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回：冰心熱淚少婦思讎仇 詭計陰謀老猾設陷阱 2/2】
山更多，村舍更少，天空已現出了星光、史胖子就勒住了馬說：「咱們別往下走了
！走到哪裏才算到了呢？費伯紳藏在哪座山上咱們也不知道，就是知道，我瞧黑天半夜
地也不容易去搜。不如先找個人家借宿一宵？」俞秀蓮也覺得對，就向楊麗芳說：「你
覺得怎麼樣？我們找個地方歇一夜，明天一早再上山去搜，巳然把賀頌的性命都饒了，
這件事還急甚麼？我擔保，決不能叫費伯紳那老賊漏網就是了！」
楊麗芳在馬上悲哀的聲音答應著，於是三匹馬就轉路緩行。
史胖子在前，他的兩隻眼東瞧西望，在暮色之下，俞秀蓮跟楊麗芳只覺得四面全是
一樣的陰沉，但他卻能由霧的深淺程度分別出來，哪邊是樹林，哪邊是山，哪邊是道路
，哪邊是廬舍。當下他就在前面帶路；果然他帶的路不錯，若隨著他走，便不容易踏著
道旁的田禾。
走了半天，前面忽聽得狗吠聲，俞秀蓮就向她前面的楊麗芳說：「到人家裏，可要
小心一點，少說話！因為這地方太僻，誰知道住的都是甚麼人！」於是又往前走著，狗
就撲上來了，史胖子大聲斥著狗，為是叫村裏的人聽兒。但是他才喊了一聲，就見有一
個晃晃悠悠的紙燈籠出現，史胖子急忙勒住馬。
這個燈籠是很神秘，就像是曠地裏夜間時常發現的「鬼火」一般，少時來到了臨近
。史胖子低頭一看，燈光照著個黑乎乎的短短的，不過二尺來高的東西；猛一看像是個
鬼，細一看原來是個小孩。史胖子不由倒笑了，就問說：「小孩！你們這是甚麼地方呀
？」小孩說：「我們這叫狗堡。」史胖子笑著說：「好名稱！你是幹甚麼的？你是這裏
的店小二嗎？」
小孩搖頭說：「不是，我們這兒沒有店房，我是這村裏打更的。」史胖子說：「你
們這村子會叫你這個小孩子打更？」小孩說：「我爸爸是這村的鄉約，我打更有一年多
了，這村子平靜，多年也沒鬧過一次賊。我就管打頭更，二更三更打不打都不要緊。」
俞秀蓮聽這孩子說話伶俐，似是早就由人教給好了的，她就又把楊麗芳的胳臂拉了
一下。此時史胖子就說：「你爸爸是鄉約，這就好啦！我姓劉，我是太原府的差官，現
在是保護兩位官喬到任去；走過了宿處，天黑了，我們都沒地方住，快叫你爸爸給我找
房子吧！」孩子說：「我爸爸在屋裏了，他鬧腳氣不能出來，你們去找他吧！」史胖子
說：「我哪知道你的爸爸在哪兒住？來，你看著狗，帶路！」他遂下了馬，跟著小孩進
了村子，俞秀蓮、楊麗芳騎著馬隨之走入。
這村子裏的樹很多，所以四周更顯得黑，統其不過十來戶人家，家家閉著門、俞秀
蓮在馬上隔著人家的短牆向裏去望，就見屋子裏沒有一間有燈光的，彷彿此地除了這鬼
一般的小孩、狼一樣的惡狗之外，就沒有甚麼活的東西了。
村外有「嘩啦嘩啦」連續不斷的可怖的響聲，不知是楊樹葉子響，還是山泉響，走
幾步就來到一座土屋子前。這土屋子極低，黑兀兀地像一座墳頭，裏面沒有一點燈光、
可是前面那小孩－推門，提著燈籠向裏面說：「爸爸！來了人啦！一個漢子，二仙婆娘
，你出來吧！他們要找你呢！」屋裏哼了一聲，像是牛喘氣；待了半天，才從屋裏出來
一個人。
楊麗芳借著燈籠低暗的光一看，她就不由嚇了一跳。只見這人的身材足有六七尺，
尤其是才由小屋裏鑽出來了有那小孩子陪襯著，愈顯得他的身材高而且大。鬚髮蓬亂的
一個大頭，凸起來的胸脯敞露著，上面有一堆黑毛；披著一件襤褸的短褂、短褲子，也
得破；光著兩隻腳，像是個泥塑金剛。此人直挺挺地站著不說話，並直著兩隻發光的眼
睛瞪瞪楊麗芳，又瞪瞪俞秀蓮、史胖子就向俞秀蓮說：「怎麼樣？咱們就在這裏住下，
還是離開這兒往下走！」
俞秀蓮也不免有點猶豫，但那小孩子又說：「別處可沒村子啦！你們就在這兒住下
吧！你們別胡猜疑，我們全村裏全都是好人！」史胖子笑著說：「好孩子！你真會說話
：你要說你在這村裏長大了的，沒在外面跑過，沒有山下爬過，我才不信呢！」又向孩
子的爸爸說：「鄉約！我們既然來到這裏見著了你，咱們就是有綠，你得多照顧。我先
問你，這村裏有閒房沒有？有一間就行，我可以在你這小屋裏跟你在一塊擠著。」
這鄉約指著說：「那邊梁家有間屋子，我給你們說說就成。」
史胖子點頭說：「好！你就給說去吧！可是……」說話之間拙出了一口短刀，向大
漢的毛胸間一比，大漢將身子疾忙向後一退、史胖子又奪過那孩子手中的燈籠，照照楊
麗芳的長槍和俞秀蓮的雙刀，指著說：「你看見了沒有？你也不必問我們是幹甚麼的，
你就給我房子好了。一夜平安過去無事，明天早晨我們必送你銀兩。倘若有點甚麼事，
你知道不知道？你是鄉約，那可說不定咱要翻臉無情！」
小孩子嚇得臉黃，躲進屋裏去了。這鄉約就嚷嚷說：「你說這話我不能管！四十里
外有市鎮，你們又有馬匹，趕幾步那進去吧！在我們這村，我敢擔保你沒事，可是萬一
……那我也不能擔保，我不能賠上命！」史胖子笑著，拍拍這鄉約的脖子，說：「話不
能不那樣先說了，因為我們是初次見面才來到這兒，誰知道你們是怎麼回事？好！別怕
！快給我們找房子！」他把燈籠交給這鄉約，這鄉約就帶著他們往西；來到一家柴扉前
，鄉約就向裏大聲喊著：「梁一！梁二！」喊了兩聲，裏面就有個人應聲。
由黑屋子裏出來一人，身材也不矮，口中罵罵咧咧，把柴扉開了。他一仰臉，臉上
現在驚訝之狀，鄉約就說：「這是過路的一共三位，找不著鎮店了，想在你們家裏尋一
夜的休。」梁二發著怔，看著鄉約的臉，他才點點頭說：「進來吧！我這可只有一間閒
房，房子又窄，住男的可就住不了女的！」史胖子說：「不要緊！我在外面打更。」
此時俞秀蓮跟楊麗芳都下了馬，史胖子將三匹馬都放在院中，好在這院子裏有草垛
，史胖子就抱了一堆草來餵馬。梁二到西邊的一間小土屋裏，進去了半天，方才點上一
盞光線低暗的油燈。俞秀蓮從外往屋裏去看，就見屋裏十分破舊，後牆裂了一道大縫子
，外面的星光在屋裏都能夠看得見。靠牆原有一鋪土炕，可是當中塌了一個大坑，像是
個井似的。
梁二臨時搬了兩塊破板子，放在炕上，他就走出了屋子，向俞秀蓮說：「進去睡吧
！別瞧房子破，可不漏。板子上也沒有臭蟲，你們要到西邊鎮上花銀子去住店，也沒有
這麼好的房子。」說話是一點也不和氣。楊麗芳望著屋裏就皺眉，向俞秀蓮說：「住這
房子還不如在露天睡呢！」
俞秀蓮卻向她使了個眼色，即由馬上解刀，並把楊麗芳的槍也拿著；她就先進到屋
裏，楊麗芳隨之進去。梁二還在屋外說：「要水不要？水可倒是現成，想喝熱的，我給
拿單燒一燒。」俞秀蓮卻說：「不用了！」史胖子又站在屋外往裏說：「姑娘跟少奶奶
自管放心睡！反正有我在院裏，我一夜不睡覺。」俞秀蓮使了個眼色，叫他注意外面的
人；史胖子卻撇嘴笑了笑，表示並不要緊。
當下史胖子就把屋門推得閉上，楊麗芳看見屋門裏連個插關都沒有，她就要用一條
手絹把門繫上。俞秀蓮卻擺手說：「何必！你的一條手絹，就能拴得住門嗎？你且看看
這邊。」說時一指後牆那條透風的大裂縫；楊麗芳也恨不得找甚麼東西來，把這縫子堵
上才好。
俞秀蓮就趴在她的耳邊說：「你還沒看出來嗎？這地方那兩個人連那小孩子都靠不
住，咱們住在這兒，就為的是……你明白？此地山這麼多，地這麼廣，上哪兒才能夠找
著何創娥跟費伯紳？今夜，要叫他們自投羅網。你自管睡你的！到時有事我再招呼你，
只要你睡得驚醒一點就是了。」楊麗芳一聽，頓覺皮膚上生了許多寒栗子。就聽外面那
鄉約、那梁二，正在跟史胖子說話；史胖子對著他們哈哈大笑，彷彿是一見如故了。
楊麗芳坐在炕板子上，脫去了鞋，她的兩隻眼睛卻不住瞪著那牆上的裂縫，槍就放
在她的身旁。俞秀蓮是解開了鞋，抖一抖又穿上繫緊；並且把手帕緊了緊，腰間的綢帶
也勒了一勒。楊麗芳也趕緊又穿上了鞋，俞秀蓮卻望著她笑了笑。
這時屋外沒人說話了，可還有馬吃草的聲音。史胖子高聲唱著山西梆子腔，越唱聲
音越遠，彷彿他已走出這院裏去了；並且唱了幾句就不唱了，也聽不見更聲。野外的風
吹進牆縫子，一連把門吹開了兩三次，俞秀蓮站起來，關了幾次門。楊麗芳是不住打呵
欠，俞秀蓮叫她先睡下；她躺在板子上卻覺得很不舒服，眼睛閉一會睜一會，總是不敢
安心去睡，俞秀蓮卻把雙刀的鐵鞘當作枕頭，她才躺下，便閉上了眼，緊接著就發出細
微的鼾聲。
她這樣一睡，楊麗芳就更不敢睡了。雖然這時正當夏夜，可是風吹來卻很寒冷。室
中的蚊蟲極多，在人的臉上飛繞著。地下放著一隻黑砂碗，碗裏有一點油；油是浸著個
紙捻，突突地飛著黯淡的光燄。有無數的綠色飛蟲，都圍著那點光燄亂繞，還多一半是
墮在燈裏燒死了。
忽聽見窗外「咚」的一聲，楊麗芳一驚，趕緊立起身來，手摸到槍桿。卻聽窗外又
是「咚咚」的一連幾下，原來是馬用蹄子敲地；接養又聽見馬嘶起來，遠處的狗也亂叫
，楊麗芳越發不能睡了。她只得坐著，想起北京的家庭，想起丈夫文雄，她心中很雖受
；急盼著快些把費伯紳殺死，把仇報了，好回家去，此後自己一定永遠是喜歡、高興，
要作個本分的、賢良的媳婦，作個溫柔的妻子、她坐著思想了一會，外面便一點聲音也
沒有了，也不知史胖子回來了沒有。那梁二？……她想：難道這家裏就是他一個人嗎？
更鼓永遠也聽不見敲，又是很可疑。後牆縫子外風還不住地吹，星光還不住地向屋裏眨
眼。
地下燈碗的油已垂乾，光小如豆，忽然見俞秀蓮坐起身來，她說：「把那盞燈吹滅
了吧！幹嗎叫它招蚊子呢？你看蚊子有多少？叮得我都睡不著覺！」睏眼矇矓地，說話
都像沒有力氣。
楊麗芳答應了一聲，下了炕，走過去蹲下身，才要將燈吹滅；驀然見俞秀蓮只用一
