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回：劍舞身隨一身真敵眾 鷹翻鷲落雙俠各爭強 2/2】
不遠的李慕白跟那胖子還在站著向她來望，她又瞪了一眼。哪裏去找那白長毛兒黑
鼻子的雪虎呢？她嗚嗚地哭著，繡香勸著說：「天快黑了，大爺！咱們先找個地方住去
吧，明天再來找雪虎，它也許在麥地裏藏著啦，大概丟失不了。」王嬌龍又哭著叫了幾
聲雪虎，李慕白跟那胖子已上馬往西去了，胖子在馬上還不住回頭，玉嬌龍頹然坐在地
上，陣陣的河風吹得她很冷，天已漸漸黑了，暮鴉成群飛過山去，繡香又勸了她半天，
她才拭了拭眼睛，站起身來，叫繡香把那兩匹馬牽過來，打開衣包，另拿出一件青綢的
男裝衣裳穿了；她又摸了摸，另一隻包袱裏的首飾匣沒有丟，那裏面就有兩部《九華山
拳劍全書》。她才放下心，看看四下無人，她就悄聲囑咐著繡香說：「雪虎丟失了還許
能找著，只是這飾……」繡香點頭說：「我知道！無論如何我也在意，決不能讓它也丟
了！」玉嬌龍說：「只要你眼睛看到了就是啦！也不用時刻不離手，看得嚴不如叫別人
不介意才好！」繡香又點頭，把兩匹馬分開，東西也叫兩匹馬截著。
玉嬌龍扶了繡香一把，叫她先上馬；她又在暮色之中，向四下看了看，這才收劍扳
鞍，但是上了馬覺得雙腿酸痛，全身也很難受；因為今天被李慕白連推了兩回，臂上手
上已有不少擦破的輕傷，比她離京自刺的那點傷還痛，她不住咬牙憤恨，決不服氣，誓
要休息幾日，再尋李慕白決一雌雄。她的心裏尤有悲傷，貓兒雪虎她實在捨不得，就想
：「它哪去了？它是在那沙漠似的河灘上流浪著了嗎？它還是被人捕獲害死了呢？它忽
然跟我翻了臉，不聽我的話，當然是很可恨、無情，然而它又是多麼好的皮毛呀？今後
誰還給我開心呀？我還親著誰抱養誰呀？」她不住地流淚，她的馬在前，她還低聲叫著
：「雪虎，雪虎！跟著我們來吧！」繡香的馬在後緊隨著，心裏也很難受，又很害怕，
因為這一天的事簡直是出生入死，眼前的刀光血影至今還未消散。現在是馬行在羊腸小
徑之上，兩旁都是茫茫的田禾，被風吹得嘩啦嘩啦的響，又像有群馬追來似的、天上暮
色沉沉，有許多無雲的地方都露出星星。
走了多時，大概走出了十多里地了，天更黑，眼前卻行見了稀稀的火光，繡香趕緊
指著問道：「小姐！……大爺快看！那邊是燈還是星星呢？」玉嬌龍說：「那邊有燈光
一定是村落。你記住了，住店房時你就稱我為大爺，但若在人家投宿，你就無妨還稱呼
我小姐。因為在路上兩個女的太不便，向人家投宿，男人可又不大合適。早先，我那高
老師都說過，他常對我說江湖行路之事；可是我沒想到江湖人的眼睛竟是這麼的毒。譬
如今天與我對劍的那個有鬍子的人，他一眼就看出來我是女扮男裝。」繡香問說：「那
有鬍子的人是誰呀？」玉嬌龍說：「那是個有名的江湖人，李慕白。你記得早先在德五
奶奶家裏，住著的那個俞大姑娘，聽說那就是他的妻子，但也是外面的傳言，未足相信
。不過他們二人倒是時常在一塊兒，又都是江湖上武藝最高的人。今天，若不是我，換
個別人，即使能夠殺退了那群強盜，可也必定勝不過他一個人。他的武藝不過是跟江南
鶴學出來的，我的武藝卻是……」說到這裏地忽然又不說了，將馬策了兩下，說：「咱
們快走吧！找個地方好歇息，你既隨我出來，你就放心得啦！我的武藝無人能敵得過，
我這口寶劍也沒有兵刃敢接觸！」繡香聲兒顫顫地說：「可是……我怕！路真難走，江
湖人又真兇！」玉嬌龍不再理她。
少時就聽見狗吠之聲，已經走入村子裏了，繡香被狗嚇得直噯喲噯喲地驚叫。這個
村裏人家不太多，多半是有很高的石牆，只有一家後窗戶還有燈光，是家小舖。再有就
是兩三家較貧寒的人家，也有燈光，並有推磨的聲音，幾隻大狗一看見她們的馬亂咬，
玉嬌龍怒聲叱著，喊叫一家住戶開了門，出來了兩個人，問說：「是幹甚麼的？」玉嬌
龍在馬上說：「請問，這兒有店房沒有？」就有人回答說：「這兒沒有店房，這是固村
子，不是個鎮，你們要找店房還得往南走十里地，石橋鎮那裏才有店房呢！你們是從甚
麼地方來的？」玉嬌龍和氣地說：「我們是從保定來，我們走得真累啦！勞駕吧！方便
方便吧！叫我們在這兒借宿一宵吧！明天一早就走，我一定重重謝你們！」對面黑乎乎
的人影就說：「家裏沒有多餘房子，太不方便，不行！」玉嬌龍說：「我們兩人全是女
的，到你家有甚麼不方便的呢？」對面的人一聽原來是兩個女的，他們倒覺得有點奇怪
了，就問說：「你們的男人在哪兒啦？」繡香聽了，覺得臉上一陣發熱，玉嬌龍的聲音
也有點兒忸怩，說：「我們，我們兩人那是姑娘，都沒有男人。」一個人就說：「讓她
們進去吧，讓到奶奶的屋裏得啦，怎能叫她們兩個姑娘往下走呢？」另一個人卻說：「
還得問問！」於是又向馬上說：「你們兩個女的怎能出來走路？你們家裏也倒放心？你
們是打算上哪兒去呀？」玉嬌龍不稍遲疑，就短嘆了一聲，說：「沒法子，我們是姊妹
倆、家無長男，父親在外作官，在湖南衡山呢！地方太遠，兩三年沒有音信，媽媽不放
