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回：鏘鏘刀劍三俠逐一龍 瀟瀟風雨半夜驅群盜 1/2】
玉嬌龍心中憤恨：因為碧眼狐狸死後，自己在北京又聽了俞秀蓮的勸說，原已銷聲
匿跡，不願再惹事。但以後的事都是被人逼的，第一逼我的是劉泰保，第二是魯君佩，
最可恨的是羅小虎。
他既不長志氣，在京師胡鬧，那天攔著轎子使我當眾丟盡了臉面；並且武藝不高，
闖了禍狼狽而逃。
回憶沙漠、草原、農舍，自己真是「一失足成了千古恨」了，但轉又一想，羅小虎
自幼不幸，飄泊落拓，求官既難，想見我可又見不著面，我又要背棄他嫁於魯君佩，也
實在難怪他！
一陣傷心，就趴在樹枝上又哭了，心一痛，手碗也發酸，就幾乎將青冥劍掉在地下
。她趕緊一振精神，忍住了悲痛，就從樹上跳下。四面去看，夜色茫茫，那鎮上已沒有
了火光，只有團團的濃煙在天上飄蕩，也是越來越消散；知道那店中的火已熄滅了，李
慕白頃刻之間就會又趕來。所以她又疾忙去走，腳下只穿著一隻鞋，覺得十分不便利；
並且走了一會，就覺著腳痛得難忍，遂在道旁坐下，歇了多半天，才再往下走，也不知
走了多少路，只要聽見前面有狗叫，有一座黑乎乎的樹林，她就曉得前面有村莊。她因
不願意再出事，就得趕緊繞道，她也不顧人家地裏的田禾，可是那些田禾把她的襪子都
紮破了，她腳更是痛，連歇了三四次，她看著天空的星斗方向，才知道這時自己已往西
南走了很遠，但是天色巳然發明了。她就又找了個地方歇息，坐在地下，身體一疲乏，
頭腦也暈沉得很，她的雙手緊緊握著青冥劍，不覺就睡去了。
睡了多時，忽然覺得很冷，身上的衣服巳被露水淋得潮濕了，臉上有個東西觸得她
很癢，睜開眼睛一看，自己原來是臥在一座古寺之旁，大柳樹之下。柳絲如線，在她的
臉上不住的飄浮，她翻身坐起來，舉起青冥劍就向柳枝砍了兩下，就砍下一條柳枝。她
一看自己現在已經成了甚麼樣子啦：光著襪底，一隻鞋……若此地離著那起火的小鎮還
近，她就要去取馬，要拚命與李慕白大戰幾百合決一死生。燕子在她眼前翩然地飛著，
樣子十分愜意，像是有意對她加以嘲笑。朝陽從東山角吐出來，把天上魚鱗狀的雲朵染
得多半邊青少半邊紅。大地上的田禾，麥子，上面灑養一片金波，不住隨風滾動。這情
景，有一點像新疆的草原。玉嬌龍站起身來，發著怔卻不邁步兒，鳥兒在耳邊又唧唧的
叫著，彷彿是在問她說：「你現在打算怎麼辦呢？」她低頭又看了看，見寶劍被陽光映
得發出來青光，她一咬牙，心說：「不要緊！」就將茶青色的綢衫脫下，裹住了寶劍，
裏面是一身藍。不過這身綢衣裳做得有點瘦小，更容易叫人家看出她是個女子之身；她
也想開了，女扮男裝本來只能欺瞞那些愚人，真正的老江湖是一見便看得出來。
她揪平展了衣裳，倚著樹，打開了頭髻，用手指梳了梳，想要重新編辮子。這時忽
然看見遙遙之處來了三輛騾車，她心中就想：「這就好了，我現在身邊又不是沒有錢，
我就過去叫他們讓給我一輛車坐吧！」於是她也顧不得細編辮子，就把頭髮挽了一挽，
挾著她那口青冥劍迎著身跑去，一邊跑，一邊大聲呼叫：「站住！站住！車！站住！」
及至她跑得快到了臨近，她招搖的手被車上的人看見了，她的呼聲也傳達到了那邊，那
邊的三輛車才前後停住，三輛車的車轅上都坐著男子，一個四十來歲，身材很魅梧的人
，就跳下了車來問說：「幹甚麼的？」玉嬌龍站住了身，緩了緩氣，卻見這三輛車都插
著三角形的白布旗子，上面部寫著「雄遠」二字。玉嬌龍就有點驚訝，問說：「你們這
是鏢車嗎？」這人搖頭說：「不址，我們是作買賣的，這旗子上是我們的字號，你是幹
甚麼的？」玉嬌龍把頭髮向後掠了掠，說：「我是保定府的人，也是個作買賣的，我是
珠寶行；掌櫃子派我到大名府去辦貨貨，昨天走在這兒，就遇見了強盜，把我的甚麼東
西都給搶了去啦！倒幸虧還沒殺我。我在那邊墳圈子裏睡了一夜，今天想走也不行了。
你們看，我也跑丟了一隻鞋，我從小就身體弱，我父母拿我當閨女一樣養活養，沒有車
我真不能走路，你們行個方便吧！讓給我一輛車，只要到前邊能找個縣城，或是大市鎮
……」
對面的人向西南指著說：「往那邊三十里就是縣城。」玉嬌龍點頭說：「那更好了
！只要到那兒，我就下車，車還讓你們，我送你們二十兩銀子……」拍拍腰說：「我還
有錢！」又微微地笑說：「得啦！請你們行個方便吧！」她這番態度，使得對面這人直
發怔，搖了搖頭，說：「不行！我們的車都坐滿了人，哪能夠讓給你？你挾在衣裳裏的
是甚麼東西？」玉嬌龍翻了臉說：「這你問不著！我好意要賃你們的車，你們不識抬舉
，以為我沒錢，我這兒還有金子！」由懷裏掏出一塊金子，顯示給眾人，黃澄澄的，被
陽光照得刺眼。後面的那輛車上卻有人下來，其中一個是年約三四十歲，很瘦，確實不
像保鏢的，這人就說：「來，來，來，有話好說，別想打架呀！」先向他的同伴使個眼
色，然後又向玉嬌龍笑著說：「你先把金子收起來吧！這東西，你幸虧讓我們瞧見，要
是叫別人瞧見，別說三十里，連三步你也走不開了。看你這樣子，大概也是才出遠門。
」玉嬌龍瞪著眼說：「你可別說廢話！」這人笑著說：「好啦！不說廢話。我們也不要
你的金子，你既然是個遇見災難的人，我們也不能不行件好事。好在離縣城才三十里地
，我們就走上三十里地，你就上我們的車吧！」玉嬌龍問說：「這地方屬甚麼縣管？」