隻手，就抄起了自己的那桿花槍向後牆縫子去紮。紮得真是準確，槍如惡蟒一般鑽出牆
縫到了外面；卻聽外面有人號叫：「哎喲！哎喲！痛死我了！」楊麗芳急忙站起身，精
神緊張。俞秀蓮卻急急地吩咐說：「快吹滅了燈！」楊麗芳趕緊用腳將燈碗踢翻，將火
燄踏滅；俞秀蓮就將槍自外抽回，外面「咕咚」地一聲，像是一個死人倒下了。
俞秀蓮將槍遞給了楊麗芳，她自己鏘然抽出了雙刀，兩個人都在屋中靜靜地站著。
這時就聽史胖子在窗外很緊急地向屋裏說：「來的人很不少，幾十個，都是山上來的，
已把村子圍上了。快出來騎上馬走吧！是那小子給送的信，高大個的鄉約，也是賊黨，
快快快！」他說話時都有些氣喘。
俞秀蓮在前出屋，楊麗芳提槍從後出來。史胖子很著急地，就要開門，要一同騎馬
殺出村去，俞秀蓮卻說：「不要！現在騎馬闖出去，一定要中他們的計，他們必然埋伏
著絆馬索！」史胖子說：「那他們扔進火種把這草垛要燒著了可怎機好？」俞秀蓮說：
「不要緊！」她令史胖子楊麗芳仔細防備，她獨自隱身在柴扉之後。
隱了一會，就聽外面有喳喳地腳步聲和私語聲。俞秀蓮等到外面的人快到了臨近，
她驀然將柴扉一推，跳到門外；雙刀右左一分，立時就有兩人慘叫著倒地，其餘四五人
一齊掄刀向她進逼。她的雙刀如鳳翅疾展，展了三四下就又傷倒了兩人。此時有兩個都
跳進了短牆裏，一個被史胖子一腳踢翻，一個被楊麗芳一槍紮死。
楊麗芳這時也精神奮發，她想著費伯紳一定就在這些賊人之中，她忿不由己，就一
手牽馬，一手提槍，闖出了柴扉。此時賊人進村來的愈多，俞秀蓮一人敵住了十幾個，
被她的雙刀殺得東歪西倒，狼哭鬼叫。賊人並有舉著火把的，都手舉著火把向後退。
火光之中的俞秀蓮真似個勇武的女神，而前赴後繼的一些賊人，只像是一群小鬼。
有人高喊，有人吹哨，楊麗芳也挺槍刺倒了兩個人。忽覺身後有一陣風響，她急回身橫
槍架住了一口刀。握刀的人卻是一個女賊，騎在一匹馬上，狠狠地向地說：「你不是要
找費伯紳啦？隨我走！」說著點手撥馬往村外跑去；楊麗芳說：「誰怕你！」也趕緊上
了馬，一邊揮槍紮人開路，一邊往村外去趕。
俞秀蓮跟史胖子每人都敵住了十幾個賊，正在那裏酣鬥，也顧不得來攔她，楊麗芳
就衝馬出村。不料道旁早藏著賊人，早埋伏養絆馬的繩索；她的馬一來，繩索忽然抖起
，馬高跳起來，她的身子摔下，馬卻向前跑去了。但她的身軀伶便，急忙挺身站起。兩
邊藏著的三個賊人，一齊撲過來，被她一回槍就刺倒了一個人。她疾忙去追馬，那兩個
賊人在她身後緊迫。她跑了十幾步又轉身抖愴而戰，五六個回合，又被她紮傷了一個賊
人。
兩個賊人是一個負傷一個喪膽，就齊都轉身而逃。楊麗芳也不去追趕，她只管跑著
去追她的馬。又跑了幾十步，聽得前面遠遠之處，順著風聲，又有婦人的尖銳喊聲，道
：「德家的小娘們！你有膽子跟我來！費伯紳諸葛高就在這裏了！」接著是罵了一大遍
難聽的話，楊麗芳氣得又往前去追趕。
又走了不遠路，才見剛才驚走了的那匹馬，由對面跑回來了，幾乎將她撞著。她趕
緊一橫槍，這匹馬平日原是楊健堂騎的，極為矯健馴良；見槍一攔，它就當時站住了；
楊麗芳隨踏鐙上馬，控制住了轡頭，撥轉過來。又聽前面的婦人呼喊之聲，彷彿又回到
臨近了。依舊是說：「德家的小娘們！有膽子追我來呀！費伯紳在前面罵著你呢！」
楊麗芳本來是有些猶豫，但是又想：「不入虎穴，焉得虎子？」這是平居時閨房燈
畔，她丈夫文雄為她講班超的故事裏面的兩句話。她就振起了勇氣又催馬緊追。這匹馬
逢橋過橋，逢水過水，似乎毫不費她的力；前面的婦人，永遠離她有一箭之遠，永遠她
叫她追趕不上。
此時已離開那個村子很遠了，楊麗芳成了孤身一人；地下的路又極為迂迴，前面的
女魔王何劍娥，若不喊出聲兒來激她罵她，她簡直不曉得何劍娥是在哪裏。因此不免生
出了一些戒心，便一手提槍，一手勒韁，緩緩地向前走去。不覺著天色漸漸發明了，從
淺灰的天色中已看到了兩旁的田禾，對面是煙雲靉靆的高山，女魔王已然不見了；地下
被露水浸濕的地土，留有一行蹄跡，也不知這裏是甚麼地方。
山風迎面吹來，十分的寒冷，更看不見有一家村舍，越走路越窄，地勢越高，田禾
越稀，飛鳥可極多。楊麗芳就駐馬，掠掠鬢髮，喘了口氣。此時就聽耳邊又有人喊叫說
：「德家的小娘們！有膽子的來呀！姓費的就在這兒啦！你不是要報仇嗎？」聲音極為
尖銳，發自高處，並且有山谷的回音。
楊麗芳向著左邊的山脈，抬頭定睛去看，只見那一條窄小的山路上站著一個人。模
樣雖看不見，可是能猜出這就是那婦人，大慨就是女魔王何劍娥；手裏搖著一條白毛巾
，正向她招逗。楊麗芳大怒，一催馬，蹄聲如急雨，少時就來到山腳之下，挺槍向上說
：「你滾下來！」上面人往下跑了幾步，又止住，傲笑著說：「你來！上山來吧！我不
殺你！我給你找一個女婿，準保比德家的那兒子好得多。」楊麗芳說：「啐！」催馬順
山路走上去。
那女魔王橫刀站住不動；楊麗芳來到距她二十步之遠，就偏身下馬，挺槍上前。女
魔王搖擺著白手巾說：「先別動手！」又笑一笑說：「幹麼那麼兇呀？我要打算要你的
命，早就用暗器打你了；我倒很愛你的！我知道你是單刀楊小太歲的妹妹，說來你也是
江湖人，為甚麼你願意在德家，當那受氣包兒的媳婦呢？我看著你太冤！不如首們倆拜
乾姐妹，你跟著我走，到處準保有吃有穿有戴的，還有男人……」
才說到這裏，突然楊麗芳一槍刺來，她疾忙用刀撥開，說：「哎喲！難道這麼好的
便宜事你還不要嗎？」她還一半玩笑地，以刀虛為招架了兩三下；但楊麗芳的的槍卻勢
如毒蛇，直向地來紮。她狠狠地回迎了幾下，自覺吃虧兵器太短，幾乎被楊麗芳一槍刺
中了肋窩。她急了，揮刀說：「騷丫頭，小賤娘們！」
楊麗芳雖然生氣，但並不還口罵，只沉穩鎮定地、手腕擰勁，使槍桿彈動。槍頭點
動，這叫作「鳳點頭」專取對方的手腕。何劍娥立時眼睛就花了，虛迎一刀回身向山上
就跑；楊麗芳緊迫上去，槍往上挑。何劍娥嚇得「哎呀」一聲，疾忙低頭翻臂，一鏢打
來。楊麗芳趕忙縮身，鏢從身遜飛過去，觸落在山石上；她不得不後退一步，暫時停止
向前。何劍娥就乘勢驚慌著跑上了山，到了山頂上，她卻一鏢接連著一鏢打來。楊麗芳
伏踞在一邊，槍抖成「梨花擺頭」之式護住了身；上面飛來的五隻鏢，兩鏢被槍撥落，
三隻全都打空。何劍娥忽然又跑走了，楊麗芳已然看不見地了，就又停了些時。
看見山上已沒有動靜，嫣紅陽光巳然冉冉昇了起來。楊麗芳又略歇了一會。牽住了
馬再往上，同時仰著頭時時提防上面的暗器。但幸而沒有，她就牽馬上了山。一看，是
一道很平廣的山嶺，樹木也很稀；下面是一遍田禾，被太陽照成金色，如滾動著萬頃金
披的大海。她迎著陽光騎上馬，順著山嶺去走；才走過一重山嶺，迎頭又看見了何劍娥
。何劍娥見了她回身又跑，楊麗芳趕緊又追；但是她很驚疑，特別小心；同時見這道山
嶺卻又應當往上去了，路也沒有剛才那麼寬，不像那樣平了。登上了這第二重的山頂，
轉過去卻是一片平谷；這裏有一群山鳥全都驚飛起來，楊麗芳就一驚，馬騎得更緩了。
來到平谷上，見四面無人，何劍娥也不知往哪裏去了。
正在驚疑，突然聽得一聲呼哨，楊麗芳急忙退馬。卻見何劍娥又在前面高處出現，
舉臂高搖著白手絹；就見從她的腳下一股山夾道裏，跑出來十幾個人，都是短打扮，有
的還光著膀子；多一半使刀，少一半拿槍，一齊奔向她來。氣勢洶洶，齊聲威嚇說：「
快下馬來！乖乖地聽話吧！」上面的何劍娥在山石上歡躍，說：「小媳婦子！你還不扔
下你的槍嗎？」
楊麗芳大怒，疾忙下馬挺槍向前，迎面就有三個人一齊使槍向她來刺。但這三個人
全都是胡紮亂戳，哪裏懂得槍法？楊麗芳雖然力弱，但是步驟不亂，運用她的巧妙的槍
法，封、紮、沉、絞，一著緊似一著。不到十合就被她刺傷了兩個人，於是其餘的人都
慌了。何劍娥也從高處跑了下來，大聳嚷喊著，她說：「別怕！別怕！你們還他媽的是
佔山為王的好漢啦？還怕一個娘兒們！」她指揮著，一齊擁上，但楊麗芳的槍法更加精
熟，槍尖亂點，白纓飄舞，映著陽光十分好看。雖然左右全是刀槍亂上，勢極危迫，但
她的槍抖起來緊護住了身，誰也不能夠進前。
槍本來是「兵中之賊」，尤其楊麗芳所使的是真正楊家的正宗梨花槍法，所以鉤、
攔、繃、絞，抖動如飛。女魔王何劍娥也舞刀上前，但十餘們人也都敵不過楊麗芳，又
戰了二十餘合之後，楊麗芳的力氣也就有些接不上了，但仍然緊咬牙關，奮勇揮槍。
不料這時那山夾道中又有許多賊人跑來，一個跟著一個，手中全都提著鋒利的兵器
。何劍娥就又大喊道：「快來吧！快來些幫手，快把這個小潑婦捉住！」楊麗芳未免吃
驚，因為對方的人多兵器又多，楊麗芳的槍，眼看著就要護不住自身了，急得她要哭出
來，罵出來。
可是跑來的這二十多個嘍囉，齊都彼此用黑話招呼；他們說的話楊麗芳雖然聽不懂
，但也可以看見他們都是滿身流汗，氣喘吁吁；有的且頭上流著血，像是被人逼迫得跑
來的樣子。只聽明白他們說了一句「俞秀蓮」，何劍娥就紫漲了臉，臉上的紅痣突起來
，跟被槍紮傷了一個血窟似的。她的嗓子也劈了，扯開了大嚷大罵說：「你們這一群膽
怯無能的小子！白佔了惡牛山多少年，焦大虎那王八東西也跑了嗎？快來幫忙！連個小
娘們都捉不住，你們還……」她罵的話極為難聽。
楊麗芳突然一聽俞秀蓮已到山上來了，她就又振起了勇氣，力量彷彿增加了十倍，
槍抖得更疾更快，並且除了緊緊地護身，還抽空就刺；一桿槍在許多兵刃之中，如銀龍
與一群小魚、大魚爭鬥，就又被她紮傷了三個。其餘的人都似為俞秀蓮之名所震，只管
往西邊的嶺下去拚命的逃跑，哪裏還有心來圍戰楊麗芳？