心了，才叫我們兩人去看看，這也是萬分出於無奈！」那兩個人全都無話可說了，於是
一人騙開狗，一人就說：「進來吧！馬也牽進來吧，院裏有地方，繫在棗樹上就行了。
」又說：「也就是你們倆都是姑娘，不然我們真不能留，因為我們家裏也有年輕的姑娘
。」
玉嬌龍跟著繡香下了馬，先後牽馬進門，院中果然還寬敞，有兩株棗樹。玉嬌龍把
馬繫在樹，這時就有兩個老頭子手裏托著一盞油燈從東邊屋裏出來；這兩個人都有三四
十歲，他們藉著燈光一看玉嬌龍穿著大褂，留著男人的辮子，繡香卻梳著婦人的頭髻，
他們就說：「喂！喂！你們先別卸行李，你們是兩口子呀！我們這沒有房子讓你們住，
你們還是上別處找店去吧！」玉嬌龍回身笑著說：「你們再細看看，我是個女扮男裝。
我們姊妹假作夫婦，不然如何敢出來走路呢？」一個男子蹲下去看她的腳，說：「你是
大腳呀！不行，不行！你別成心來這胡鬧！」玉嬌龍不由有些生氣，把臉一沉，說：「
誰來同你們胡鬧？非得裹小腳才能算女子？我們北京的姑娘都不裹腳，我們是由北京動
身到保定，由保定又來到這裏的，俗語說：與人方便，自己方便，難道我們還能安心來
害你們？」她說話的聲音很尖很脆，西屋裏就有個老婆婆的聲音說：「讓人家進屋來吧
！這一定是北京旗人姑娘啦，快請，讓我問問，她們家裏我還許認識呢！」玉嬌龍跟繡
香倒齊都吃了一驚。西屋的門卻開開了，露出裏邊黯淡的燈光，一個十六七歲穿花衣裳
的鄉下姑娘，倚著門，驚奇的樣子向外望著。屋裏的老婆婆又說：「請進來吧！這是土
地神給咱家引來的貴客，昨夜裏我還夢見北京城呢！今兒就從北京來了貴客，快讓我來
見見吧！」院中那兩個男子還不大放心似的，發著怔，尤其是馬上滿截著綢緞的大包袱
，帶鞘的寶劍，他們真懷疑。那持燈的老人好像是這兩個人的爸爸，他倒是叫兩個兒子
們幫助去拿行李，就請玉嬌龍和繡香進了西房。
玉嬌龍就見這屋子很是窄小，牆壁上掛著許多灰土，有一張桌子，上放著一盞很暗
的油燈，還有兩份竹筷子、粗碟子、粗碗，屋後牆是一鋪土坑。同時那拿著燈的老頭兒
也走進來了，隔壁屋裏且有小孩哭；這情景彷彿與兩年前在新疆草原與羅小虎同睡的那
地方無異，玉嬌龍的心中又不禁泛起一陣酸痛；看炕上放著兩份被褥，雖不十分髒，但
上面的補釘很多。一個被窩似乎是這鄉下姑娘睡的，這姑娘倚身靠著牆，眼睛直向玉嬌
龍和繡香轉動；另一個被窩枕頭邊有一團白髮，原來是那老婆婆，滿臉皺紋，足有七八
十歲了。她在夜中要爬可爬不起來，只說：「姑娘們進來啦？姑娘可別怪我，我老啦！
這家裏的是我的兒子、孫子、孫子媳婦、重孫子、重孫女、我如今是個老廢物啦！我要
是能夠起來，哪能容他跟姑娘說那些廢話呀！他們都忘了恩了，他們都是花旗人家的錢
養大了的。我從二十歲時守了寡，就在北京城邱侯爺家，伺候那兒的奶奶太太！」玉嬌
龍更是驚愕，原來這老婆婆卻是邱廣超家的舊日僕婦，而邱少奶奶又是自己最知心的女
友。她心中因此更是不痛快。老婆婆又說：「現在聽說那兒的奶奶也成了老太太了，小
侯爺的那位少奶奶當了家，娶那位少奶奶的時候，我還在那兒呢！過了兩年，我的眼睛
就瞎了，侯爺太太賞了我五十兩銀子，小侯爺還叫少奶奶賞了我兩個元寶，叫我回家來
養老，我們才修蓋了這所屋子，置了幾畝田地……」
老婆婆絮絮叨叨，玉嬌龍卻一語不發，繡香在炕上找個地方，鋪上了一條閃緞被褥
，那鄉下姑娘看見這發亮的被褥，她越發的眼直。有兩個村婦，像是老婆婆的孫媳，是
剛才那兩個男人的妻，一個還抱著孩子，都站在門外向屋裏看。繡香一邊收拾東西，一
邊笑著跟人家說客氣話；玉嬌龍卻脫去了外衣和小褂，露出裏邊的紅襦，坐在她的被褥
上，不說話，那老頭兒叫他的孫女把鋪蓋抱走，到別的屋睡去了，這鄉下姑娘抱起來地
那自慚形穢的被褥和枕頭，可是她還不肯走。她的祖父直催她，繡香笑著說：「這位妹
妹，明天咱們再說話兒吧！」那姑娘才被她祖父拉走了，門也隨之關上。
老婆婆又說：「給人家二位姑娘做點甚麼吃呀！把雞子煮幾個來吧！」窗外的婦人
答應著，繡香笑著說：「您別讓嫂子們麻煩啦。」老婆婆說：「不！我知道，您北京人
吃飯都晚，不像我們莊稼人，太陽頂高就吃完飯睡覺啦。二位姑娘貴姓呀？宅子是在哪
兒呀？老爺在哪兒當差呀？」繡香不敢貿然回答，瞧著她的小姐。玉嬌龍卻說：「姓龍
，是漢軍旗人，家住在前門外；我父親在湖南作將軍。」老婆婆的耳朵還好，她都聽清
楚了，就說：「那您一定知道邱府上，邱府上也是漢軍旗人；侯爺在外省也作過將軍。
京城德五爺他們卻是內務府的。」玉嬌龍更為變色，趕緊問說：「您跟邱家還有來往嗎
？」老婆婆嘆了口氣，說：「早就沒有來往啦，十二年啦！人家也許早就把我忘了；我
這個兒子跟孫子又都不行，他們就知道在家裏耕地，不敢出外。我兒子早先倒是列京城
裏去過一次，可是他說一逛京城他就花眼，一上大宅門的台階就腿軟。現在他也過了六
十啦，腿腳也快跟我一樣啦，要不然，跟人家邱府沒斷，甚麼事沒有個照應！」玉嬌龍
聽到這裏才放了心，才知住在這裏不要緊，決不會為京中的戚友們所知曉。她躺下身歇
