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回：劍舞身隨一身真敵眾 鷹翻鷲落雙俠各爭強 1/2】
玉嬌龍點點頭說：「好！他們要來，我出去跟他們理論，不能在你們這兒打，你放
心吧！」掌櫃子又深深作揖，玉嬌龍又囑咐說：「快叫夥計給貓拌飯！」掌樅連聲答應
，玉嬌龍轉身進裏間去了。
待了一會兒，夥計把貓飯拿來，因為沒有現成的豬肝，是用雞絲拌的，玉嬌龍又嫌
不好，又叫夥計去換了一壺頂高的香片。
夥計又問說：「大爺您吃甚麼飯？」玉嬌龍說：「清蒸鯉魚、乾炸羊肉裏脊、溜丸
子。那丸子要做得小一點兒，拌肉絲、翅子白菜湯、玫瑰露酒。這些你們還沒有現成的
嗎？」
夥計說：「您這也得等一等，我們得上飯莊子叫去！」
玉嬌龍說：「叫去吧！」店夥皺眉咧嘴地出屋去了。
這裏繡香把茶杯沖洗了兩三回，才倒了一碗茶送到玉嬌龍的面前，她憂愁地悄聲又
說：「小姐！我還有點兒害怕，待會兒那些個惡霸要來了，可怎麼好呀？」玉嬌龍擺擺
手說：「不要緊，你別害怕！我這身武藝足能應付他們許多人，只是寶劍有我自己隨身
攜帶，丟不了，那首飾匣子裏邊的書和雪虎，你千萬要仔細看著。」繡香點頭，又央求
著，憂愁地悄聲說：「小姐！咱們以後別再惹事了！事情惹的太多了，究竟不好，咱們
就謹慎地走路就是了，走到衡山……」
玉嬌龍對繡香這話先是有點生氣，把臉兒一沉；但心裏轉而又一想，就微微嘆息，
說：「我不是願意出來惹事，本來這次我離家出來，就是萬分的不得已，你是知道的。
今天，路上的那幾個人有多輕視咱們！我生平最不受人的輕視。剛才，那趕車的多麼可
恨，把咱們拉到這兒他又變了主意，並抬出甚麼黑虎陶宏來嚇我，不然我也不能夠打他
，那甚麼魯伯雄，我是恨他姓魯！」這話把繡香嚇了一跳。玉嬌龍的臉色陰沉了半天，
忽然扭頭看見了貓兒雪虎正在低著頭吃飯，吃得很香的；她又不禁愁消怒解，微笑了笑。
這時聽得院中有腳步雜亂之聲，有人站在門前使力地咳嗽，繡香嚇得變了色，玉嬌
龍立時抽出了青冥劍撞出軟簾到了外間。只見大門開了，門前站立著四條彪形大漢，都
穿著長衣，卻很整齊。其中有一個連鬢鬍子相貌極兇惡的人，高高拱手說：「老兄就是
剛才跟魯鏢頭比武的那位嗎？」玉嬌龍沉著臉點點頭說：「不錯！」這人又說：「請教
貴姓大名？」玉嬌龍說：「我先問你！」那人說：「兄弟是雙鞭靈官米三爺的盟弟，黑
虎陶大爺也是我聯盟的弟兄。」玉嬌龍說：「我沒問別人，我問的是你！」這人說：「
我叫常文永，有個人送的綽號叫三支鏢，又叫飛鏢常，我在江南河北小有名聲！」玉嬌
龍擺擺手說：「少說廢話，我叫龍錦春，你現在找我來是有甚麼事吧？快點說！」飛鏢
常說：「我大哥米二爺跟魯鏢頭現在聚星樓等你，請你賞光，去飲幾盅酒，彼此見個面
！」玉嬌龍說：「我這裏的酒飯快送來了，我屋中還有女眷離不開身。」飛鏢常卻一笑
，說：「龍爺，你還以為我也是不知江湖義氣的壞人嗎？你貴寶眷在這裏，我們決不驚
擾。只請你到聚星樓，跟米三爺見面談一談；我看你老兄也是位有膽量的漢子，不至於
不敢去吧？」玉嬌龍冷笑著說：「不用你來激我，你就在門前等著去吧，我這就同你去
。」說著，她又進到裏間，將寶劍插在鞘中，手握著寶劍鞘就走出來。她叫飛鏢常幾個
人在前走著，她在後跟隨，出了店門，見有的人都用眼來望著地，並且有的在後追隨行
，似是料定少時必有一場更熱鬧的決鬥。
此時，滿天鋪著綺錦的晚霞，春風習習，吹著玉嬌龍的深灰色的綢夾袍，她氣態軒
昂，大踏步地走著。人都道她是少年的武師，誰也看不出她是一位名門閨秀。她緊隨著
飛鏢常等人，由北關走到了西關，這裏就有一家很大的飯館，橫匾就是「聚星樓」，門
前還掛著幾條酒旗，寫的就是甚：「李白斗酒詩百篇，長安市上酒家眠，天子呼來不上
船，自稱臣是酒中仙。」等等的詩句。
飛鏢常先叫一個人上去傳報，他在這裏張著一隻胳膊請玉嬌龍上樓；玉嬌龍一點兒
也沒有猶豫，畏縮，她一手掠起了衣襟，一手拿著寶劍，咚咚咚地很快地就上了樓上。
只見樓上很是寬綽，座位擺設得不少，可是這時座位多半空閒著，只有六七個座客。這
幾個人一見玉嬌龍上了樓，多半都起身轉頭，只有兩個人坐在那裏沒有動。一個是位僧
人，年約三十多歲，面上有幾顆麻子；還有一個正坐在那裏生氣，這就是剛才在店中被
玉嬌龍狠打的那個魯伯雄。玉嬌龍昂然立定了身，只見對方的幾個人齊都用眼睛打量她
。有個四十歲上下，瘦長身材，有短短黑髯穿著很闊的人，向她抱拳，說：「多承賞光
，果然是一請就到；兄弟姓米，草字大彪，在此也是作客。因為學過幾手武藝，平生最
敬慕武藝好的老師傅們，今天聽這位彭老弟由路上回來。」他指指旁邊站著的一個瞪著
眼睛發怒的人；玉嬌龍一看，原來就是今天在路上被自己用箭射傷了的那黑臉漢子。又
聽米大彪說：「才知道閣下武藝絕倫，並已有一口削鋼斷鐵的寶劍，所以仰幕之極。剛
才魯鏢頭又來說，他也在店中領教了閣下的武藝，他殊為欽佩。我才差遣我的兄弟將閣
下請了來，一來是為大家和解，二來討教討教！」玉嬌龍一見這雙鞭靈官米大彪的態度
