：「現在北京城裏也不知怎麼樣，魯宅丟失了您，他們能就把事情壓下去
不聲張嗎？咱們宅裏的大人、太太，不定急得怎麼樣了！」玉嬌龍卻申斥說：「也別提
這些事了，愛怎樣就怎樣！非是我不孝，是事情逼得我實在無法！」她的臉色漸漸陰沉
起來，手撫著貓兒坐著發了半天的怔。
這時，忽聽外面有人叫道：「大爺在屋裏嗎？」玉嬌龍帶著氣問了聲：「甚麼事？
」外面的人掀著軟簾正要進屋來，玉嬌龍卻站起身來用手驅逐說：「出上！出去！哪有
撞進屋來的？太沒有規矩！出去！」外面原來是那個趕車的，他被趕到外屋，鼓著嘴站
著。玉嬌龍出來，就帶怒問道：「甚麼事？你快說！」趕車的很煩惱的樣子說：「您把
車錢給我開清了吧！我只能把您送到這，不能再往別處去；您另找車吧！保定府也有的
是車，反正我是不管啦！」玉嬌龍瞪眼說：「甚麼話！在盧溝橋不是講得明白，送我們
到石家莊。現在才到了這兒，你就不管送了，叫我們換車，這說得下去嗎？不行！」轉
身又要進屋，趕車的卻說：「大爺！大爺！我可跟您說明白了，無論您給多少錢，我可
也不管往下送了。今兒路上的這場事，嚇得我至少得少活十年。我趕了十幾年的車，沒
遇見過這樣的客人，一瞪眼就拿袖箭克人，射傷了六七個！好，您要這麼走路還行？我
要是再往下去送您，別說到石家莊，離開這保定府往南十里之內若不出事，我能輸腦袋
！」玉嬌龍冷笑著說：「出了事跟你不相干！」趕車的急得頓腳說：「怎會跟我不相干
呢？您僱的是我的車，您會射箭，人家就會打鏢！到時候，刀槍無眼，我的命跟騾子的
命都許賠上。我們作的是買賣，能跟您賠命？……」玉嬌龍抖手「吧」的就打了他一個
嘴巴，趕車的捧著臉直嚷嚷，說：「別講打！打死我也不管拉！我們作的是買賣，你別
仗勢欺人！」玉嬌龍忿怒養，由桌上抄起皮鞭向趕車的又打，繡香揭簾跑出，急勸著說
：「小……大爺！您何必跟他生氣呢？」玉嬌龍仍是揮皮鞭，趕車的一邊往外跑，一邊
扯開了嗓子嚷著說：「強盜！在路上您傷了六七個，說話還就講打人！保定可不同別的
地方，這兒有衙門，有黑虎陶大爺，有雙鞭靈官米三爺，就是甚麼地方都得講理！」玉
嬌龍追出屋去，追著追趕車的又抽打，「吧！吧！」店夥也過來勸，但哪裏勸得住玉嬌
龍！各屋中的客人也都跑出來了，有的說：「這年輕人可真兇！」有的卻生氣，要打不
平；趕車的在院中繞著跑，並喊著說：「打官司去吧！反正我不管拉！我不拉強盜！…
…哎喲，你打死我吧！」要往門外去撞，玉嬌龍趕過去，一腳就將趕車的踢倒，同時鞭
子嗖的一聲又抽下，厲聲問說：「你管送不管送？」趕車的躺在地下，哭著說：「哎喲
！哎喲！我不管送，你打死我也不管送！」玉嬌龍掄鞭子又要抽第二下，不料身後就有
人一手將她的胳膊拉住，說：「朋友，你打幾下就得了，還非得把他打死嗎？睜開眼睛
看看，這裏是甚麼地方？」玉嬌龍回頭一看，見是一個中年客人，身材雄壯，穿著藍綢
子肥褲褂，兩眼瞪得很大，滿臉怒氣。玉嬌龍猛力奪過來胳膊，問說：「你是幹甚麼的
？你管得著嗎？」這人冷著說：「天下人管天下事！我叫魯伯雄、」玉嬌龍一聽這人姓
魯，她的氣就不打一處來。
魯伯雄又說：「朋友！我看你雖年輕，可也一定是常走江湖的，一定明白江湖上的
規矩，不能夠這樣任性，一言不合就打人，那可保不住你要吃虧！」玉嬌龍啐了一口，
說：「你管不著。」魯伯雄拍著胸脯說：「我要管，只要你再敢用鞭子打他－下，我就
當時給你一拳！」說著挽著袖子，露出鐵棒似的胳膊，握著比玉嬌龍大一倍的拳頭，旁
邊就有客人趁心，說：「對！得管教管教這小子，把這小子的嫩臉兒打腫了才算痛快！
」又有人說：「這是太原府的大鏢頭魯大爺！」魯伯雄專看玉嬌龍肯服軟不服軟，店夥
過來勸說：「算了，算了！兩位老爺都不必生氣，有話慢慢地商量。」卻不料玉嬌龍用
手將店夥一推，店夥幾乎也摔倒，玉嬌龍一個躍步過來，掄拳向魯伯雄就打；拳似流星
身似電，魯伯雄緊忙閃躲，反手相迎。玉嬌龍卻順著他的拳勢反手一牽，魯伯雄的身子
只往前一傾，並末裁倒。他翻身，足踢手打，勢極兇猛，逼得玉嬌龍直往後退，但是玉
嬌龍以兩手護身，也不容魯伯雄的拳腳觸到她的身上。魯伯雄一拳緊一舉，一腳緊一腳