息，並叫繡香點上了兩支檀香，汗穢的屋子裏就散漫著裊裊芬芳的煙雲。老婆婆使力用
鼻子嗅著，笑問說：「我有十二年沒聞見這香啦！龍姑娘，這是萬壽香還是龍涎香呀？
」繡香笑答道：「這就是平常的檀香，是我們在半路買的，不是從北京帶來的，」老婆
婆又絮絮地談著話，繡香不好意思不回答，可是有幾次被她的小姐用眼色或胳膊肘兒攔
住了，隔壁有人拉風匣燒火，待了半天，老婆婆的孫媳婦－－一個三十上下很憔悴的村
婦，給送來七八個白煮雞子，腌白菜，黃米稀飯，白麵烙的很厚的餅。檀香刺激得她立
咳嗽，她放在桌子上趕緊就出去了。
繡香把板凳擦了擦，又墊上她自己的一件緞子衣裳，這才請她的小姐下炕來落座吃
飯、她給剝著雞子皮，玉嬌龍傭倦地坐在凳兒上，一隻臂放在桌上支著頭，眼望著那碗
黃米稀飯，又回憶起昔日新疆草原之事。恨自己年幼無知，又恨自己多情而任性，誤結
識了羅小虎，如今……大錯已竟鑄成，情絲又復縛緊，三載以來自己被情思折磨得嘗盡
了苦惱，殷切期待他有個出身，好遂所願，但他盜性不改，胡作非為更甚！如今且逼得
自己離開了閨門，拋下了父母；雖然隻劍遨遊江湖，決無所懼，但將來究竟哪裏才是歸
宿呢？今天的一天惡門，不但逢著了勁敵李慕白，又復丟失了我心愛的貓兒。小虎他現
在甚麼地方？他哪能知道我此時心中的悲痛呢？他哪能幫助我，愛護我呢？但他，又怎
樣才能使我忘記了他呢？……淚如檀香的灰，紛紛下落。
繡香剛剝好一個雞蛋，看見了她的小姐這個樣子，她也不禁從心中難過，低著頭，
悄聲勸著：「小姐，你也別傷心啦，明天一定就能把雪虎找著啦。」玉嬌龍搖了搖頭，
繡香遞給地一條手帕，她就掩著臉說：「不是專為雪虎，我是另有難過的事情，你不知
道我的心。」繡香皺著眉，又趴在她小姐的耳避說：「我想這兒的老婆婆既是邱宅早先
用的人，不如就託他們去請來邱侯爺。邱少奶奶跟您多麼好，叫他們到咱宅裏，跟大人
去說，叫咱們還是回北京，魯家的事也再想辦法。」玉嬌龍忽然一瞪眼，悄聲說：「你
千萬別作這夢，咱們兩人……都今生今世不能回北京了！」她掩面啜泣得更厲害，繡香
也拿袖子擦眼睛，悲聲說：「不然，咱們列新疆投舅老爺那兒去？」玉嬌龍冷笑說：「
何必依人呢！」兩人無聲地哭泣了半天，玉嬌龍才親自關門，抽出寶劍放在褥下，熄燈
睡去。
這一夜玉嬌龍雖因身體疲倦，心情愁悶，一著枕就睡著了。但她知道外面並沒有甚
麼動靜，否則她會醒的。清晨院中雞叫，朝陽染上破舊的窗紙，繡香先起來收拾東西，
並悄聲回答那老婆婆問的話。那鄉下姑娘跟兩個媳婦進來送洗臉水、掃地，院中孩子哭
，老頭兒又咳嗽，玉嬌龍全都不管，只和衣掩被。枕邊拖著男子式的長辮，身上穿著繡
邊兒的紅襦，炕上放著一雙青緞的雙臉鞋，她像是睡得很香。
繡香對人是很謙卑的，她梳洗好了，又出屋拜見老頭兒和兩個媳婦。原來這家是姓
祝，家中一共十一口人；祝老婆婆、祝伯伯、祝大哥二哥、大嫂二嫂，還有那姑娘今年
十六，乳名叫招弟。她是祝大嫂的女兒，她卻沒有招來弟弟，只招來個才二歲的小妹；
二嫂有三個孩子，是二男一女。這地方名叫柳河村，屬饒陽縣管轄，村內約有百餘戶人
家。祝家在這裏有四五十畝地，也算是小康之家了。如今繡香長得是這麼好，穿得衣裳
又闊，既在大門庭中學過些謙卑的禮節，可又末改小家女子的溫柔和婉，所以才半日，
她就跟這裏的兩個婦人處得很好，並且她說了實話。她說那位男子裝束的才是真正的「
姑娘」「小姐」；而自己卻是她的丫鬟，但小姐待自己至厚，有如姊妹·這次是奉宅中
太太之命，隨侍小姐出來。祝大嫂和況二嫂都跟她十分親熱，稱呼她為「大姑娘」，招
弟叫她為「姑姑」，對她身上的一切全都很羡慕。近鄰的幾個婦女也跑過來瞧她，可是
不敢到屋中去瞧那位小姐。繡香跟人說：「昨天在北邊河岸跑丟了一隻貓，是她小姐最
心愛之物，昨天小姐為那貓哭了半夜，大概若是今天再找不著那貓，小姐還不願離開此
地。」於是祝大嫂就叫她的丈夫到那邊河岸去找。祝二嫂又說石橋鎮菩薩廟的神簽最靈
，可以去求一支簽，看看是叫甚麼人拾去了，然後就容易找了。祝老頭卻說：「姑娘就
在這兒住著吧！住上十天半月的也不要緊。待會我就叫人到河逐找著了，姑娘給他點賞
錢就是啦！」繡香說：「只要是找著，我們小姐至少要酬謝二十兩。」這個數目，可把
旁邊的人都嚇了一跳，祝大哥急忙轉身就出門去了。祝老頭又把那瞎眼的母親請到另一
間屋去，這叫西屋就讓給了玉嬌龍和繡香居住。
傍午時玉嬌龍起來了，繡香服侍她梳洗完畢，她依然是男子的打扮，繡香問說：「
小姐您想吃甚麼？我給您做去吧！這兒豬羊肉都買得著，雞子更是現成，您吃甚麼呢？
」玉嬌龍說：「隨便！你就快去做吧！吃完了我還要去找雪虎，不找著雪虎我誓不離開
此地！」繡香趕緊就去做菜。今天祝大嫂特地為她們蒸的白麵饅頭，買來的肉，地裏摘
來的豆子；祝二嫂也把她儲蓄的雞蛋拿出來。妯埋倆幫著燒火，繡香炒了兩三樣菜給她
小姐端過來。玉嬌龍匆匆用畢，囑咐繡香無送這祝家十兩銀子，她帶著寶劍，出了門，
馬也不備鞍，騎上就向北走了。