倒非常和藹，她也就消了些氣，拱拱手說：「不要緊，既然你們認輸了，向我來說合，
我也不便太逼人過甚。」遂就不等主人落座，她就坐下了。那魯伯雄卻用拳頭一擂桌子
，震得盤碗亂響，說：「我魯伯雄走江湖多年，沒受過今天這欺辱。其實，你武藝高，
我的拳法弱，敗在你的手裏不算甚麼，一兩年後咱們再見面，再比較。可是今天我原址
打的不平！」玉嬌龍冷笑著說：「我並沒叫你打那不平！」魯伯雄要往起跳身，舉拳，
瞪眼，米大彪和別的人趕忙把他攔住；玉嬌龍卻只坐著冷笑，臉上一點神色也不變。米
大彪說：「請教閣下尊姓大名！」玉嬌龍手托著腮，晃搖著頭說：「我名叫龍錦春！」
米大彪說：「久仰！」又問：「府上？」玉嬌龍說：「甘肅省人。」米大彪又問：「這
次是由北京來嗎？」玉嬌龍搖頭說：「不是！」又一拍桌子說：「你何必細問？」米大
彪很詫異，因為他從來沒見過會武藝的人會這樣不懂客氣的，而且，他真瞧不起這跟娘
們似的年輕人竟有一身武藝，就又拱手，帶笑說：「不該多問，但既是江湖朋友，如今
既肯賞光前來，兄弟倒要細細請教一下。不知尊師是哪一位？武藝學的是內家還是外家
？」五嬌龍昂起首來說：「沒有人配教給我武藝，只有九華啞俠、江南鶴，他們兩人還
可以算是我的師兄，」那邊的法廣立時站起身來了。
米大彪驚訝得變了色，勉強笑一笑，又叫說：「我提出兩個人來，龍兄可會認識？
」玉嬌龍問：「甚麼人呢？」米大彪說：「南宮李慕白，巨鹿俞秀蓮。」玉嬌龍微微點
頭說：「知道！他們全是我們一家，但全是我手下的敗將。」米大彪一笑又叫說：「江
南的靜玄彈師呢？」玉嬌龍搖頭說：「沒聽人說過，大概是無名之輩，作我的門徒，我
也不收！」她的話才一說到這裏，驀不防法廣和尚的手指早從側面點來！玉嬌龍眼明手
快，「吧」的一聲用手將法廣打開；此時身後有人掄刀來砍，玉嬌龍飛快地躲閃，青冥
劍已「嗆啷」一聲出了鞘，黑臉姓彭的疾忙將刀抽出，魯伯雄已舉起了凳子向玉嬌龍頭
上摔來，玉嬌龍一閃，凳子「咕咚」一聲摔在樓板上。法廣和尚抽出一隻二尺長的判官
筆(如筆狀，純鋼鑄成，專用以點穴。)毒蛇似地刺過來，向玉嬌龍的腰際去點；玉嬌龍
用青冥劍一掃，便把鐵筆尖兒削落。魯伯雄又舉起一張小茶几摔來，一下又摔空，別的
幾個人飛起酒壺瓷碗，向玉嬌龍紛紛來打，被玉嬌龍用劍斬斷，用手接住，用腳踢飛，
她尖叫一聲：「要出了人命可休怨我！」身如鳥轉，劍似鷹翻。
此時又由樓梯上來了十幾個人，短刀長槍一齊撲上，玉嬌龍手不停，足不歇，劍無
破綻，忽而跳到桌子上，忽而又跳去椅子上、她單劍殺得兵刃紛紛斷折，如細草之遇嚴
霜，對方的人驚慌著後退，又像狐兔遇著了老虎，刃物交接，桌椅亂倒，雜以受傷的人
慘叫，助威的人怒罵；這樓上鼎沸起來，天翻地動起來。忽然有人遞給米大彪一對鋼鞭
，米大彪就站在一張桌上高舉雙鞭大叫道：「不要亂打，叫我單獨一個人鬥鬥他龍錦春
！」法廣也分開眾人，他仍想以點穴制勝。
此時眾人已把玉嬌龍給圍住了，法廣一趕到，沒有尖兒的判官筆又往前去點，玉嬌
龍卻抖起了劍光，身子隨著劍光跳上了樓欄杆，欄杆之下就是大街，大街上造時也亂極
了，都仰著臉往上面瞧，並且都驚慌著。玉嬌龍的背脊向後，一腳登欄杆，一腳登著窗
櫺，她將劍尖向下，噹噹噹的又削斷了幾件兵刃。忽然米大彪趕來，雙鞭向她的腳部打
上，玉嬌龍一聳身又跳到一張桌子上，把劍光向米大彪的頭上一晃，米人彪趕緊橫鞭去
迎，「吧噠」一聲，鋼鞭也被削去了一段。玉嬌龍寶劍飛舞，驅開身後及兩旁的敵人，
惡蟒似的直向米大彪的胸間刺去，米大彪手中只剩一隻半鋼鞭，他難以招架，只得將身
子向後退去，退到背後靠著了樓欄杆。這樓欄杆本來就不很結實，玉嬌龍的身輕，踏上
去還可以，但卻禁不住他用身子去靠，而且玉嬌龍的劍逼得太緊，他雙鞭實在無法招架
，他命在頃刻之間，屁股就不由向後一頂，就聽一聲「克叉」「喲」欄杆折斷了。米大
彪的瘦長身子整個飄下了樓去，從兩丈多高的樓掉下來，他倒沒摔成重傷，可是把幾個
看熱鬧的人給壓倒了；他的半截鋼鞭也撒了手，一鋼鞭將對門柴鋪的招牌打折，半截打
暈了一個人的頭。街上就大亂，只見有個人由樓上摔下來，是那黑臉彭摔在地下，他已
成了半死。
此時樓上許多人都往下亂跑，法廣也順著樓梯跑下來，樓上大概只剩下了玉嬌龍。
她提劍站在樓上向下一看，下面的飛鏢常就一鏢向上打去，打得十分準確；但玉嬌籠伸
手一接，接得也再準確無比。街上的人更亂跑亂喊，少時就有官人趕來了。同時卻見有
幾匹馬從西邊馳來，馬上的人將官人勸阻住，他們七八人一齊下馬上了樓、這時玉嬌龍
獨自在樓上，才喘了一口氣，忽聽得樓梯聲響，她趕緊橫劍站在樓梯上，卻見由下面來
了幾個人。為首的是年有三十多歲，黑臉膛，短小精悍！穿著青綢大褂：手中只有馬鞭
，並無兵器，向玉嬌龍一拱手，說：「兄弟是黑虎陶宏；」指指身後一條大漢，說：「
這是我的老師金刀馮茂。朋友，你先別再逞強，保定府今日已非同昔日。昔日李慕白、
俞秀蓮、楊小太歲等人曾來此地鬧過，我們因是本地土著，顧忌頗多，所以不願惹他們
。今日，無論是誰，只要敢來此逞能攪害，我們師徒必不能依！」玉嬌龍說：「誰管你