這人就說：「這地方嗎？……這就是大名府啦！再走三十里地就是大名府的城啦，你上
車吧！」
玉嬌龍聽了很是欣喜，就想：「出了大名城內，先買一雙鞋，找一家乾淨的店房再
歇一天，然後買一匹馬就走。」但先往哪裏去？是還往下去尋貓？是回去找繡香？她此
時還沒有決定、坐上了車，她又不放心這幾個人，所以並不進到車裏襄；只跨著車轅，
寶劍放在腿下，伸著支臂挽她的辮子。車輛又走動了，這車上的趕車人，不住斜著臉瞧
著玉嬌龍的粉面；他好像有點疑惑害怕似的。
此時，那瘦身材的跟那二人又說了幾句話，就到前面的車上去，這二人在地下跟著
車走，那瘦子就問說：「你在保定府是甚麼字號？增福百飾樓你可知道嗎？」玉嬌龍搖
頭說：「不知道，我們那買賣的字號是聚寶，地點是在西關，東家是黑虎陶宏。」瘦子
聽了臉色一變，接著又笑說：「陶大爺的姓名我們是久仰啦，他真有錢，也是個好漢子
……」玉嬌龍說：「也算不得甚麼好漢！」瘦子又是一怔，說：「不過比起我來，總是
好漢得啦！掌櫃的，你貴姓呀？」玉嬌龍說：「我姓龍。」瘦子點頭說：「哦！龍掌櫃
子！珠寶店的買賣可真發財，真是個好買賣。」旁邊另一個年紀輕點的瘦子拉了他一下
，兩個瘦子故意落在車後，低著聲音去談話。玉嬌龍雖然但覺得這幾人很是可疑，但是
自己有青冥劍護身，便對甚麼都不怕！即或這輛車把自己拉到盜宅匪窟，或是李慕白再
追來自己也是不怕的，於是就一聲不語，編好了辮子，又暗暗去裝懷中藏著的小弩箭。
此時，三輛車已走出了很遠，道路子坦，騾子都像歇過了一夜，很有精神。所以走
了些時，遠遠就有城垣出現，玉嬌龍就向那邊指著說：「這就是大名府的城牆嗎？」兩
個瘦子點了點頭。玉嬌龍卻心裏發生疑惑，就問說：「喂！你們姓甚麼？」那高身材的
瘦子說：「我姓崔呀！」此時越走那邊的城就越顯著大，是巳離著近啦；路上往來的人
很多，路旁也有茶館和小店。走到一個茶館旁邊，玉嬌龍就突然跳下車來，向那姓崔的
人問說：「你們來坐車吧！我把你們的車佔了半天，很對不起。你們算要多少錢？」姓
崔的說：「掌櫃子你坐一會車算甚麼？我們怎好意思拿錢呢！可是，你跟我們到城裏好
不好？到我們櫃上歇一歇？」玉嬌龍搖頭說：「不用，謝謝你們啦！再見吧！」那姓崔
的發了一會怔，車上的人又都向他遞了個眼色，那身體魁梧的人就生氣地說：「走吧！
快進城去吧！你非得往家裏請財神爺嗎？」姓崔的也向玉嬌龍點點頭，說聲：「再見！
」他們就坐上了車。
玉嬌龍看這三輛車往城那邊已然走遠了，她這才穿養一隻鞋，走進了路旁的野茶館
。這茶館屋裏是煮麵的鍋，外面扯著蓆棚，下面用磚砌的幾個矮台就算是座位。坐著不
少的人，都敞陶露懷，像是趕車的賣菜的之流。他們一瞧見玉嬌龍，尤其是玉嬌龍腳底
下只穿一隻鞋，他們就把眼光集在她的身上；交頭接耳，紛紛的談論，猜度。玉嬌龍卻
一直走進了屋裏，找了個桌旁坐下，衣服裹著的寶劍放在桌上，她就叫說：「掌櫃子，
先給我泡壹茶，然後下麵，快快！」她實在是餓了。掌櫃的是個胖子，光著膀子，答應
了一聲。旁邊有個婦人，小腳、黃臉、黑牙，好像是內掌櫃子，就看了玉嬌龍幾下；悄
聲問丈夫，那意思是她看不出來玉嬌龍是男是女，她的丈夫就說：「快給人倒茶吧！少
問！」
這屋裏麵鍋裏冒著熱氣，幾隻水壺也都叫著，所以很熱；窗子倒是開著，窗外就是
兩個一身白灰像是瓦匠似的人，正彼此談著話，玉嬌龍一句也不懂。等到那婦人把一隻
沒有把兒的破茶壺給她送過來，玉嬌龍就問說：「你們這裏是大名府嗎？」那婦人一怔
，玉嬌龍又問說：「你們這是甚麼地方？」逗婦人說：「俺這是巨鹿縣。」玉嬌龍心說
：既然是巨鹿縣，為甚麼那姓崔的騙我，卻說這裏是大名府？那人是存著甚麼心？不由
得驚疑。就想要立時走開，但又發愁腳下只是一隻鞋，走到哪兒也要被人看到哪兒、遂
就故意做出從容的樣子，點了點頭，向婦人又問說：「你們這近處有鞋鋪沒有？」翹起
腳來讓她看看，笑著說：「你瞧我，為趕著走路，把一隻鞋都磨破了！我一生氣，索性
把那隻破鞋丟了，這近處有甚麼賣鞋的沒有？」婦人看見玉嬌龍的一隻青緞雙臉鞋，另
一隻卻是白綾襪子，這婦人還沒見男子有這麼瘦的腳，這麼奢華的襪子；可是襪子已然
泥了，尤其是襪底，簡直跟鞋底一般的黑了，不過還可以隱隱看出，上面是有針線紮的
精細花朵。這婦人發著怔搖頭說：「俺這沒有賣鞋的，買鞋得上城裏去。」
忽然，玉嬌龍看見蓆棚下來了兩個人，那許多喝茶吃麵的人，一看見這兩人來到，
就齊都發呆、吃驚，因為這兩人都是頭戴紅纓帽，後面的那人還提著鎖鏈，腰裏跨著刀
，都是衙門的人。玉嬌龍卻一點也不在意，因為她在北京時、在新疆時，她父親統轄著
多少比這職位還高的官人；那些人對於她－－小姐，沒有一個不是恭恭倣倣，見了她，
連抬眼皮也不敢。她就倒了一碗茶，先把茶碗細細涮了，還嫌不乾淨，又皺著眉說：「
你們這茶碗有多髒！換一隻乾淨的來吧！」
此時那二名官人巳走進屋來，一點也沒有禮貌，把眼睛立向她盯來。她也瞪起了眼
睛，那提鎖鏈的官人就走過來，問說：「你是從哪兒來的？」玉嬌龍沉著臉說：「保定
。」官人又問說：「你從保定來，為甚麼你說的是北京話呢？」玉嬌龍瞪眼說：「我是
北京人。」官人又問：「你在北京是幹甚麼？」玉嬌龍說：「你管得著嗎？我又不是賊
，用得著你來追問我？」官人伸手就要拿桌上的那口寶劍，問說：「這衣裳裏包的是甚