一霎時，賊人就逃了十分之九，這裏只剩下三個人與楊麗芳對敵；其中就有何劍娥
，卻拚起命來，一刀緊似一刀。楊麗芳挽動了槍花，身子往後退了兩步，在這時，山夾
道中就來了一個赤背大漢，手持僕刀。楊麗芳一看是孫正禮，她就大聲嚷嚷說：「孫大
叔！快來幫助我！」五爪鷹孫正禮立即舞刀過來，何劍娥就曳刀跑去。孫正禮過來兩三
刀就將兩個賊人全都砍倒在地，何劍娥已往山上逃走。楊麗芳就喊說：「孫人叔！別放
她逃走了！」
孫正禮提刀向上又追，這時只俞秀蓮手提雙刀已自山頭出現，何劍娥已無路可去，
急得地大叫一聲，將身向下一跳，跌倒了，身子順著山坡滾了下去，俞秀蓮持雙刀向下
去追，只見何劍娥已將刀撒了手，雙手抱住頭，往下滾得很快，此時山下就有五六匹馬
，馬上就都是想要逃命的賊人；一匹馬迎上了山坡，截住了何劍娥，把她抱上馬上，撥
馬下山又往西飛馳而去。
俞秀蓮看見那六個騎馬的人之中，有本山的寨主焦大虎，還有一個花白鬍子的瘦老
人。她就舞刀回手招點說：「快來！看！那就是費伯紳！」口中喊出來，她人已然追了
下去。前面的六匹馬七個人卻不顧背後，只管向西去飛跑。
此時孫正禮己跑下山坡來了，提刀幫助俞秀蓮去追；但他們雖跑得快，卻都在步行
，如何能追得上前面的馬？山上的楊麗芳已將她那匹馬牽來。可是這山坡本來沒有人工
鑿成的道路，十分顯得陡；楊麗芳手中又有一桿槍，此時倒成了她的累贅物了。她牽著
馬往下來，看那樣子十分危險；若是一個不謹慎，失了足，連人帶馬就得滾下山來；縱
然不死，也得成個殘廢。
俞秀蓮大驚，叫孫正禮往西去追，她回身跑來救楊麗芳，先高聲喝說：「牽馬站住
吧！別往下來啦！等我上去接你！」她隨就將雙刀放在一塊大青石的後面，她往上來爬
。很快地來到了楊麗芳臨近，她就將馬接了過去，囑咐說：「你慢慢地、小心一些！拿
槍桿拄著地慢慢往下走。」
楊麗芳說：「俞姑姑放心！我很謹慎，我不能夠跌下去。」俞秀蓮說：「那麼我先
騎馬下去了。」楊麗芳說：「俞姑姑騎著馬先追費伯紳去吧！不用管我啦！」俞秀蓮說
：「不管你也行，你可下去就在這兒等著，不要往遠去，我們追上費伯紳，替你將仇報
了，我們就回來找你，你可千萬不要離開這兒！」楊麗芳點頭答應。
俞秀蓮在這山坡上她就跨上了馬，挽住了絲韁。馬本來很好，她的騎術又精，所以
三跳兩跳地就下了山坡；下馬拾起刀來，又騎上去，舉著一隻手向正往下走的楊麗芳又
高聲囑咐了一聲。楊麗芳在上面又點頭，俞秀蓮就催馬向西追去了。
楊麗芳很艱難地才走了下來。她本來不甘心，即是用步走著也要持槍追去，可是氣
力已然不勝了。她就找了一塊石頭坐下，手拄著槍，看面前無邊的田禾，天空陽光雲影
之下，中有幾隻老鴉在那裏飛翔，四邊卻看不見人。此地荒涼之極！回首往山上去看，
山並不高，但上面卻無一人，賊人大慨早已逃盡了。她歇了一會，又要走，卻聽山上有
人喊叫說：「下面是楊小姑娘嗎？」
楊麗芳驚了一下，疾忙站起身來回頭向上邊一看，見是史胖子騎著一匹馬，還拉著
兩匹馬、她就急急地揮手說：「史大叔，快下來！快下來！快給我一匹馬，費伯紳往西
跑下去了，俞姑姑孫大叔都已追下去了！快給我馬！我也去追！」史胖子將就一匹馬撒
了手，衝著馬屁股上一拳擊去。這匹馬就連躥躥跳下了山坡，楊麗芳急忙向旁一閃；馬
已到了平地上，被她攔住、揪住；同時山上又拋下一根皮鞭，她也拾起來；她喜歡極了
，就趕緊上馬，向西飛馳而去。這匹馬又是俞秀蓮騎的那匹，跑起來也非常之快，霎時
間就跑出了很遠。
史胖子騎著－匹馬，拉著一匹，從身後追了來。他一邊跟著走，一邊說：「昨夜我
們在狗兒堡跟賊人打仗，後來找不著你了，我們真是著急，還以為你是被賊人搶了去了
。孫正禮可又找到我們了，他聽了氣得扔了馬，脫了衣裳拿著刀，就爬上山來了，俞姑
娘也把馬交給我叫我看著，她也上山找你去啦！讓我在那村子裏給他們看馬，我哪能受
？
「昨天咱們住的那個地方，原來那梁二就是個賊。那村子裏的人很少，那鄉約叫傻
大個，其實他才不傻，他那個兒子更是個小壞包。昨晚上他把咱帶到那梁二的家裏去，
就叫那小壞包兒到山上去勾人。幸虧咱們有防備，不然都得完啦！山上的賊人倒不多，
連村裏的一共才五十多個。為首的叫焦大虎，那傢伙跟女魔王有有點交情，所以女魔王
才把費伯紳跟賀頌帶到這兒，都來到了。
「大概是費伯紳那小子又生了歹心，覺得賀頌是他們的累贅：再說賀頌的身邊又有
財可圖，所以他翻了幾十年的老交情跟面子，就使女魔王、焦大虎那幫人，把老賀給殺
了、劫了。這也是狼吃狼，冷不防！老賀完了，老費可樂啦！幸虧咱們即時趕來了，不
然，要遲半個月再來，這山上真許扯起『替天行道』的杏黃旗來了。焦大虎還不是大王
爺？伯紳還不是軍師？女魔王到那時還得了？」
楊麗芳催馬急急地走，一邊氣喘著說：「女魔王真狡猾！她把我誆到山上來，叫許
多賊人把我圍困住。幸虧我這桿愴還敵得過他們，孫大叔、俞姑娘又趕了去幫我，不然
……」
史胖子說：「這全是那費伯紳訂定的詭計。咱們這裏都有誰，誰的本事怎麼樣，他
早巳打聽得清清楚楚的了，那傢伙，好難鬥！可是又不作臉，山上的這些小毛賊太軟蛋
包，沒有一個強悍有膽量的。所以，剛才我在狗兒堡裏待不住，要上山來幫忙。可是我
上山一看，一個也沒有啦！
「我牽著馬走了六七個山頭，才在一個山窟窿裏找著兩個小毛賊，我也沒傷他們。
就聽他們說，俞秀蓮上山來了，還有個光脊背的大漢，把人連殺帶砍帶逃命的都光了；
那個諸葛高，跟女魔王，連寨主焦大虎都一齊跑了。我先是笑這夥人太洩氣，我早先佔
山為王時也沒這樣洩氣過；可是我又想也許是那諸葛高自知此山難守，故意把咱們誘往
別處入他的陷阱？我看咱們迫是一定要追了，可是也得小心一點！」
史胖子一邊騎馬牽馬跑著，一邊說話，不覺得他就落在後邊了。報仇心急的楊麗芳
早馳馬奔往前面了，越離越遠。索性史胖子的話也不說了，也跟不上了，他只在後大聲
喊說：「可小心點！」楊麗芳不顧一切，馬順著山邊的彎曲的道路，似飛一般地走，少
時趕上了孫正禮，孫正禮正持刀站在道旁發怔，頭上脊背上全是汗水，他氣哼哼地說：
「沒有馬，他娘的追不上！」楊麗芳趕緊說：「史大叔牽著馬在後邊了，孫大叔去要來
馬，再幫我去追！」
說時，她的馬並不停，就從孫正禮的身旁掠過，依舊往西去走、忽然來到了一個所
在，只見這裏是一個叉子形的路口，往東南一條路稍寬，稍為平坦，但禾黍蕭蕭，路上
無人；往北卻是一條很窄的路，遠處有青山，近處且有樹木跟廬舍。楊麗芳來此駐了馬
，就不禁徘徊，心裏想：我往哪邊走才對呢？只好先到廬舍去打聽打聽。於是催馬進了
北邊的路，走不多時就來到廬舍之前。
這是十幾株高低不齊的槐柳樹，有小廬五椽，都被綠陰遮覆著。土垣裏還有竹籬，
竹籬之內種著蔬菜；土垣之外卻有自山上濺下來的一股流水，在石頭上緩緩地流著；其
寬不到二尺，馬一跳便跳過去了，水聚到南首林裏成了一個池子。蘆葦生在池邊，柳絲
垂到水裏，有幾隻雪白的鴨子在那邊游泳，呷呷地叫，樹上的蟬聲鳥語也在叫著。
楊麗芳想不到這裏竟有如此清靜的地方，這竟像是個隱士棲住之所。她便下了馬，
仔細低頭去看，見地下有幾行蹄跡，是一直往北邊的山裏去了。她到了柴扉前一推沒有
推開，又叫了兩聲：「有人沒有？快來開門，我要打聽一點事！」裏邊只有細碎的鳥語
，卻沒有人應聲。楊麗芳就登著馬蹬攀上了短牆頭，才要跳進去，就見那三間較大的草
廬裏竹簾一動，走出來一個婦人，喊著說：「別上牆呀！牆可禁不住，你是作甚麼的啊
？！」
楊麗芳一看，這婦人年紀不過二十來歲，黑黑的臉上擦著許多脂粉，重眉毛，光亮
的雲髻；穿著綠綢子上身，大紅布的褲子，腳極小，手上還有金箍子。看著不像久在這
山野荒村中的人，楊麗芳就說：「我跟你打聽一件事，剛才你看見有幾匹馬從這門前走
過去了沒有？」婦人說：「我這半天都沒出屋子，哪看見有甚麼馬了？我倒是聽見一陣
馬蹄響，好像是往北去了。」楊麗芳問說：「往北是甚麼地方？」婦人說：「往北是山
。」楊麗芳又問：「那邊有住人家的嗎？」
婦人搖頭，笑了笑說：「那我可不知道！你別瞧我在這兒住了十多年了，可是山上
我一回也沒有去過。」楊麗芳又問說：「那邊山上有強盜嗎？」婦人說：「你想啊！山
上要是有強盜，我們還能在這兒住？我們也不是俗等人家，這兒是滿城縣裏高老爺的下
處。」
楊麗芳說：「謝謝你啦！」她隨就勢上了馬，撥馬依然往北走去。只覺得越走路越
狹，地下的石塊坎坷不平，真是一個人也看不見。樹木不多，山鳥也很少；太陽曬得很
熱，楊麗芳騎馬提槍吃力地又走上了山嶺。
只見峰嶺綿延，青石疊積，煙雲飄蕩，十分空寂；若在此尋找一個人，實如海底尋
針。楊麗芳不禁灰了心，嘆了口氣，心說：「這可怎麼辦？費伯紳他們逃往哪裏去了？
莫非他們逃往另一條路上去了？俞秀蓮也往那邊追下去了？剛才，是那婦人聽錯了蹄聲
的方向？我還得回去，找那婦人問問才行，也許因為她在這裏住，不敢得罪山上的強盜
，所以費伯紳他們的去處，她不敢告訴我。」於是又只得退馬下山，順著來時的路上；
走得很慢，精神十分的不濟，力氣也像沒有了。仔細一想，並不是因為這兩夜缺乏睡眠
，睏倦得如此，最主要的原因，還是於自昨天到現在就沒有吃甚麼東西，她現在才知道
餓的滋味，真是難受。
緩緩地騎著馬走，一陣陣的急憤、傷悲，又惹得她不禁流淚，不覺著又走回那廬舍
之前了。這裏楊柳、小溪、鴨群、芧舍，處處顯得出主人的風雅；同時一陣陣的飯香，
白短垣之內散出。真是香極了！惹得楊麗方不禁的流涎，就下了馬，上前推動了柴扉，