依不依，你要怎麼樣吧？」黑彪陶宏說：「我要跟你比比武，今天時間晚了，我們也沒
有攜帶著兵器，請你說下個時間地點吧！你無論戰勝了多少人，你也不算英雄；非得你
將我陶宏，連我師傅馮四爺也打敗，或較個平手，保定府才得由你通過，否則你走不了
！」玉嬌龍說：「何必另定時間地點呢？就是現在，就是這裏。你們取兵刃來跟我動手
吧！」黑虎陶宏卻搖頭說：「這地方狹窄，樓下已有官人來，必不容我們在樓上打架，
你若有膽子可以到我家中，我家門前很為寬敞，你的劍法也施展得開。」玉嬌龍哼哼一
笑，說：「好吧！你們且下樓去等著我吧，我隨後便下去。」黑虎陶宏冷笑說：「有金
刀馮四爺在此，馮四爺是光明磊落的好漢，我們還能夠暗算你嗎？你下來！」玉嬌龍說
：「我從來沒聽見人說過你們的名姓，誰知道你們是些甚麼東西！」黑虎陶宏與金刀馮
茂齊都憤憤地退下了樓梯。
這時天色已然黃昏，對門的商號都不敢點燈；這酒館的樓下也沒有一個酒客，連掌
櫃帶堂倌大概都藏起來了，酒樓下地上扔養斷了的鋼鞭。米大彪等受傷的人已攏扶列一
旁，那些看熱鬧的人，膽小的是早巳跑了；膽子稍大一點的也站在老遠的地方、十幾名
官人的腰刀都已出了鞘，鎖鏈也抖的嘩啦嘩啦的響，但被黑虎陶宏勸阻住，他說：「不
必竹我們，私事私辦，除非出了人命，用不著諸位操心。」幾個莊丁牽著健馬，那飛鏢
常是站在一匹馬的後頭，他手中爭著一支鏢，專等著玉嬌龍下了樓梯一出酒樓的門，他
將冷不防給她一下。可是樓上昏黑，毫無動靜，半天也不見玉嬌龍下樓。眾人都仰著頭
向上看去，並有人大聲罵著：「滾下來，滾下來！不敢出來了嗎？」連罵了許多聲，忽
見一張桌子由樓上飛下來。陶宏等人趕緊向旁去躲，桌子「吧叉」一聲摔在街上，緊接
著又有板凳子摔下來，一個莊丁就應聲而倒，金刀馮茂暴躁著喊道：「這算甚麼豪傑？
」他要取雙刀跑上樓去，忽見樓上隨著一隻桌子下來一個人，人如飛雲騰鶴，劍似閃電
虹光，玉嬌龍就下了樓；眾人不見她是怎樣腳踏實地，只見她由莊丁的手中奪了一匹馬
，跨上向西就跑；飛鏢常向著馬一鏢飛去，玉嬌龍反劍一磕，噹的一聲，鋼鏢落地；飛
鏢常的第二隻鏢又打來，卻被玉嬌龍接住了打回，一個莊丁就中鏢而倒。第三隻、第四
隻，也都多打空了，陶宏馮茂一齊上馬喊說：「休走！」玉嬌龍在馬上扭轉纖軀，用劍
招點說：「來！」她的馬飛快地向西跑去了。
這裏的群馬、眾人，如潮湧似地忽啦啦地趕上，霎時就出了西關，暮色鋪滿了原野
。玉嬌龍卻撥馬回來，迎著陶宏說：「就在這裏戰爭好不好？」陶宏手中沒有兵器，疾
忙往後去退，金刀馮茂卻手舞雙刀，催馬向前。此時西邊又來了陶家的一隊莊丁，打著
十幾隻燈龍，二十多隻火把，一片火花燈影照得道旁的樹影亂動，越來越近。
金刀馮茂這位深州的好漢，除了曾敗在李慕白的手下，生平還沒有低頭服人；如今
他馬轉刀騰，玉嬌龍卻劍飛騎縱，馬戰了五六合，一齊跳下來，馮茂氣兇如馬，雙刀如
鳳翅展開，左刀削，右刀砍；玉嬌龍卻伸劍取敵，縱步高飛，如疾風撥雲，隨來隨去；
馮茂左刀護住了右刀，換變刀勢，橫刀斜砍；玉嬌龍卻閃身直掠，劍如大鵬展翅，力透
劍鋒，直取馮茂。馮茂身隨刀移；玉嬌龍也撤步倒劍，靜觀對方刀勢的變化。此時燈影
火光巳來到了臨近，紅燄照著嬌美的玉嬌龍，她原來剛才在酒樓上已脫去了綢衫，將綢
衫連劍匣斜繫在背上，辮髮世掠在前面，形態極為俊俏。金刀馮茂很愧憤地想：跟一個
女兒般的男子交手還不能夠得勝，我還算甚麼豪傑？他的刀法驟變，玉嬌龍纖腰疾轉，
寶劍斜掠。往來鬥三四合，忽然黑虎陶宏也由莊了手中得了雙刀，跳下馬來殺進。玉嬌
龍一口劍敵住四件兵刀，展開她的十載所得，書中所獲的鬼神不測的劍法，嗖嗖嗖輕軀
隨劍飛舞。此時在燈影裏的馮茂與陶宏，簡直徒具勇力不能擒敵獲勝。魯伯雄舉著桿槍
，常文永拿著一口刀，法廣和尚換了一隻鐵杖，都自兩翼襲來。杖抖起來風，槍抖成了
花，刀光如閃電。但玉嬌龍縱躍旋迴，拒前制後，戮左迎右，一劍復一劍，殺往又殺來
。火光中只見她的俏影翩然，而且越殺越緊，劍術步法絲毫不亂，顏色神態，一點不變
。
馮茂大怒，喊聲：「衝！」立時刀槍和鐵杖集中於一面，像一棵鋼鐵鑄成的大樹壓
倒下來，但玉嬌龍以青冥劍紛撥，陶宏、常文永、魯伯雄，又刀折槍損，都驚慌著後退
。只剩下兩個人與她爭鬥，卻是馮茂和法廣。馮茂都不住地喘氣了，想不到這小輩如此
難制，他真驚訝！記得李慕白劍法不過如此，到底這小輩是個甚麼人？法廣和尚的鐵杖
是打的時候少，點的著數多，點穴法一百零八手他全都使盡了，即最殘忍的「腦戶」、
「啞門穴」，他全都使力地急快地點去、但不容他的杖頭觸到玉嬌龍的身上，玉嬌龍就
早巳用劍去掠，他恐怕杖被削折，便趕緊又縮回。他也看出來了，這年輕人也必精通點
穴，自己這手兒武藝在他的眼前無用，所以他也不敢奮勇向前自討苦吃。只有金刀馮茂
雖然直喘，可是越殺越勇，忽然一下，寶劍削斷了他左手的刀，他一口刀仍然與玉嬌龍
搏鬥。
陶宏等人又換了兵刃上前，莊丁們除了打燈籠舉火把的之外，全都掄刀揚棍地齊上
，困住了飛劍無敵的玉嬌龍。玉嬌龍卻疾忙搶了一匹馬，跨上去地並不走，只舉劍大喊