麼？」玉嬌龍趕緊雙手將劍按住，著急說：「你們不能隨便動我的東西！」兩個官人一
齊厲聲呵斥，說：「快抬開手！叫我們看看你衣裳裏包的是甚麼東西！你的來歷不明！
」玉嬌龍笑著說：「你們要看也行！但你們得先躲開一點，不許動．．．．來看吧！」
她抖開衣裳，露出了光芒閃爍的青冥劍，官人世鏘的一聲亮出了腰刀，外面的人都站起
身來往窗裏來瞧，玉嬌龍卻微微笑著，向兩個官人說：「你們別胡猜疑，我不是壞人，
這口劍是我帶著防身用的！」
拿刀的官人把刀給了他的同伴，他就抖動著鎖鏈說：「你也別分辯啦，早早就有人
把你的事情告啦！你半男半女，腳上只穿著一隻鞋，懷裏又帶著金子；說的話都驢唇不
對馬嘴，你多半是個賊。來，別叫我們費事，快快讓鎖上，到衙門去再說！」玉嬌龍卻
急了，躐的一聲持劍上了桌子，由桌子又跳到窗外，外面的人嚇得亂跑。兩名官人由屋
中追出，一個掄刀，一個抖鎖鏈，都說：「你還想跑嗎？來！把她截住！」玉嬌龍卻一
掄寶劍，誰也不敢捉拿她，她喘了一口氣說：「你們不能冤枉我！我是有來歷的人，我
父親是京師的大官！」官人橫刀問說：「你爸爸是甚麼官？你說出來！你姓甚麼？叫甚
麼？」玉嬌龍遲疑著，尚未想起來說甚麼話；這時忽見有一騎馬像箭一般的自南馳來，
馬上的人連連喊著說：「別鎖她！別鎖她！這是我的明友，她不是壞人，我保她！」
玉嬌龍倒吃了一驚，回頭一看，見身後煙塵之中，自馬上下來的卻是一位二十三、
四歲身穿著一身青，很俏拔美麗的大姑娘，原來是俞秀蓮。玉嬌龍急忙掠劍向旁閃開了
兩步，俞秀蓮一手提著皮鞭子過來拉她，玉嬌龍卻疑她是要幫助官人捉拿自己；就疾忙
向旁一跳，寶劍隨腕倒掛，腳站丁字步，眼睛盯著俞秀蓮，同時又防範著官人。俞秀蓮
看見她這樣子，又看了看她的腳底下，就不由得一笑，遂又向兩位官人說：「這是我的
明友，她也是個女保鏢的，從小跟男的一樣，滿處瞎走。她的脾氣太壞，可是人很靠得
住，剛才崔三他們弄錯了！現在我保她，你們二位就別拿地啦！」兩個官人也都笑了。
一個收起了腰刀，就說：「我們也沒打算立時就鎖她，先是盤問她，她不肯說實話！好
啦！既然俞姑娘認識地，那我們就不疑惑她啦，可是俞姑娘勸勸她得換換打扮，這樣不
男不女，就不是壞人也得被人認作壞人！」旁邊的人也都笑了，都像看稀奇物兒似的來
看玉嬌龍、兩個官人走後俞秀蓮又過來，用手親熱地拉住了玉嬌龍，笑著說：「我真想
不到你竟會來到這兒？快走吧！到我家裏去吧！」路旁停著一輛很舊的騾車，趕車的人
也正在這兒喝茶；俞秀蓮就僱好了這輛車，推玉嬌龍上了車，玉嬌龍卻很猶豫地。這時
屋裏的那個內掌櫃子，又跑出來，向玉嬌龍問說：「麵都煮好了，你還要不要？」俞秀
蓮擺手說：「不要了，待會兒我叫人給你們送錢來。」內掌櫃子笑著說：「不要緊！俞
姑娘！」地對俞秀蓮極為恭敬。那掌櫃的又把玉嬌龍的那件裹劍的衣服拿出來，玉嬌龍
就上了車；俞秀蓮上了馬，傍著車去走，一直迎城垣走去。
一邊走，俞秀蓮還不住向車裏的玉嬌龍談話，問說：「德五嫂子跟她的少爺兒媳婦
還都好嗎？」「邱少奶奶現在怎麼樣？你走的時候見著她了嗎？」玉嬌龍卻是一句話也
不回答，俞秀蓮也就不便再問了。
車馬少時便走到了巨鹿縣的北關，這裏離著城門已很近，人煙更是稠密，玉嬌龍不
由得精神愈是緊張，忽然見俞秀蓮的馬直向前跑，跑了不遠就突然收住；那裏路西就有
一座木柵欄門的寬綽房子，白牆上寫著方桌面的大字是：「雄遠鏢店」。
玉嬌龍這才知道剛才自己坐的那輛車確實是鏢車。此時那瘦子姓崔的人正站在鏢門
前，俞秀蓮就在門前跟這姓崔的人說話；玉嬌龍不由憤恨，就要拿著寶劍下車。
俞秀蓮卻拂手令那姓崔的趕緊跑回鏢店裏去了。她撥馬過來，又向車上的玉嬌龍說
：「你就別生氣啦！那人是我父親早先手下的夥計，他名叫崔三。今天他們是由冀北回
來，在路上遇見了你，他就生疑了，才把你誆了來。同時他又跟他熟識的官人說了，這
才有剛才那件事，恰巧我正在櫃上，崔三回來跟我一說，我就心裏想：別是玉嬌龍吧？
所以我就趕緊騎上了馬追了去，幸虧我還去得快，不然我還得到衙門保你去！」玉嬌龍
冷笑稅：「我看你在這巨鹿縣很有點勢力明？」
俞秀蓮一邊策馬跟著車走，一進扭頭向車裏說：「也不是有甚麼勢力！不過我俞家
的原籍就在這裏，認識的人總多；我父親當年就在這裏開設雄遠鏢店，後來他年老了，
才歇業。去年冬月，我自江南回來，我一個姑娘人家，在家中也無事可作。再說崔三那
些在我父親手下作過事的人也都因多年閒散，混得很窮。河南我有一個師哥金鏢郁天傑
，他有點財產，可是兩腿因為當年與人爭鬥成了殘疾，他在河南住著總難免有早無的仇
人前去找他，所以他把那邊的房產都賣了，全家搬到我這裏來了；又加入一點本錢，就
開了這家鏢店。還用老字號，他算是掌櫃的，我算是大鏢頭。」她笑了一笑，又說：「
其實我也不親自出馬保鏢，不過用我的名氣，在北至直隸保定府，南至河南衛輝一帶，
還叫的響。開了也半年多了，從沒出過一回事，賺的錢也夠嚼用。只是這件事，上次我
到北京卻沒跟著德五嫂子說，我怕她又甚麼大掌櫃的啦、女鏢頭啦，拿我取笑。」玉嬌
龍也笑了一笑，說，「等著，將來你的鏢車在路上再遇見我，那時我再報仇！」俞秀蓮
笑著說：「瞧你的本事還沒有那麼大！」
兩人說笑著，進了城，城裏也很熱鬧。街上遇見的老頭兒、老太太、婦人們，都笑