由此到河岸約二十里地，但玉嬌龍催馬，一口氣就來到。青山、茫茫的河水、疏柳
、荒沙、長橋，就是昨日爭戰之地。現在玉嬌龍只由地下拾起幾支小弩箭，旁邊還有斷
槍折刀，可看不見昨天的受傷的人了。玉嬌龍就下了馬，又叫著：「雪虎！雪虎！」她
一邊這麼叫著，不由得聲音就發慘，眼睛又有些發酸；牽著馬走遍了河岸，她真要涉水
過河到山上去尋。這時忽見兩個男子跟幾個十來歲的孩子從田地中走出，他們手裏還拿
養臭鹹魚，捉貓的繩套子，還有個孩子也不知從哪兒捉來個耗子，用繩兒拴著，還活著
呢！這就是祝大哥和村裏的幾個人。他們都累得吁吁直喘，搖頭說：「真不容易找！也
許是叫誰給抱去啦！就是叫狗咬死，也得有個貓屍首呀！」玉嬌龍聽了，心裏非常的難
過，就說：「勞你們的駕，你們就在這兒替我找吧！那貓是全身的白長毛，鼻子上有一
塊黑，你們叫它雪虎，它會知道的。只要是把它找著，我賞三十兩銀子！」祝大哥幾個
人一聽，立時又都有了加倍的精神，連孩子也跳起來，一齊叫著：「雪虎！雪虎！」玉
嬌龍又心情黯然地騎著馬往回走去，沿途她還悲哀急切地叫養貓的名字；當日貓就沒有
下落。
她們在此又住了一日，心中都十分憂煩，繡香就說：「明天南邊石橋鎮有集，祝大
嫂要帶我去，她們說那兒有一個菩薩廟，神簽最靈。我想去求一支簽，也許就能知道雪
虎是往哪邊跑去了，是叫甚麼人給抱去了！」玉嬌龍想了一想，她對於神佛本來是不大
信的，尤其是廟裏的簽。早先她唸書的時候，曾聽老師高朗秋說過，神簽共有兩種，一
種是照著算卦的本子印的，一種是好事的文士所作。前者是欺騙那些愚夫愚婦，後者多
半是凋侃人生。但如今她彷彿是「急病亂投醫」，就點頭說：「好吧！那麼明天你就去
求一支簽吧！在那集上也打聽打聽，如有人能夠找到送來，叫我們多酬謝也行；可是，
若準知道是誰抱去了，不肯拿出來，那我可……」她又氣憤了。繡香說：「咳！小姐您
放心，人家鄉下不像咱城裏人，誰也養活不起這麼貴重的貓，您就別難過了！」玉嬌龍
忿忿地說：「只要把雪虎找回來，我就把它殺了！它沒出息，它忘恩負義！」說著又黯
然墜淚。
次日，清晨起來。繡香就去趕集，祝二哥套了一輛牛車，拉著繡香、祝大嫂、祝二
嫂、招弟，還有鄰居的一個姑娘，都到石橋鎮去了。石橋鎮在南十里之外，是一個很大
的市鎮，那裏有一條很長的街；牛車緩緩地走著，到了鎮上時就有十點來鐘了。這裏正
在熱鬧，本來街上的商鋪就不少，現在又擺了許多臨時的攤子，男女紛紛擁擠。一些村
婦鄉女，雖然也都打扮得花枝招展，但是像繡香這樣的，梳著漢人的頭髻，可又穿著花
緞旗袍，兩隻腳雖然瘦小，可是不大像蓮足；尤其是那麼清秀的眉目，白潤豐腴的臉兒
，與一般不上脂粉的粗臉不相似。因此，沒有人不特別地看她。
祝家兩位婦人在這集上又遇見了幾個親友，她們拉著子兒談話，就把找貓的事順便
託付了。這雖然是一件小事，可是集上就有人嚷嚷了，說：「柳河村有人找貓，誰送去
就得銀三十兩，你們誰想發財呀？」居然這裏就像出了一件新聞。繡香忽聽見耳畔有鐘
罄之聲嗡嗡地響，她趕緊叫招弟領著她去求簽，祝大嫂二嫂是在一家鋪子的門前等著她
們；招弟拉著繡香走進了一條小巷，這巷裏有幾戶人家，菩薩廟在路北。紅牆雖新，但
香火似不大旺，廟門前有個擺香攤的老頭兒，看見了招弟，就說：「招姑娘幹甚麼來啦
？」招弟回答：「求簽。」老頭兒笑著說：「求甚麼呀？求婆婆嗎？」招弟的臉紅了，
佯怒著，打了老頭兒一下。繡香也笑了笑，買了一股香，進廟去拈香拜佛。她除了默禱
快些找著雪虎之外，求神保佑她的小姐，別再在路上遇見甚麼災難；然後由僧人的手中
接過來簽筒，跪在拜墊上，雙手舉著簽筒顛了幾下，一支很長的竹簽就落在地下。和尚
拾起來，接著簽上的號數，查出來簽文，交給繡香，繡香一看，是一張被煙燻黃了的竹
紙，上面有木板印的字，她一看是「中下」，就覺著還不大壞。起來在籮筐裏丟了幾個
香資，就同著招弟出了廟，會著了祝大嫂等人，她急忙忙催著牛車把她拉回去了。
此時玉嬌龍在屋裏正在查點她的金銀，她此次帶出來的是金多銀少，都是她歷年所
得的壓歲錢。每年她母親要給她幾個金銀錠子，或是元寶。母親之意非僅為女兒壓歲，
也是想使女兒積蓄起來，將來好帶到婆家去。玉嬌龍很明白，然而今日卻多麼辜負母親
的慈愛之心呀！她正在悲傷，忽然繡香回來了，把簽文交給了她，她一喬，就見上面印
著是：中下之簽若問婚姻總不遂，燕南巢北汝何之；
不逢金火休相問，記取東風楊柳枝。
－－婚姻無望，財不能發；尋人西南，千里之外。
玉嬌龍看了，突然覺得身上一陣發熱，心中卻極為氣惱，暗想：「我本來找的是貓
，與婚姻的事甚麼相干呀？」但細細地看細細地一尋思，卻又覺著這簽文的每句每字都
像暗說著自己的心事，本來自己愛雪虎，時時就由雪虎想到了小虎，「燕南巢北」正像
是說自己由北京往南來，實在是茫茫然不知何往。「不逢金火休相問」，金是西方，火
是南方這就說的是「尋人西南」之意，「記取東風楊柳枝」是說心中相思之情。但一隻
貓是絕不能跑在「千里之外」，莫非我問的是貓的去蹤，簽反答覆了我羅小虎的下落嗎