又向裏叫著：「大媽！大媽」叫著她都覺著沒有了氣力，腹中咕嚕嚕地直響。
半天，裏面才有那婦人答應，聲音卻不像剛才那樣和氣了，說：「是怎麼回事呀呀
？又來叫門！」拉開柴扉，一看是楊麗芳，她就問說：「你找著前面的馬沒有？你是個
幹甚麼的呀？哎呀！拿著這桿槍你要幹麼呀？你是誰家的小媳婦呀？」
楊麗芳嘆了口氣，說：「大媽你小必問了！我！不瞞你說，從昨天我就沒吃飯，也
沒睡覺，我是個……咳！我是個有急事在身的人。我要找一個人，此人是很老了，姓費
，他又名諸葛高！」婦人的臉色頓變，說：「哎喲！你找諸葛高幹嗎呀？你怎麼認識他
的呀？」
楊麗芳驀然一陣振奮，問說：「你怎麼知道諸葛高？他到你們這裏來過嗎？」
婦人笑著說：「他要到我們這來過，我們可就不得了啦！惡牛山的焦大虎，是他的
乾兒子，那傢伙常到他的山上去住，聽說都有六七十歲了，是一位老秀才；可是那些精
壯的小伙子，沒有一個不敬重他的，都把他看作老神仙。我們這兒也不敢得罪他們，有
時他們山上要來了人啦，說是要兩隻鴨子，拿去孝順他們的老爺子，我們也不敢不依。
」
楊麗芳就說：「我看你們這兒正做著飯，我想在你們這兒吃點，我可不像他們強盜
，吃完飯我一定給你們錢的。」婦人笑著說：「咳！錢不錢倒不在乎，只是你來的還早
一點。你要是下午來，有多好？我剛宰了一隻鴨子，還沒下水煮呢！因為我男人趕著驢
接她的丈母去了，下午來我們家裏吃飯。」楊麗芳說：「我倒用不著吃甚麼好的，只要
有粗米飯就行。好歹吃完了，找還要到別處辦事去呢！」
婦人遂請楊麗芳牽馬進了紫扉。短垣裏，地下有兩根木頭樁子遺著一堆馬的糞尿，
楊麗芳看了卻不禁生疑、婦人卻說是她家裏養著兩頭草驢，一頭是她丈夫牽了去接她娘
家媽，另一頭是她的兒子騎著到城裏糶穀子啦。她說：「這是城內作過開封府的高老爺
的房子，高老爺喜愛這地方清雅，又因高家祖塋在這山後，所以每逢清明，或中元節前
後，高老爺時常帶著太太來，在這裏一住總住半個多月。」
楊麗芳聽婦人這樣的說了，心中的疑念便已釋然，婦人就把她讓到那三間大屋子裏
。屋子雖也是泥草搭蓋的，可是一掀竹簾，裏面竟是十分的敞亮；榆木的桌椅，壁間掛
著名人字畫和拓的碑貼，桌子上且擺有膽瓶、鏡架書卷、筆硯，確實稱得起是一位官人
家的別墅。婦人隨著進屋來，就自稱她是這裏老爺的親戚，高家叫這裏居住，看守著房
屋。她請楊麗芳在椅子上落座，她就出去，到廚房盛飯盛菜去了。
這時，馬是繫在院中的樁子上，槍就立在屋中的牆角。楊麗芳站起身來，將這屋子
周圍看了一看，見是一明兩暗；北邊的裏間有一張木榻，榻上有一份很乾淨的被褥；南
裏間卻只有一隻大木頭箱子，和一隻裝米的大缸，還有鋤頭、鐮刀等等雜亂的什物拋在
地下。兩個暗間可都懸有門簾。
那婦人已端著菜飯的盤子送來了，飯是白米中雜著黃米，冒著騰騰的熱氣，撲到鼻
裏覺得很香；菜是一碗熬白菜、一碟子拌黃瓜。放在桌上，婦人就笑著說：「吃吧！可
沒有甚麼好的。」楊麗芳笑著說：「這就很不錯了，我在家裏還吃不著這麼好的呢！」
婦人就問她家在哪兒，當家的是個作甚麼的，楊麗芳只說：「家住在北京城外，開設花
廠子，丈夫賣花兒，如今……」
她卻想不起來怎樣編謊才好；可是自己騎著馬，拿著槍，除了說是保鏢的人家才能
相信，但天下統共有幾個女保鏢的呀？再說，剛才說的是家裏叫花廠子，如今自己怎麼
又保起鏢來了！
當下她不由得臉紅了一紅，就不再答話。拿起筷子來，挾著菜吃著飯；想快些吃完
了飯就定，再去追費伯紳，找俞秀蓮去。此時她的眼前是一張八仙桌，婦人就坐在楊麗
芳的對面，兩個暗間的門簾就在兩人的背後，被風吹得微微地飄蕩著。楊麗芳的椅子後
進就是那南裏間，裏間剛才她是查看過了，知道屋裏確實沒人，她就安心地吃著。婦人
在她對面向她絮絮地問話，她只是一邊嚼著飯，一邊點首。
正在這時，面前的婦人突然臉色一變；楊麗芳正有點驚疑，卻不料兩隻胳臂已被人
自後面揪住了；她驚喊一聲：「哎呀！」筷子和飯碗全都撒了摔在桌上，只覺得兩胳臂
被人揪得很緊，她急得身子一挺扭頭向左右去看，卻見身後是兩個強壯大漢，都光著脊
背；每人用雙手握住自己的一隻胳臂。面前的婦人也站起身來說：「你可別怨我！誰叫
你自投羅網呢？拿著大槍怔進人家的宅裏吃飯，給你點罪受也應該！」楊麗芳急急地說
：「你們這是為甚麼？咱們往日無冤，近日無仇，你們為甚麼暗算我？」她大聲呼叫，
揪她左臂的這人就把一隻大手按住了她的嘴，右邊的人就「吧」的打了她一個嘴巴。
楊麗芳瞪大了眼，極力地掙扎，但掙扎不開，也喊不出來；兩個大漢就用粗繩將她
的雙臂倒剪上，楊麗芳抬起腳來踹，一下就將椅子踹倒。婦人說：「喝！好大的力量呀
？看不起這小娘們，倒還很潑，把她的兩條腿也綁上吧！」兩個大漢都說：「沒有繩子
啦！」婦人說：「我給你一根。」她往屋裏去找，也沒有找著。楊麗芳就乘此時啐了一
口，因為她的牙已被打破了，就吐出許多血星子來。
兩個大漢又威嚇著說：「你要敢喊叫，我們可當時就要了你的命。不喊叫，我們倒
許能夠饒你！」楊麗芳就哭著說：「你們快放開我吧！要不然，我的朋友可就來啦！他
們可都是好漢，能夠殺死你們。」兩個大漢齊聲催著那婦人，說：「快找繩子！」婦人
也驚慌失措地，後來就把她繫的一條紅布腰帶解下來，拋給大漢，說：「就是用這個把
她的兩條腿捆上吧！」又低著頭獰笑說：「看你的模樣倒還俊，可是兩隻腳直跟上邊不
稱。瞧你這樣兒，也決找不出好婆婆家！」這婦人揪著褲子向楊麗芳撇撇嘴，瞪瞪眼。
楊麗芳此時臉色慘白，雙眼流淚，氣得全身抖顫，全身掙扎；但掙扎不開，兩個大
漢的力太大，用褲腰帶把她的兩條腿也捆得緊緊地；然後就連抬帶抱，進了南裏間。那
婦人就把那隻大木箱的蓋子打開，原來這隻大木箱裏甚麼東西也沒有。兩個大漢抬起楊
麗芳往箱子裏一拋，「嘩啦」的一聲，楊麗芳倒不禁驚異。原來這箱子的底兒是活的，
箱底被她的身子壓翻了，她的身子隨之墮入了深坑。她不由哎喲了一聲，卻有一個人向
前來，厲聲說：「不准嚷！」把刀貼在她的臉上，又用磕膝蓋一頂，楊麗芳的身子就滾
進了一個地方。
這裏光線很黑，原來是一座地下室，壁上可掛著油燈。在神秘、恐怖的燈光之下，
看見地下有一塊木板，板上坐著一個人。此人鬚鬢很長，都作蒼白色，身子十分削瘦，
年齡很老，穿著綢子的衣裳，手搖著一柄摺扇。這人就冷笑著，說：「哼！哼！我還以
為你有多大的能為呢！」楊麗芳昂起頭來，瞪眼怒問：「你是誰？」這老人就說：「你
找的是誰，我就是誰！」
楊麗芳一看，原來這人就是費伯紳。她氣得胸中的肝肺都欲炸裂，眼睛都要瞪出血
來，吐了一口痰，罵著說：「老賊！我的父母都被你害死了，我非得替我的父母報仇，
殺死你！」全身用力，死命地掙扎；但手腳都被綁得太緊了，連動轉都不能。旁邊還有
個人正是女魔王何劍娥，她手持明晃晃的鋼刀，厲聲呵斥說：「你真是想死嗎？我們要
在這裏把你殺死了，憑她俞秀蓮的武藝再高，可也不能來這裏救你！」何劍娥說話的聲
音也很大，楊麗芳拚出命去，尖聲叫了一聲：「你們殺死我吧！」
這時卻聽「咕咚咕咚」的兩聲響，只見剛才捆綁楊麗芳的兩個大漢，又一齊來到這
間地室裏。一個先過來用雙手握住楊麗芳的嘴，另一個就急急地向何劍娥擺手，說：「
不要嚷嚷！」更悄聲說：「那五爪鷹孫正禮可來了，他看見那匹馬跟那桿槍了，他說這
婦人是被咱們害死了，郭大娘向他分辯，說是楊家女子把槍馬存在這裏，她上山去找甚
麼人去了。孫正禮卻還不信，正在外邊吵鬧呢！」
何劍娥正按著楊麗芳的身子，楊麗芳心中十分興奮，覺得出這女魔王的手有些發抖
，只聽她說：「他只是一個人不是？咱們出去把他拿住怎麼樣？只要你焦大虎有那膽子
，我雖然褪上有傷，可是我不怕！」
原來這兩個大漢之中，那臉上有些黑麻子的人，就是惡牛山的大王焦大虎，這個人
身軀很高，地室又低，他只能蹲著坐著，卻不能直起腰來。他的臉色十分陰沉，搖搖頭
說：「不行！五爪鷹也不是好惹的！我怕敵不過他。再說我雖只聽他一個人在外面喊嚷
，可是，怎知俞秀蓮沒在門外？」
此時那費伯紳依然盤著腿坐著，態度十分的從容，搖晃著捫扇說：「不要緊！由他
們在外面威嚇，我相信郭大嫂絕不能將咱們這地方告訴他。你們就放心，他們不能夠闖
進來。二熊，你去守門！」握著楊麗芳口的這個漢子聽了吩咐，就把雙手抬開。何劍娥
的鋼刀仍捱在楊麗芳的胸前，楊麗芳就仍不敢喊叫，只得低聲說：「你們若能把我放開
，我就出去攔住他們，不能傷害你們的性命。」
費伯紳卻微微一笑，拋了一條手巾，叫何劍娥把楊麗芳的嘴給堵上。他搖著竹扇，
花白的長髯飄動著，微揚著臉，閉著眼睛，用低小傲慢的聲音說：「你弄錯了！你的父
親楊笑齋原是我的好明友，我早先到你家裏去，你的母親也不迴避、我跟你父親真是莫
逆之交，他是服錯了藥死的，你母親是殉了節。他們出殯時我還去送喪，我還為你母親
請了貞節的旌表。現在這些事都是因為那楊公久，他本來是個盜賊；他把你們兄妹自幼
搶去，就傳授了你們一點武藝，唆使你們尋我跟賀知府報仇。其實復的是甚麼仇？不過
早先他在汝南衙門被押過，他銜恨我們罷了。
「這雖是二十年前的舊事，但是非真假，還可以尋得出來見證。你一個女子，嫁到
德家裏又很好，不該聽信奸人的調唆，勾結羅小虎、俞秀蓮、劉泰保，那些大盜、女賊
來同我作對。須知我雖年老，雖不會武藝，但我的乾兒義女尚很多，他們全是一時的豪
傑，絕不能讓你們逞強。現在我把你綁到這裏，不過叫你暫時受一點委屈，絕無惡意、
因為我見你長得很像你故去的母親，看見了你，我就不禁想起她來。她真是個絕世的美