向俞秀蓮打招呼，俞秀蓮下了馬，牽著馬走，她無論對誰，全是十分和氣的；趕這輛車
的人也像早就認得俞秀蓮的家，所以一句話也不用問，就將車趕進了一條小巷，在路北
一個小黑門前停住。巷裏那幾個鄰居的孩子正在玩耍，他們一看見了俞秀蓮，就一齊迎
著跑過來，亂笑亂嚷地說：「俞姑娘！你又騎著馬回來啦！你今兒怎麼沒有帶著你的刀
呀？」俞秀蓮笑著，被這幾個孩子揪著衣裳，拉著馬鞭子。她是一點兒也不惱怒。
玉嬌龍看見俞秀蓮有這樣好的脾氣，這麼好的人緣，她就不由得很是羡慕！同時卻
又感傷自己，連年憂苦，一身飄零。雖然出身比俞秀蓮尊貴，武藝自信也不在她之下，
但現在哪如人家呀？巷裏的孩子們一嚷嚷，好像牆裏就知道了，小黑門立時就開了，出
現了一個三十來歲的婦人。玉嬌龍下了車，一手提劍，一手拿著長衣，往門裏就走。那
婦人直扭著頭向她來看，外面的孩子卻亂嚷著：「一隻鞋……」玉嬌龍覺得氣往上頂。
見這房子是分裏外院，外院只有兩間西房；裏院是除了毛房、廚房之外，只有北房三間
。院中種養些花草，還有兩盆夾竹桃，一個金魚缸。俞秀蓮把馬牽進來，繫在外院，有
個十一二歲的孩子就隨進來給她餵馬。門關上了，外面車輛又響，車也走了；俞秀蓮卻
一拉玉嬌龍，說：「進屋裏來吧！」
玉嬌龍同俞秀蓮進到了北屋，就見當中還擺著佛龜，旁邊供著三位神主，兩個較高
的神主牌子，大概是俞秀蓮先父先母的靈位。可是離著很遠，又有一較小的靈牌，上蒙
養黑布，不知祭的是誰？這是外屋，掀簾進了西裏間，這是俞秀蓮的臥室。壁間掛了刀
，地下還放著馬鞍，有一張長桌，上面只是一個鏡，兩隻粗瓷的花瓶，擺著兩卷書是《
三國誌》之類。炕上是鋪蓋粗藍布的單子，疊著很乾淨的粗布被褥，兩隻木箱，箱子上
放著個針線笸籮。玉嬌龍就往炕上一坐，把一隻鞋也脫了，寶劍也放在炕上；先嘆了一
口氣，此時那婦人送進茶來。
俞秀蓮等這婦人出去之後，她就皺養眉，向玉嬌龍悄聲問說：「你是怎麼出來的？
在北京的時候，我囑咐過嗎！你同不得我，你不能跟我比。我想一定我走之後你又胡鬧
，這口寶劍怎麼會又教你給拿來了？」玉嬌龍拿衣襟擦了擦眼淚，但是發急地稅：「我
胡鬧？你不知北京城近些日來的事情！我若不是被逼得實在無法，我也決不離家。我不
離開家，也用不著再去拿這口寶劍！」俞秀蓮詫異著問說：「是誰逼你的？是劉泰保嗎
？」玉嬌龍說：「他也算是一個，不過事情可多極了！我現在也不願意跟人說。說甚麼
？我不向誰求助，你也別細打聽，你只要相信我決沒有作賊。在你家裏待一會兒決不能
夠給你惹事，就完了！你必定要知道詳情，你又不是沒有馬，你可以跑趟北京，找德家
去，他們能夠告訴你！」
俞秀蓮向她的胸上擂了一拳，笑著說：「你瞧你這脾氣！來到我家，你還想使小姐
的脾氣可不行！」玉嬌龍也一笑，說：「你是不知我這些日的心裏有多麼急，多麼氣，
咳！貓也丟了！」俞秀蓮問說：「甚麼？貓？你由北京出來時還帶著貓？」五嬌龍擺手
說：「你別打聽啦！我現在就問你，那個李慕白是個甚麼東西？」俞秀蓮怔了一怔，說
：「你問這話幹甚麼？」王嬌龍忿忿地說：「你告訴我吧！他是你的甚麼人？你告訴我
不要緊。德五嫂子也跟我談過你們過去的事，但她懷疑你早巳嫁了李慕白。」
俞秀蓮臉紅了一紅說：「那是她信口胡說，我也用不著跟誰分辯，謠言到底算不了
真事、不過我只待李慕白如我的胞兄一樣；去年九月間，我們自九華山分手，他往西山
訪友去了；我獨自回家來，至今音信不通，所以上次我到北京去，原是專為看望德五嫂
和楊麗芳；到年底我不在她家過年急著回家。那是：第一我不願在北京住，因為一有閒
事我就要管，一有不平我就要打，日久說不定就能連累德家。第二是我趕緊回來，鏢店
好結賬，我不回來有些個人就能拖住賬不給。回來時，路過正定府我還看了看楊麗芳的
姐姐麗英。因這，德五哥他們胡猜．．．．．這且都不說，你向我問李慕白幹甚麼？」
玉嬌龍說：「在路上我們交手三次，寶劍被他搶過去一次，但終於被我奪回來。我
才知道名震江湖的李慕白，武藝也不過如此！」俞秀蓮臉色一變，說：「這口劍本來是
李慕白的，可是他也是自別人的手中得來的，後來他才獻給了鐵小貝勒。」玉嬌龍冷笑
說：「這就完了！寶劍就跟傳國的玉璽似的，玉璽是有德者居之，無德者失之；寶劍也
是，誰的武藝高就誰使用！」俞秀蓮說：「你放心！我們決不要你的寶劍；在北京時，
因為盜去了這口寶劍，把事情鬧得太大了！我見你這個人很不錯，再說德家婆媳邱少奶
奶又都跟你很好，她們都是我的好朋友；所以我想咱們也算是朋友，我才勸你把劍交回
，以免事情鬧穿，你父兄的官職都要搖動，你母親若曉得你是這樣的人，也必定傷心…
…」
玉嬌龍哭著，急躁地說：「你就別說啦！你走江湖這些年，哪兒學來的這些貧嘴子
呀！我瞧你倒真像那劉泰保的媳婦，我也沒工夫聽你這麼說。你快給我找一雙鞋，借我
一匹馬，我即時就走；反正，我早就知道你是好人，你能疼我，咱們將來再見面；」俞
秀蓮說：「你何必要忙著走？你在別處還有甚麼事嗎？」玉嬌龍搖頭說：「我沒有事，
就是因為我出來時還帶著個丫鬟，她現在別處等著我呢！」俞秀蓮笑著說：「你看你，
女扮男裝由北京跑出來，還要帶著貓帶著丫鬟；你到底是打算著甚主意呢？你有準去處
沒有呀？」
玉嬌龍突然問說：「你這屋裏沒有別人來嗎？」俞秀蓮說：「沒有別人，只有在我
