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回：鏘鏘刀劍三俠逐一龍 瀟瀟風雨半夜驅群盜 2/2】
婦人打了一木盆水，裏面有一塊很髒的粗布毛巾，又沒有咸皂跟肥皂。玉嬌龍皺了
皺眉，可是沒有法子，遂就擰了一把毛巾，把臉擦了，又向婦人借一生破木梳，攏了攏
頭髮，她就坐在炕頭，向身邊摸，農人夫婦齊都直眉瞪眼地行她摸甚麼；待了半天，原
來她是摸出來一塊黃澄澄的金錠，農人就變了顏色，驚詫著。玉嬌龍卻把這塊金子放在
農人的手裏，農人覺得很沉，手不禁有些顫抖。玉嬌龍就說：「拿去快給買一匹馬來，
並買一套男人穿的衣裳來。快去快回，辦好了我還要另外給你錢。可是到了門外，無論
見著甚麼人，也不准說出我在這裏，否則我就拿寶劍把你們全都殺光！」
她這話一說出來，嚇得那病孩子就哇的一聲哭了！婦人趕緊過來，戰戰兢兢地抱住
她的孩子溫慰。玉嬌龍卻很後悔，又掏出一錠金子來給孩子，說：「不要怕！我知道你
們都是好人；但我不能不說這厲害的話，因為外面有人正在跟我作對。你叫甚麼名字？
多大年歲了？」金子一到孩子的手裏，孩子也不哭了，婦人也笑了，低聲說：「他叫三
喜，我們姓柳，哪兒看見過金子呀？姑娘！」姓柳的農人也道謝，說：「姑娘請坐坐，
我出去找個親戚家，給您辦馬去。可是我們莊戶人家哪裏有馬？東村張家有一匹耕地的
馬，可是太老了，還沒有小驢跑得快呢！」玉嬌龍點頭說：「小驢也行，因為我急著要
走，可是……」姓柳的農人說：「姑娘別囑咐啦！到我們親戚家裏，我也不能說實話，
」說著他戴上一頂破草帽，就出門冒雨走了。
這裏，婦人給玉嬌龍盛了一碗米飯，玉嬌龍吃了，覺得很香、窗外雨聲浙淅，屋中
越來越黑，那姓柳的農人又一去不歸，玉嬌龍看見自己現在這身衣服，昨天僥倖脫險；
夜晚在麥地中爬伏了一夜，身上還有微微的傷痛。再想起昔日的富貴尊榮，跟羅小虎的
相思繾綣，她不禁愁心如焚，幾乎要哭泣起來。
過了許多時，外面就一陣門響，玉嬌龍就趕緊抄起來寶劍，到門前隔著破窗紙往外
去看。就見那姓柳的農人回來了，他牽著一頭小黑驢，白嘴白肚囊兒，十分的好看；另
外還有鞭子、草帽、一件蓑衣。姓柳的農夫把驢放在院中，進了屋，他那蓑衣底下就藏
著一份藍布褲褂。雖然布很粗，倒像是新做的，還沒有人穿過的樣子。農人就笑著說：
「這頭驢是我孩子的外婆家養的，東村的張員外給過八兩銀子他都沒賣；這衣裳做了就
沒穿一回，是孩子他二舅預備娶媳婦穿的。這蓑衣你老人家也披上吧！小心雨淋濕了身
子，受了風寒。這頂車帽你老人家要不嫌破，我也送給你！」玉嬌龍不禁笑了，說：「
好！好！我謝謝你們啦！請你們暫時避一避，我要換上衣裳，當時就走！」
農人趕緊走出屋去，婦人抱養孩子也避到一邊。玉嬌龍就換上這身乾衣褲，又肥又
大，真覺得難看。然後用濕衣服將劍裹起，跟婦人要了一根草繩將劍捆布背後，又把鞋
繫緊了些；她就披上蓑衣，戴上了破草帽，遂即出屋。那農人趕緊把門敞開，把鞭子和
驢絆交給她；玉嬌龍又掏出一塊銀子給了孩子，農人笑著說：「哎呀！這一下子我們可
發財啦，老天給我們送來了財神娘娘！」婦人也笑著，拉著孩子的手說：「三喜，還不
快給姑娘道謝、姑娘賞了咱們這許多金銀！」
玉嬌龍牽著驢出門，騎上去，農夫和抱養孩子的婦人都送出來，玉嬌龍就擺手說：
「外面的雨很大，你們快快回去吧。咱們後會有期！」說著一揮皮鞭，小驢嗒嗒的走去
。別看驢小地又滑，跑的還是很快，不在健馬之下。玉嬌龍高興極了，也不顧傷痛。雨
淋著身上的蓑衣簌簌地響，破草帽往下流水，四周圍都是濃煙。
她催著小驢一連衝過了幾個村落，忽然見面前田禾劃分出三股小道，一往北、一往
東、一往西，玉嬌龍在此猶豫了！心說：「我往哪裏去呢？往來去找繡香？但李慕白現
在就許已然去了。寶劍給他們不要緊，只是那兩部書，無論如何不能叫他們拿走！我不
回去，他們還許不至於強逼繡香；我要是一回去，他們可真能逼我、往北往西，卻又覺
茫茫然無處投奔。」想了半天，就只好策著驢一直往北，她想找個市鎮或是縣城，暫且
好好地歇息一天。找家鐵鋪買幾隻尖銳利害的飛鏢，回去再對付李慕白和俞秀蓮。忿忿
地催驢趕緊走，忽聽身後有人厲聲叫道：「你是幹甚麼的？站住站住！」
玉嬌龍吃了一驚，回頭一看，原來是兩個男子打養一隻破傘，步行著前來。玉嬌龍
就不懼了，收住驢扭頭等著這倆人來到臨近，她見這倆人的樣子不像是好人，當下就把
臉一沉，問說：「叫我停住，你們有甚麼話說？」這倆人挺著胸脯，發著橫說：「你脊
背後頭藏著是甚麼東西？快拿出來看看！」玉嬌龍才曉得這倆人是乘雨打劫的強盜。看
他們懷裏都露著刀柄，玉嬌龍就不禁冷笑，更厲聲些問說：「你們懷裏都藏的是甚麼？
倒來問我？」
這倆人一齊由懷中抽出短刀，每口刀約有半尺長，舉著晃了一晃；一個就揪住了驢
尾巴，另一個一手打傘，一手握刀，瞪著眼睛說：「快滾下來！身上有多少錢？背後揹
著是甚麼東西？快拿出來！還許饒你的……」命字還沒說出來，就聽「吧」的一聲，玉
嬌龍一皮鞭正抽在這人的臉上；這人啊呀一聲，連傘躺在地下，傘在雨地下亂滾。那揪
著驢尾巴的人握刀向蓑衣上狠狠地去紮，玉嬌龍又吧吧連抽兩鞭，這人雙手抱住頭不住
往後退。那躺在地上的人已爬起來，又向玉嬌龍奔來，樣子兇惡極了，說：「好！你小
子找死？也不看看我是誰？」
玉嬌龍自背後抽出青冥寶劍，寒光一抖。這賊看見人家的長兵刃露出來了，就趕緊
抽回他的短刀；但哪裏抽得及，玉嬌龍的劍鋒早巳落在刀刃上，不過輕輕一掠，半尺長
的短刀削得只剩下兩寸，空剩了個刀把，這人趕緊扔了刀回身就跑，那個人更不敢停留
，也回身去逃；遺下的那隻傘被風一吹，咕嚕嚕地滾去。那兩個賊以為是玉嬌龍追下來
了，一齊跪在地上磕頭求饒，及至回過頭來，才見是他們的那把破傘滾來了。雨愈大，
穿蓑衣的玉嬌龍已收了寶劍驅驢走去。
玉嬌龍對於作這事，倒覺太不值得，而且是一種羞辱。兩個持短刀行劫的小毛賊，
也值得自己亮出青冥劍，這實在太污辱自己的青冥劍了。但由此卻又感到江湖上坎坷難
行，以自己這樣高強的武藝還得受大氣、惹小氣，處處時時都得防備著，真是討厭！因
此又悔恨自己過去作的事。就想：「若不識羅小虎，若不護庇高師娘，若不惹劉泰保，
當然再沒有那魯君佩，自己此時不是仍然在北京宅中作小姐嗎？會武藝也沒有人知道，
哪裏能在外而受這些氣，吃這些苦呢？」她心中非常不痛快。
往北走了許多里路，驢就漸漸喘得走不勁了。雨落得更緊，地上的水淙淙地響，四
周天色都已發黑。蓑衣的草雖然很厚，可是雨水也將透過來；背上覺得發潮，而且傷處
發疼，臉上手上腿上更是汪然往下流水。她伸出衣袖抹了抹臉，就見斜對面遠遠地彷彿
浮著一遍蒼綠。心說：「那裏必有人家，我還是找個地方無歇歇吧！」於是低著頭，掄
鞭抽驢。雨氣太重，鞭子都難以掠起；驢嘶叫著，一下就打了個前失，幸玉嬌龍沒從驢
上摔下。但她不得不下了驢背，揮鞭狠狠抽了幾下，驢只是跪在地上不動，玉嬌龍又心
軟了。她停住了鞭子把驢扶起來，就牽著去走。
斜風暴雨如亂箭一般的向她投射，兩旁地裏種的都是玉蜀黍，雖還沒有長得多高，
可是雨濯在那無數的葉子上聲音極大、加以四周騰起迷茫的白氣，玉嬌龍連這頭驢，像
是陷在浩蕩的大海之中，但她斜著身子咬著牙向前拽著走。忽然間見面前來了一個東西
，玉嬌龍又拿袖子擦擦臉，定睛一看，原來是一輛帶棚子的騾車。車上都蒙著油布，車
裏卻沒有一個人；只見趕車的人披著一身油布，搖晃著長鞭，玉嬌龍就叫：「喂！喂！
」對面這輛車在泥濘之中行得極慢。
玉嬌龍又往前迎著，半天才走到臨近，玉嬌龍就啐了兩口雨水，問說：「你這車是
往哪兒趕呀！我僱了吧！」車停住了，趕車的用大聲嚷嚷著說：「你有驢，我們可不管
！」玉嬌龍聽了這話很覺詫異，趕緊走近車轅說：「我又不白坐你的車，我給你錢，你
憑甚麼不管？」趕車的擺手說：「你有驢又有蓑衣草帽，我們管你幹嗎？這車是聶家莊