：「你們還不肯服輸嗎？如若你們一擁上前，我可就要胡殺了！殺死了，休怨我龍錦春
的手辣。」眾莊丁都有些不敢向前。常文永又放了兩隻鏢，又都被玉嬌紀用劍撥落在地
上，這樣英雄的人，使馮茂、陶宏等人不得不氣餒，馮茂就攔住了眾人，他一手提著刀
在前，高聲問道：「龍錦春，你的師父到底是誰？」玉嬌龍啐了一聲，說：「你們問不
著！」又微笑了笑，自拍胸脯說：「我呀，我是：瀟灑人間一劍仙，青冥寶劍勝龍泉，
任憑李俞江南鶴，都要低頭求我憐；沙漠飛來一條龍，是神無影鬼無蹤，爾輩鼠蛇來侵
犯，直似蟋蟀撼泰峰。」嬌聲婉轉地說完了，一手揮劍開路，一手提韁就走。這裏幾十
個手執利器的江湖人漢，竟沒有一個人敢去攔她。
玉嬌龍於茫茫夜色之間，催馬向來北走出了很遠，回首去看，那一片燈火已闌珊地
向正西去了。玉嬌龍也覺得有點累了，她就叫馬緩緩地走著，多時才回到了北關那家店
鋪，店門前掛著隻紙燈籠，上寫著店的字號，有幾個人站在燈下，正張望著，談著适，
一見玉嬌龍回來，他們齊都趕緊閃在一邊，但齊都仰著頭驚詫她瞧著。玉嬌龍卻不理他
們，騎馬一直進店，下了馬，交給了店夥，說：「這匹馬也是我的，好好地看著，無論
是誰來要，都不許給！」店夥連說：「是，是！」
玉嬌龍就提著寶劍走往裏院，進到屋中，只見裏屋點著兩隻蠟燭，桌上擺著許多酒
菜，繡香下了床，說：「大爺回來啦！菜都冷了！」玉嬌龍輕輕說聲：「不要緊！」她
坐在床上休息，寶劍就放在被褥上，她抱起貓來親一親，問說：「我走後這裏沒打甚麼
事嗎？」繡香說：「剛才有兩個衙門的人來向我盤問您的來歷。」玉嬌龍神色一變，趕
緊問說：「你怎麼回答的？」繡香悄聲兒說：「我就照您交代的回答。」玉嬌龍點點頭
，又沉思了一會，見貓兒雪虎站起來伸了個懶腰，瞪著兩隻綠色的眼睛，很像個英雄的
樣子。
玉嬌龍忽然又嘆了一口氣，繡香在旁直發怔。玉嬌龍吃了一點菜飯，就說：「睡吧
！」繡香要去關屋門，玉嬌龍搖手說：「你別去！」她起身下了床，先是呆呆地站著，
忽然將軟簾一掀，倒把繡香嚇了一大跳，燈光照到了外屋，外面倒是沒有甚麼怪異之事
。玉嬌龍右手的手心向外護著自己的胸很快地就到外間，轉身向四下看了看，並將桌椅
的上面全查到，她這才關嚴了屋門，然後進到裏間。門簾隨著她的身後落下，她也嬌慵
地伸了個懶腰，寶劍、小弩弓，都放在枕邊，她吹滅了燈燭，才躺在床上。床裏的繡香
替她把綢被蓋上，她卻推到一邊，不蓋。繡香在枕畔又悄聲問說：「小姐，得有多少日
子咱們才能回到衡山呢？」玉嬌龍說：「你不要著急，到了衡山，我若看那個地方不好
，我還許不住呢！」繡香說：「要不然，咱們還到新疆去吧！」玉嬌龍又長長地出了一
口氣，說：「得啦，你別在枕邊跟我這麼絮煩了，叫我好好地歇一會兒吧！真是！」說
到這裏，忽然又似乎笑了，說：「現在我真覺著我是你的丈夫，你是常在我枕邊絮絮不
休的一個妻子。」繡香作急說：「到這時候了，還跟我鬧！」玉嬌龍嘻嘻地笑了笑，忽
然她又把繡香抱住，緊緊地一陣抽噎，繡香真覺出她小姐的熱淚已濕在她的臉上了，她
就嘆息俏聲說：「您是怎麼啦？……咳！」玉嬌龍像個小孩子似的倒在繡香的懷裏哭著
，弄得繡香沒辦法，勸既不敢大聲勸，脫身也脫身不了。過了多時，忽兒玉嬌龍一翻身
，她的手向枕邊一摸，臂又一抬；只聽窗紙噗地一聲響，窗外有人叫說：「噯喲！……
噯喲，噯喲，痛死我了……」一聲比一聲慘，一聲比一聲低。繡香的身子立時又發顫，
玉嬌龍用被子將她的身子、頭，全部蓋上；她在被裏蒙了半天，才聽見窗外有人雜亂地
說話，說：「沒甚麼事！沒甚麼事！諸位回去吧！」是店家聲音、又聽得有人說：「左
眼……是一支袖箭．．．．．一定準瞎！」玉嬌龍卻伏枕大笑起來，一夜過去。
第二天起身時已然八九點，玉嬌龍隔著窗叫店夥給她們熬點江米稀飯，店夥在窗外
說：「是！」恭敬而且害怕似地答應。玉嬌龍叫繡香給找出裏衣來換，她的胸部用一種
白紗裹得很緊，因為她預備男裝衣物並不多，所以裏面仍是穿養紅羅襦，外罩青緞小褂
，把紅衣的領子藏在裏面、脖鈕扣得很緊，青綢肥褲子，繫著紅絲線的窄腿帶，青緞雙
臉鞋，外穿一件翠藍綢子的肥大袍子。一起床，沒洗臉時就先用昨日的剩水將兩耳洗淨
，用粉和油將耳孔塗上，對鏡細細看了，看不出來耳孔，這才開了屋門，繃著臉兒，故
意使出來粗聲，叫：「夥計，打洗臉水來！」店夥應聲而至，前後打來了雨盆臉水。繡
香巳倦起來錦衾繡帳，穿上了弓鞋，娉婷地對鏡挽髮，並問店夥說：「大爺叫你們熬的
江米稀飯，好了沒有？」店夥說：「好了，好了，這就好了！」玉嬌龍像男子似的昂然
地說話，說：「先給貓做吃的！」店夥又答您：「是！」玉嬌龍又問說：「昨天夜裏是
怎麼回事？是誰在院中叫喚？」店夥的臉色嚇白了，翻著眼睛瞧著玉嬌龍，搖頭裝發怔
，說：「我不知道！」玉嬌龍拿濕手巾擦完了臉，坐在凳兒上，微微地一聲冷笑，翻眼
瞪了店夥一下，就說：「告訴你們掌櫃的，他要是晚上淨放進來閒人，攪得客人們都睡
不安，他的買賣可不能夠好啦？我們下次再來到保定，也決定不再在你們這店住啦！」
店夥又說：「是，是！」玉嬌龍又向繡香拿著「丈夫」的架子說：「拿出二十兩銀子來