家幫忙的那個女人。」玉嬌龍就索性把差不多跟鞋一樣髒的兩隻襪全部脫了，身子往炕
上一倒說：「要說我沒有準去處也不對，可是一定的準去處，也難說！」俞秀蓮沉著臉
兒說：「這為甚麼？」玉嬌龍忽又嘆了一口氣，擺手說：「你別忙！等我歇會兒，讓我
心裏靜一靜的，我要把話對你細說。咳！我真找不出一個人來說我的心腹事！」
俞秀蓮用眼看了玉嬌龍一下，就見玉嬌龍躺著，兩滴眼淚流下枕邊，就一聲也不再
言語了。俞秀蓮又說：「你這鞋襪可真麻煩，找不著像你這麼大的，你永遠是這女不女
，男不男，也真不像樣兒。我想你索性在我這兒多住幾天，把這隻鞋先叫人給你洗洗；
然後拿著你這隻鞋的尺寸，叫鞋鋪裏去給你定做一雙。」玉嬌龍點了點頭，說：「大姐
你愛怎麼辦就怎麼辦吧！我現在的心裏真煩，甚麼事我也沒心情了！」俞秀蓮就叫她家
中用的那個女人，把一隻鞋兩隻襪子全都拿出去。待了一會兒，又給玉嬌龍端來一碗麵
；這麵不過比店裏賣的略好一點；可是也只有幾小塊肉，一點青菜。玉嬌龍也不好意思
挑剔，又因為餓，她就全都吃了；吃完了又躺下，不知不覺就睡著了。
及至醒來，天色已然不早，俞秀蓮卻沒在屋；待了會兒，僱用那女人已把玉嬌龍的
一雙襪子漿洗得很白，並且曬乾了。玉嬌龍就問說：「俞姑娘上哪兒去啦？」這女人說
：「到櫃上去啦，剛才是櫃上來了人把她請去啦。」玉嬌龍聽了，心裏略有點狐疑，向
這女人探詢了俞秀蓮子日在家中的生活情形，知道她每天只是在屋中燒幾炷香，做－點
針線活計，看看閒書；或是在院子裏練練拳腳，養魚蒔花，北關的雄遠鏢店她是每天必
去一趟，去了也並不是必要經管櫃上的事，她是去找郁天傑和崔三的妻子談談閒話。
玉嬌龍對於她這種生活倒是很為羡慕，只是想：「若叫自己過她這平凡寂寞的日子
，可也巡不了。自己的心是已然荒了，恐怕就是回家去照舊在深閨中以讀書畫圖、逗貓
，消磨光陰，也一定覺著難耐。」她回想起自己在保定單戰群雄，真覺得高興；與李慕
白幾番爭鬥，雖敗猶榮。只是路上受的那些閒氣，實在不痛快；店房是個個狹小，店裏
住的人又都是那麼髒，而且討厭。她又想起來羅小虎，那大鬍子長頭髮猙獰兇惡的臉，
自己真覺得悔恨！但又想起羅小虎的另一個模樣，臉刮得很乾淨，身子挺直，英俊的眼
睛，唱養悲壯的歌，卻又使她不禁思念：「他不知現在逃到哪裏去了？此生恐怕永遠也
不能見面了吧？」心中又不禁十分悲痛。
等了半天，也不見俞秀蓮回來，這裏用的那個女人也沒再進屋來。玉嬌龍腳上只穿
養一雙襪子，不能下地，她覺得十分煩悶。扶著炕沿向下一看，見地下牆角放著一雙青
布小鞋，已然舊了，大概是俞秀蓮穿過的。她用劍尖給挑過來，穿在自己的腳上，但這
小鞋哪能容得下她這天足？也就僅僅容下她的腳尖，她就腳踵懸起，腳尖掛著小鞋著地
，在地下跳了幾跳，就跳到屋外。先往椅子上一坐，發了會兒呆，又回手拿起來桌上那
個小牌位掀開黑布一看，見上面寫得是「宣化孟思昭之靈位」。玉嬌龍吃了一驚，明白
這所供的就是俞秀蓮的未婚夫；聽德五奶奶跟邱少奶奶都說過，她們未婚夫妻始終沒有
見過一面，孟思昭的武藝和李慕白不相上下，而且救過李慕白的性命。至今，孟某已成
了泉下之人，李慕白是飄泊江湖，俞秀蓮度著這種淒涼的生活，她還不忘孟思昭，也未
免太多情了……玉嬌龍手拿著靈位牌想著，覺得好笑，又覺得可憐。更想到情場挫折，
人我一樣，而不禁有些傷悲。此時突然俞秀蓮回來了，一進屋，看見玉嬌龍手裏拿著那
個靈牌，就臉色一變！玉嬌龍也就覺著有點不好意思，趕緊把靈牌送還原處。俞秀蓮手
裏拿著一個包兒，說：「我叫人去給你買來了一雙鞋，這尺寸是最大的了，恐怕你穿上
世小；先在家裏穿著好了，總比穿我的這小鞋強些。」玉嬌龍笑著說：「你可真關心我
，我要早先就有這麼一個姐姐可就好了！」俞秀蓮沉著臉兒說：「我要是你的姐姐，這
次我就不能教你出來！自然，我也一定勸阻你的父母不把你許配魯君佩，可是也不能由
著你去與羅小虎……」玉嬌龍吃了一驚，俞秀蓮沒把話說畢，她就把鞋包向玉嬌龍一丟
，一直進裏屋去了。
玉嬌龍趕緊把鞋包兒接到手裏穿上，拖拉著，就追到裏間。臉通紅著，揪著俞秀蓮
，急急地問說：「你這是甚麼話？我不明白！」俞秀蓮冷笑著說：「你不明白？我可都
明白啦！也不用等你靜一靜心再跟我說好了。今天恰巧有個人從北京來，羅小虎在北京
胡鬧，你嫁到人家家裏又跑了，這人都已跟我說了！」玉嬌龍詫異地問說：「是誰？是
一朵蓮花劉泰保又到這兒求救兵？」俞秀蓮搖頭說：「不是劉泰保，你也不必打聽啦，
我說出來，你也許不認識這個人。這人來，並不是為找你；我囑咐別人也不告訴他，你
現在我家。」玉嬌龍說：「是誰？是李慕白嗎？」俞秀蓮搖頭說：「也不是李慕白、李
慕白多少年沒到北京去，他還不知有個與大盜羅小虎相識的玉三小姐呢！」
玉嬌龍要去抄她的青冥劍，俞秀蓮卻先搶到手中，一手把寶劍藏在背後，一手向玉
嬌龍一推；玉嬌龍不由得往後退了兩步，鞋幾乎又掉了。俞秀蓮冷冷地說：「我告訴你
！今天到的這人雖說不是為你來的，可也算是為你來的，你看這封信吧！」說著，從她
的青布小襖的懷裏掏出一封信來，丟給玉嬌龍。玉嬌龍站著，抽出信箋來，見上面寫著
是：「字呈秀蓮賢妹：年前在京同席見過一次面之人，今突出怪異，遠走無蹤。彼若妹
之流，而行事則缺乏妹之謹慎及大度。其行為真真叫人沒想到！現在此事鬧得極大，但