的，聶老太君的心願，一到大雨就派我們出來救迷路的。救了就送到莊子去款待，可得
是單身，沒馬沒驢也沒雨傘的人才管，還特別為的是接待被雨截在野地的媳婦婆娘們。
人家作的這是善事，又不同錢。你有驢又有蓑衣，想坐這車可辦不到！」玉嬌龍說：「
你沒看出來，我是個……」本想說出自己是個女子，但又覺得這輛車來得可疑，遂就改
口說：「我也是迷了路了，那個驢剛才打了兩個前失，也不能再騎了。我又是外鄉人，
來到這裏上不著村，下不著店，連方向都迷失了；你們既然是作好事，為甚麼還要這麼
挑人呢？」
趕車的皺了皺眉，彷彿是斟酌了又斟酌，就點頭說：「好吧！接一個人，也就好回
去啦！我們的幾個夥計還在那兒等著我摸小牌呢！好吧！你就把驢拴在車後頭，上車來
吧！可是小心別髒了車褥墊，這輛車平日是我們八太爺坐的！」玉嬌龍更是疑惑，將驢
就拴在車後。她脫了蓑衣跳上了車，露出她背後草繩綁著的亂七八糟的衣裳和一口寶劍
；但那趕車的看見了，卻不怎麼驚異。只笑了一聲說：「你看，你這個樣兒？是怎回事
呀！」搖著鞭子趕著車一直走去，玉嬌龍卻一手把他的胳膊抓住，趕車的人把臉嚇白了
。玉嬌龍就瞪起眼來問說：「你要把車趕到甚麼地方去呀？你們的莊子在哪逐？」趕車
的這才說：「莊是在西南，可是咱們得先往東去。你看，這股道兒車能夠轉回去嗎？只
好得繞個遠彎兒！」
玉嬌龍鬆了手，趕車的面色也漸漸緩過來，又懊煩地說：「我們這事情可真不好幹
！平常倒沒有甚麼事，只是送老太君、老太太、八太太、八小姨太太，八少姨太太到紫
薇廟燒燒香。」玉嬌龍聽說了這些個「太太」就更覺得新奇，趕車的又說：「八太爺也
不常出門，只是拜拜府台、見見縣官。」玉嬌龍就問說：「你們的八太爺他是作甚麼官
？」趕車的搖頭說：「不作官，請他作官他也不作，大官得叫他八兄，小官稱呼他為八
員外。」
玉嬌龍說：「他是個財主嗎？」趕車的說：「財可多極啦！這一縣的土地，多一半
是他老人家的。」玉嬌龍說：「他的祖上是作官的？」趕車的鞭子跟頭一齊搖著，說：
「祖上也不作官，他祖上比我還不濟，跟你倒差不多，是指著騎驢吃飯，八太爺小的時
候外號叫八隻手．．．．．」打了個冷戰，又說：「這事情本地人誰都知道，可是你千
萬別跟人去說，說了你就不能頂著腦袋走出這個縣了，誰不知道聶八太爺？」一縮脖一
翻眼珠，表示一種不僅佩服而且害怕得很的樣子！玉嬌龍卻咬著嘴，鼻子輕輕發出來一
聲笑。
此時雨淋著車棚上的油布聲音越發大，騾子渾身是水在前艱難地行著；車輪咕咚一
聲陷下去了，又咕咚一聲翻起來。泥水隨著輪蹄往高處飛濺，順著泥塗轉了個彎，確實
是往西南去了。趕車的一邊「吆！吁！」的抽著騾子，一邊哼哼起來小曲唱道：「小佳
人你別想不開！俏郎君今天不來明天準來．．．．．倚著枕頭得了相思病，噯喲，小奴
家的心懷不開！」
玉嬌龍真想用點穴法把這人點下車去，但因想要看看那聶八太爺究竟是怎樣的一個
強徒惡霸？要在這雨天荒野之間自己作一件轟轟烈烈的事，所以就暫時捺住了氣，隨著
趕車的胡唱。騾子車顛、雨響，大地的田禾起伏，雨中的暮色層層漲起，就進了一個村
子。到了一個疊著石牆的廣大莊院之前，忽見有兩匹馬自後趕到。泥水飛騰，馬上兩條
大漢，全身著油布雨衣，齊說：「看來啦？好！好！請下車！」玉嬌龍驀吃一驚，自背
後亮出來青冥劍，把眼一瞪！忽聽有人哎喲一聲叫，賊似的向莊裏飛跑。兩個馬上的人
一齊抱拳，其中一人就說：「龍英雄，不要多疑！我們不是黑虎陶宏那等人，我家八太
爺最重江湖義氣·前些日有自保定來的人說，陶宏他們得罪了一位會使寶劍的龍英雄，
他們都吃了大虧！我家八太爺聽了就笑，說他們都混蛋，既有削銅斬鐵的寶劍，那一定
就是了不得的英雄，不恭敬反敢去招惹，就是自找吃虧送死……」
玉嬌龍聽了這話，才知道他們原來是曉得自己的來歷，此次是有意把自己請來的，
又聽這漢子說：「我們八太爺派人往各處訪了多日也沒訪出龍英雄的大駕在哪裏？他常
常嘆氣，說今生恐遇不見這位高人。今天，恰巧雨天來君子，莊裏兩個小廝們喝醉了酒
出去撞禍，便撞到你英雄的身上了。他們逃回來說是遇見了削銅斬鐵的寶劍，八太爺就
知道是龍英雄來到此地，遂就趕緊命我們前來迎接大駕……」玉嬌龍自北京出來以後，
還真沒受過江湖人這樣恭維，她的顏色漸和，點了點頭。
那兩人下了馬，正要往莊裏去讓，莊中巳走出一人，這人身穿寶藍綢衫，身材真與
那孫正禮差不多，沒有留鬚；可是有許多鬍子根兒，全都蒼白了。至少也有五十歲，紅
胖的臉，出門來就滿現笑容的，把大的袖頭一拱，嗓音發啞，但很渾厚，說：「龍英雄
的大駕真請到了！久聞大名，如仰山斗，今天來此處真為敝莊生光！」玉嬌龍直瞪著秀
目看著這人，問說：「你是誰？」旁邊人就悄聲說：「這就是八太爺！」玉嬌龍握劍冷
笑。這八人爺卻說：「豈敢！豈敢！兄弟名喚聶如飛，族中排行第八，外人才稱我為八
太爺。但是在龍英雄的面前，我卻不敢！」
玉嬌龍受了人家這樣地恭維，自己也就沒法再施展厲害了，遂也笑了笑說：「你們
這樣看得起我，我很謝謝你們！今天我是從這兒路過，遇見這討厭的雨，正沒地方去呢
！你們既然誠意把我接來，我就不用客氣啦！只好在你們這兒打攪一天。咱們交個朋友
，日後你們在江湖上如遇有甚麼危難，我必幫忙！」聶如飛連連拱手大笑道：「那好極
了！這實是我們三生有幸，請進！請進！請龍英雄切莫笑敝莊狹窄。」又喝令說：「把
龍英雄的坐騎牽到棚下，用細草料餵，穿來的蓑衣拿到客廳去吧！」
玉嬌龍跳下了車，提劍往莊內走去。聶如飛深深拱揖，讓王嬌龍在前，他隨在背後
，他的背後更有幾名僕人。莊中房屋雖不少，但沒甚麼畫雕樑，院中也沒有鋪著磚；雨
水成沼，與外面無異。聶如飛說：「請北屋裏去吧！」早有僕人趕過去高高打簾，玉嬌
龍虛讓了一下，聶如飛便打躬說：「龍英雄先請！」
玉嬌龍進了屋，一看，一通聯的五間屋子很是寬大，裱糊得也相當乾淨；陳設桌椅
不少，可是沒有甚麼華貴的東西，最奇異的是迎面有一幅橫匾，上書「忠義草堂」。這
名稱很怪，在左邊隔壁有一幅大畫，畫筆粗劣，走近了去看，原來是「梁山泊忠義堂」
的全景。
玉嬌龍小時是看過「水滸傳」，記得那部書的一開篇就有木刻的一幅圖，這就是照
著那幅圖放大了描下來的。聶如飛站在她的背後，說：「龍英雄請看，這張圖畫得怎樣
？我化了五百兩銀從南方僱來人，半年才畫成的。龍英雄請細看，這山道上，屋裏外全
都有人。這是行者武二爺，這是花和尚魯大師傅，他們二位英雄正在喝酒呢！再請看，
這是母夜叉張家孫二娘，畫得真像個美人，哈哈！比這邊的扈三娘還畫得俏呢！忠義堂
中坐的是宋公明。」玉嬌龍見他深深作了一揖，像拜佛似的，就不禁要笑。
聶如飛又挺起腰來說：「我自幼就敬仰梁山眾位英雄，所以十幾歲時我就闖蕩江湖
，結交了許多江湖俠客，綠林英雄，只要是有名氣人我就設法結交，可是我還沒遇見過
及時雨宋公明那樣的好漢！」玉嬌龍就問說：「你認識李慕白嗎？」聶如飛說：「久聞
其名，只是沒見過面，他若由此經過，我也想與他結交。」玉嬌龍又問：「羅小虎呢？
你認識不認識？」說出這話來不由有些臉紅。聶如飛怔了怔，就搖頭說：「此人的名姓
我不大曉得，想是新出世的好漢；惡牛山有個焦大虎那倒是俺的兄弟！」當下他恭敬地
讓座，玉嬌龍把草帽摘下，拋在旁邊的凳子上。用手掠掠辮髮，就在椅上落坐，青冥劍
就放在身旁。
有個黑腦袋的僕人托著盤子送來了兩壺酒、四盤菜，菜很簡單，酒杯卻很大。聶如
飛就為玉嬌龍滿斟了一杯，全溢出來了，玉嬌龍擺手說：「我不喝！」聶如飛說：「不
要多疑，我聶如飛的武藝雖然不高，生性卻光明磊落，酒裏不會有甚麼毒藥著來！我先
喝一杯叫你看。」說著他自己也滿斟了一杯，一仰脖咕嚕一聲全呷下去了，笑著說：「
你放心了吧？別說你遠路來，給敞莊帶來了運氣……」玉嬌龍聽了這話，卻又一陣驚愕
。聶如飛說：「就是行路的客商投到這裏，咱也不能錯待，江湖好漢講的是行俠仗義、