人！當年賀知府為她得了相思病到是真的，卻沒想要佔她，咳！二十年前她節烈而死，
如今她的兒女反與我為仇；我想她九泉有知，也是不能瞑目。現在，你好好在這裏待養
吧！等我捉獲了女盜俞秀蓮，我必能把你安置到一個好地方，你且不要急，你且不要難
過！」說完話，他又微微笑著。
楊暖芳周身使力，但是仍然掙不斷手腳上被捆的繩索，不能撲殺眼前這狡猾的老賊
，只氣得她流淚；此時大概是那前去守門的大漢名叫二熊的把那扇門－－那大木箱的底
兒－－托開了，所以外面嚷嚷的聲音，全都能夠傳入這密室裏。
只聽是孫正禮的大嗓音喊著說：「快說！那個婦人往哪兒去了？是被你們害死了不
是？你快說出來，不然我可不管你是男人婦人，一刀就能要你的命！」又聽是那姓郭的
婦人說：「哎喲！你是強盜你也得講講理呀！剛才不錯，是有們小娘們兒，在我這還吃
了一碗飯，後來她說上山找人去，騎著馬太不方便，她就把馬跟槍全都存在我這兒啦…
…」
費伯紳在這裏聽著，他不禁暗自微笑，覺得那婦人會說話。可是外面孫正禮還只管
嚷嚷，婦人急喊著說：「你不信你到山上去找她呀？在這兒你吵甚麼？你一個大漢子來
到我這單身婦人家裏胡鬧，算怎麼回事？哎喲！你沒有王法了呀？你愀我的頭髮？你是
甚麼東西？哎喲！救人來呀！我可要一頭撞死啦！」
這裏費伯紳卻面色漸變，楊麗芳的胸緊張，全身極力掙扎，但也沒有一點效果；外
面的孫正禮又大聲喊罵說：「我看你就不像是個好人！快說出那人的下落來便饒你……
」婦人又說：「哎喲！你殺了我，我也說不出來呀！你上山去找找上吧！」孫正禮說：
「我才從山上來，你別騙我！你快說！」鋼刀劈在桌子上之聲，和腳步急響之聲，十分
雜亂。費伯紳不由得把臉一沉，女魔王憤憤地要挺刀出去，卻被焦大虎給攔住。
此時卻又聽見外邊馬蹄亂響，費伯紳彷彿打了一個冷戰，外面的聲音更加雜亂。那
婦人更喊叫，並聽有男子的山西口音，還有女子聲音說：「搜一搜！各處都搜搜！……
你就不必狡猾了，馬跟槍都在你這裏，人可不見，這多可疑？楊麗芳又用力翻了一個身
，卻被何劍娥給按住，並以刀比著她的脖頸。
楊麗芳心中就如燃著一把急火，口被布堵著；她用牙緊咬，並用嘴噴。她要喊：「
我的俞姑姑俞秀蓮已然來了！你們能惹她？你們快將我放開！」但這話卻無法呼喊得出
，何劍娥又使她仰面躺著，用一隻手緊緊按著她的胸；她的呼吸都已十分困難，只瞪著
兩隻大眼睛，何劍娥也用兩隻兇眼瞪著她。
突然，費伯紳自己起來，爬了過去，將壁上那一盞燈吹滅。那二熊又跑回來，急急
地說：「俞秀蓮跟那爬山蛇史胖子也都來了！」費伯紳悄聲說：「吁吁吁！」他攔住二
熊說話，也顯出他的神情是萬分緊張起來了。
室中昏黑，只有三口刀的光芒還一閃一閃的，後牆上彷彿有個地方能透進一線之光
，可是不知通到哪裏。全室中一點聲音也沒有了，每人聽著自己的心跳。楊麗芳卻除了
心跳之外，還急驟地喘息，但發出來的聲音可也很小。
因為室的門板，即那大木箱的底兒，已關得很嚴，所以外面，一切的足音、嚷聲、
威嚇、狡辯，種種聲音全都傳不進這裏來。可是又聽有幾下木頭撞木頭的聲音，似是俞
秀蓮等人把那大木箱子打開了。這裏的人就更緊急，何劍娥的刀刃已捱著楊麗芳脖勁間
的皮肉。
楊麗芳閉著眼睛流出淚來，只在等死，心中既憤恨，復悲慘；卻知道費伯紳這些賊
必不能逃脫，又有一些安慰；在這時，忽然木箱又不響了，外面的聲音似一切皆停。這
裏的幾個人也都長出了一口氣，何劍娥的刀也離開楊麗芳的脖頸了，費伯紳卻哼哼冷笑
一聲。
這一場緊張暫時過去了。原來是因為外面的史胖子跟孫正禮，打開木箱看了看，見
是空的，他又給蓋上了。誰也不會想到這麼簡陋的草房，地下會有密室，但俞秀蓮卻仍
在向那婦人究問。
因為俞秀蓮剛才騎著楊麗芳的馬追趕費伯紳，追 山更多，村舍更少，天空已現出了星光、史胖子就勒住了馬說：「咱們別往下走了
！走到哪裏才算到了呢？費伯紳藏在哪座山上咱們也不知道，就是知道，我瞧黑天半夜
地也不容易去搜。不如先找個人家借宿一宵？」俞秀蓮也覺得對，就向楊麗芳說：「你
覺得怎麼樣？我們找個地方歇一夜，明天一早再上山去搜，巳然把賀頌的性命都饒了，
這件事還急甚麼？我擔保，決不能叫費伯紳那老賊漏網就是了！」
楊麗芳在馬上悲哀的聲音答應著，於是三匹馬就轉路緩行。
史胖子在前，他的兩隻眼東瞧西望，在暮色之下，俞秀蓮跟楊麗芳只覺得四面全是
一樣的陰沉，但他卻能由霧的深淺程度分別出來，哪邊是樹林，哪邊是山，哪邊是道路
，哪邊是廬舍。當下他就在前面帶路；果然他帶的路不錯，若隨著他走，便不容易踏著
道旁的田禾。
走了半天，前面忽聽得狗吠聲，俞秀蓮就向她前面的楊麗芳說：「到人家裏，可要
小心一點，少說話！因為這地方太僻，誰知道住的都是甚麼人！」於是又往前走著，狗
就撲上來了，史胖子大聲斥著狗，為是叫村裏的人聽兒。但是他才喊了一聲，就見有一
個晃晃悠悠的紙燈籠出現，史胖子急忙勒住馬。
這個燈籠是很神秘，就像是曠地裏夜間時常發現的「鬼火」一般，少時來到了臨近
。史胖子低頭一看，燈光照著個黑乎乎的短短的，不過二尺來高的東西；猛一看像是個
鬼，細一看原來是個小孩。史胖子不由倒笑了，就問說：「小孩！你們這是甚麼地方呀
？」小孩說：「我們這叫狗堡。」史胖子笑著說：「好名稱！你是幹甚麼的？你是這裏
的店小二嗎？」
小孩搖頭說：「不是，我們這兒沒有店房，我是這村裏打更的。」史胖子說：「你
們這村子會叫你這個小孩子打更？」小孩說：「我爸爸是這村的鄉約，我打更有一年多
了，這村子平靜，多年也沒鬧過一次賊。我就管打頭更，二更三更打不打都不要緊。」
俞秀蓮聽這孩子說話伶俐，似是早就由人教給好了的，她就又把楊麗芳的胳臂拉了
一下。此時史胖子就說：「你爸爸是鄉約，這就好啦！我姓劉，我是太原府的差官，現
在是保護兩位官喬到任去；走過了宿處，天黑了，我們都沒地方住，快叫你爸爸給我找
房子吧！」孩子說：「我爸爸在屋裏了，他鬧腳氣不能出來，你們去找他吧！」史胖子
說：「我哪知道你的爸爸在哪兒住？來，你看著狗，帶路！」他遂下了馬，跟著小孩進
了村子，俞秀蓮、楊麗芳騎著馬隨之走入。
這村子裏的樹很多，所以四周更顯得黑，統其不過十來戶人家，家家閉著門、俞秀
蓮在馬上隔著人家的短牆向裏去望，就見屋子裏沒有一間有燈光的，彷彿此地除了這鬼
一般的小孩、狼一樣的惡狗之外，就沒有甚麼活的東西了。
村外有「嘩啦嘩啦」連續不斷的可怖的響聲，不知是楊樹葉子響，還是山泉響，走
幾步就來到一座土屋子前。這土屋子極低，黑兀兀地像一座墳頭，裏面沒有一點燈光、
可是前面那小孩－推門，提著燈籠向裏面說：「爸爸！來了人啦！一個漢子，二仙婆娘
，你出來吧！他們要找你呢！」屋裏哼了一聲，像是牛喘氣；待了半天，才從屋裏出來
一個人。
楊麗芳借著燈籠低暗的光一看，她就不由嚇了一跳。只見這人的身材足有六七尺，
尤其是才由小屋裏鑽出來了有那小孩子陪襯著，愈顯得他的身材高而且大。鬚髮蓬亂的
一個大頭，凸起來的胸脯敞露著，上面有一堆黑毛；披著一件襤褸的短褂、短褲子，也
得破；光著兩隻腳，像是個泥塑金剛。此人直挺挺地站著不說話，並直著兩隻發光的眼
睛瞪瞪楊麗芳，又瞪瞪俞秀蓮、史胖子就向俞秀蓮說：「怎麼樣？咱們就在這裏住下，
還是離開這兒往下走！」
俞秀蓮也不免有點猶豫，但那小孩子又說：「別處可沒村子啦！你們就在這兒住下
吧！你們別胡猜疑，我們全村裏全都是好人！」史胖子笑著說：「好孩子！你真會說話
：你要說你在這村裏長大了的，沒在外面跑過，沒有山下爬過，我才不信呢！」又向孩
子的爸爸說：「鄉約！我們既然來到這裏見著了你，咱們就是有綠，你得多照顧。我先
問你，這村裏有閒房沒有？有一間就行，我可以在你這小屋裏跟你在一塊擠著。」
這鄉約指著說：「那邊梁家有間屋子，我給你們說說就成。」
史胖子點頭說：「好！你就給說去吧！可是……」說話之間拙出了一口短刀，向大
漢的毛胸間一比，大漢將身子疾忙向後一退、史胖子又奪過那孩子手中的燈籠，照照楊
麗芳的長槍和俞秀蓮的雙刀，指著說：「你看見了沒有？你也不必問我們是幹甚麼的，
你就給我房子好了。一夜平安過去無事，明天早晨我們必送你銀兩。倘若有點甚麼事，
你知道不知道？你是鄉約，那可說不定咱要翻臉無情！」
小孩子嚇得臉黃，躲進屋裏去了。這鄉約就嚷嚷說：「你說這話我不能管！四十里
外有市鎮，你們又有馬匹，趕幾步那進去吧！在我們這村，我敢擔保你沒事，可是萬一
……那我也不能擔保，我不能賠上命！」史胖子笑著，拍拍這鄉約的脖子，說：「話不
能不那樣先說了，因為我們是初次見面才來到這兒，誰知道你們是怎麼回事？好！別怕
！快給我們找房子！」他把燈籠交給這鄉約，這鄉約就帶著他們往西；來到一家柴扉前
，鄉約就向裏大聲喊著：「梁一！梁二！」喊了兩聲，裏面就有個人應聲。
由黑屋子裏出來一人，身材也不矮，口中罵罵咧咧，把柴扉開了。他一仰臉，臉上
現在驚訝之狀，鄉約就說：「這是過路的一共三位，找不著鎮店了，想在你們家裏尋一
夜的休。」梁二發著怔，看著鄉約的臉，他才點點頭說：「進來吧！我這可只有一間閒
房，房子又窄，住男的可就住不了女的！」史胖子說：「不要緊！我在外面打更。」
此時俞秀蓮跟楊麗芳都下了馬，史胖子將三匹馬都放在院中，好在這院子裏有草垛
，史胖子就抱了一堆草來餵馬。梁二到西邊的一間小土屋裏，進去了半天，方才點上一
盞光線低暗的油燈。俞秀蓮從外往屋裏去看，就見屋裏十分破舊，後牆裂了一道大縫子
，外面的星光在屋裏都能夠看得見。靠牆原有一鋪土炕，可是當中塌了一個大坑，像是