給他們，叫他們到城裏，找出名的鋪子買些好茶葉，要頂好的龍井；再買幾包檀香，買
一把黏好了的素面摺扇！」繡香拿出銀子來，交給店夥，店夥出屋去了，玉嬌龍就叫繡
香給她打好了辮子，她就斜臥在床上逗貓。待了一會兒，店夥端進來一盆江米稀飯，粥
裏還煮著棗兒，另外還有白糖。
用過早餐，店夥把買來的東西和剩下的錢都送來，茶葉檀香都由繡香收起來。玉嬌
龍卻又不慌不忙地，跟店夥要來筆硯，她書寫扇面。因為筆不大好使，不能寫小楷，她
只柔秀地，半真半草寫了兩首詩，就是昨晚她在單身力戰黑虎陶宏、金刀馮茂之後，意
氣洋洋隨口說出來那兩首詩，她回想著，又修改了幾個字，就寫在扇面上。寫過之後，
放在桌上，還要等候墨跡乾了。她這麼一磨煩，就將近晌午了。
昨晚，玉嬌龍雖然與金刀馮茂、黑虎陶宏等人一場大戰，並且深夜還有人來此窺探
，被她用箭隔窗射傷；可是這整整的一個上午，亮無人來找她報復。她就以為那些人對
她畏懼了，她很放心，又吩咐店夥去叫菜。午飯用畢，才叫店夥給她備馬。昨天她打了
的那個趕車的是至死也不再拉她，一清早就趕著車跑了；玉嬌龍也不追究，她就叫店夥
另給找了根鞭子，就叫繡香騎著她昨晚得來的那匹馬；除了付清店賬之外，並交給店掌
櫃十兩銀子，說：「昨天黑虎陶宏他們率眾跟我爭吵，你大慨也知道，我看你一定是跟
他們同夥。」掌櫃連連躬身，悄聲說：「不是一夥，是我們不敢得罪他！」玉嬌龍點頭
道：「我也不必跟你們多說了，昨天我奪來他這一匹馬，可也不是我搶劫來的。現在我
們要騎著它，給他這十兩銀子，作為是馬價，煩你交給他們吧！」掌櫃子又連連作揖，
說：「大爺真公道，待會我們派人把你這銀子送去就是啦！」玉嬌龍點了點頭，她二人
就出了店門。
繡香在新疆時本來也騎過馬，她常說：「馬比驢容易騎，因為它走起來身子是平的
。」但是她說的那是好馬，如今這匹馬卻不太好騎，一走就一顛，並且鋪蓋包裹全部在
她那匹馬上，纍贅得很厲害。玉嬌龍的馬上只有寶劍和那裝著「雪虎」的籃子。繡香的
馬在前，直說：「別快走，我騎不穩了！」玉嬌龍的馬在後，搖著扇子說：「你別害怕
，越害怕越騎不穩！你爽性壯起膽子來，倒不要緊。」她們是順著大道往南走，可是這
股大道上沒有多少行人，並且越走越斜，天空飄著薄薄的白雲，煙似地，把陽光遮住了
，因此玉嬌龍又有點迷了方向。走出了很遠，走了多時，覺得天上的雲變了顏色，天色
大概不早了。這時兩面是田禾，當中的一條路漸漸狹小，也看不見村舍人家。
忽然玉嬌龍聽見身後有一種聲音，嘩啦嘩啦，似是群馬的蹄聲；她趕緊回首，卻見
這處田禾的邊際上滾起了霧似的一片煙塵，可是並沒看見一條馬影，大慨是許多匹馬郎
從後邊的岔道上趕往前面去了。玉嬌龍就有些驚異，但是想，不怕！她催馬到繡香的前
面，收了扇子，揮鞭去走。昂首向前去望，又走了五六里，便見前面有一脈青山，繡香
說：「有山！山上有道嗎？」玉嬌龍說：「有山自然有路，裏面還許有人家呢！咱們在
山裏找著人家，就先叫他們燒點水，咱們泡壺茶喝。」隨說隨走，少時就來到了山下，
只見山雖不太高，但青石林立，沒有一株樹，連草也不多。有一股穿山的小路，極峭，
而且坎坷不平。玉嬌龍倒沒注意到甚麼，可是繡香依然向上指著，說：「山上有個人！
」等到玉嬌龍抬頭看時，山溪那人已然藏躲起來了。玉嬌龍又低頭細看，見地下的土很
堅固，留著許多白色的雜亂的蹄跡，並有幾堆馬糞，她就冷笑了一聲說：「不要怕！這
座山騎著馬能穿過去，咱們向前直走，不要怕！可是你一個人騎馬不行，你世到我這匹
馬上來，我抱著你再往上走。」於是她叫繡香慢慢下了馬，繡看的這匹馬就專載行李，
並把裝貓的那口竹籃也繫在這匹馬上，將鞭繩又繫在前面黑馬的屁股後頭，兩匹馬就連
成一串。
她抱著繡香上了黑馬，繡香回著臉，害羞地笑著說：「這有多難行呀！你又是個男
的！」玉嬌龍也笑了笑，一手揮鞭，一手抱著繡香，騎著一匹馬，帶著一匹馬，往山路
上走去。她並悄聲兒囑咐說：「你別淨依仗我抱著你，你應常反手揪住我的腿，坐穩了
身子，不要怕！」繡香覺著她抱著自己的那隻胳膊，袖子裏藏著個東西，是那小弩箭。
這條山路是越來越深，不見其低，只覺其高，路當中的大石頭很多，似是有人故意搬來
堵路的。前馬跳過了行頭，還得等著後面的馬也跳過來，這才能走。玉嬌龍漸漸的生氣
了，芳容有些發紫，忽然她抬頭看見前面一座高山上站著個持刀的人。玉嬌龍騰開了手
，驀地一弩箭射去，只見那個人連刀翻下了高石，聽不見呼聲，可是至少也摔個腰斷腿
折了。
繡香倒嚇得「噯喲！」玉嬌龍又囑咐「揪住了我！」她隨手抽出了青冥劍，同時催
馬向上緊走。但高處已有很長的弩箭射來，有的力不足，沒射到；有的射得幾乎中了玉
嬌龍的身，但被她疾快地用寶劍一撥，就撥落地。斯時亂石的高處出現了二三十人，並
有雜亂的馬蹄之聲，玉嬌龍看出那群人當中有昨天的飛鏢常和魯伯雄，其餘大概都是黑
虎陶宏和米大彪家的莊丁，玉嬌龍就向他們鄙視地一笑。那邊，不僅是箭、飛鏢，連石
塊石片一齊打來。玉嬌龍一邊執劍掩護，一手提韁，繡香斜趴在馬上，雙臂緊緊抱著她