四海結交、劫富濟貧……」玉嬌龍聽這又是一句賊話，自己微微冷笑著，酒是絕不喝。
少時菜飯也送上來，玉嬌龍看聶如飛下了筷箸，自己才挾了一箸子吃。把飯吃過，
就見聶如飛大箸子的挾菜，大口地吞飯，玉嬌龍就眼見他一連吃下了五大碗飯、吃完了
飯又喝酒，這簡直不像是甚麼「大爺」，卻分明是個「大王」。玉嬌龍不禁又想起沙漠
中的大盜，自己的情人羅小虎，其粗魯似不減於這人。然而自己當初為甚麼偏偏要鍾情
於他呢？太糊塗了！還希望他作官成親，也太妄想了！因此非常悔恨，但是又不由得一
陣淒然。
聶如飛在旁邊談話，酒越喝得多，他的脖子跟胖臉越發紫紅；噴出來的話越粗野，
越發露出他的本性來。但玉嬌龍見他對自己倒是真誠的畏服，由他的話中也可以聽得明
白，就是這聶如飛他本與黑虎陶宏那邊有些往來。前些日玉嬌龍在保定府憑單劍戰敗了
黑虎陶宏、金刀馮茂、法廣、魯伯雄、米大彪，打死了飛鏢常，那些英豪的事跡，他全
都曉得，所以他才把玉嬌龍奉若神人。
外面的天氣漸漸黑了，風愈急、雨愈大，只見有人進來點上了兩支蠟燭、屋子大、
燭光小，玉嬌龍看見喝得半醉的聶如飛，和他的幾個僕人，相貌都獰惡得跟鬼似的。待
了一會，又有人揹進來一份被褥，並把六張椅子拼在一起；玉嬌龍就知道這就是給自己
預備的床，他們今天是留自己在此歇宿了。
聶如飛還沒有吃完，僕人就紛紛的撤去杯盤，然後聶如飛站起來拿袖子擦擦嘴，又
拱手笑著說：「龍英雄就歇息吧！明天再談、今天我真高興，酒也喝得太多了，我也真
有點支持不住啦！哈哈！」一陣怪笑就歪歪斜斜地走出屋去了，幾個僕人都隨著走出，
玉嬌龍就看見他們的身後全在褲腰帶上插著明亮亮的短刀。
這幾人才一出屋，玉嬌龍就疾忙手持寶劍到門前，趴著門縫兒往外去看；就見那聶
八太爺聶如飛是往後院去了，其他幾人全是往前院走去、院中雨如稠絲，擾得天地皆暗
，地下冒起許多泡沫。汪洋流著水，己將漫過了台階，檐水像瀑布似的嘩嘩往下急流。
雷聲像聶八太爺的嗓子，粗重而沉悶地喊叫，閃電似刀光一亮一亮地驚人。玉嬌龍將門
上的一個插關才插上，忽聽外面一陣踏踏地急驟的馬蹄濺水之聲，由遠而近，接著又聽
「光噹」的－聲巨響，像是那大莊門開開了。玉嬌龍暗自驚異地想：「他們怎麼有人這
時候才回來呢？」停了一聲，就聽簌簌地雨濯油布衣裳之聲，嘩啦嘩啦用腳膛著水之聲
，唧唧咕咕地說話之聲。玉嬌龍疾忙回身將兩隻蠟燭吹滅，持劍趴著門又向外去望，就
見是三個大漢一齊往裏院走去，有個人並指著她這屋，悄聲說：「就在這屋裏……」玉
嬌龍十分驚疑。
那幾個人進去許多時也不見出來，玉嬌龍不由打了一個呵欠，兩腿也發酸，就慢慢
地退到那幾把椅子的旁邊，將身一躺，覺得頭一沉似乎要睡。忽聽咕咚咕咚的一陣亂響
，玉嬌龍急忙將身坐起，睜大了眼睛，只見閃光一亮，似火龍打窗紙似的一下；緊接著
呱啦一個大霹靂，把房子震得都動搖。門外卻有人捶門，玉嬌龍就舉劍問說：「是誰？
」走近了兩步又厲聲問說：「是誰？快說！」門外雨聲如沙漠中颳起了大風，沙啞的嗓
子說：「龍英雄：快開門，讓我們進屋，我是聶如飛，我要求你一件事！」玉嬌龍吃了
一驚，把劍一拍窗櫺，說：「你就在外面說好了！進來我的寶劍揚起，可是連我自己也
攔不住！」外面說：「話太多，得慢慢商量！你快開門讓我進屋吧！」玉嬌龍卻突然將
劍鋒紮出門外，就有人哎呀一聲咕咚摔在水裏，嘩啦嘩啦地又爬起來。
門外的《g八太爺有些憤然了，嗓子像霹靂似的說：「龍英雄！走江湖交明友的人
應當心明眼亮，不可疑心太重。兄弟是吃綠林飯的，老兄也看得出來。你跟咱全是一條
線上的人，都要講些義氣；今天沒有旁的事求你，就是西面大道旁的紫微廟，從兩日前
就駐下了帶著家眷的作官的人。因為前面的河裏漲了大水，他們不敢過，就停留在那兒
啦！這是檔子好生意，他們的人不多，可是金銀一定不少。兄弟這二年家境不太好，看
你也像多少日沒摸養油水似的，乘著這連夜大雨，咱們去撈一趟，彼此幫忙，我們仰仗
你的武藝，你也得知情，我們給你拉線探風，這個好生意，作好了咱按份平分，不昧心
。願意不願意就聽你一句話，決不強拉硬拉，也不為難你，只講的是交情！」
玉嬌龍抽劍後退了兩步，倒有點發呆了，心說：「原來這聶八太爺真是個賊首，他
現在要去打劫官眷，還異想天開，強拉我去幫助他。我雖離家行走江湖，但我豈可作這
盜賊之事？要是不管吧，他們也自會去打劫的，那也不是與幫助了他們一樣嗎？」心中
轉了一轉，便說：「好吧！既然這樣，我就去幫助你們一回，這也不算甚麼；可是他們
既有官眷，一定有官差保護。」聶八太爺說：「官差有十幾名，都不中用。只是有兩個
保鏢，打著是『臨淮鏢店』的旗子，要不是為這兩個保鏢的，我們還不能請你呢！到時
只要你掐住了那兩個保鏢的，你就都不用管了，旁的事自有我們兄弟！」玉嬌龍爽然說
：「好！」回身拿起來草帽和蓑衣，剛要開門，忽然又止住了腳步向外面說：「我這口
寶劍雖然鋒利，可是沒有暗器也不行，你們有鏢沒有，借我幾隻用用。」聶如飛道：「
鋼鏢可有的是，早先我練過，沒練好，就擱在一邊了。」遂就叫人到裏院去拿。
玉嬌龍這才把門開了，聶如飛等一共五個人都進屋來，齊哈哈地笑著；又密密地言
語，聶如飛直向玉嬌龍拱手拜託，玉嬌龍卻暗自發著冷笑。看他們那意思是就怕那兩個
保鏢的，他們不曉得那二人的本事有多麼大，所以才完全仰賴我玉嬌龍。侍了一會，有
人拿來了一個鏢囊，很沉重；囊中約有二十多隻鋼鏢，每隻都有三寸長，都很銳利。玉
嬌龍很是高興，掛在身上，外面披上蓑衣，又戴上草帽。聶八太爺是一身短打，披油衣
穿著油褲，戴養一頂油布帽，一手提著把樸刀，一手高舉著說：「走！瞎蛤蟆領路！」
那瞎蛤蟆就是白天打著雨傘搶劫玉嬌龍末成，倒被玉嬌龍打了一頓的那個小子。他真跟
個蛤蟆似的蹚著水在前，聶如飛在中，玉嬌龍在後，一共是八個人。
出了莊門，門外還有七八個人，並備有四匹馬。玉嬌龍就搶上了一匹，聶如飛也上
了馬，就吩咐走。並向玉嬌龍說：「龍英雄！我們可都是真心實意，為的是大家發財，
天上打著宙呢，各人的心可都要放在中間！」玉嬌龍說：「你們要不放心我，不如不叫
我管！」她的臉色一變，聶八太爺卻沒看出，反哈哈大笑說：「你要是不管，我們這件
生意就作不成了！這兩天生意明擺在那兒，我們都沒敢下手。今天大雨，從天上降下你
這條真龍；你就不幫忙，不上手，也得跟我去，叫我們借你個吉利。」揚起鞭子來又喊
著：「快走！快走！」
當下許多人在前面跑著如魚鱉蝦蟹，數匹馬像蛟龍似的在後跟隨，天空昏暗，一道
一道裂著閃電，一聲一聲響著沉雷，大雨傾盆，禾低泥濺。蹄聲踏踏，馬聲嘶嘶，嘩啦
啦向西飛奔；鞭不斷地撻馬背，人縱聲著笑談。但忽然赫八太爺幾個人一齊把馬勒住了
，倒把後邊的玉嬌龍嚇了一大跳，也勒住了馬。就見前進的人都一聲不響，靜悄悄地舉
動都很遲慢，聶八太爺等人下了馬，玉嬌龍也偏身下來，問說：「是怎麼回事？」聶八
太爺就說：「到啦！把馬拴起來吧！」又向每個人都趴著耳朵說：「到時大家的手底下
都要利落點！別拖水帶泥，別落帽留靴，要的是東西，作的是生意；別傷人結怨，別欺
負人家的娘兒們！」說著，幾匹馬由一個人牽往不遠之處的一片黑森森樹林之中。
玉嬌龍看準了那個地方，然後就隨著這些人一步一步地膛著地下的泥水去走。往西
又走了一會，眾人走得更謹慎而遲緩；藉著天上的一道閃光，就看見面前有一片很高大
的房屋，有高旗杆、刁斗，可以斷定這就是那座紫微廟。玉嬌龍把聶八太爺推了一下，
聶如飛回頭驚問著：「甚麼事？」玉嬌龍說：「我先去，我先佔住要緊的所在，然後無
論誰出來，咱們也就好對付了！」聶如飛連連點頭，說：「好！好！……」
玉嬌龍便提劍往前去跑，雨水在她的膝脛下嘩嘩地流著，蓑衣都已貼在身上；她索
性脫去，一股勇氣往前直走。天上一道一道的閃光，彷彿為地打著燈籠，她就來到了紫