？羅小虎他是那天以箭射轎，當眾辱我，逃跑之後，走向西南，現在……玉嬌龍想到這
裏，不禁緊緊咬牙，臉色變白：心說：「我還能跟你見面嗎？你在西南千里之外，別說
我不能去找你，就是你來了，我也不能再理你了！我此刻雖然飄流於外，但我只能行俠
仗義，不能強掠硬劫。你一個惡性不改的強盜，豈能與我再相結合？」她憤憤地將簽文
扯得粉碎，繡香急得變了色，頓頓腳說：「您這是怎麼啦？就是簽上說的不對，可總是
菩薩跟前求來的，您別就撕呀！」玉嬌龍搖了搖頭，容態由憤怒變為悽慘，把扯碎了的
簽文交在繡香的手裏。她就把身子向炕上一仰，繡香愁得暗暗嘆氣，不敢多說話。
過了許多時，忽然外面有人嚷嚷，說是甚麼貓有了著落了。繡香疾忙出屋，就見一
個半老的村婦，衣裳很是破爛，她說：「俺當家的今天在大道上拾糞，可瞧見那隻貓了
，是叫一輛裝油的車帶走了。那輛車是往南去了，大概是走南宮冀州去的，你們要趕緊
去追，還能追得上．．．．．」繡香趕緊拉開門，往屋內看她的小姐，就見玉嬌龍已然
下了炕，繡香趕緊進屋，說：「您聽見了沒有？有人看見雪虎叫一輛油車給帶走啦，南
宮冀州在哪兒呀？」玉嬌龍急急地說：「我立時追去，追上車找著貓，回來再謝這個報
信的人。」說著，她提起馬鞭向外就走，走出一步，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回身又進屋來
，並且把屋門倒帶上，向繡香說：「你把首飾匣給我！」繡香也不知她是要作甚麼用，
就打開包袱，取出首飾匣，玉嬌龍接過來，就蹲下身。迄鋪炕，本來有個很深的炕洞，
原是為冬天升火燒熟炕用的。王嬌龍就用劍鞘將首飾匣直推洞裏，就站起身，悄聲囑咐
說：「放在這裏還好，你只要時時留心就得了。我往南宮追那輛油車，也許兩三天不能
回來；萬一有賊來，偷去了甚麼東西都不要緊，只不要叫他偷去了這首飾匣。我若是不
回來，無論有甚事，你也別離開屋裏，在這兒也少跟他們這些人說話！」繡香點頭，嚇
得身子有些發抖。
玉嬌龍拿出幾塊金錠，一兩塊碎銀，帶在身邊：她就到院中，自己將馬備好，帶上
了寶劍，出門上馬。祝大哥祝大嫂跟許多人隨她出來，祝大哥向南指著說：「出了村子
往西就是大道。」那送信來的婦人說：「那油車是兩人趕著，他們就把貓裝在空油簍裏
了，俺當家的今早看得清清楚楚。」玉嬌龍點點頭，策馬出村走去。
這時，玉嬌龍仍穿著男裝，茶青色的綢衫，白羅腰帶，將衣襟掖在帶子上，如同是
穿著短衣；下面是深藍色的綢褲，繫著腿帶。地這樣的一個俊美少年，又攜著寶劍，馬
又走得飛速，沿途上且逢村鎮就要打聽有無油車從此經過，所以很惹人注意、暮春的天
又很炎熱，曬得她頭上流汗，用粉綢子的手帕去擦拭，可是隨擦隨又流出、所以走到一
處大市鎮內，她就買了一頂有綢飄帶的大草帽，戴在頭上，她更像是個男子。鞭絲帽影
，順著道飛馳，傍晚時就來到了巨鹿縣境的一個市鎮。進了街道，她就向人打聽：「誰
看見有一輛油車經過這裏？」問了兩三個人，就有這賣鍋餅的小孩子指告她說：「路東
彭家小店裏剛推進去兩輛油車。」玉嬌龍不暇細問，她就順著這小孩子所指之處，飛馬
奔去。來到臨近一看，果然土牆歪歪斜斜的寫著「彭家老店」四個字，門前還掛著個罩
籬，表示這裏不但開店還帶賣飯。店房是很小，只有一間大屋子，兩邊亂哄哄的有許多
人，也無所謂院子；一輛車就停在屋裏，車上都堆著很大的油簍。
玉嬌龍下了馬，將馬拴在旁邊的一根朽木樁子上，她就抽出劍來，身後揹著草帽往
店裏就走，店裏亂哄哄的談話之聲忽然停止。玉嬌龍向兩旁去看，見左邊只是鍋龜，店
主人正在那兒煮麵，老婆抱著孩子坐在地下拉風匣。右邊是一鋪大炕，炕上坐著有二三
十個人，躺著的，坐著的，抽煙，拈腳趾縫兒的，甚麼人都有，都直著眼來瞧她。玉嬌
龍就把青冥劍向油簍上一拍，問道：「這油車是誰的？」有兩個坐在炕上的人說：「是
我們的，甚麼事吧？」玉嬌龍把劍放下來，一看這兩人全都是滿身油污，一個敞著胸，
一個脫了光脊樑，拿著一件油得不成樣子的藍布小褂正在擦頭，擦脊背。玉嬌龍就說：
「聽說你們在北邊大道上拾了一隻貓！」那敞懷的人問說：「甚麼？貓！毛也沒有。」
玉嬌龍又說：「我那隻貓是渾身的白長毛兒，鼻子上有一塊黑。」旁邊的一個人指著鼻
頭說：「我鼻子上倒有一塊黑，脖子上還有一大塊黑呢！我是個揹煤的。」玉嬌龍笑了
笑，說：「我聽人說我那生貓是叫你們拾了來，裝在油車上了，我才趕緊追來，你們快
把貓給我吧！要拿銀子換，我也願意。」有個人又說：「我這兒倒有一隻貓，你看是你
的不是？」玉嬌龍趕緊問說：「我看看，在哪兒啦？」這人把光著的一隻黑泥腳丫高高
抬起，腳趾亂撓，嘴裏細聲學著「喃喃」的貓叫，旁迭的人哄堂大笑。這個人耍腳丫子
正在得意，忽然一道寒光落下來，這人「媽呀！」的一聲慘叫，雖然玉嬌龍的劍是平著
擺下來，並沒有把這人的腳砍斷，可是也夠痛的，痛得他雙手抱著腳直用嘴吹。玉嬌龍
瞪目說：「快些把貓還給我，不然．．．．．」她一劍刺入油簍裏，簍中的藏油順養劍