，頭向下垂著，金簪都巳落地，頭髮都已散亂，身子不住地抖。玉嬌龍卻催馬快走，後
馬緊跟著前馬，蹄聲得得，後面的人可也持刀追來了，馬踏著山石又走了一截路，忽然
山路轉往下去，十分的狹峭，簡直無法可以騎養馬下去。但身後的一群人已將殺到，並
且吶喊著。玉嬌龍想勒住馬回身去應戰，可是這匹黑馬如同生龍，無論如何也控不住了
，後面的馬也隨之由高崖之上下，只聽「忽啦」一聲巨響，眼前濺起一片白霧，玉嬌龍
和繡香的臉上都覺冰涼；原來這山後就是一道大河，水很深，兩匹馬都墜在河裏，浮著
水走。身後的山上又一塊一塊的大石頭如飛箭一般地打來，打得河水撲通撲通地亂響，
水花都濺在玉嬌龍的頭上。玉嬌龍咬著牙，催馬涉水，走了很遠，才上了河的對岸；只
見這條河，順岸曲折地向西展去四五里之外，影影綽綽那裏有一座長橋。雲縫裏露出的
金黃色的陽光正投在那河裏，彷彿那裏才是平原大道。
玉嬌龍回頭向山上去看，見那山上的人都漸漸散開了，回去了；可知他們必然全都
沒有膽子下山，全都不會浮水。玉嬌龍的兩隻鞋襪已然盡濕，繡香抬起頭來，髮上也往
下垂水；兩匹馬的全身已沒有一點乾的地方，除了水就是汗，並且「呼嚕呼嚕」地直喘
。玉嬌龍策馬又過了河岸的一片沙灘，她就站住了，下了馬，又將繡香抱下來。繡香一
下馬就坐在地下直喘，兩手去挽頭髮。玉嬌龍卻不放心她的貓，怕在剛才被水淹死了、
她一手提劍，到了後匹馬上，解開了繩子，打開那隻竹籃的蓋兒，不防「嗚」的一聲急
叫，白毛都濕貼在身上的那隻貓兒驀地往地上就一跳，跳出來就飛跑，跟兔子一般，玉
嬌龍叫著：「雪虎！雪虎，好雪虎！回來！」貓兒卻是無情的，跑起來不認它的主人的
。玉嬌龍趕緊去追，貓兒卻把身子一蹲，扭頭兒又往回來跑，玉嬌龍急叫它，它也是不
管不顧，繡香也急了，掙扎站起來，急著去追，去截；也叫著：「雪虎不跑，雪虎聽話
！雪虎來吃肝拌飯，雪虎……」但貓卻東跑西躥，她們倆都抓不著，除非玉嬌龍放弩箭
，像打獵似的，然而她豈能捨得呢？她幾乎要哭出來，比甚麼事都著急。
但這時候卻見西邊那座長橋上閃爍著刀光，蠕動著人影，原來飛鏢常、魯伯雄的那
一夥二三十人，由山上轉到那邊，過橋向她們追逼過來。玉嬌龍大怒，見貓兒站在很遠
的地方，耳朵豎著，兩眼東瞧西望，彷彿還是要跑的樣子。她怕那夥人來到這裏，一場
戰爭就許把貓兒驚跑，無從去尋。她就趕緊叫繡香在這裏看守著貓兒，急急地說：「你
別怕！我去迎戰他們，你在這兒千萬別讓雪虎跑了，也別驀然去追它，你拿點甚麼東西
逗它好了。」繡香像哭似地答應了一聲，玉嬌龍就掖了掖已濕了半截的長衫，挽起袖子
，一手持著小弩弓，弓中裝著箭；一手掄著青冥寶劍，飛奔了過去。那一群人已然走過
了橋，玉嬌龍尖銳地喊了一聲：「都站住，誰敢過來我可就殺誰！」
那夥人領頭的原來不僅是魯伯雄，還有黑虎陶宏在內，黑虎陶宏也大聲說：「你別
發威，我們都看出來啦，你是個女的不是男的，你快些通出姓名，把那匹馬還給我們，
我們便不傷你。」玉嬌龍說：「胡說！我是堂堂男子，你們竟誣我為婦人女子？真可恨
！我的姓名你們不能問，馬也不能還，要戰就戰！」
說話時，只見飛鏢常一掄胳膊，鋼鏢打來；玉嬌龍一斜身，用劍一磕，噹啷一聲，
鋼鏢落地，玉嬌龍騰步直上，便與黑虎陶宏等人廝殺起來。陶宏吩咐手下人一齊上前，
將她圍住，一齊上手，殺死了也不要緊；這時道上無人，當時，短刀長槍就一直上前。
但玉嬌龍將青冥劍飛舞，兵刃遇著它就紛紛俱折。同時她身子宛轉如飛，寶劍前削後砍
，飛鏢常慘叫了一聲就倒地身亡。許多莊丁也受傷的受傷，敗走的敗走；陶宏跑到一邊
，掄著一隻半刀，氣極了！向橋邊給他牽馬的幾個莊丁大喊：「過去！把那邊的兩匹馬
奪過來！」當時橋邊的幾個人一齊上馬，往繡香那邊奔去；玉嬌龍揮劍就砍傷兩個人，
掙身躲開，去截馬。一匹馬被她截住了，劍砍在馬腿上，人倒馬翻，但其餘的六七匹馬
早掠過去了。玉嬌龍大怒著，回身去趕。
那邊的繡香見群馬撲來，嚇得她大叫，急忙逃奔，才逃了幾步就一下栽倒，貓兒雪
虎早巳不知驚竄到哪裏去了。那兩匹拴在一塊兒的馬，也一前一後向東飛奔，這六七匹
馬緊追，玉嬌龍的弩箭發出去，「嗖嗖嗖」，三匹馬上騎著的人全都高張著雙手翻身落
馬，後邊的陶宏又大呼：「回來！……」剩下的三四匹馬又折回來，魯伯雄率領十幾個
人又趕到。當時馬上的，步下的，又一齊舞刀持槍向玉嬌龍廝殺，玉嬌龍又用劍斬斷了
兩件兵刃，她從馬上砍下一人來，奪了一匹馬，就飛身而去；如今她成了馬上將軍了，
彎腰向下，寶劍揮得更緊。那陶宏站在遠遠之處，還大聲指揮著：「放箭！但要小心自
家人！」玉嬌龍心說：「這個人真可恨！」她便趕緊殺出了一條路，棄了這裏的魯伯雄
等人，直撲奔陶宏而去；黑虎陶宏自知自己不敵，轉身就跑。玉嬌龍催馬追趕，不料身
後的冷箭又射來，玉嬌龍雖然趕緊伏身，一箭從她的頭上飛過去，但另外兩支箭卻射在
她的馬胯上了，馬就一聲長叫，猛往起一顛，玉嬌龍騎不住了，立時落下馬來。但身子
一挺，兩腳平落在地上，一口氣也不喘，又執劍去追陶宏。
陶宏在前邊跑，玉嬌龍在後邊追，魯伯雄等十餘人，又在後追玉嬌龍；都跑得甚緊