微廟的牆後。就看見這牆上闢著個後門，閉得很緊。她飛身跳過牆去，腳踏在地上颼颼
地一陣亂響，原來這是個後園，種著滿地青菜。她往前走，就躥上了大殿，殿宇上的瓦
極滑，手按著瓦，雨水在手上潺潺地流。她往前趴著跳到了西配殿上，只見各殿中都黯
無燈光，又往前院去走。這院的正殿中卻燃著黯淡的佛燈，她跳了下去，走到窗櫺前，
趴著往裏一看；就見殿中香煙瀰漫，有幾個僧人跪在佛前誦經，梆梆的敲著木魚，但被
雨聲給攪得顯著聲音極小。
玉嬌龍偷看了一會兒，又轉身，見東配殿燈光灼灼，窗裏邊還掛著紅色的窗簾，她
就曉得官眷必是住在那配殿裏；只不曉得這是哪一省的官，大概也是晉京去召見的吧。
她正想要去推門進屋，忽見有兩人自後院彎著腰走來了，閃電一照，二人手中的刀光灼
灼。玉嬌龍早巳掏出鏢來了，驀然就一鏢打去，立時就有個人叫了一聲倒下了；另－個
掄刀躍起，還沒有撲過來，又被玉嬌龍一鏢打倒。
此時東配殿中就有婦女驚叫之聲，玉嬌龍反躍上了房，閃電忽又一亮。房上有兩個
人爬著脊過來，刀鋒向前問說：「是誰？莊上的嗎？怎麼樣？不能得手嗎？」玉嬌龍掄
劍向前就砍，只見電光映著劍光，雷聲裏雜著「咕咚！噯喲！」一聲，先後兩個賊人都
被她砍得滾下房去。忽見對面西房又有二人從上跳下，玉嬌龍也不管是誰，掏出鏢就打
，那二人也應聲而倒。忽聽雨聲裏又有人打呼哨，聲音十分響亮，下面也有十幾個人從
前院來了，大喊：「拿賊！在殿脊上了！」玉嬌龍知道這是官人和保鏢的，她就不再打
鏢，踏著瓦很快地走往後院。只見後牆上黑乎乎地站著一人，把呼哨吹得甚緊，並嗤啞
嗓子大喊說：「還有人沒有？快走！快走！風太大！」玉嬌龍又一鏢，那人的嚷聲忽斷
，摔在牆外；玉嬌龍追過去，就見那人正在地上爬，哎喲哎喲的叫著，正是那聶八太爺
。玉嬌龍一躍而下，先踢開他身旁的刀，然後彎腰將他身上披著的油布衣裳剝下，聶如
飛就哀求著，說：「鏢頭饒命！」玉嬌龍將他踢得順著水滾出很遠，又重新跳進牆去，
蹲在園中蔬菜之間，雨在她頭上流，泥水在她踝骨間蕩漾。
她細心向前院聽了半天，見並沒有甚麼太嘈雜的聲音，她就又躥上了正殿。只見西
殿東殿都有人站著，電光照耀之下，她看出來是官人和鏢頭的樣子，因為賊人決無此膽
。她飄然躍下，如一股輕煙直鑽進了東配殿，原想是告訴那官眷說：「你們不要怕！我
是俠客龍錦春特來救你們！」可是外間桌上只有佛燈，與裏間卻有黃緞門簾隔絕；外屋
雖無人，裏間卻像不是一個人在說話，玉嬌龍就不敢貿然進去。摘下草帽連油布衣裳挾
在臂下，另一隻臂挾著青冥劍，她如一隻貓似的就躥在佛桌底下。前面有桌簾擋著，她
在底下低著頭蹲伏，觀看動靜。
少時門一開，進來了四隻水淋淋的靴子，是兩個官人就站在這裏，一人隔著門簾向
裏回道：「回稟大人！賊已被打走了，捉住了兩個，身上都受著很重的鏢傷；一個是快
死了，一個是咬定了牙關不說話！」裏屋的大人就回答說：「那麼，先把他們押在前院
吧！明天再交衙門，好好看守，叫兩個鏢頭不要離開這院！」官人答應了一聲「是！」
靴子一齊轉過來，輕輕又往屋外去了。
此時佛桌底下的玉嬌龍卻極為驚愕；因為聽著裏屋那位大人的語聲兒，好像十分的
廝熟，她非常的疑惑。覺著那兩個鏢頭一刀一槍都沒有費力，憑白地邀功固然可笑，但
自己可也不敢貿然進屋去現出俠客的身份了。暗想：「這官人大概還是個京官，也許與
我家有親故的關係，在北京時我跟這人見過面？」此時又聽屋中有婦人和孩子們說話，
她趕緊掀開一角桌簾，側耳向裏屋靜聽，裏屋的杏黃緞子的門簾也直飄動，散出廝熟的
婦女之聲，是嘆著氣說：「盼望明天雨住了吧！快些過了河，到了北京這顆心就放下了
！母親的病也不知怎麼樣？她龍姑姑多麼明白的人？料想她不能夠不回來！」玉嬌龍覺
得頭髮都悚然豎起！這話聲她聽出來了，正是她的長嫂，哎呀母親原來病了！她不禁淒
然落淚。
忽然門又響，她趕緊放下桌簾。就見由外邊又進來一個穿便鞋的人，到簾子前向裏
面說：「回事！請大少爺、少奶奶、姑娘、少爺都別驚！剛才是有俠客暗中把賊人打走
的，因為那兩個鏢頭都不會使鏢，可是捉住的賊人都是受了鏢傷的。口供也問出來了，
他們說：他們就是附近住的人，他們的首領叫甚麼聶八太爺，平日專幹這些勾當；今天
還有個男不男女不女的大強盜幫助他們，那個人大概是跑啦！」這聲兒更熟，是隨侍玉
大少爺的連喜，是在新疆生長大了的。上次玉嬌龍出嫁的時候他還正在宅裏幫忙呢！
玉嬌龍暗中擦著淚，連大氣兒也不敢出，只聽屋裏她的長兄現任鳳陽知府的寶恩說
：「好啦！知道了……」語氣頓了一頓又隔著簾縫悄聲說：「可以問問本廟的住持，那
個聶八太爺平日是個怎樣的人，在本地有多大的聲勢？如若……他們是本地人，別為這
事叫他們跟這廟結仇。如若確實是因窮為盜的小賊，釋放了也可以，你問朱班頭要主意
吧！斟酌著辦！不必再來問我了！」連喜應了一聲，轉身出去了。屋裏的寶恩又嘆息一
聲，似乎是自言自語的說：「我倒願意真如人所傳言，龍妹妹真有那份本事！各地的盜
賊也太多了，應當有些遊俠出來，咳！」
玉嬌龍想要臉出桌去與兄嫂相見，但是，自己現在這個樣子能見誰呢？自己過去所
作的事雖然能博得哥哥的同情，但是哥哥又有甚麼辦法可以解去自己所有的困難，而使
自己仍然回到家裏去當小姐呢？她暗暗地在啜泣：「又不知母親現在是患了甚麼重病，
當然是與自己的事情有關了。可憐的母親誰叫你生下這個不成材的女兒呢！」她索性坐
在佛桌底下了，悲痛得渾身都無力，假使這時有人進來，就很容易把她捉獲，但是沒有
人進來；只有窗外的雨聲和她的淚，彷彿在一起流。過了多時，有僕婦自裏間戰戰兢兢
地走出來，把屋門關嚴；僕婦是就在外間佛桌旁鋪了兩個蒲團，半坐半臥的睡覺，離玉
嬌龍不遠。她若是一扭頭，假若她的眼睛敏銳，她也可以發現佛桌下有人，可是待了一
會，她就打著鼾聲睡去了。
玉嬌龍已看出這座廟的客堂一定是不多，長兄寶恩必是趕路赴京省視母病，被河水
所阻暫住在這荒僻的寺宇之中，也確實是無法。心中思忖了一會，便放下劍和草帽、油
布、衣服等物，慢慢地鑽出來，站起了身，貼著簾縫聽了半天。聽見了一片輕微的鼾聲
，她慢慢地走進了屋裏，忽然窗外閃電一照，她疾忙伏身，卻看見一張雲床上並臥著兄
嫂和侄女侄兒一共四口，地下是箱子包袱，她順勢把手探到一隻包袱裏摸了一摸，摸著
的是衣服和靴子。她就提起來輕輕地拿到外屋，用那件油布衣裳裹好；然後她又輕輕地
進來，在床旁靜諍地站立了一會。
這光向窗外又一投射，她就把手撫在她侄女的頭髮上；她蹲下身來，把這小孩輕輕
搖動一下，小孩子喘了喘氣，似乎在半睡半醒之間，玉嬌龍趴在她耳朵邊說：「不要怕
，我是你龍姑姑！」小孩子當時驚叫聲：「龍姑姑！」聲音很高，玉嬌龍趕緊出屋，拿
起包袱、寶劍、草帽，匆匆開了屋門向外就走，聽裏屋說：「甚麼事？惠子！好孩子！
你說夢話了？」「不是！是龍姑姑來啦！真來啦！」「怎麼？屋門響？是妹妹來了嗎？
你的事別發愁！進來吧！我想到是你來救我！」「龍姑姑！……」最後是兩孩子齊喊，
燈也驟然亮了。
玉嬌龍流著淚飛身上房，心痛得站立了一會，然後一咬牙，如飛煙飄雲，倏忽間就
走去。但她還沒有離開這座廟，在閃電之下四下尋找，就找著寄存馬匹車輛的一個院落
裏有黑兀兀地兩間小屋，車伕們大概就在那裏睡熟。她藉著閃光見馬棚下繫有十餘匹官
馬，她知道這些馬多半還是「伊犁馬」，她的長兄雖是個文官，可也生平酷愛騎射。她
還特意找了一匹較為矯健的，解下來就開了那後門走出。
身後倒沒有甚麼動靜，她將包袱和寶劍全繫在馬上，騎上膛著泥水。雨是微了一些
了，她一直走進了遠遠地那邊樹林，林很深，剛才賊人所繫的那幾匹馬都已沒有了。她
試探著腳步往裏去走，就下下馬，將馬繫在一顆樹上。然後由泥中拔出腿來，登養馬背
爬上了一顆大樹，找個枝叉將身躺下，用草帽覆住了臉。雨水淋著她的全身，她覺得十
分寒冷，但是她太疲乏了，在此就不知不覺地睡去。