未嘗不可補救，詳情可問來人。我妹如在外遇見此人。千萬秘密將她送歸，否則若使其
長年在外飄流，將來真不堪設想，我等與有咎！嫂二人拜。麗芳之事均託來人面陳，恕
不縷述。」
玉嬌龍明白，這一定是德五奶奶跟邱少奶奶託人帶來的信，想叫俞秀蓮見著自己時
，就強迫自己回北京；當下不禁心中一陣難受，可是冷笑一聲，把信紙團揉了。俞秀蓮
指著炕說：「你先坐下！咱們慢慢地談！」玉嬌龍的臉煞白，強忍著眼淚，就在炕邊坐
下，俞秀蓮說：「這是德五奶奶託我師哥孫正禮送來的。孫正禮前天才由京動身，連夜
趕到我這裏來；剛才一到鏢店跟我說明了情由，他倒頭睡了。」玉嬌龍說：「你快點說
！」
俞秀蓮說：「你的事情倒不急！我師哥，就是因為楊麗芳，她已知道十幾年前害死
她父母的仇人是在河南汝南府。她要即刻就去報仇，她丈夫的傷才好，她公公婆婆攔她
勸她也不行！她是天天哭，連飯也不吃，非要走不可，所以德家才叫我趕緊去。」玉嬌
龍點點頭，說：「嗯！可是，我的事現在京城有甚麼傳說嗎？」俞秀蓮說：「傳說那不
能聽。只是，你的父母跟魯家的人還都在掩彌這件事，說是你娶過去就病了，直到現今
還沒見親友！」玉嬌龍冷笑了一聲，又擦擦眼睛。
俞秀蓮又說：「為楊麗芳的事，明天我得跟我師哥走、到了北京，或是我勸她暫時
別任性，或是我就得跟她跑一趟河南，幫她去報仇！那羅小虎我也想見見，問問他真是
楊麗芳的胞兄不是？」玉嬌龍皺著眉說：「那決沒有錯！我能保證！」俞秀蓮低聲問說
：「你是跟羅小虎有……」玉嬌龍略微點點頭，咬著嘴唇流淚。俞秀蓮說：「你還想見
見他嗎？」玉嬌龍點頭，忿忿地說：「我想見見他！見了他就用劍割下他的頭！」俞秀
蓮說：「那何必呢！」玉嬌龍哭著說：「你別管我！誰你都能管，你就是管不著我！」
俞秀蓮說：「你不如也跟我回北京！」玉嬌龍瞪眼說：「跟你回去幹嗎呀？」俞秀蓮笑
著說：「跟了我回去，就託邱少奶奶她們把你送回魯家，就說是你的病好了，照常作新
婦；早先的事自然全部掩住，外面的傳言也自然平息。」
玉嬌龍一笑，把箱子上的針線笸籮拿下來，紉了針，她找了兩條黑布作鞋帶。俞秀
蓮又笑著說：「你既不願跟羅小虎，還是跟魯君佩去吧！你是一位千金小姐，本應當去
作少奶奶，走江湖與你不相宜！我這是好話！」玉嬌龍又一笑，兩條黑布草草縫好已釘
在鞋上，繫緊了。俞秀蓮卻拿寶劍站起身來，將門堵住，笑著說：「你繫好了鞋是想就
跑嗎？」玉嬌龍冷笑說：「我想跑幹嗎？我真要是想跑，堵住門就能攔得住我嗎？你自
己把你俞秀蓮也看得太高了！」
俞秀蓮笑著說：「無論你這小狐狸多麼狡猾，在我眼前休逞強！」又笑著說：「回
北京不回北京在於你，我也不能勉強你，因為這件事與我一點不相干。不過延德五嫂子
她們來信託付了我，我也覺著這麼辦不錯，你在外面是怎麼回事呢？你去跟個羅小虎將
來又怎麼了局呢？」玉嬌龍反問說：「那你現在就是有了局了嗎？外屋的那個牌位，就
是你的結局嗎？」斜眼瞪著俞秀蓮，微微冷笑著。俞秀蓮臉紅了紅，說：「你別管我，
我家輩輩是江湖人。」玉嬌龍說：「我們的家，由我這輩也是江湖人！」俞秀蓮說：「
你細想－想吧！」玉嬌龍說：「我早比你想得細，正經你管管你自己的事吧！別來管我
！」俞秀蓮說：「好啦！我不管你！」把青冥劍向炕上一摔，玉嬌龍趕緊抄在手中，又
用長衣裳裹好，她就站起了身。
俞秀蓮瞪起眼睛，說：「你是立時就要走嗎？你走可以，寶劍你拿去也可以。但是
不許你憑這口寶劍在江湖上任意胡為，不許你再勾結碧眼狐狸那樣的強盜；如果你再作
出鏢傷班頭蔡九那樣的事，我可要跟你絕交。說實話，我跟你交明友是衝德五嫂之面，
勸你回去作小姐當少奶奶，是因為你不懂江湖道義，專能任性……」玉嬌龍卻驀然把俞
秀蓮一推，她就到了外屋，轉臉又一笑。俞秀蓮又說：「你得跟我發誓，永不胡為，我
才能放你走！」玉嬌龍卻冷笑說：「我胡為不胡為，你管不著。你央求我倒許行！說橫
話無用。」俞秀蓮一個箭步躥上來，玉嬌龍已然推門到了院裏，她一直向前院跑去；俞
秀蓮追了出來，帶著氣，又有點笑說：「我還真能把你放跑了嗎？你別真覺得你的武藝
不錯！」
玉嬌龍一抬手，俞秀蓮沒有防備，一枝小箭就射在她的左肋。俞秀蓮真氣了！拔出
箭來，跑到屋中去取雙刀，玉嬌龍卻急忙跑到前院先開了街門，然後又去解馬。俞秀蓮
已手舞雙刀從裏奔出，怒罵說：「好，你翻臉，我能叫你走開？」玉嬌龍一劍切斷了韁
繩，一手舞劍，一手催馬，跑出門飛身上馬。又一抬手，俞秀蓮以為又有冷箭射來，疾
忙小步好用刀去撥。不料玉嬌龍這次是虛作式，她並未放箭。乘著俞秀蓮橫刀怒視，止
步候箭之時，她就嫣然一笑，說聲：「再見吧！」馬向東馳出了小巷、到了街上她略緩
些，及至出了東門關廂，於路旁折了一條柳枝作為馬鞭，劍插於鞍下。她策馬飛奔，啼
聳疾響，塵土高騰，路上的人見她闖來都驚訝著躲避。
她往東，才走過一條石橋，就見身後有兩匹馬如箭的追來，一是憤怒至極的俞秀蓮
，一是彪形的大漢，大約就是孫正禮。玉嬌龍又冷笑一聲，連揮柳枝，催馬急奔；奔出
又四五里，迎面來了一輛笨重的牛車。玉嬌龍勒馬向旁一讓，想要躲開，不料身後飛來
一個拴在粗繩子的大鉤子，一下就鉤住了玉嬌龍坐下的馬腿。玉嬌龍就翻身落馬，但隨
即抽劍一躍而起，俞秀蓮已由馬上躍下，雙刀向她來劈。玉嬌龍嗖的舉劍一掠，俞秀蓮