，都相距不過二十多步。陶宏已上了西邊的橋，這橋很長很平坦，也很寬，可以走大車
，因為一股大道自南由此橋渡河，便能穿進北岸的山口，此時夕陽斜照，大道的南邊已
煙塵大起，來了許多車輛，並有擔囊荷物的行人。但都看見這邊的廝殺惡鬥，都在遠遠
之處，轉往岔道上走去了。只有兩匹馬，一黑一白，卻飛也似地馳到。陶宏已跑上了橋
，手中的刀只剩了一口，他回身喘了口氣，卻見百步之遠，有個騎著黑馬的大胖子，大
喝一聲：「黑虎陶宏！三年沒見，你怎麼還這麼膿包？你們這些人會敵不過人家一個？
」陶宏定晴一見，卻不由人吃一驚！原來這胖子操著山西口音，年有四十歲上下，頭戴
大草帽，身穿青綢褲褂，像是個買賣人，可是鞍旁有刀，這人與他似曾相識，另外的一
個，與這胖子兩馬相並，馬上的人卻身材昂爽，留著黑鬍子；但年紀不過將過三十，大
草帽揹在背後，身穿深藍色的綢褂褲，鞍旁是寶劍。這人直瞪著精爽的眼睛，看著玉嬌
龍舞動如飛又斬斷了許多隻刀槍的寶劍，陶宏越發驚訝了，他就急急拱拱手，高聲叫養
：「李兄快來助我！」那邊的黑髯少年微微冷笑，並搖搖頭。
此時玉嬌龍已趕上橋來，陶宏掄刀猛砍，玉嬌龍寶劍一拐，陶宏的這口刀就「嗆」
的一聲被削斷，他持著半截刀還招架了一下，叫身順著橋向北就跑。玉嬌龍如蒼鷹擒兔
，「嗖」的一個箭步追上去，寶劍一掄，陶宏噯喲的一聲叫，低頭伏身，劍從他頭上如
閃電一股的掠過，下面又一腳踹來。玉嬌龍是個天足的女子，力氣不小，這一腳踹得陶
宏短小的身子在橋上立不住，當時「噗通」一聲巨響，河水都濺到橋上來，陶宏在河裏
掙扎著，仰面急喊養：「救我！……」忽然沉下去了。
那邊騎黑馬的大胖子拍掌大笑，說：「棒！棒！是好身手！」忽然魯伯雄等七個人
又趕上橋來，玉嬌龍又立在橋頭舞劍迎殺，只見劍光緊抖，刀槍俱折，前邊的人噗通墜
在河裏，後面的人轉身又跑。只剩下了魯伯雄一人，刀倒沒斷，可是欲逃亦逃不得，那
邊馬上的胖子又喊叫說：「老鄉，快跳到河裏去逃命，憑你鬥不了啦！……」魯伯雄果
然投身下河，浮著水逃走了。河中波濤滾滾，有的會水就浮著水逃走，有的還在水中掙
扎，頭像西瓜似的一浮一沉，有的如黑虎陶宏一沉去就再也沒露面；岸上，沙灘上和橋
上，爬著受傷慘叫的人，亂扔著折斷了的刀槍，幾匹沒人騎的馬野龍似地順著河岸向東
跑去。東邊還留下三四個陶家的莊丁，正在拿刀威嚇著繡香，繡香坐在地下痛哭，樣子
十分可憐。
玉嬌龍氣憤得提劍又往東進去跑，那黑馬上的胖子卻連連擺手，催馬過來說：「不
要魯莽，你要是一過去打他們，他們可就立時把你夫人的命要了！來，讓我過去跟他們
說幾句好話，你放他們幾個人逃命好了。」玉嬌龍很詫異，喘了喘氣，扭頭看這胖子，
就見他不僅是胖，而且極為健壯；背寬胸脯高，肚子用寬帶子勒著，卻不肥，滿面風塵
之色，一見便知是個久走江湖之人。他鞭著馬，馬鐙與鞍旁托著一口帶鞘的樸刀相磨擦
著，「克克」地響，他神態從容，笑著，高張著手喊說：「朋友們！別難為人家一位堂
客，來，我給你們解和解和。」他催馬走去了，玉嬌龍也提劍向那邊走去。
這時，忽然一匹白馬又趕到，馬上的人翩然下了馬。玉嬌龍不禁愕然，止住了！心
說：「這人的身手太敏捷了！」她定睛看去，見這人三綹鬍鬚，微黑的臉，相貌魁梧，
神情瀟灑；一抱拳，態度極為恭敬，說：「這位兄台單身敵眾，還佔了上風，兄弟已旁
觀了多時，實為敬佩！黑虎陶宏那些人兄弟是認識的，他們是保定府一霸，平日作惡多
端；想兄必是個俠義之人，為打不平才與他們爭戰起來；請問兄台貴姓大名？武藝是哪
位師傅傳授出來的？這口寶劍是甚麼名稱？」此人特別注意玉嬌龍的寶劍，玉嬌龍趕緊
退了一步，閉著嘴，瞪目又看了這人一下，便說：「現在我沒功夫跟你談話，我的寶劍
叫青冥，我名龍錦春，別的話你都問不著！」對面這人一閃身，玉嬌龍就持劍向東跑去
。
此時那胖子已下了馬，正在跟那幾個人談話。玉嬌龍趕到近前，掄劍就要殺那幾個
人，那幾個人也要一齊掄刀；地下坐著的繡香拿雙手掩著臉，叫說：「噯喲！」胖子卻
也抽出刀來，從中一攔，笑著說：「我正給你們說合啦！殺人不可殺絕。再說你們又不
是甚麼深仇大恨，看我的面子，放他們幾個走就是啦！老兄你要是掄寶劍，就請你先斬
斷我的刀，先殺我，我放他們幾個走了，他們並沒欺辱你的夫人！」胖子伸著刀，態度
很和氣，可是玉嬌龍的寶劍立時削下，胖子的刀就變成兩截，一半掉在地下，一半胖子
還手裏拿著；他神氣不變，哈哈一笑，說：「好鋒銳的寶劍！可是您老兄這樣辦事，未
免有點像婦人之心！」話未說完，玉嬌龍瞪目說：「你是他們的一夥！」寶劍嗖地又削
去，胖子一閃身躲閃了，接著玉嬌龍又橫掃一劍，胖子用半截刀相迎，笑著說：「再讓
你削去一塊吧！」玉嬌龍進一步，反腕擰劍向胖子的肚子刺去，不料後面斜來一腳，正
踢在玉嬌龍的腕子上，青冥劍落在地下。玉嬌龍的身子斜撲下去，疾快地就拾起來劍，
回臂一掄，身後那青鬚少年卻輕輕轉到了她的面前。她手似風環，猛地又一劍；少年略
閃身即避開，走進一步，玉嬌龍的劍高向上舉，只聽對方脫：「拿來吧！」玉嬌龍只覺
手腕一痛，不知怎樣，青冥劍就被那青鬚少年奪過去了。