次日，她被鳥聲吵醒，睜眼一掀草帽，草帽就掉在樹下了。林中煙霧瀰漫，葉間仍
垂滴著宿雨，身上落了許多樹葉。她舒了舒身子便又登養馬背下來，地上的泥水真深，
群鳥驚噪。她走出了樹林一看，原來雨雖已住，天尚未晴，南邊遠遠一抹紅牆，被雨沖
洗得很嬌艷。北邊，原來林外不遠就是一條茫茫的大河，河中已有幾隻很大的船隻，船
上已有許多車馬，往北岸去渡了，玉嬌龍就不由得說：「哎呀！他們已經走了！」
於是趕緊回到林中，將馬背上的包袱打開，見其中卻是兩身官服，三身便服，兩雙
靴子，都是她大哥的，她就想：「我的身量跟我大哥高矮差不多，穿上他的衣裳也許合
適。」於是她就坐在馬背上，將自己身上的又濕又髒的衣裳完全脫下，換上了她大哥的
一身便服，是一件藏青羽毛紗的大褂，外罩青緞馬褂，裏邊可沒有甚麼襯衣，寶藍洋縐
褲子，這身衣裳長雖然不算很長，可是肥大的很，尤其是這雙靴子，太大了！她就將－
身官服用劍割碎，在光著的腳上裹了許多綢緞的條子，這才登上靴子。然後她將包袱在
馬背上綁好，寶劍藏在包袱底下，她就解開了馬，走出樹林再向河那邊望去，只見她大
哥的那些車馬已然全都渡過去了。她就飛馬來到河邊，點手召喚渡船。那使擺渡的一看
她穿的這身新衣裳，又是官靴，以為她是丟在後邊的官人，跟前面那幾輛官車是一起的
；便把船攏岸，叫她連馬上了船，就篙聲波形渡到了北岸，也沒跟她要錢。玉嬌龍一登
岸上，她就上了馬，但她因見前面的官車走出不遠，所以她並不急急地去追；反按住馬
，就在後面暗暗地跟隨，總不離遠，可也總不捱近；前而的官車在路上停住了打尖，她
就也駐馬用飯了，但決不在一處。前面的官車到晚間投入了店房了，她也必要跟隨混入
；可是覓單間，不使人注意到她的形蹤，深夜內她可又提劍出屋在長兄嫂行台附近巡邏
。
如此連行數日，這天中午時候，眼前就看見了巍巍然的京城。玉嬌龍不由得一陣心
痛，看見哥哥的官車一直趕往城裏去了，她卻黯然地先在關廂中找了一個小店，將馬寄
起。並捱延著時間，好容易盼到天色快要黑了，她這才潛身混進了城門。此時滿天紫霞
，城樓上鴉群亂噪，大街上人往車來，還是那般熱鬧，她卻心情惆悵，愴然欲哭！離京
才一月，但竟如同經過了幾十年。
玉嬌龍來到京城第一個去處就是到西河沿一個小門前，先去敲門，連敲了許多下，
聽到裏面有婦人聲音道：「喂！喂！找准呀？」玉嬌龍隔門縫悄聲說：「是我！你快開
門！」裏邊說：「你是誰呀？你有名姓沒有？我男人沒在家，院子裏就是我一個，知道
你是幹甚麼的呀？我就給你開門。」玉嬌龍在外面說：「魏三嫂你快開門！我姓龍，上
月我是從你們這兒走的，我現在來拿衣裳啦！」裏面一聽，突然半天沒人言語，也沒有
動靜。玉嬌龍把門又敲了兩下，紅臉魏三的老婆才把門開開，玉嬌龍跳進院，隨手把門
關上，就往屋裏直走。
到了屋裏，那老婆隨著進來，把嘴一撇，笑著問說：「你怎麼又回來啦？跑了一趟
哪兒呀？」玉嬌龍坐在炕頭，劍就放在身邊，喘了喘氣，叫說：「你男人怎麼沒有在家
？」老婆說：「這些日晚上他都不在家，天天到鏢店去賭錢，把我的褲子都快輸出去了
。」玉嬌龍又問說：「北京城近日沒有甚麼事嗎？」老婆說：「事兒可是天天有，這麼
多少萬萬人，爭名圖利，好酒尋花，哭的笑的，誰家誰人沒有點兒事？」說著給玉嬌龍
斟過一碗茶來，玉嬌龍說：「我問的是：城裏現在有甚麼新奇的事沒有？」老婆說：「
新奇的事這些日子可少了，就是順天府丞魯翰林娶的那位奶奶，到現在還是不能夠出屋
見人，聽說是衝撞了狐狸精，還有……讓我來想一想？」
這老婆很健壯的身子倚著一隻立櫃，拿手摳了摳頭髮，就說：「再沒有甚麼事情了
！我男的不常回家，我又不出門，前門城樓子要是塌了的話我也不知道！」露出黑牙笑
一笑，又說：「到底怎麼樣？外頭的買賣好作不好作？我男的現在連賭帶花，在外掏了
許多虧空；昨天他又手癢了，他想要到外送混混去。咱們搭夥好不好？」玉嬌龍緊皺著
眉，搖頭說：「你們不知道！我跟你們不是一類的人，我馬在城外店裏，我在那兒住養
不便，我想在你這兒借住兩天。這兩天不要叫你男人回來，今天，明天，後天我就要走
了。」老婆說：「這不算甚麼的，全是朋友，又不是一天半天的交情啦，別說你只在這
兒暫住，就是住個兩月半年，準保吃喝一頓也不能缺，我男人－－紅臉魏三那王八蛋，
他更樂啦，他在鏢店裏一住，更沒有管上啦！」
玉嬌龍點點頭隨著又長嘆了口氣，老婆問說：「你吃了晚飯沒有？可別客氣！」玉
嬌龍搖頭說：「我沒吃飯，可是我不想吃！」她打了個呵久，因為這些日她所遇的盡是
些驚險、爭鬥、勞碌，如同是一個自戰場歸來的勇士，雖然心猶有餘，猶可以振作；但
力氣是有點不足了，恨不得即時就睡一個覺才好？但隔城宅中就臥著病重的母親，自己
哪能一刻坐立得安？哪能睡得著覺？只盼這時天再黑些，更鑼再多多敲幾下才好。
她連聲地嘆氣，默默地坐了些時，魏三的老婆跟她說了許多話，並要跟她摸牌玩，
她卻一句話也不回答，心情愁惱極了！又過了些時，她就翹起腳來把靴子脫了，將裹腳
用的那些綢緞條子重新裹了裹；又跟魏三老婆借了一件深藍色布的小褂穿上，將褲腳也
繫緊，辮髮盤在頭上。那老婆在旁笑著說：「我的姑奶奶，您這是甚麼個打扮呀？這要
叫人瞧見？」玉嬌龍說：「少說話！我去一會就回來。千萬記住，別跟旁人說，我到這
裏來了！」老婆說：「咱們這些日的交情啦，我們又不是第一回給你辦事，你難道還不
放心嗎？」玉嬌龍冷笑說：「我有甚麼不放心？出了事，你們也好不了。我雖然也闖蕩
江湖，可是我的手下沒有案，你們，尤其是你的男人，他的底我全都知道。」老婆臉色
變了變，雙手一齊擺著，說：「話既然說到這兒，也不必再往下說了，你要辦甚麼事，
就快點請吧！可是，要小心一點！現在不似前些日。」玉嬌龍驚問說：「怎麼？」老婆
俏聲說了四個字，是「處處風緊」！
玉嬌龍卻不在意，提劍出屋，就見天空星月茫茫；悄悄趴上牆頭，向下一看，巷中
已無人行走。她就翻過牆來，貼著牆根疾疾地走，就來到城牆。她將劍插在背後，然後
用雙手摳著城磚，如個壁虎似的很快地向上去爬；遇著有斜生於磚縫之中的松棗樹，她
就拔攀著，用力向上去躥；少時她的雙手就揪住了城垛口，一翻身就上了馬道。
城上淒涼得如一片沙漠，斜月下照，她的影子澹澹地在地上浮動，此地的風很涼。
她先坐在垛口上又歇憩了一會，就依舊摳養城牆，向下去爬，就進了內城，於是她就穿
越著曲折狹窄的小巷，避著悠悠的子時更聲，走多時她才來到鼓樓迤西；她不中得心裏
一陣發疼，眼睛有些發酸了；大門前槐樹的枝葉蔽住了天上的星光，月光不知怎會透進
了林中，將淡青的顏色在朱門上抹了一筆，朱門如同是山中的一座古廟，蕭索荒涼。她
飛身上房，踏著屋瓦，很迅速地，但是無聲地就走到了她的後院。先一眼就看見了各房
中盡皆黑暗無燈，只有北屋她母親所住的裏間，紗窗上浮著一層極淺的嫣紅色。她曉得
那是她母親床前的一隻燈座上有個帶「福」字的銀燭台，點著那紅色的為不傷目光的羊
油蠟燭了；然而這種光色愁黯得很，有如她心情一樣。
她輕輕地跳下房，腳底下覺得酸軟極了；有一種甚麼東西不自禁的由眼眶裏爬出，
爬到她的嘴角，浸入唇中有些苦昧；她幾乎要悲哽出來，但極力忍抑著，慢慢地走到屋
門前。試探了一下，覺得門從裏邊關插得很緊，她先彎腰－－然而這一彎腰心都像擠碎
了！她輕輕地將寶劍平放在窗前的石階上，伸養手指從裏面去啟門；她對於這種偷偷啟
門，向來有一種精深敏捷的技術。然而，如今到了自己家裏了，她反倒畏懼了，十個子
指不住地亂顫！半天，還發出一些聲音來，這才將屋門啟開。
她側著身，如同牆上的月影似的那麼極慢地移動；她覺出外屋是睡著一個人，這人
像睡得正酣。她腳步又微微快了些，飄然地啟簾直進裏屋，一股藥味直鑽入她的鼻裏；
紅燭的光在她的眼前一迸，她覺著眼珠有許多瑩瑩亂轉的液體，看室中的一切東西全都
繚亂。她疾忙用袖子擦了，蹲下身，慢慢地蹭到靠後牆的綠幔帳之前；她用手徐徐地撩