流出，兩個販油的人急忙下了地，攔阻說：「喂！你怎麼胡來？貓還能藏在油簍裏嗎，
你賠油吧！」玉嬌龍一腳踹倒了這個人，另一個人揪住她的胳膊要奪她的劍，卻被她用
點穴法給點倒。此時屋中大亂，玉嬌龍急急叫著：「雪虎，雪虎！」拿寶劍又扎漏了幾
隻油簍，油就汪然地流出，流了一地：兩個販油的躺在油裏大喊：「強盜呀！」店主人
往外去喊官人，店家老婆抱養孩子也往外跑去了。屋裏人都紛紛往店外去跑，外面的人
卻又紛紛擠在店門首往裏來瞧。玉嬌龍知道貓一定是沒在這兒，事情又已弄得這麼大，
她就趕緊一晃寶劍也走出店去。店門前的人被她的劍光嚇得都往後退，她卻解下馬來，
聳身跳上了馬，掄起鞭子來要走。忽聽有人怒喝一聲：「下來！」
玉嬌龍驚了一下，趕緊扭頭去看，見是李慕白分開眾人奔向自己來了。玉嬌龍就急
急揮劍掄鞭驅擋路的眾人，她的馬得得的往南飛馳而去，少時就走出了這小鎮。只聽身
後有人大喊：「站住！往哪裏去，九華山的門徒哪能容你這樣的人任意橫行，我的劍也
不是為你欺凌無辜用的！快丟下寶劍，不然我要不顧你是男是女，可就……」玉嬌龍一
翻身，弩箭射去，但被李慕白抬手就抄住。李慕白的馬快，一霎時就追上了地，玉嬌龍
在馬上翻臂探身一劍刺來，李慕白疾閃身躲開。他手中並無兵刃，但驀然就要抄奪玉嬌
龍手中的寶劍，玉嬌龍疾忙勒住馬向後退去，李慕白就將馬一橫攔阻住她。在馬上一聳
身，玉嬌龍卻低頭翻身下馬，李慕白巳如應隼一般的撲下。玉嬌龍疾忙斜身掄劍，這一
劍真有切瓜斷藤之勢，十分的疾快狠毒，然而李慕白不知怎麼一來就閃開了；玉嬌龍怒
罵說：「李慕白，我難道怕你？」她舞起劍來，直撲李慕白，白光灼灼，隨手飛舞，迎
鬥倒砍。一口劍忽向前，忽滾後，顧盼圓轉，旋勁自如，如疾風掠草，閃電騰天，一分
一毫都緊極、速極、狠極，沒有半點破綻。可是李慕白身輕如遊鶴，盤旋於她的左右前
後，她的劍來到了，李慕白就立時閃開。她接著又一劍，李慕白卻不但又閃開了，反逼
上她來要托住她的咽喉，抄她的手腕。
玉嬌龍毫不容讓，劍法愈急，奪路想要追上馬匹逃走，可是李慕白又緊追著她，並
且冷笑著說：「你有這樣好的武藝，若再有這口寶劍輔助你，你橫行起來，那還了得？
」玉嬌龍挺身猛刺說：「你說我橫行，你更混蛋！」李慕白一手掠雲斜身進逼，說：「
不因你是一個女子，我早就要制伏你了。」玉嬌龍說：「呸！誇口！」嗖的一聲以劍橫
掃，李慕白斜著一伏身，容她的劍像一條白龍似的從自己的眼前掠過，便疾忙聳步向前
，右手如滿月，仍要抄她的腕子。玉嬌龍的劍忽從上下落，李慕白的左手舉起來要去托
，玉嬌龍卻趕緊又將劍抽回，不防李慕白突然一腳，將玉嬌龍就踹出三四步，玉嬌龍的
身子立時跌倒了，草帽也壓扁了。李慕白趕緊迫上去，玉嬌龍卻又乘勢身一滾，滾出了
很遠，李慕白又追至，俯身要將她按住。但不料玉嬌龍的寶劍並末撇，突然躍身而起，
如出水的蛟龍，躐山的猛虎，寶劍疾疾旋轉，勢若追風，反逼得李慕白不住後退。
玉嬌龍追上了李慕白，寶劍是如長虹倒掛，從上砍下；然而劍才落下，眼前的李慕
白又忽然不見了，同時，自己的兩隻胳膊卻被緊緊抓住。玉嬌龍的右手先往前去扔，將
劍拋在地下兩步之外，同時腳向後去踹。李慕白把她往旁邊一摔，疾忙上前去拾劍。但
玉嬌龍的身子斜著向前一撲，整整將劍壓在她胸下；李慕白又一腳踢去，但玉嬌龍的身
子已隨李慕白的腳而飛起，劍也隨之重入她的手中，倏然撤步倒退，向李慕白一聲冷笑
。李慕白也倒退了一步，就點點頭說：「你的武藝實在不錯，劍法身手我看得出來，我
們確是同門。你一女子，我也不能過份逼你，你無妨向我說實話，到底你是誰的門徒？
」玉嬌龍喘了喘氣說：「你不用來問我，我也決不能告訴你。連俞秀蓮，我全沒告訴過
她我的師父是誰。」
李慕白突然臉色一變，玉嬌龍慢慢向後倒步，同時橫劍讓身，退出了很遠。她的意
思是要追上她的那匹馬，想要逃走。不料李慕白也走向道旁，由他那匹馬上抽出了寶劍
，很快地又追上來了。玉嬌龍回身抖劍又來迎戰，先是想一下就削斷李慕白的兵刃，不
料李慕白的劍一抖起來，真如大鵬掠翅，力透中鋒，玉嬌龍反倒將劍趕緊縮回，同時李
慕白劍劍著緊，不但躲著她的寶劍，反看著逼得她無法迎架。又三四合，忽然玉嬌龍的
劍勢也驟變，成了縱步追風之勢，身軀向左一退，劍鋒砍下來。但李慕白忽然一劍拍在
她的臂上，她覺得一陣手痛，同時眼前也一陣白光紊亂。剛要退身，剛要將劍換手，不
料李慕白早把她的青冥劍奪了過去，而且回身就走。玉嬌龍從後猛撲上去，說：「還我
的劍！快給我！」
李慕白雙劍向後一掄，她連避也不避，向著劍光勇撲，李慕白又倒將劍疾忙抽回，
跑到馬旁就上了馬。玉嬌龍張著雙手急迫，說：「給我……劍！」李慕白撥馬走開了，
一手拿著雙劍，一手揮鞭，且轉頭說：「我不忍傷你，就是看在同門的道義之上。等我
打聽出你的來歷之後，那時我再懲罰你，劍是不能夠給你了、你以後如再不改過，再遇
到我的手裏，我就不饒你了！」玉嬌龍忽然發去一支冷箭，也被李慕白用劍一磕，箭就