個井似的。
梁二臨時搬了兩塊破板子，放在炕上，他就走出了屋子，向俞秀蓮說：「進去睡吧
！別瞧房子破，可不漏。板子上也沒有臭蟲，你們要到西邊鎮上花銀子去住店，也沒有
這麼好的房子。」說話是一點也不和氣。楊麗芳望著屋裏就皺眉，向俞秀蓮說：「住這
房子還不如在露天睡呢！」
俞秀蓮卻向她使了個眼色，即由馬上解刀，並把楊麗芳的槍也拿著；她就先進到屋
裏，楊麗芳隨之進去。梁二還在屋外說：「要水不要？水可倒是現成，想喝熱的，我給
拿單燒一燒。」俞秀蓮卻說：「不用了！」史胖子又站在屋外往裏說：「姑娘跟少奶奶
自管放心睡！反正有我在院裏，我一夜不睡覺。」俞秀蓮使了個眼色，叫他注意外面的
人；史胖子卻撇嘴笑了笑，表示並不要緊。
當下史胖子就把屋門推得閉上，楊麗芳看見屋門裏連個插關都沒有，她就要用一條
手絹把門繫上。俞秀蓮卻擺手說：「何必！你的一條手絹，就能拴得住門嗎？你且看看
這邊。」說時一指後牆那條透風的大裂縫；楊麗芳也恨不得找甚麼東西來，把這縫子堵
上才好。
俞秀蓮就趴在她的耳邊說：「你還沒看出來嗎？這地方那兩個人連那小孩子都靠不
住，咱們住在這兒，就為的是……你明白？此地山這麼多，地這麼廣，上哪兒才能夠找
著何創娥跟費伯紳？今夜，要叫他們自投羅網。你自管睡你的！到時有事我再招呼你，
只要你睡得驚醒一點就是了。」楊麗芳一聽，頓覺皮膚上生了許多寒栗子。就聽外面那
鄉約、那梁二，正在跟史胖子說話；史胖子對著他們哈哈大笑，彷彿是一見如故了。
楊麗芳坐在炕板子上，脫去了鞋，她的兩隻眼睛卻不住瞪著那牆上的裂縫，槍就放
在她的身旁。俞秀蓮是解開了鞋，抖一抖又穿上繫緊；並且把手帕緊了緊，腰間的綢帶
也勒了一勒。楊麗芳也趕緊又穿上了鞋，俞秀蓮卻望著她笑了笑。
這時屋外沒人說話了，可還有馬吃草的聲音。史胖子高聲唱著山西梆子腔，越唱聲
音越遠，彷彿他已走出這院裏去了；並且唱了幾句就不唱了，也聽不見更聲。野外的風
吹進牆縫子，一連把門吹開了兩三次，俞秀蓮站起來，關了幾次門。楊麗芳是不住打呵
欠，俞秀蓮叫她先睡下；她躺在板子上卻覺得很不舒服，眼睛閉一會睜一會，總是不敢
安心去睡，俞秀蓮卻把雙刀的鐵鞘當作枕頭，她才躺下，便閉上了眼，緊接著就發出細
微的鼾聲。
她這樣一睡，楊麗芳就更不敢睡了。雖然這時正當夏夜，可是風吹來卻很寒冷。室
中的蚊蟲極多，在人的臉上飛繞著。地下放著一隻黑砂碗，碗裏有一點油；油是浸著個
紙捻，突突地飛著黯淡的光燄。有無數的綠色飛蟲，都圍著那點光燄亂繞，還多一半是
墮在燈裏燒死了。
忽聽見窗外「咚」的一聲，楊麗芳一驚，趕緊立起身來，手摸到槍桿。卻聽窗外又
是「咚咚」的一連幾下，原來是馬用蹄子敲地；接養又聽見馬嘶起來，遠處的狗也亂叫
，楊麗芳越發不能睡了。她只得坐著，想起北京的家庭，想起丈夫文雄，她心中很雖受
；急盼著快些把費伯紳殺死，把仇報了，好回家去，此後自己一定永遠是喜歡、高興，
要作個本分的、賢良的媳婦，作個溫柔的妻子、她坐著思想了一會，外面便一點聲音也
沒有了，也不知史胖子回來了沒有。那梁二？……她想：難道這家裏就是他一個人嗎？
更鼓永遠也聽不見敲，又是很可疑。後牆縫子外風還不住地吹，星光還不住地向屋裏眨
眼。
地下燈碗的油已垂乾，光小如豆，忽然見俞秀蓮坐起身來，她說：「把那盞燈吹滅
了吧！幹嗎叫它招蚊子呢？你看蚊子有多少？叮得我都睡不著覺！」睏眼矇矓地，說話
都像沒有力氣。
楊麗芳答應了一聲，下了炕，走過去蹲下身，才要將燈吹滅；驀然見俞秀蓮只用一
隻手，就抄起了自己的那桿花槍向後牆縫子去紮。紮得真是準確，槍如惡蟒一般鑽出牆
縫到了外面；卻聽外面有人號叫：「哎喲！哎喲！痛死我了！」楊麗芳急忙站起身，精
神緊張。俞秀蓮卻急急地吩咐說：「快吹滅了燈！」楊麗芳趕緊用腳將燈碗踢翻，將火
燄踏滅；俞秀蓮就將槍自外抽回，外面「咕咚」地一聲，像是一個死人倒下了。
俞秀蓮將槍遞給了楊麗芳，她自己鏘然抽出了雙刀，兩個人都在屋中靜靜地站著。
這時就聽史胖子在窗外很緊急地向屋裏說：「來的人很不少，幾十個，都是山上來的，
已把村子圍上了。快出來騎上馬走吧！是那小子給送的信，高大個的鄉約，也是賊黨，
快快快！」他說話時都有些氣喘。
俞秀蓮在前出屋，楊麗芳提槍從後出來。史胖子很著急地，就要開門，要一同騎馬
殺出村去，俞秀蓮卻說：「不要！現在騎馬闖出去，一定要中他們的計，他們必然埋伏
著絆馬索！」史胖子說：「那他們扔進火種把這草垛要燒著了可怎機好？」俞秀蓮說：
「不要緊！」她令史胖子楊麗芳仔細防備，她獨自隱身在柴扉之後。
隱了一會，就聽外面有喳喳地腳步聲和私語聲。俞秀蓮等到外面的人快到了臨近，
她驀然將柴扉一推，跳到門外；雙刀右左一分，立時就有兩人慘叫著倒地，其餘四五人
一齊掄刀向她進逼。她的雙刀如鳳翅疾展，展了三四下就又傷倒了兩人。此時有兩個都
跳進了短牆裏，一個被史胖子一腳踢翻，一個被楊麗芳一槍紮死。
楊麗芳這時也精神奮發，她想著費伯紳一定就在這些賊人之中，她忿不由己，就一
手牽馬，一手提槍，闖出了柴扉。此時賊人進村來的愈多，俞秀蓮一人敵住了十幾個，
被她的雙刀殺得東歪西倒，狼哭鬼叫。賊人並有舉著火把的，都手舉著火把向後退。
火光之中的俞秀蓮真似個勇武的女神，而前赴後繼的一些賊人，只像是一群小鬼。
有人高喊，有人吹哨，楊麗芳也挺槍刺倒了兩個人。忽覺身後有一陣風響，她急回身橫
槍架住了一口刀。握刀的人卻是一個女賊，騎在一匹馬上，狠狠地向地說：「你不是要
找費伯紳啦？隨我走！」說著點手撥馬往村外跑去；楊麗芳說：「誰怕你！」也趕緊上
了馬，一邊揮槍紮人開路，一邊往村外去趕。
俞秀蓮跟史胖子每人都敵住了十幾個賊，正在那裏酣鬥，也顧不得來攔她，楊麗芳
就衝馬出村。不料道旁早藏著賊人，早埋伏養絆馬的繩索；她的馬一來，繩索忽然抖起
，馬高跳起來，她的身子摔下，馬卻向前跑去了。但她的身軀伶便，急忙挺身站起。兩
邊藏著的三個賊人，一齊撲過來，被她一回槍就刺倒了一個人。她疾忙去追馬，那兩個
賊人在她身後緊迫。她跑了十幾步又轉身抖愴而戰，五六個回合，又被她紮傷了一個賊
人。
兩個賊人是一個負傷一個喪膽，就齊都轉身而逃。楊麗芳也不去追趕，她只管跑著
去追她的馬。又跑了幾十步，聽得前面遠遠之處，順著風聲，又有婦人的尖銳喊聲，道
：「德家的小娘們！你有膽子跟我來！費伯紳諸葛高就在這裏了！」接著是罵了一大遍
難聽的話，楊麗芳氣得又往前去追趕。
又走了不遠路，才見剛才驚走了的那匹馬，由對面跑回來了，幾乎將她撞著。她趕
緊一橫槍，這匹馬平日原是楊健堂騎的，極為矯健馴良；見槍一攔，它就當時站住了；
楊麗芳隨踏鐙上馬，控制住了轡頭，撥轉過來。又聽前面的婦人呼喊之聲，彷彿又回到
臨近了。依舊是說：「德家的小娘們！有膽子追我來呀！費伯紳在前面罵著你呢！」
楊麗芳本來是有些猶豫，但是又想：「不入虎穴，焉得虎子？」這是平居時閨房燈
畔，她丈夫文雄為她講班超的故事裏面的兩句話。她就振起了勇氣又催馬緊追。這匹馬
逢橋過橋，逢水過水，似乎毫不費她的力；前面的婦人，永遠離她有一箭之遠，永遠她
叫她追趕不上。
此時已離開那個村子很遠了，楊麗芳成了孤身一人；地下的路又極為迂迴，前面的
女魔王何劍娥，若不喊出聲兒來激她罵她，她簡直不曉得何劍娥是在哪裏。因此不免生
出了一些戒心，便一手提槍，一手勒韁，緩緩地向前走去。不覺著天色漸漸發明了，從
淺灰的天色中已看到了兩旁的田禾，對面是煙雲靉靆的高山，女魔王已然不見了；地下
被露水浸濕的地土，留有一行蹄跡，也不知這裏是甚麼地方。
山風迎面吹來，十分的寒冷，更看不見有一家村舍，越走路越窄，地勢越高，田禾
越稀，飛鳥可極多。楊麗芳就駐馬，掠掠鬢髮，喘了口氣。此時就聽耳邊又有人喊叫說
：「德家的小娘們！有膽子的來呀！姓費的就在這兒啦！你不是要報仇嗎？」聲音極為
尖銳，發自高處，並且有山谷的回音。
楊麗芳向著左邊的山脈，抬頭定睛去看，只見那一條窄小的山路上站著一個人。模
樣雖看不見，可是能猜出這就是那婦人，大慨就是女魔王何劍娥；手裏搖著一條白毛巾
，正向她招逗。楊麗芳大怒，一催馬，蹄聲如急雨，少時就來到山腳之下，挺槍向上說
：「你滾下來！」上面人往下跑了幾步，又止住，傲笑著說：「你來！上山來吧！我不
殺你！我給你找一個女婿，準保比德家的那兒子好得多。」楊麗芳說：「啐！」催馬順
山路走上去。
那女魔王橫刀站住不動；楊麗芳來到距她二十步之遠，就偏身下馬，挺槍上前。女
魔王搖擺著白手巾說：「先別動手！」又笑一笑說：「幹麼那麼兇呀？我要打算要你的
命，早就用暗器打你了；我倒很愛你的！我知道你是單刀楊小太歲的妹妹，說來你也是
江湖人，為甚麼你願意在德家，當那受氣包兒的媳婦呢？我看著你太冤！不如首們倆拜
乾姐妹，你跟著我走，到處準保有吃有穿有戴的，還有男人……」
才說到這裏，突然楊麗芳一槍刺來，她疾忙用刀撥開，說：「哎喲！難道這麼好的
便宜事你還不要嗎？」她還一半玩笑地，以刀虛為招架了兩三下；但楊麗芳的的槍卻勢
如毒蛇，直向地來紮。她狠狠地回迎了幾下，自覺吃虧兵器太短，幾乎被楊麗芳一槍刺
中了肋窩。她急了，揮刀說：「騷丫頭，小賤娘們！」
楊麗芳雖然生氣，但並不還口罵，只沉穩鎮定地、手腕擰勁，使槍桿彈動。槍頭點
動，這叫作「鳳點頭」專取對方的手腕。何劍娥立時眼睛就花了，虛迎一刀回身向山上
就跑；楊麗芳緊迫上去，槍往上挑。何劍娥嚇得「哎呀」一聲，疾忙低頭翻臂，一鏢打