開，燭光就投進帳內。紫色的緞被，紅色的枕頭，枕上有垂著蒼白頭髮，臉上皺紋似愈
多，目闔口閉的她的母親！她心裏叫了一聲：「母親！」愴痛地將手摸住了她母親的臉
，覺得很熱，她的心裏一驚！玉太太重重地喘了口氣，她疾忙將手縮回，趴伏在床下，
她的淚一滴一點全都流到地下的方磚上；然後慢慢地又直起腰來，聽母親呻吟一聲：「
哎呀！……」翻了個身臉朝裏去了。她用帳角擦擦眼淚，跪著，把雙手搭在她母親的被
上，全身又不禁一陣劇烈的抽噎。忽然聽地母視說：「快把水拿來吧！錢媽！」玉嬌龍
疾忙拿帳子遮住自己的身子，輕輕地帶著悲聲答應了一下，然後將幔帳掩好。疾忙地來
到桌旁去拿籐編的暖壺，倒了一茶杯釅茶；又輕輕地走到床前，用幔帳遮著自己的身，
卻略略扶起母親的頭。她餵了母親幾口水，她的淚仍簌簌地不住的流，希望叫母親睜眼
看看自己；可是玉太太的眼睛並未睜開，喝完了水又重重地喘了幾口氣，就又翻身向裏
，並且呻吟了一聲：「龍兒啊！咳！……」
玉嬌龍把臉貼在被褥上，一會，就覺得她母親已經睡熱了。她流了許多眼淚，心中
迴旋了多次，就將幔帳平平地閉上。碗仍放還原處，輕輕地退身出屋；到門外，將屋門
掩好，卻又不放心，重新進屋來，將在外屋支鋪酣睡的錢媽重重推了兩下。錢媽驚醒，
坐起來問了聲：「是誰？」
玉嬌龍一聲不語，疾快地出屋，拾起寶劍飛身上房。越過了西房後的那所花園，心
中益發悲痛，忍了一忍，越牆而出，便下了高坡；回首又看了一眼，只見樹影鬱然，月
色愈晦。她往西一直走去，才走不遠，見眼前走著一個人忽然躺在地上了，把地嚇了一
跳！疾忙閃在一邊，手橫寶劍。但是這個人忽又爬起來了，歪歪斜斜地走著，玉嬌龍想
著這人是個醉鬼，大概是醉糊塗了，回不了家啦！便沒有介意，穿越著小巷緊緊往南去
走。可是她覺得吃力極了，因為心中既悲，身體也極疲憊，頭也覺著昏沉，就想：「回
到紅臉魏三家裏，好好休息一兩天，然後置幾件衣褲鞋襪，再於夜間看看母親的病情，
就還是走吧！或是到柳河村祝家會著繡香一同南下－－往新疆去找舊時的女友美霞也好
，或是索性往巨鹿去重戰李慕白與俞秀蓮！」
她走了多時，才到了前門的城牆根，就在地上坐著歇息了一會，幾乎要睡著了，打
了一個冷戰，聽長巷中的更鼓已敲過四下；天際烏雲遮住了黯月，順著城牆掃過來一陣
陣的涼風。玉嬌龍就站起身來一振勇氣，爬過了城牆；疾疾地走到了西河沿，來全紅臉
魏三的家門前。越牆進去，就見那屋中已沒有了燈光，她手中持劍進到屋中，摸著了取
火之物點上了燈。就見屋中另支了一份床鋪，上面鋪著一份褥枕，是為她預備的、原來
的炕上卻是那紅臉魏三的老婆，掩被睡得正香，還露出一隻很胖的胳膊來，簡直跟一隻
豬似的。玉嬌龍心想：「這家人倒還誠實，他們也是畏懼自己的武藝吧？」不由連打了
兩個呵久，吹滅了燈，倒在床上。臂壓著寶劍，又流了兩行眼淚，便不知不覺地沉沉睡
去。可是，夢見著母親忽然病死了！她看著衣裳不住地哭。又覺著是羅小虎突然自暗中
撲出來，用臂將自己緊緊抱住，自己罵他：「可恨！不成材！」羅小虎只是笑著，兩臂
如鐵箍似的將自己的身子箍的很痛，氣也喘不過來，她不禁大嚷了一聲：「快放開我！
」
忽然驚醒，原來實在是有人按住自己，巳用繩子捆住了自己的手腿，她驚極了！翻
身要起，但哪裏翻得起來？按住自己的又不像是一個人，全都力氣很大，玉嬌龍嚷一聲
：「你們敢！」但那身上的綁繩越饒越多，越捆越緊，捆她的這兩人全都氣喘吁吁，玉
嬌龍就咬牙：「紅臉魏三你王八蛋！想害我，我死了你也不能活，我被交官你也跑不了
！」那紅臉魏三卻發出來獰笑，說：「我倒是不怕了！告訴你吧，我們今天是奉官捕你
！」玉嬌龍嚷嚷說：「我不是強盜，我是玉……你以為捉我到官我就怕嗎？」紅臉魏三
說：「因為你不怕，我們才捉你，因為你是玉嬌龍我們才把你上捆繩。乖乖地吧，讓我
們把你送個好地方上。」玉嬌龍噴一聲：「啐！」嘴唇碰著個甚麼東西她用牙就咬，只
聽那魏老婆「媽呀！」的一聲怪叫，疼得直吸氣，並說：「噯喲！噯喲！噯喲……」紅
臉魏三回手把燈點上，露出他們夫婦每人一張又紅又黑的臉；但是都喘吁吁，那魏老婆
的肥肉上滿流著汗。
玉嬌龍見自己的雙臂已被倒捆在背後，渾身上下亂繞著很粗的繩子直纏到腳根，而
青冥劍就斜躺在床角。玉嬌龍全身用力把身上的綁繩想去挨著那劍鋒給磨斷，紅臉魏三
慌忙過來抽劍；玉嬌龍狠狠地用力，一隻左腳已然掙出，咚的一聲將紅臉魏三踹得滾在
地下，寶劍也鐺鎯一聲落下了床。玉嬌龍身子一挺，獨腿向下一跳，那魏老婆卻撲過來
緊緊地把她抱住。玉嬌龍把頭向魏老婆的臉上一撞，又咚的一聲，正撞在魏老婆的眼睛
上，這老婆又怪叫一聲，但是兩隻胖胳臂緊緊抱住了玉嬌龍的細身子死也不放。此時那
紅臉魏三又將玉嬌龍的雙腿緊緊地纏住，多加了幾條繩子－－原來他們那隻櫃裏繩子早
已預備下了很多。
此時窗外似乎有車輛咕嚕嚕地一陣響，驟然又停住了。紅臉魏三就說：「來啦！」
他趕緊跑出去開門，這裏玉嬌龍被魏老婆平放在地下，她知道掙扎是無用了！就瞪大了
眼睛問說：「快說！你們是安的甚麼主意？打算把我交到甚麼地方？告訴你們，你們若
想還活，就趁早放開我！」正說著，外面又進來了三個人，都很匆忙地抬起來玉嬌龍往
屋外就走。玉嬌龍的身子直挺，大聲嚷嚷：「你們是強盜！快放開我！」這幾個人全都
一句話也不答，就直把她往外抬。抬出街門，外面就橫停著一輛棚子車，玉嬌龍嚷嚷說
：「你們搶人！」忽然一塊手巾堵在她的嘴裏，她只哼哼著，被塞進車裏，還有人說：
「慢慢地！」
一言未了，忽然由車底下鑽出來一人，這人說：「慢慢地？你們就先都慢慢著走吧
！到底你們吃了甚麼狗熊肝、老虎瞻，敢來私劫正堂大人的千金？」他的話才說完，有
個人把他向旁一拉，說：「你看看這個？」這由車底鑽出的人一看－－這時天已快亮了
－－此人手中的東西很能看清楚；原來是衙門裏的人才有的，上面蓋著火印的腰牌。這
個想打不平的人就不禁驚訝說：「啊！你們哥幾個原來是官人？」官人把腰牌別在腰上
，就說：「你知道了就得啦！我們這是差事。你少管！你今兒怎麼樣？撈著點了沒有？
天快亮了，快走吧！以後你小子留點兒神，想去上誰家撈的時候，先得提防點我！」順
勢一腿，那人卻早溜開了，還說了聲：「得！我走！謝謝諸位抬手！」
這裏玉嬌龍躺在車裏，她氣極了，悲痛極了！九華全書上所有的武藝，到全身被綁
的此刻一點也拿不出來了，車簾已放下，車窗外的話她卻聽得清清楚楚，只聽是：「那
傢伙是個幹甚麼的？」「還不是小賊，他打算攔住咱們他沾點油水，他瞎了眼啦！」「
應該把他也抓住！」又聽魏三說：「值不得！那……」又有一人不耐煩地回答他說：「
你放心吧！怎麼說一定就怎麼算，還能坑了你？你只把嘴堵嚴些，脖子縮到蓋子裏就得
啦！」車動了，車輪響著，也不知是向哪裏去。
少時車窗上已發現了曙光，曙光漸漸伸展；晨風順城根飄，正陽門的門洞開了，有
許多人出人，其中有一個人，就是剛才從那車底鑽出被認為是小賊的人；他混進城來倉
倉慌慌直往東城去走；東城，朝陽已照到了各個大小胡同；二條胡同德家，雙門仍然緊
閉，旁邊的車門更似久已不開、這個人直到正門去扣鋼澴，少時，裏面行人把門開開，
出來的人吃了一驚，接著又笑說：「喝！劉二爺！今天您怎麼早……」這個劉二爺就說
：「早？我還覺得晚呢，一夜我也沒睡！五爺起來了沒有？就說一朵蓮花找他有事相談
！」說著，進到門裏，隨手半閉了大門，還抱起來一塊石頭咕咚一聲頂上；然後喘了喘
氣，滿臉是汗，嘴上新留的小鬍子都像掛著許多水珠。
這僕人是德家的壽兒，他知道劉泰保這些日時常晚上來見五爺，但白天他從來沒露
過面，他如同是個耗子、可是今天居然一早就來到，壽兒遂悄聲說：「您上書房坐一會
去吧！我去回一聲，我們老爺大概是還沒起來呢！」他遂就進裏院上了。
這裏劉泰保自己進了書房，就往床上一躺，半大，德嘯峰才進屋去，當時就悄聲問