，兩隻拳腳像兩個鐵錘，耍得極熟，玉嬌龍被逼得將近了她那房子的門口；繡香在屋中
驚叫著，旁的人都緊張地直著眼看，因為眼看玉嬌龍就要被打了！
但不料玉嬌龍忽然纖軀一轉，右手撒開，左手出拳擊去，隱緊擦掇，其勢極快。魯
伯雄正用「黃鷹抓肚勢」想一把將玉嬌龍抓住，卻不想已然來不及，他的胸頭早挨一拳
！他趕緊雙手去推，只覺玉嬌龍又一拳擂在他的左肩上，同時左胯又被踢了一腳，他就
咕咚一聲摔在地下。旁邊的人都大驚，玉嬌龍鶴鷺似的翩身閃在一邊。魯伯雄爬起，滿
臉紫漲，掄雙拳如猛虎一般地撲來，玉嬌龍眼神極快，手腳翻騰，橫劈斜砍，不到四五
下，她又將魯伯雄打得躺在地下。魯伯雄又爬起來，跑進屋中就取出一桿長槍；玉嬌龍
正要進屋取劍，魯伯雄卻抖槍向她的後心刺去。玉嬌龍翻身閃開，魯伯雄又抖槍刺她的
咽喉，她卻疾忙閃躲、魯伯雄又抖槍刺她的腹部，她卻一閃身，掄劈已滿開，突然把槍
尖奪住，魯作雄雙手握槍，按、搖、拽、奪，玉嬌龍卻趁勢向前，又往魯伯雄的左臂擂
了一拳，魯伯雄痛得就鬆了一隻手。玉嬌龍把槍奪往手中往遠處一拋，電光似的她手腳
疾進，魯伯雄又咕咚一聲摔躺在地下。旁邊看著的人都變了色，有的驚叫說：「啊呀！
……」玉嬌龍卻抿嘴一笑，轉身就進到屋裏。
這時，院中的人連談話都不敢高聲了，因為魯伯雄是山西有名的鏢頭，外號人稱金
槍先鋒、神拳太保。這次是他應黑虎陶宏，金刀馮茂，雙鞭靈官米大彪，三隻鏢常文永
之邀，才來到保定府。昨天才到，兩三日內還要往北京去會朋友，不料今天就被個細腰
兒的漂亮小伙打了個落花流水。當下他爬起身來，連槍也不撿起，身上的土也不抖，他
滿而紫紅，就出店門去了。旁邊的人都咋舌說：「不好！這回頭黑虎陶大爺一來，那還
不得鬧翻了店？那小伙子還禁得住嗎？」起事的那個趕車的人此時早跑出去藏起來了。
本店的掌櫃的姓汪，是個上年紀的人，趕緊來到玉嬌龍的屋裏，光站在外屋，隔著
門簾向裏間和和氣氣地說：「大爺在屋裏麼？我是這店裏櫃上的，請您說兩句話！」門
簾一啟，露出那身穿藍緞襖紅緞褲子的小媳婦的半身，同時看見剛才打人的那個大爺正
坐在床沿，拿小鏡子照著臉，像個娘們似地在梳妝，貓就蹲在她的身旁。這掌櫃的恭謹
地等著，玉嬌龍放下小鏡走出，沉著俊臉問說：「甚麼事？」掌櫃的一彎身，笑說：「
沒有甚麼事，是……剛才您打的那個人，他勾兵去了！」聲音極小，且帶害怕的樣子，
又說：「剛才您打的那個，那是山西新來的鏢頭，是這裏黑虎陶宏給請來的。黑虎陶宏
的名字您大概也知道，是本地的惡霸。他開著鏢店，手下有二三百人，金刀馮茂是他家
的師傅；前年在城裏修了一座廟，請來了江南靜玄禪師的徒弟法廣住持，去年有大財主
雙鞭靈官米大彪在這裏安了一份家。他們……都不講理，都不好！我勸您，還是別惹他
們，待會兒他們一來，無論他們說甚麼話，您千萬別動氣！」玉嬌龍冷笑著。
掌櫃的又說：「我給您在中間說合說合，明天，我們給您僱一輛車，我看您一定是
位做官的，自己的身份要緊，不必跟他們那些江湖人鬥氣！」玉嬌龍微微笑了笑，說：
「你放心，我決不能給你們這店裏鬧出人命來，可是無論他們是誰來，我不怕，你別在
我這裏多說廢話，走出去！叫店夥快給我的貓兒拌飯！」店掌櫃飄灑著花白鬍子，深深
作揖，懇求說：「求大爺維持我們，大爺是過往的貴人，我們卻是……全家在這裏，指
著這個買賣，向來不敢得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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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版日期：2001 年 03 月 31 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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