展開刀，反進逼兩步，左右刀勢不同向她來橫截斜砍。玉嬌龍疾忙翻身向後去跑，不料
馬上的孫止禮又抖起了一鉤繩，繞住了她的寶劍，劈雷似的喝了聲：「玉嬌龍你個賊閨
女，快跪下吧！」同時俞秀蓮雙刀又趕到，玉嬌龍向地下一滾，寶劍抽開，鉤繩也切斷
了。孫止禮躍下馬來掄大刀就砍。玉嬌龍又跳起來翻劍去迎，俞秀蓮的雙刀自後砍到。
玉嬌龍向孫正禮一箭，後又翻手掄劍，去削俞秀蓮的雙刀。孫正禮是疾忙跑到一邊去拔
下胸脯被射的一箭，俞秀蓮是收刀避開了寶劍。玉嬌龍乘此時，就搶奪了孫正禮的那匹
馬，飛身而上。俞秀蓮向她雙刀一撲，如鷹翅一般地削來，玉嬌龍寶劍斜掠，撲馬緊走
、孫正禮由地下拾起那帶著半截繩子的鉤子，又向玉嬌龍拋去，但沒有再鉤養。玉嬌龍
縱馬直奔，俞秀蓮又上了馬緊迫，並說：「非得把你捉住連劍帶人押到北京不可！」玉
嬌龍回首說：「你也配！我不傷你的性命，就算是便宜你了！」當下騎紅馬的玉嬌龍在
前，青衣黑馬的俞秀蓮在後，孫正禮也上了那匹馬掄刀幫助追，並大聲喊叫。
玉嬌龍的馬是由東轉北，已走出了很遠，前面址一道大河。天已不早了，晚霞下落
，把茫茫的河水都映得發紅，那邊有個很熱鬧的渡口。玉嬌龍避開了那邊的人，又撥馬
往西，忽然見有一人橫馬將她攔住，馬上的人正是李慕白，說：「你這女賊！在那邊放
了火，又跑到這裏來了！今天我還能放你逃跑？」掄劍直砍，玉嬌龍以劍相迎。此時李
慕白卻毫不客氣，劍光甚緊，後面的俞秀蓮、孫正禮也追到。孫正禮並扯開了嗓子大喊
：「李兄弟！抓住丫頭，這丫頭拿的是你那口寶劍！她是北京玉正堂的女兒，當了新婦
又跑了的，出名的小狐狸精！」玉嬌龍回手射去一箭，孫正禮栽落下馬，俞秀蓮卻趕上
，李慕白又逼至。雙刀一劍，王嬌龍使出生平之力，以劍去迎；她此時兇極了，劍光疾
抖，看不見一條條的光，只覺得是一朵白花將她的身子護住，且戰且催馬去走。俞秀蓮
舞雙刀緊追，李慕白也趕上了，只見玉嬌龍的馬忽嗖的一聲跑到河裏，回手又一箭。李
慕白用劍撥開，俞秀蓮一馬向河中去追。李慕白卻將馬勒住了，不肯再去追趕。
這河就是釜陽河，河身雖寬，但水很少也很淺。那邊有一隻擺渡，渡口兩邊無數的
人都向這邊嚷嚷。玉嬌龍催馬涉水去走，連頭也顧不得回，少時走到了對岸。忽然馬蹄
陷在泥沙裏，玉嬌龍情急，就從馬上跳下。回頭一看，見俞秀蓮已將追至，李慕白跟孫
正禮也騎馬涉水追來。她趕緊在水裏泥沙中，連爬帶走。此時不但小箭沒有了，連那玲
瓏的弩弓也已丟失，她上了岸就跑，一直跑出有半里地。
李慕白、俞秀蓮、孫正禮都已趕到，把她圍困在垓心，孫正禮怒喊說：「小狐狸你
還不投降嗎？」一刀砍來，玉嬌龍趕緊閃開；俞秀蓮的雙刀又劈下，玉嬌龍疾忙用劍去
迎。李慕白一劍卻拍在她的頭上，她的頭一暈，俞秀蓮攔住了孫正禮，就跳下馬來要捉
她，不料玉嬌龍劍抖得更緊，李慕白在馬上一抬腿，又把玉嬌龍踹得躺在地下。但不容
俞秀蓮來捉她，她又虛晃一劍，爬起來回身就奔。俞秀蓮、孫正禮在後緊迫，玉嬌龍卻
如飛兔一般的驚奔，忽然李慕白橫劍又在前將她截住。玉嬌龍向李慕白砍了一劍沒有砍
著，轉身又跑，上了高坡。孫正禮自後趕來，一刀猛砍，俞秀蓮驚叫聲：「別傷她！」
只聽倉啷一聲，孫正禮的鋼刀卻成了兩段。李慕白說：「姑娘退後！」他跳下馬，挺劍
去追。玉嬌龍橫劍去迎，吧的一聲，只覺得手腕發疼，劍已被李慕白踢落。她不顧命，
只顧劍，頭上寒光一閃，她卻伏身咕嚕嚕滾下了坡去抄劍起來又逃。俞秀蓮說聲：「好
狡猾！」雙刀又趕到，李慕白又抄到前面去截，玉嬌龍卻爬上了一棵大樹。俞秀蓮罵道
：「甚麼東西！」將一刀拋在地下，手提一口刀也攀樹向上去追。玉嬌龍卻又忽嗖一聲
從樹上跳下，帶下來許多枝葉、李慕白吧的一劍又打中了她的肩膀，她厲叫一聲，咬牙
舞劍跟李慕白拚命，但覺得右臂又一陣奇疼，寶劍可還不撒手，回身又跑。
俞秀蓮也從樹上下來追她。玉嬌龍回身掄劍，劍若飛蛇上掠下刺，與李慕白、俞秀
蓮又戰了四五合，她身上又受了一處傷，就「咕咚」栽倒。俞秀蓮一手挾刀，一手又去
捉她，但她忽然又跳起來。她已渾身是血和土，髮亂臉紅，瞪著女妖似的一雙眼，舞劍
又鬥，使盡了她《九華拳劍全書》上所有的劍法，李慕白見她把九華老人所傳的劍法使
用得如此之熟，反倒不肯傷她了。俞秀蓮也讓一步，說：「你能歇歇！我們不叫你太為
難，何必你非得叫我們殺死了你呢！」玉嬌龍卻說：「啐！」啐出來唾沫跟血，倒劍回
身又奔！不遠之處就是一戶有上牆的人家，玉嬌龍如狸貓似的跳進牆內。
這裏李慕白向俞秀蓮說：「進去不要與她交手，勸她出來跟她理論就是了！」此時
孫正禮也空著手跑來。他師妹兩人上前拍門，門裏一個農婦抱養孩子出來。俞秀蓮跟人
和氣說話，進門去搜人。但是真奇怪，這院中只有兩間土房，院中既沒有柴垛，又沒有
好的隱身之物；無論是院中屋裏，盡皆沒有玉嬌龍的蹤影。地下只有一滴滴的血跡，看
那樣子玉嬌龍是從前牆跳進來又從後牆爬出去了，寶劍始終沒有拋下！俞秀蓮、孫止禮
又會同了李慕白，向這人家的牆後去搜查，見是一股迂迴的小路，接連萬頃綠海一般的
麥田·山色夕陽，暮搗亂飛，四顧無人，玉嬌龍攜著那口寶劍是全無蹤影，這三個人只
好回去。
這時那上牆裏住的農婦，驚訝了半天。因為她根本沒有看見有甚麼人跳進院，也沒
有見有人跳出去、在俞秀蓮等人去後，她又抱著孩子在院中和屋內各處搜找了半天，結