說：「有甚麼事？」劉泰保趕緊坐起身來，拿手向空中指點，半嘆息著說：「大糟而又
特糟了！怪事裏又出怪事！」壽兒把熟茶送到他的近前，德嘯峰點著了水煙，壽兒又出
去了。
劉泰保這才跑到德嘯峰的近前，說：「五哥你不是說玉嬌龍這些日病不見人有些可
疑嗎？我就天天夜裏到玉宅的高坡前去蹲著，我想無論玉嬌龍是藏在魯宅，躲避羅小虎
；或是她已然離開了北京，反正她早晚是要回娘家的。尤其這幾天玉太太病得要嗚呼，
她大哥二哥都回來了；她在別處聽了信，還不心動？還不來個深夜探母嗎？果然不出我
所料，昨夜子時之後，我就看見玉宅院中飛出來一條黑影！那身子，那細腰兒，那手中
閃閃的劍光，除小狐狸玉嬌龍沒有二份兒。那傢伙的眼睛真厲害！一下子就被她瞧見啦
！我趕緊裝了個醉鬼，又因天黑月黯離著遠，她也看不出來我的模樣，就算把她矇過去
了。我見她一直往南走，我就遠遠地在後跟隨著。玉嬌龍那麼神出鬼沒的人，昨天可不
知她有甚麼心事，走路像沒勁兒的樣子！後來她走列前門城根，就坐在地下歇著，我就
早爬上城去了。等她上了又下去，我早過了城牆，藏在她的前頭啦、我跟螃蟹似的，橫
著走道兒，眼睛瞪著她，就瞧她進了西河沿一家小門；這家子我認識，是鏢行裏的一個
小混夥，名叫紅臉魏三；他的老婆叫大母驢，兩口子都有兩膀子力氣，在京城雖也住了
幾年了，可是他們的來歷真有點測不透；我看玉嬌龍進了去，我爬上牆頭，一看屋裏通
黑，我又不敢進去，害怕她那小箭、在門口蹲了半天，我就要到全興鏢店上找兩夥計幫
助我；不想才走到珠寶市就遇見一輛騾車，那時就四更多天了。騾車又沒帶著燈，我就
覺得怪，疾忙折回來，跟在車屁股後面。不料這輛車止停在魏家的門首，裏邊可就有人
嚷起來，又尖又細聲音又急，我想多半是玉嬌龍，車上的幾個人都進去了。我乘著趕單
的跑到一旁去解手，我就爬在車底下觀看動靜。待了一會，果見他們抬出來一人正是玉
嬌龍，身上的那繩捆得很緊，連口都被人堵住了。」
德嘯峰聽到這裏，神色漸變，讓水煙自然的燒著，他的眼補發了呆，又聽劉泰保說
：「那時我很詫異，我想玉嬌龍的本須多麼高強！我費了一小年的力對付她，一次也沒
得過手，如今這幾個傢伙是哪一路來的好漢？玉嬌龍怎會招惱了他們？他們把人捆上車
去運走，是要往哪裏去呢？我就鑽出車去想要嚇他們一下，不料……」德嘯峰仰起臉來
問：「這幾個人到底是幹甚麼？」劉泰保用兩個指頭一拍桌子，悄聲說：「他們掏出腰
牌來了！我一看是官人，我就連頭也不敢抬，車也不敢追，我趕緊回身就走。他們還以
為我是個小偷，可是我沒敢爭辮，我就來啦！」
德嘯峰聽了這一席話，他就擺了擺手，不叫劉泰保再說了；劉泰保搬了個小凳兒，
就坐在德嘯峰的斜對面，他喝完了一碗茶，又自己斟著茶喝；德嘯峰就納悶地說：「不
要是假冒官人吧！玉魯兩宅既然把事情瞞了這許多日，直到現在多半的人還都相信玉嬌
籠是受驚中邪，她的新屋至今還四周蒙著紅布。除了一個僕婦、兩個丫鬟，誰都不能進
屋。今天延僧，明天清道，燒紙焚香，可見他們兩家盡力不使此事鬧穿，哪能又有官人
將她捕去的道理？果然押在監裏是問罪，還是放呢，何況這件事一定要傳出去，他們兩
家誰能吃得住？」
劉泰保說：「不過官人可一點不假，腰牌上的火印清清楚楚。」德嘯峰問說：「你
沒看明白他們是甚麼衙門的嗎？」劉泰保說：「當時我哪敢多問，我不認識他們，他們
可許認識我，我雖留了鬍子，可是沒有改鼻子。自從我回到城裏來，多少日子，白天我
就不敢露面。這幾天還好一點，前些日，天天提督衙門跟順天府的差官，到我家裏去盤
問；要不是您弟妹她的口齒伶俐，早就被他們把底盤看出來啦！我覺得這是小事沒跟您
說！」
德嘯峰又沉思了一些時，就說：「或者是南城御史派人幹的事。南城蕭御史是魯君
佩的同年，聽說非常恨玉大人教女不嚴；尤其，他是鳳陽府的人，家裏還有族人；大慨
被玉大少爺給得罪過，所以要官報私仇；昨天玉大少爺攜眷來京探母，他就要出這個手
腕來！」劉泰保說：「不過這個手腕也太辣啦！我想他們許是買通了魏三，安排羅網，
決不是一天半天了。玉嬌龍也不是傻子，又有那身神出鬼沒的功夫，她居然會上了這個
大當！」德嘯峰嘆息說：「一個女子，究竟能有多大的能為？」劉泰保說：「咱們哥兒
們現在怎樣辦才好呵？」德嘯峰說：「這件事，咱們能有甚麼辦法？待會兒，我先派人
去打聽打聽，如果知曉玉嬌龍是被押在哪個衙門裏；他們若再不願將案擴大，我可以出
頭調停調停；若是人家照著公事辦，不顧玉魯兩府的顏面，我們可就一點辦法沒有！」
劉泰保說：「五哥！據您猜想，他們能把玉嬌龍治成甚麼罪名？並不是我關心她，
她要捉住了，我倒可以出頭了；只是我們那位羅兄弟，虎爺，他要是知道了這件事得把
他急瘋了。他能當時就提著劍去闖官衙的大門！」德嘯峰連連擺手，說：「千萬不可告
訴他！闖出事來，大家都要受累。目前我們為難的事不是她的事；我想無論哪處衙門，
捉住了玉嬌龍，縱不能放了她，也不會將案子問大了！只是你那個朋友和我的這兒媳，
他們兄妹真難辦！，只好暫等些日，等候俞秀蓮來了再說！」劉泰保說：「我的五哥！
俞秀蓮來了，無論是勸您的兒媳婦別出門，或是幫助您的兒媳婦去河南報仇，那都好說
。只是，我現在看守的那位虎爺，真真難辦！他死認定玉嬌龍是被魯君佩給害死了，他
立誓非殺了魯君佩不可？他說：『先蝦妻仇，後報父母之仇』。您說怎麼辦？俞秀蓮來
了也攔不住他呀！」德嘯峰皺了皺眉，說：「你先設法攔住他，只要俞秀蓮來京，我可
以叫他們兄妹去往河南。今天晚間我把打聽出來的事告訴健堂，叫他再去告訴他，這幾
日你就暫且別列我這裏來了。」
劉泰保連聲答應，當下告辭，出了門還東瞧西望。到了大街看見一輛空轎車，他就
僱上了；僱到德勝門，在車上他放下車簾，臥車裏假裝睡覺。及至大約快到了的時候，
他方才爬起來，趴著車的紗窗向外一看，他就說：「好啦！停住吧！」他給了小錢，跳
下車就往西走，就到了積水潭淨業湖；這時湖中碧波蕩漾，岸上柳絲倒垂，他就一直進
了北邊的一堵破磚牆；荊棘紮成的扉，這裏原來就是蔡湘妹和她父親蔡九的故居，現在
是被劉泰保給租下了。
他一進這屋子，就聞見一股腳氣臭，花小兒李成、歪頭彭九，還有兩個流氓，都光
著腳丫，盤膝坐在炕上壓寶。頭髮跟鬍子又長得很的羅小虎，是坐在一個炕角，拿著一
把小刀正在削竹子呢！眼前一大堆又短又綑的竹子，削了一大片竹皮。劉泰保就指著他
說：「你還弄這個！」旁邊花牛兒李成說：「給他買點竹子叫他整天的削，他還老實點
，要不然我可看不住。一個大活人，你不准他出門兒哪成？」忽然羅小虎皺眉凝眼地問
：「今天外面有甚麼風聲沒有？」
劉泰保一時興奮，說：「今天外面的風聲可大得很！……」說出這句話，卻又非常
後悔，羅小虎要站起來的樣子，問說：「甚麼事？」彭九李成等人也停了賭，一齊扭頭
，都將眼睛瞪在劉泰保的身上。劉泰保卻淡然一笑，說：「街上不過官人比往日多，不
知要過甚麼大差事……」說到這兒，又怕羅小虎生氣，遂改口說：「一定是甚麼大官要
晉京。」羅小虎說：「管他作甚？」把眼睛縮小了，照舊的削竹子，越削越使力，幾乎
劃破了手。
忽然他又長長嘆了口氣，握起拳來，李成趕緊攔阻他，說：「喂！虎爺！您可別再
唱您那梆子腔啦！」羅小虎搖頭說：「我不唱！」他往炕上挪動著，愁悶地向劉泰保說
：「你勸勸德五爺，就叫他的兒媳婦走吧！楊麗芳既有那身武藝，為甚麼不趕緊去為父
母報仇？姓賀的又不是甚麼江湖的英雄、刀馬的好漢！一個指頭也可以戳破了他，德五
爺為甚麼不放心？」劉泰保把桌上剩下的一些酒肉，拿起來吃著喝著，說：「德五爺不
怕兒媳婦的武藝不夠，是怕路上孤單。等到俞秀蓮一來，他也就叫她走了！」羅小虎搖
頭，嘆養氣說：「自己的父母大仇，何必叫別人幫助，才去報？」
劉泰保突然挺起胸來說：「你這話不對！你不能責備一個已經作了人家兒媳的女子
。據你所說，她的父母也就是你的父母；你這大的漢子，武當山的高徒，新疆沙漠裏馳