來。楊麗芳趕忙縮身，鏢從身遜飛過去，觸落在山石上；她不得不後退一步，暫時停止
向前。何劍娥就乘勢驚慌著跑上了山，到了山頂上，她卻一鏢接連著一鏢打來。楊麗芳
伏踞在一邊，槍抖成「梨花擺頭」之式護住了身；上面飛來的五隻鏢，兩鏢被槍撥落，
三隻全都打空。何劍娥忽然又跑走了，楊麗芳已然看不見地了，就又停了些時。
看見山上已沒有動靜，嫣紅陽光巳然冉冉昇了起來。楊麗芳又略歇了一會。牽住了
馬再往上，同時仰著頭時時提防上面的暗器。但幸而沒有，她就牽馬上了山。一看，是
一道很平廣的山嶺，樹木也很稀；下面是一遍田禾，被太陽照成金色，如滾動著萬頃金
披的大海。她迎著陽光騎上馬，順著山嶺去走；才走過一重山嶺，迎頭又看見了何劍娥
。何劍娥見了她回身又跑，楊麗芳趕緊又追；但是她很驚疑，特別小心；同時見這道山
嶺卻又應當往上去了，路也沒有剛才那麼寬，不像那樣平了。登上了這第二重的山頂，
轉過去卻是一片平谷；這裏有一群山鳥全都驚飛起來，楊麗芳就一驚，馬騎得更緩了。
來到平谷上，見四面無人，何劍娥也不知往哪裏去了。
正在驚疑，突然聽得一聲呼哨，楊麗芳急忙退馬。卻見何劍娥又在前面高處出現，
舉臂高搖著白手絹；就見從她的腳下一股山夾道裏，跑出來十幾個人，都是短打扮，有
的還光著膀子；多一半使刀，少一半拿槍，一齊奔向她來。氣勢洶洶，齊聲威嚇說：「
快下馬來！乖乖地聽話吧！」上面的何劍娥在山石上歡躍，說：「小媳婦子！你還不扔
下你的槍嗎？」
楊麗芳大怒，疾忙下馬挺槍向前，迎面就有三個人一齊使槍向她來刺。但這三個人
全都是胡紮亂戳，哪裏懂得槍法？楊麗芳雖然力弱，但是步驟不亂，運用她的巧妙的槍
法，封、紮、沉、絞，一著緊似一著。不到十合就被她刺傷了兩個人，於是其餘的人都
慌了。何劍娥也從高處跑了下來，大聳嚷喊著，她說：「別怕！別怕！你們還他媽的是
佔山為王的好漢啦？還怕一個娘兒們！」她指揮著，一齊擁上，但楊麗芳的槍法更加精
熟，槍尖亂點，白纓飄舞，映著陽光十分好看。雖然左右全是刀槍亂上，勢極危迫，但
她的槍抖起來緊護住了身，誰也不能夠進前。
槍本來是「兵中之賊」，尤其楊麗芳所使的是真正楊家的正宗梨花槍法，所以鉤、
攔、繃、絞，抖動如飛。女魔王何劍娥也舞刀上前，但十餘們人也都敵不過楊麗芳，又
戰了二十餘合之後，楊麗芳的力氣也就有些接不上了，但仍然緊咬牙關，奮勇揮槍。
不料這時那山夾道中又有許多賊人跑來，一個跟著一個，手中全都提著鋒利的兵器
。何劍娥就又大喊道：「快來吧！快來些幫手，快把這個小潑婦捉住！」楊麗芳未免吃
驚，因為對方的人多兵器又多，楊麗芳的槍，眼看著就要護不住自身了，急得她要哭出
來，罵出來。
可是跑來的這二十多個嘍囉，齊都彼此用黑話招呼；他們說的話楊麗芳雖然聽不懂
，但也可以看見他們都是滿身流汗，氣喘吁吁；有的且頭上流著血，像是被人逼迫得跑
來的樣子。只聽明白他們說了一句「俞秀蓮」，何劍娥就紫漲了臉，臉上的紅痣突起來
，跟被槍紮傷了一個血窟似的。她的嗓子也劈了，扯開了大嚷大罵說：「你們這一群膽
怯無能的小子！白佔了惡牛山多少年，焦大虎那王八東西也跑了嗎？快來幫忙！連個小
娘們都捉不住，你們還……」她罵的話極為難聽。
楊麗芳突然一聽俞秀蓮已到山上來了，她就又振起了勇氣，力量彷彿增加了十倍，
槍抖得更疾更快，並且除了緊緊地護身，還抽空就刺；一桿槍在許多兵刃之中，如銀龍
與一群小魚、大魚爭鬥，就又被她紮傷了三個。其餘的人都似為俞秀蓮之名所震，只管
往西邊的嶺下去拚命的逃跑，哪裏還有心來圍戰楊麗芳？
一霎時，賊人就逃了十分之九，這裏只剩下三個人與楊麗芳對敵；其中就有何劍娥
，卻拚起命來，一刀緊似一刀。楊麗芳挽動了槍花，身子往後退了兩步，在這時，山夾
道中就來了一個赤背大漢，手持僕刀。楊麗芳一看是孫正禮，她就大聲嚷嚷說：「孫大
叔！快來幫助我！」五爪鷹孫正禮立即舞刀過來，何劍娥就曳刀跑去。孫正禮過來兩三
刀就將兩個賊人全都砍倒在地，何劍娥已往山上逃走。楊麗芳就喊說：「孫人叔！別放
她逃走了！」
孫正禮提刀向上又追，這時只俞秀蓮手提雙刀已自山頭出現，何劍娥已無路可去，
急得地大叫一聲，將身向下一跳，跌倒了，身子順著山坡滾了下去，俞秀蓮持雙刀向下
去追，只見何劍娥已將刀撒了手，雙手抱住頭，往下滾得很快，此時山下就有五六匹馬
，馬上就都是想要逃命的賊人；一匹馬迎上了山坡，截住了何劍娥，把她抱上馬上，撥
馬下山又往西飛馳而去。
俞秀蓮看見那六個騎馬的人之中，有本山的寨主焦大虎，還有一個花白鬍子的瘦老
人。她就舞刀回手招點說：「快來！看！那就是費伯紳！」口中喊出來，她人已然追了
下去。前面的六匹馬七個人卻不顧背後，只管向西去飛跑。
此時孫正禮己跑下山坡來了，提刀幫助俞秀蓮去追；但他們雖跑得快，卻都在步行
，如何能追得上前面的馬？山上的楊麗芳已將她那匹馬牽來。可是這山坡本來沒有人工
鑿成的道路，十分顯得陡；楊麗芳手中又有一桿槍，此時倒成了她的累贅物了。她牽著
馬往下來，看那樣子十分危險；若是一個不謹慎，失了足，連人帶馬就得滾下山來；縱
然不死，也得成個殘廢。
俞秀蓮大驚，叫孫正禮往西去追，她回身跑來救楊麗芳，先高聲喝說：「牽馬站住
吧！別往下來啦！等我上去接你！」她隨就將雙刀放在一塊大青石的後面，她往上來爬
。很快地來到了楊麗芳臨近，她就將馬接了過去，囑咐說：「你慢慢地、小心一些！拿
槍桿拄著地慢慢往下走。」
楊麗芳說：「俞姑姑放心！我很謹慎，我不能夠跌下去。」俞秀蓮說：「那麼我先
騎馬下去了。」楊麗芳說：「俞姑姑騎著馬先追費伯紳去吧！不用管我啦！」俞秀蓮說
：「不管你也行，你可下去就在這兒等著，不要往遠去，我們追上費伯紳，替你將仇報
了，我們就回來找你，你可千萬不要離開這兒！」楊麗芳點頭答應。
俞秀蓮在這山坡上她就跨上了馬，挽住了絲韁。馬本來很好，她的騎術又精，所以
三跳兩跳地就下了山坡；下馬拾起刀來，又騎上去，舉著一隻手向正往下走的楊麗芳又
高聲囑咐了一聲。楊麗芳在上面又點頭，俞秀蓮就催馬向西追去了。
楊麗芳很艱難地才走了下來。她本來不甘心，即是用步走著也要持槍追去，可是氣
力已然不勝了。她就找了一塊石頭坐下，手拄著槍，看面前無邊的田禾，天空陽光雲影
之下，中有幾隻老鴉在那裏飛翔，四邊卻看不見人。此地荒涼之極！回首往山上去看，
山並不高，但上面卻無一人，賊人大慨早已逃盡了。她歇了一會，又要走，卻聽山上有
人喊叫說：「下面是楊小姑娘嗎？」
楊麗芳驚了一下，疾忙站起身來回頭向上邊一看，見是史胖子騎著一匹馬，還拉著
兩匹馬、她就急急地揮手說：「史大叔，快下來！快下來！快給我一匹馬，費伯紳往西
跑下去了，俞姑姑孫大叔都已追下去了！快給我馬！我也去追！」史胖子將就一匹馬撒
了手，衝著馬屁股上一拳擊去。這匹馬就連躥躥跳下了山坡，楊麗芳急忙向旁一閃；馬
已到了平地上，被她攔住、揪住；同時山上又拋下一根皮鞭，她也拾起來；她喜歡極了
，就趕緊上馬，向西飛馳而去。這匹馬又是俞秀蓮騎的那匹，跑起來也非常之快，霎時
間就跑出了很遠。
史胖子騎著－匹馬，拉著一匹，從身後追了來。他一邊跟著走，一邊說：「昨夜我
們在狗兒堡跟賊人打仗，後來找不著你了，我們真是著急，還以為你是被賊人搶了去了
。孫正禮可又找到我們了，他聽了氣得扔了馬，脫了衣裳拿著刀，就爬上山來了，俞姑
娘也把馬交給我叫我看著，她也上山找你去啦！讓我在那村子裏給他們看馬，我哪能受
？
「昨天咱們住的那個地方，原來那梁二就是個賊。那村子裏的人很少，那鄉約叫傻
大個，其實他才不傻，他那個兒子更是個小壞包。昨晚上他把咱帶到那梁二的家裏去，
就叫那小壞包兒到山上去勾人。幸虧咱們有防備，不然都得完啦！山上的賊人倒不多，
連村裏的一共才五十多個。為首的叫焦大虎，那傢伙跟女魔王有有點交情，所以女魔王
才把費伯紳跟賀頌帶到這兒，都來到了。
「大概是費伯紳那小子又生了歹心，覺得賀頌是他們的累贅：再說賀頌的身邊又有
財可圖，所以他翻了幾十年的老交情跟面子，就使女魔王、焦大虎那幫人，把老賀給殺
了、劫了。這也是狼吃狼，冷不防！老賀完了，老費可樂啦！幸虧咱們即時趕來了，不
然，要遲半個月再來，這山上真許扯起『替天行道』的杏黃旗來了。焦大虎還不是大王
爺？伯紳還不是軍師？女魔王到那時還得了？」
楊麗芳催馬急急地走，一邊氣喘著說：「女魔王真狡猾！她把我誆到山上來，叫許
多賊人把我圍困住。幸虧我這桿愴還敵得過他們，孫大叔、俞姑娘又趕了去幫我，不然
……」
史胖子說：「這全是那費伯紳訂定的詭計。咱們這裏都有誰，誰的本事怎麼樣，他
早巳打聽得清清楚楚的了，那傢伙，好難鬥！可是又不作臉，山上的這些小毛賊太軟蛋
包，沒有一個強悍有膽量的。所以，剛才我在狗兒堡裏待不住，要上山來幫忙。可是我
上山一看，一個也沒有啦！
「我牽著馬走了六七個山頭，才在一個山窟窿裏找著兩個小毛賊，我也沒傷他們。
就聽他們說，俞秀蓮上山來了，還有個光脊背的大漢，把人連殺帶砍帶逃命的都光了；
那個諸葛高，跟女魔王，連寨主焦大虎都一齊跑了。我先是笑這夥人太洩氣，我早先佔
山為王時也沒這樣洩氣過；可是我又想也許是那諸葛高自知此山難守，故意把咱們誘往
別處入他的陷阱？我看咱們迫是一定要追了，可是也得小心一點！」
史胖子一邊騎馬牽馬跑著，一邊說話，不覺得他就落在後邊了。報仇心急的楊麗芳
早馳馬奔往前面了，越離越遠。索性史胖子的話也不說了，也跟不上了，他只在後大聲
喊說：「可小心點！」楊麗芳不顧一切，馬順著山邊的彎曲的道路，似飛一般地走，少