玉嬌龍大驚，更情急，馳步向前，搓身前擊，其急如風，青鬚少年正在詳細看劍，
只用手一推，玉嬌龍就又退了半步，她疾忙反手，二指向這人的喉間去點，這點的是「
廉泉穴」；但少年隨手一推，玉嬌龍又身不由己的倒退了三四步，可是她挺身立住，沒
有跌倒；弩箭嗖嗖地射出，少年的身子動也不動，只用手指去夾，一連三支弩箭全都夾
在他的手指上，胖子在旁大笑，說：「你這小玩藝兒，還施展它幹嘛？」玉嬌龍的兩隻
眼睛都瞪圓了，喘著氣，一句話也不說，她乘著那少年看劍出神之際，驀撲上前又去奪
劍；少年一腳，就將她踢倒。她翻身而起再撲，少年又一腳，她又跌倒。滾起來再撲，
那邊已然走遠了又站住的幾個莊丁，一見玉嬌龍打敗，他們卻又掄刀跑過來，要打便宜
手兒。青鬚少年舉劍向他們高呼：「快走！你們還要回來送死嗎？」不料玉嬌龍就乘此
一聳身，兩隻手緊緊抱住了他的右腕，死也不放、青鬚少年憤怒起來，又一腳踹去，玉
嬌龍又如同一個石球似地滾出了很遠，但她同時挺身躥起來，青冥劍已回到了她的手中
；她把劍一掄，仙人步站立(即丁字步，可以進退封逼，助勢提勁，而且前後左右均能
反轉自如)，一手指著青鬚少年，問說：「你叫甚麼名字？」青鬚少年說：「我是李慕
白，你這口劍原是我的，我贈給了京中一個人，不知你是怎樣得到的。你一女子，我也
不願與你交手，寶劍你還可以暫時拿著，但不許你憑藉利器，為非作歹，將來我若知道
你這一劍得來的不義，我可還要把劍追回！」玉嬌龍聽了李慕白的名字，她一驚，但旋
又一聲冷笑，說：「原來你就是李慕白，你來！」由懷中取出她的摺扇，哧的一聲打開
，叫李慕白看在在上面寫的字，並且驕傲地高聲唸出，是：「瀟灑人間一劍仙，青冥寶
劍勝龍泉；任憑李俞江南鶴，也要低頭乞我憐。」胖子在旁笑道：「哈！這女扮男裝的
人還真狂得不得了啦！再唸吧！」玉嬌龍又稅：「塵海飛來一條龍，是神無影鬼無蹤；
爾輩鼠狐來犯我，直似蜉蝣撼泰峰。」胖子說：「好大口氣！」李慕白憤怒地到鞍旁去
抽劍，玉嬌龍跑開幾步，先叫繡香躲開，她脫去了長衫，連扇子都擲給繡香。她氣喘著
，青綢小褂的鈕扣也開了幾個，露出裏邊的紅襦；地站立著，奪取守勢。李慕白抽出了
寶劍，躍步向前，一劍擊下，玉嬌龍的青冥劍反舞相迎。
李慕白怕傷著劍，疾忙抽劍避鋒，玉嬌龍以青冥劍向下撩，李慕白疾閃，反腕振劍
去刺。玉嬌龍隨手去挑，迎門倒砍；李慕白又一閃，劍勢凝迴起舞，劍尖止透敵心。玉
嬌龍不得不避開，李慕白又翻腕，劍從下而上；玉嬌龍向左去閃，挽劍變勢，巧妙地轉
守為攻。以身避身，以劍找劍，腳步輕敏，絲毫都有規矩。
李慕白更看出來了，這女子的劍法與自己原址出於一家；他謹慎著，不願向對方加
以傷害，步步引誘著玉嬌龍的劍法。玉嬌龍卻振起了威風，一步逼一步，一劍緊一劍，
嗖嗖嗖如鳳翅，如霞光，如落月流星。李慕白只是後退，把她的劍法看夠了，忽然又進
步，反手，雙足躍起，劍從懷中透出；玉嬌龍用劍一找，李慕白的劍卻望空舉花，同時
轉劍又來，玉嬌龍豎劍去迎。李慕白的劍勢又變化，以捲簾式向她來砍，幾乎要傷著玉
嬌龍的脖頸；可是玉嬌龍斜撤步，縮身舉劍向前一推，李慕白都嚇了一跳；因為劍幾乎
被她的寶劍碰著。李慕白就撤步倒劍，搖手說：「不用戰了！你的武藝不錯，我看你的
刺法步法像從九華山學來的，我們原是一家。現在我只問你的師父是誰，還問你曉不曉
得啞俠的下落。」玉嬌龍不住地喘氣，搖頭說：「我都不知道，不過我不能服你！今天
是我已然同那些賊戰了多時，氣力不勝了。不然，叫你李慕白當時就死於我的劍下！」
李慕白淡淡地一笑，胖子也怔了。陶家的那幾個殘餘的莊丁早就都嚇跑了，岸邊只飄泊
著幾匹馬。
玉嬌龍的那兩匹馬雖已跑到了很遠，倒是沒有丟失，馬上馱的東西也都安然無恙，
只是玉嬌龍提劍趕上那躲在一邊的繡香，喘著氣問：「雪虎呢？」繡香抽搐著說：「本
來我都抱住它啦！那幾匹馬一撞我，我躺下啦！雪虎也跑啦！」又悲哀地叫著：「雪虎
！雪虎！」玉嬌龍也一頓腳，眼淚汪然流下，哭著叫：「雪虎！雪虎！」她兩眼帶淚向
四下看，只見眼前是高山大河，滾滾的流水，荒莽的沙漠，悲嘶的幾匹馬。身後，右邊
，都是很高的綠水似的田禾，左邊是疏柳、長橋、夕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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熾天使書城OCR小組 Fiona 掃描, 校對: 雨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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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版社：遠景
出版日期：2001 年 03 月 31 日
定價：180 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