落在地下，李慕白催馬向南走去。玉嬌龍在後緊迫，她也搶著馬騎上去追趕，並且弩箭
嗖嗖地直放，但一下也沒射中李慕白。李慕白的輕騎健影倏忽間順著夕陽大道走去，玉
嬌龍在後急追緊趕，然而越追趕，前面的人馬越去越遠，終至於看不見了。
田野吹來了嗖嗖的晚風，亂雨一般的鴉鵲向遠處帶著暮色的森林投去，紅霞向天外
落下，四顧寂寥寶劍無影，落得她雙手空空，渾身是汗，直喘氣。她心中一陣難受，不
禁又落下淚來。但才流下雨行淚，忽然又一咬牙，她就連身上的浮土也不拂，仍然鞭馬
去追。得得的蹄聲如驟雨一般地亂響，心中並忿忿地想：「我不追了你李慕白，不奪回
我的青冥劍，我寧可死……」馬疾走著，暮色漸深，玉嬌龍往南衝過了一個小市鎮，又
走出有半里多路，只見星月光輝，大地黑茫茫的，連村舍燈光都沒有，人蹤和犬吠之聲
也聽不到。
玉嬌龍忽然又勒住韁繩，細想了一想，暗道：「李慕白自負武藝天下無敵，他奪了
我的寶劍，決不能就逃出很遠，說不定他就在剛才我看見的那小鎮住下了。他一定也很
狡猾，知道我必定追，他豈能連夜一直往下去走？早晚叫我追上。」於是玉嬌龍立時轉
馬又往回走，少時又來到剛才那小鎮之上。
這裏不過有二十來家店鋪，客戶大慨也不多，玉嬌龍先找到了一家，見關著門，她
就趴著門縫往裏一看，見這店跟自己白天追油車所進的那個店差不多，裏邊也很亂，她
就向裏問說：「請問！你們這店裏是住著一個騎馬的人嗎？他是才來到的！」裏邊的人
，一聽見她尖細的聲音，就齊都納悶，把吵嚷的談話之聲頓然停止，玉嬌龍牽養馬，眼
往門縫裏瞧，見裏面的人影很亂，並有一股惡劣之氣由門縫直鑽出來。王嬌龍趕緊用手
絹掩住鼻子，裏邊有人悄聲猜著說：「是娘兒們吧？」又有人說：「也許是小孩，管他
呢！店家快告訴他這兒沒有騎馬的，倒有騎螃蟹的。告訴他快走，別在這兒哼哼，這聲
兒，我們聽了難受！」於是就有個光養脊樑光著腳的客人把門縫拉大了一點，用嗓子眼
兒哼哼著說：「我們這兒沒有啊！沒有個騎馬的呀！倒有個騎螃蟹的呀！」玉嬌龍氣得
將門板踹了兩腳，裏面就有人怒罵起來了，說：「小子！妹妹！你他媽的是幹甚麼的？
別怔踹你祖宗的大門呀？」玉嬌龍忿忿的要用弩箭往門裏去射，忽然又把自己攔住，趕
緊牽馬走開。又到了另一店房，這家店房倒還比較大點，店夥也很和氣。裏院有兩間馬
棚，可是棚下拴著兩頭騾子，並沒有馬。玉嬌龍發著怔，店夥就說：「您是找人嗎？隔
壁還有一家朱家店，您上那兒再問問去吧！」玉嬌龍點了一點頭，滿胸的氣；牽馬又到
了鄰家店裏，店夥迎過來問說：「你是找人嗎？」玉嬌龍不言語，一直找到了馬棚，就
見有院中暗淡燈光斜照著，馬棚之下有四五匹馬，其中的一匹止是李慕白的那匹馬。
玉嬌龍先察看了看，見馬上並無行李，也沒有寶劍；此時店夥從旁接過她的馬去，
問說：「大爺，由哪兒來的？」玉嬌龍悄聲回答：「由保定來。」又以更小的聲音問說
：「騎這匹馬來的人住在哪屋？」店夥指著西邊一間小屋，說：「就是那間屋，您址一
塊兒來的嗎？」玉嬌龍趕緊把他攔住，瞪眼說：「嚷嚷甚麼？」店家嚇了一大跳，玉嬌
龍等這個店夥把馬拴好了之後，她就說：「你給我找一間房子，要單間。」說著，她又
向那西小屋投了一眼，見那屋裏連燈光也沒有。店夥給她找了一間小北房，玉嬌龍很快
地就走進屋內。
店夥出去，又待會兒，給她送進一盞油燈，掛在牆上。玉嬌龍故意背著燈光，店夥
問說：「您吃甚麼飯？」玉嬌龍搖頭說：「不吃，我巳吃過了。」店夥又問說：「給您
倒壺水來吧？」玉嬌龍點了點頭。店夥轉身出屋，忽然玉嬌龍又說：「給我找點火來，
抽煙用的！」店夥在門口答應了一聲，就走了。玉嬌龍摘下草帽，站住靜聽那西房裏的
動靜，可是甚麼動靜也沒有，只有鄰房中客人正在談話，談的是糧行的事情。斜對過馬
棚裏的馬用蹄子敲地，前院有人搖著轆轤打水，玉嬌龍忽然又一陣煩惱，又待了一會兒
，店夥給她送了一壺茶、一隻茶碗、一個火鐮、兩根紙媒子，玉嬌龍立時把火鐮拿在手
裏。店夥又叫她要被褥不要，她只搖頭，店夥就又走出屋去了。
這裏玉嬌龍掩上門，回頭一看，土炕上只有一領蘆蓆和二塊磚頭，這樣的寢蓆，她
哪裏睡過？同時感到自己的手中已無寸鐵，檢點小弩箭，只剩了六支。由這弩箭地又想
起羅小虎來，不由一陣悲傷，思戀，且悲憤，更想到了父母，她不由得哭了。拙噎了兩
下，忽然又趕緊拭淚，吹滅了燈；她把草帽拋在炕上，輕輕拉門走出屋去，在檐前靜靜
地站立。
站立了多半天，聽見外院的轆轤聲也不響了，鄰屋也熄燈睡去了；棚下的馬也不作
聲了，店夥也沒再到裏院來，並聽遠處更鼓又敲了三下。四顧寂寥，天上的繁星擁著殘
月，薄雲如輕紗從黑天上輕輕掠過，將星斗擦得是愈潔愈亮。春風很暖，飄飄地吹著她
的綢袖，她就挽了挽袖子，手中緊緊握著火鐮，慢慢地往李慕白住的那房子走去。才一
走列房前，忽然聽屋中厲聲說：「你要不趕緊改悔，我可不顧甚麼同門之情，不管你是
男是女，我就不再饒恕你了！」玉嬌龍嚇了一跳，趕緊蹲下身。屋中的李慕白就隔室侃
侃而言，說：「我早已看出來了，你的武藝必與啞俠有關；因為你是個女人，我不願向