名的半天雲羅小虎，你為甚麼自己不去報仇？要是我，我早就騎上馬離開北京了！」羅
小虎嘆氣說：「你說的對！我也不是並無此心，可是我渾身沒那股力氣！」旁邊一邊搖
著寶盒，一邊扭臉的李成說：「大概你這一身虎力都叫龍給吸去啦？」羅小虎點頭嘆息
，說：「真是！此刻若為玉嬌龍的事，我能立時跳起來跟幾千幾百人拚命，但別的事我
是一點也辦不了！」李成笑著說：「你許是魂丟啦？」羅小虎垂頭不語。
劉泰保頓腳說：「怪事！我一朵蓮花行走江湖多年，也沒行見過你這樣的人！誰沒
見過娘兒們，要都像這樣，好漢子都得拴在娘兒們的褲腰帶上啦？」李成笑著說：「喂
！可別說！你倒別怪咱虎爺，玉嬌龍實在跟別的娘兒們不同。我是沒那艷福，要不然，
譬如說，我這花牛兒也爬過沙漠，聞過她一點龍味；她如今拋了我，我也得丟丟小魂兒
！」彭九推了他一下說：「你還有魂，快開寶吧！」李成把突盒子使力按著，驀然大吼
一聲「開！」
忽然外面進來一人，說：「開甚麼？好戲又快開台了！」進屋來的是禿頭鷹，劉泰
保曉得他的耳風長，如今前來必有所聞；萬一他把那件事說露，羅小虎立時就許瘋狂。
他遂仰面一把，扭住禿頭鷹的繡花大襟，點手說：「老禿你這兒來！我有兩句話要跟你
說！」
禿頭鷹卻站住身不走，聞了一把鼻煙，擺擺手說：「別這樣鬼鬼祟祟，我今天來沒
有別的事，是劉二嫂子叫我來找你，我說你昨晚上沒回家，她不放心，才託我來看看。
還有一件事，二嫂子真有能耐，不怪是班頭的女兒，江湖上長大了的。她天天跟鄰居李
家的娘兒們摸牌，李家娘兒們的親胞兄就是魯家的廚子頭兒，她打聽得清清楚楚。玉嬌
龍實在是在娶的那天逃走了，有個陪房丫頭現在還不能起床，不能說話，多半是中了點
穴。玉嬌龍實在是跑啦！兩家花了多少錢買住人的嘴，新房四周掛紅布，無論誰也不准
進屋看病人，那全是蒙人。」劉泰保說：「莫不成魯胖子就願意終身打這暗光棍？擺個
枕頭當媳婦？」禿頭應說：「他有甚麼法子？玉宅託至親好友求得厲害，同時他還盼望
萬一能再找著玉嬌龍呢！可是聽說玉宅派出找小姐的人不少，還有人往新疆去，就是至
今還沒有下落。」
羅小虎在旁生氣說：「我決不信，玉嬌龍哪能逃？她眼裏看見的就是官，無論多好
的漢子，不作官她就瞧不起，賴漢子……」他的話沒說完，劉泰保就趕緊質問一句，說
：「你這話是以為玉嬌龍早就跟魯胖子成了夫妻嗎？為怕你攪亂，才裝病，才不出門不
見人？」禿頭應笑著說：「人家犯得上這麼辦？」劉泰保頓腳說：「假定是真！可是鐵
貝勒的寶劍又是誰給盜去的？」羅小虎說：「那是另一人，還許是你呢？」劉泰保說：
「我？我要有玉嬌龍那份本事，如今不至混成這樣。乾脆一句話說，千真萬確玉嬌龍早
巳離開了京師，你是好漢應當上外省找去，別在這兒死膩！」羅小虎說：「我不是死膩
，是你們不放我出門！」劉泰保說：「我放你出了門，去殺死了順天府丞，我的腦瓢也
得掉。誰不知那天是我把你放走了的？誰不知咱們是一夥？何況我又受德五爺之託？」
羅小虎暴躁起來說：「這要急死我，無論你們怎麼說，再過三五天，我這幾十支箭
做好了，你們誰攔阻我也不行！」劉泰保微微冷笑說：「你老哥的那箭，簡直還不如我
媳婦的繡花針，連轎圍子都射不穿！那有甚麼用？至多了能嚇嚇麻雀。」羅小虎頓腳說
：「到時候你們看吧！我羅小虎此次再撞出事來準保一人作一人當，誰也不能連累。可
是誰要救我，救了我比在監獄裏還看得嚴，我也罵誰！」
劉泰保微微笑著，禿頭鷹要過去跟邪李成等人賭錢，被劉泰保使了個眼色；他就笑
一笑，喝了一碗茶，聞了幾把鼻煙，然後他先走出屋去，劉泰保隨行他也走出去。羅小
虎瞪了他們一下，便仍坐在炕上去削竹子。
待會兒劉泰保回來，找了個炕邊就躺下睡覺，羅小虎削下的竹皮子都飛在他的臉上
，他也不覺。及至他醒來，歪頭彭九剛從外面買來了烙餅、醬肉、燒酒。劉泰保跟著吃
喝了一頓，就倒身又睡、直睡到天黑，他醒來，那幾個人又在吃晚飯。彭九吃完了，抹
抹嘴就要回南城，羅小虎還囑咐他說：「你路過那鐵鋪的時候，催催他們把我那一個箭
頭子打得快點，若是不快或一百個新箭頭沒有我那舊箭頭三個大，我可就不要！」歪頭
彭九連連答應，劉泰保說：「咱們倆人一塊走，我也要出南城。」羅小虎還衝著彭九的
身後稅：「四天，你要把箭頭送下來，哼！咱們再說！」彭九回頭說：「噯喲虎爺！你
得講理呀？鐵匠到時要打不好箭頭子，我有甚麼辦法？我又沒學過鐵匠！」劉泰保不容
他跟羅小虎多分辯，就把他拉走了。
這裏，來這兒賭錢的那兩個流氓全都贏了錢高高興興地走了；只有花牛兒李成輸了
個精光，手裏揉著寶盒子發愁。羅小虎就說：「昨天咱們商量的那事怎麼樣？只要你能
給我找一口刀，把我帶到西城魯君佩的門前，你就不用管，我決不能被他們拴住。辦完
了事，我找著我那兩個夥計，一定給你五百兩，我有一箱子金銀呢！我那兩個夥計都是
忠心於我的，他們決不能拐走。大概他們搬出了那店房，還是住在城裏；只是你們不叫
我出門，所以他們找不著我。只要我們見了面，你想跟我借一千，我也有！」
花牛兒李成說：「虎爺！你小點聲音說話！老劉現在就許在窗外偷聽著啦！」羅小
虎冷笑了一聲。李成說：「你別笑！你不怕他，我可怕他：招翻了他，他能打我！在北
京城我就永遠別吃他飯啦！可是，並不是我貪財，我覺著他們這樣不許你出門，也太不
對！」羅小虎忿忿地說：「我是不願意跟劉泰保傷了交情；又因看在德五爺的面上，不
能不暫時忍耐。否則你們多少人，也看不住我！」李成說：「我也明白。不過我敢發誓
，魯翰林在西城到底住在那一條街，我真不知道。早先我是用不著打聽他的家，這些日
我又淨陪著你，沒有工夫去打聽、再說，現在一個玉正堂，一個魯翰林家，誰要是在街
上一說，就行嫌疑。在西城臭皮胡同我倒有個相好的，外號叫大蘿蔔。」
羅小虎問說：「是個幹甚麼的？」李成說：「是個娘兒們暗混，早先跟我不錯。到
她那兒一打聽，不但能知道魯家的住處，還許打聽出來玉嬌龍的真情，可是，大蘿蔔的
那個門兒是沒錢莫入，我今天又輸了個精光！」羅小虎說：「這不要緊！」伸手往裏衣
去掏，他這裏衣，自從那天射轎逃走，被劉泰保帶到這裏之後，就沒有換過洗過。可是
他掏出來的是幾張五十兩的銀票，幾粒珊瑚和珍珠。
李成特意點上燈來看，不禁驚疑，咧嘴說：「虎爺！你敢則真有錢？你這財是怎麼
發來的呀？」羅小虎說：「我在沙漠裏雖作過半天雲，可是我早就洗了手，這些錢都是
販馬賺的。在新疆養馬容易販馬也容易，跟番子們作買賣，賺的不一定是金銀；珊瑚珍
珠貓兒眼，全都有。我有一顆貓兒眼擱在屋裏能發光，用不著點燈，我送給朋友啦！將
來還可以要回來給你看看。」
李成吐了吐舌頭，說：「是夜明珠吧？虎爺，我說怪不得玉嬌龍以千金小姐之身而
肯愛上了你，原來你真有聚寶盆。好！只要有一張銀票，今天就化不了，我先帶你看看
大蘿蔔去！」於是花牛兒李成就穿上鞋襪，把衣服揪了揪，並摸了摸小辮；羅小虎就吹
滅了燈，二人出屋，將門倒鎖，就一同往外走去。
這時天色已黑，可是空間掛著鉤銀色的月亮，千萬縷柳絲搖亂著黑影，有人在對岸
吹笛，聲調淒涼，羅小虎不禁長嘆了一口氣。
踴躍購買他們的書籍,用實際行動來支持你欣賞的作者
下一章
************************************************************
熾天使書城OCR小組 Fiona 掃描, 校對: 雨晴
http://www.angelibrary.com/index.html
************************************************************
轉載時請保留以上信息！謝謝！
出版社：遠景
出版日期：2001 年 03 月 31 日
定價：180 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