果也是甚麼都沒有，她覺得這是一件怪事情、她的孩子已有四五歲了，是個男孩子，但
是還讓媽媽抱著。這個孩子十分羸瘦，臉、身上，都跟黃蠟一般的顏色，趴在他媽媽的
肩膀上先哼哼，後來就哭了。他的媽媽著急地說：「你哭甚麼？快要哭死了吧！你看，
時氣多低？家沒米，孩子病，又有鬼進門！這可怎麼好？你那死在外頭的爹還不回來！
」孩子仍然哭，婦人抱他到屋裏，把他往炕上一丟！但又覺得丟得重了，遂又哄著：「
三喜！別哭啦！你爹快回來啦！快給你求藥來啦！吃藥要再不好！就帶你到廣明寺去燒
香許願……」
說了一會兒，忽然外面揣門，病孩子突然像有了點精神，推著他的媽媽說：「爹回
來啦！」婦人有點疑懼的樣子說：「要是你的爹還好，就怕那兩個拿刀的！那小婆娘一
個人拿著兩隻刀，也不知是哪縣裏的女差人？」叨唸著走出去開門，沒到門前就見門外
有人「嘔嘍嘔嘍」的咳嗽吐痰，她就知道是她的丈夫，遂開了門。她丈夫進來，她一邊
急急地跟她的丈夫說今天家裏發生的事，一邊進到屋裏。
她的丈夫是個四十多歲很瘦的農人，揹著半口袋米，先放在地下，又咳嗽了幾聲才
說：「剛才你說的那件事我知道，那拿雙刀騎馬的姑娘是巨鹿北關鏢店的女掌櫃的，她
是有名的俞老雕的女兒，那不是歹人；還有個大漢子那是她的師哥五爪鷹老孫，也是城
裏的人，多年在外，今天不知怎麼他又回來了。剛才我過擺渡時，擺渡上的人都看見啦
！說是俞姑娘帶著兩個男人追一個使寶劍的細長身量的小伙子，那小伙子真兇，三人會
沒捉住他！」婦人聽了，發了一會怔，炕上躺著的孩子又呻吟著叫爹、這農人就止住了
話，趕緊過左摸摸孩子的頭，問說：「三喜好了一點沒有？倒是不大發燒了！你外婆給
你的藥，叫媽燒點水給你吃，明天病就好了……」於是他坐在炕上喘氣，又向老婆說：
「到他外婆家裏我開不了口，好不容易才說出來孩子病，沒米又沒錢，外婆倒是沒容把
話說完，就應得借我二升米，但他兒媳婦可大不願意……」
男的坐在炕頭說著，女的在龜旁燒火，此時屋中和外面都已昏黑，只有龜裏火呼呼
地發著光亮。漸漸夜深，屋中的人吃完了飯，連燈也沒點，就睡覺了，病孩子的呻吟之
聲也都停止。此時，外面的天色愈黑，殘月繁星顯得愈真切，村中幾戶相離的人家，犬
吠之聲遙遙相應；村後的廣漠麥田像是一片大海，但比海還要沉靜，這一夜，村中的狗
雖不斷的吠，可是沒有發生甚麼事。
天未明，星斗就被濃雲遮住了，並隱隱響動了春雷，接著雨就落下來了；雖然暮春
的雨，不算很大，可是淅浙瀝瀝地直下到了次日仍然未止，這地方平日就人少，一下雨
更連個人蹤也沒有了，滿地的泥濘雨水。樹木被風吹得在雨中搖曳。在那一片麥田上雨
聲更大；麥浪層層起落，加以起潮一般的聲音，更與大海無異。此時，這戶人家的屋宇
上又起了炊煙，但因空中的雨氣太重，煙散不開，只一囤囤的凝聚著。屋中那患咳嗽病
的農人不知為了甚麼事，正跟他的老婆吵嘴，病孩子還在呻吟著。屋子雖小，聲音卻很
愁悶，而且嘈雜。
忽然間，有一人拉開門走進屋內，把屋中的農人夫婦都嚇了一大跳！婦人嚷起來說
：「哎喲！」進來的這個人是細長身子，頭上一條辮子已然蓬散，雨水直往下流。臉上
身上都是泥、雨水和鮮紅的血跡，並沾著許多青草，可知此人在麥田中已不知滾了是一
天或兩天了。也許所受的傷還不算重，身軀還能直挺挺地立著；手中提著一口寶劍，順
劍尖也向下流泥水。
這人還很年輕，進屋來就擺手說：「不要怕！那姓俞的、姓李的沒再到你們這兒搜
人不是？」婦人嚇得戰兢兢地不敢言語，病孩子卻爬起來驚奇地看著她。男子卻一半害
怕一半恭敬，彎腰打躬地說：「好漢！請到炕上坐下，歇會吧，姓俞的他們沒有再來，
這一下雨，大慨更不能來了！」持劍的人說：「他們來了我也不怕！」喘喘氣兒，把劍
放在炕上她就向那婦人說：「大嫂，勞你駕，你無弄點水來叫我洗洗臉，我是個女的，
你別害怕。」婦人嚇得眼睛更直了，玉嬌龍卻說：「你們放心！我不是賊，我不過是跟
昨天追我的那三個有仇，他們倚仗著人多，來欺負我，但我不怕。將來我還要報仇，此
刻她們如果再來了，我還要跟她們拚一回！」
那男的翻著眼睛瞧她，見她的眉兒眼兒果然是個女的。說話的聲音雖然急，可是很
嬌細，並且耳朵往下流雨水，還露出耳朵眼兒呢。可是腳底下，一雙青布的泥鞋綁著帶
子，又不像甚麼姑娘媳婦。玉嬌龍也見這人直看她的腳底下，就說：「你們別疑惑！我
是北京人。」農人一聽，就更恭敬，說：「哦！原來是京裏人，是作官的呀！」趕緊抱
著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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熾天使書城OCR小組 Fiona 掃描, 校對: 雨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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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版社：遠景
出版日期：2001 年 03 月 31 日
定價：180 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