你逼問，我告訴你，你的武藝還差得很多，不可以逞強！寶劍既到了我的手中，你休想
再能奪回。我也不殺你，但你若再作出甚麼惡事，敗壞我九華派的名聲，那我就要不顧
惜了！」玉嬌龍蹲在地下還是不出聲，忽然北房門開了，走出一個客人，大概是要上茅
房的樣子，玉嬌龍就趕緊點身上房，回身嗖的一聲，一弩箭向那客人的背後射去；那客
人就噯喲的一聲趴在地下，急喊叫說：「有賊啦！噯喲！射了我屁股了一箭！噯喲好痛
呀！」屋中的李慕白怒罵了一聲：「惡賊！你一定要叫我殺死你嗎？」門一摔，李慕白
挺劍奔出來，那中箭的客人痛得在地下亂爬亂滾。玉嬌龍就乘此時疾跳下房去，一扭身
就進了屋。李慕白回身掄劍，玉嬌龍趕緊把屋門關上，同時急急地打開了火鐮，取火向
屋中一照，就見炕上只有一領蘆蓆，把蓆掀開，蓆下有一口寶劍；卻是李慕白自己的那
一口劍，並不是青冥。
此時院中已亂嚷了起來，許多人都巳然驚醒，李慕白以青冥劍擊門，怒叫著說：「
你出來！我能容你這樣兇惡的強盜在我跟前胡為？」玉嬌龍抄起了寶劍往屋外跳，才一
出屋，李慕白一劍，倉朗一聲，她手中的劍便被斬斷了，剩下的半截劍她還不敢拋開，
又跳回到屋內。先把一隻凳子拋出去，李慕白在外又怒罵；玉嬌龍又把兩支弩箭射出，
隨手用火點著了炕上的蘆蓆，當時火燄就突突騰起來了。李慕白一面喊叫人快來救火，
一面卻身子不動，持著劍等候玉嬌龍從火中奔出，但玉嬌龍豈敢出去？
此時濃煙已充滿了小屋，熊熊火勢引著了窗紙，並即將要燒到玉嬌龍的身上。玉嬌
龍急退得身子貼住了後牆，被煙刺激得不住咳嗽，猛烈的火燄離著她的身子不過半尺；
她啊地驚叫了一聲，疾忙躍身而起，伸手抓住了房樑、火燄在她的身下亂滾，她的一隻
鞋子也掉了；外面的人聲大亂，水也往窗裏潑來，水觸在火上，濃煙更往上騰，玉嬌龍
暈得幾乎摔落下去。她此時連一口氣也喘不出來，一手緊緊抓住房樑，一手掄半截劍向
房頂猛砍；她急極了，連砍了二三十下，就見房頂上的灰土和破葦子都落下來，現出了
一個洞。屋中的煙都往外直冒，玉嬌龍的身子也隨著煙爬出。
到了房頂上，她一聳身就跳到房後，這裏是一處小空院，她那半截劍也丟了。緊吁
了幾口氣，掖了一掖衣裳；見這房子濃煙滾滾，烈火騰騰，越來越大，玉嬌龍疾忙躲開
。往南走，飛身又上了那座馬棚，站在馬棚上向下去望，只見剛才李慕白住的那間房子
已然成了一座火窟。院中許多人提著水桶來回地跑，鄰居的人也都趕來救火，亂嚷嚷著
，前面的轆轤嘩啦嘩啦聲音不斷。玉嬌龍向人叢中去看，就見李慕白也在下邊來回地跑
，他跑得比誰都要快，手提著的水桶也比誰的都大。把水向高揚起來的火上去潑，潑得
也高極了，敏捷極了，然後他又趕緊跑到前院去提水。玉嬌龍見那口青冥劍就插在他的
背後，他此時是專顧救火，已顧不得再去搜尋王嬌龍；而且人人都想到玉嬌龍是縱火自
焚，此時一定已葬身於火窟之中了，誰也不往馬棚來看。
玉嬌龍卻慢慢由馬棚上爬下來，雜入在人叢之中，李慕白提著一桶水又很快地跑來
了，她也就跑在李慕白的背後、等到李慕白舉起水桶向上撲救之時，玉嬌龍乘他不防，
驀然從他的背後將青冥劍抽出。李慕白回手一桶，將玉嬌龍打了一個觔斗，並把一個幫
助救火的人也絆倒了；玉嬌龍疾忙挺身而起，嗖的一聲就上了北房，下面的人齊聲大喊
：「賊跑了！」
玉嬌龍慌忙越房逃去，她急不擇路，踏過了許多處房屋，才逃出了這座小鎮。李慕
白已自身後追來，玉嬌龍卻向著前面茫茫的黑霧逃去；一下子撞在樹上，她的頭很痛，
但她如狸貓似的趕緊就攀樹而上，這棵樹很大，她爬到了上邊，找了個樹叉將身坐下，
青冥劍緊緊拿在手中，卻不住地嬌喘。她藏在樹上，如一隻梟鳥似的，兩眼不住向樹下
去望，可是過了許多時並不見李慕白追來，大既是李慕白知無法追地，又趕回救火上了
。
玉嬌龍費盡了千方百計，才由名俠李慕白的手中又將青冥劍奪回，這也頗值得驕傲
，然而地卻不禁傷心，因為想起了這放火的手段太惡毒，太卑劣；早先自己的師父高朗
秋曾說：「尚有侯門女，雛鳳作鴞聲。」又對高師娘說過：「我為人問養大了一條毒龍
！」如今不料都被他說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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熾天使書城OCR小組 Fiona 掃描, 校對: 雨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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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版社：遠景
出版日期：2001 年 03 月 31 日
定價：180 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