時趕上了孫正禮，孫正禮正持刀站在道旁發怔，頭上脊背上全是汗水，他氣哼哼地說：
「沒有馬，他娘的追不上！」楊麗芳趕緊說：「史大叔牽著馬在後邊了，孫大叔去要來
馬，再幫我去追！」
說時，她的馬並不停，就從孫正禮的身旁掠過，依舊往西去走、忽然來到了一個所
在，只見這裏是一個叉子形的路口，往東南一條路稍寬，稍為平坦，但禾黍蕭蕭，路上
無人；往北卻是一條很窄的路，遠處有青山，近處且有樹木跟廬舍。楊麗芳來此駐了馬
，就不禁徘徊，心裏想：我往哪邊走才對呢？只好先到廬舍去打聽打聽。於是催馬進了
北邊的路，走不多時就來到廬舍之前。
這是十幾株高低不齊的槐柳樹，有小廬五椽，都被綠陰遮覆著。土垣裏還有竹籬，
竹籬之內種著蔬菜；土垣之外卻有自山上濺下來的一股流水，在石頭上緩緩地流著；其
寬不到二尺，馬一跳便跳過去了，水聚到南首林裏成了一個池子。蘆葦生在池邊，柳絲
垂到水裏，有幾隻雪白的鴨子在那邊游泳，呷呷地叫，樹上的蟬聲鳥語也在叫著。
楊麗芳想不到這裏竟有如此清靜的地方，這竟像是個隱士棲住之所。她便下了馬，
仔細低頭去看，見地下有幾行蹄跡，是一直往北邊的山裏去了。她到了柴扉前一推沒有
推開，又叫了兩聲：「有人沒有？快來開門，我要打聽一點事！」裏邊只有細碎的鳥語
，卻沒有人應聲。楊麗芳就登著馬蹬攀上了短牆頭，才要跳進去，就見那三間較大的草
廬裏竹簾一動，走出來一個婦人，喊著說：「別上牆呀！牆可禁不住，你是作甚麼的啊
？！」
楊麗芳一看，這婦人年紀不過二十來歲，黑黑的臉上擦著許多脂粉，重眉毛，光亮
的雲髻；穿著綠綢子上身，大紅布的褲子，腳極小，手上還有金箍子。看著不像久在這
山野荒村中的人，楊麗芳就說：「我跟你打聽一件事，剛才你看見有幾匹馬從這門前走
過去了沒有？」婦人說：「我這半天都沒出屋子，哪看見有甚麼馬了？我倒是聽見一陣
馬蹄響，好像是往北去了。」楊麗芳問說：「往北是甚麼地方？」婦人說：「往北是山
。」楊麗芳又問：「那邊有住人家的嗎？」
婦人搖頭，笑了笑說：「那我可不知道！你別瞧我在這兒住了十多年了，可是山上
我一回也沒有去過。」楊麗芳又問說：「那邊山上有強盜嗎？」婦人說：「你想啊！山
上要是有強盜，我們還能在這兒住？我們也不是俗等人家，這兒是滿城縣裏高老爺的下
處。」
楊麗芳說：「謝謝你啦！」她隨就勢上了馬，撥馬依然往北走去。只覺得越走路越
狹，地下的石塊坎坷不平，真是一個人也看不見。樹木不多，山鳥也很少；太陽曬得很
熱，楊麗芳騎馬提槍吃力地又走上了山嶺。
只見峰嶺綿延，青石疊積，煙雲飄蕩，十分空寂；若在此尋找一個人，實如海底尋
針。楊麗芳不禁灰了心，嘆了口氣，心說：「這可怎麼辦？費伯紳他們逃往哪裏去了？
莫非他們逃往另一條路上去了？俞秀蓮也往那邊追下去了？剛才，是那婦人聽錯了蹄聲
的方向？我還得回去，找那婦人問問才行，也許因為她在這裏住，不敢得罪山上的強盜
，所以費伯紳他們的去處，她不敢告訴我。」於是又只得退馬下山，順著來時的路上；
走得很慢，精神十分的不濟，力氣也像沒有了。仔細一想，並不是因為這兩夜缺乏睡眠
，睏倦得如此，最主要的原因，還是於自昨天到現在就沒有吃甚麼東西，她現在才知道
餓的滋味，真是難受。
緩緩地騎著馬走，一陣陣的急憤、傷悲，又惹得她不禁流淚，不覺著又走回那廬舍
之前了。這裏楊柳、小溪、鴨群、芧舍，處處顯得出主人的風雅；同時一陣陣的飯香，
白短垣之內散出。真是香極了！惹得楊麗方不禁的流涎，就下了馬，上前推動了柴扉，
又向裏叫著：「大媽！大媽」叫著她都覺著沒有了氣力，腹中咕嚕嚕地直響。
半天，裏面才有那婦人答應，聲音卻不像剛才那樣和氣了，說：「是怎麼回事呀呀
？又來叫門！」拉開柴扉，一看是楊麗芳，她就問說：「你找著前面的馬沒有？你是個
幹甚麼的呀？哎呀！拿著這桿槍你要幹麼呀？你是誰家的小媳婦呀？」
楊麗芳嘆了口氣，說：「大媽你小必問了！我！不瞞你說，從昨天我就沒吃飯，也
沒睡覺，我是個……咳！我是個有急事在身的人。我要找一個人，此人是很老了，姓費
，他又名諸葛高！」婦人的臉色頓變，說：「哎喲！你找諸葛高幹嗎呀？你怎麼認識他
的呀？」
楊麗芳驀然一陣振奮，問說：「你怎麼知道諸葛高？他到你們這裏來過嗎？」
婦人笑著說：「他要到我們這來過，我們可就不得了啦！惡牛山的焦大虎，是他的
乾兒子，那傢伙常到他的山上去住，聽說都有六七十歲了，是一位老秀才；可是那些精
壯的小伙子，沒有一個不敬重他的，都把他看作老神仙。我們這兒也不敢得罪他們，有
時他們山上要來了人啦，說是要兩隻鴨子，拿去孝順他們的老爺子，我們也不敢不依。
」
楊麗芳就說：「我看你們這兒正做著飯，我想在你們這兒吃點，我可不像他們強盜
，吃完飯我一定給你們錢的。」婦人笑著說：「咳！錢不錢倒不在乎，只是你來的還早
一點。你要是下午來，有多好？我剛宰了一隻鴨子，還沒下水煮呢！因為我男人趕著驢
接她的丈母去了，下午來我們家裏吃飯。」楊麗芳說：「我倒用不著吃甚麼好的，只要
有粗米飯就行。好歹吃完了，找還要到別處辦事去呢！」
婦人遂請楊麗芳牽馬進了紫扉。短垣裏，地下有兩根木頭樁子遺著一堆馬的糞尿，
楊麗芳看了卻不禁生疑、婦人卻說是她家裏養著兩頭草驢，一頭是她丈夫牽了去接她娘
家媽，另一頭是她的兒子騎著到城裏糶穀子啦。她說：「這是城內作過開封府的高老爺
的房子，高老爺喜愛這地方清雅，又因高家祖塋在這山後，所以每逢清明，或中元節前
後，高老爺時常帶著太太來，在這裏一住總住半個多月。」
楊麗芳聽婦人這樣的說了，心中的疑念便已釋然，婦人就把她讓到那三間大屋子裏
。屋子雖也是泥草搭蓋的，可是一掀竹簾，裏面竟是十分的敞亮；榆木的桌椅，壁間掛
著名人字畫和拓的碑貼，桌子上且擺有膽瓶、鏡架書卷、筆硯，確實稱得起是一位官人
家的別墅。婦人隨著進屋來，就自稱她是這裏老爺的親戚，高家叫這裏居住，看守著房
屋。她請楊麗芳在椅子上落座，她就出去，到廚房盛飯盛菜去了。
這時，馬是繫在院中的樁子上，槍就立在屋中的牆角。楊麗芳站起身來，將這屋子
周圍看了一看，見是一明兩暗；北邊的裏間有一張木榻，榻上有一份很乾淨的被褥；南
裏間卻只有一隻大木頭箱子，和一隻裝米的大缸，還有鋤頭、鐮刀等等雜亂的什物拋在
地下。兩個暗間可都懸有門簾。
那婦人已端著菜飯的盤子送來了，飯是白米中雜著黃米，冒著騰騰的熱氣，撲到鼻
裏覺得很香；菜是一碗熬白菜、一碟子拌黃瓜。放在桌上，婦人就笑著說：「吃吧！可
沒有甚麼好的。」楊麗芳笑著說：「這就很不錯了，我在家裏還吃不著這麼好的呢！」
婦人就問她家在哪兒，當家的是個作甚麼的，楊麗芳只說：「家住在北京城外，開設花
廠子，丈夫賣花兒，如今……」
她卻想不起來怎樣編謊才好；可是自己騎著馬，拿著槍，除了說是保鏢的人家才能
相信，但天下統共有幾個女保鏢的呀？再說，剛才說的是家裏叫花廠子，如今自己怎麼
又保起鏢來了！
當下她不由得臉紅了一紅，就不再答話。拿起筷子來，挾著菜吃著飯；想快些吃完
了飯就定，再去追費伯紳，找俞秀蓮去。此時她的眼前是一張八仙桌，婦人就坐在楊麗
芳的對面，兩個暗間的門簾就在兩人的背後，被風吹得微微地飄蕩著。楊麗芳的椅子後
進就是那南裏間，裏間剛才她是查看過了，知道屋裏確實沒人，她就安心地吃著。婦人
在她對面向她絮絮地問話，她只是一邊嚼著飯，一邊點首。
正在這時，面前的婦人突然臉色一變；楊麗芳正有點驚疑，卻不料兩隻胳臂已被人
自後面揪住了；她驚喊一聲：「哎呀！」筷子和飯碗全都撒了摔在桌上，只覺得兩胳臂
被人揪得很緊，她急得身子一挺扭頭向左右去看，卻見身後是兩個強壯大漢，都光著脊
背；每人用雙手握住自己的一隻胳臂。面前的婦人也站起身來說：「你可別怨我！誰叫
你自投羅網呢？拿著大槍怔進人家的宅裏吃飯，給你點罪受也應該！」楊麗芳急急地說
：「你們這是為甚麼？咱們往日無冤，近日無仇，你們為甚麼暗算我？」她大聲呼叫，
揪她左臂的這人就把一隻大手按住了她的嘴，右邊的人就「吧」的打了她一個嘴巴。
楊麗芳瞪大了眼，極力地掙扎，但掙扎不開，也喊不出來；兩個大漢就用粗繩將她
的雙臂倒剪上，楊麗芳抬起腳來踹，一下就將椅子踹倒。婦人說：「喝！好大的力量呀
？看不起這小娘們，倒還很潑，把她的兩條腿也綁上吧！」兩個大漢都說：「沒有繩子
啦！」婦人說：「我給你一根。」她往屋裏去找，也沒有找著。楊麗芳就乘此時啐了一
口，因為她的牙已被打破了，就吐出許多血星子來。
兩個大漢又威嚇著說：「你要敢喊叫，我們可當時就要了你的命。不喊叫，我們倒
許能夠饒你！」楊麗芳就哭著說：「你們快放開我吧！要不然，我的朋友可就來啦！他
們可都是好漢，能夠殺死你們。」兩個大漢齊聲催著那婦人，說：「快找繩子！」婦人
也驚慌失措地，後來就把她繫的一條紅布腰帶解下來，拋給大漢，說：「就是用這個把
她的兩條腿捆上吧！」又低著頭獰笑說：「看你的模樣倒還俊，可是兩隻腳直跟上邊不
稱。瞧你這樣兒，也決找不出好婆婆家！」這婦人揪著褲子向楊麗芳撇撇嘴，瞪瞪眼。
楊麗芳此時臉色慘白，雙眼流淚，氣得全身抖顫，全身掙扎；但掙扎不開，兩個大
漢的力太大，用褲腰帶把她的兩條腿也捆得緊緊地；然後就連抬帶抱，進了南裏間。那
婦人就把那隻大木箱的蓋子打開，原來這隻大木箱裏甚麼東西也沒有。兩個大漢抬起楊
麗芳往箱子裏一拋，「嘩啦」的一聲，楊麗芳倒不禁驚異。原來這箱子的底兒是活的，
箱底被她的身子壓翻了，她的身子隨之墮入了深坑。她不由哎喲了一聲，卻有一個人向
前來，厲聲說：「不准嚷！」把刀貼在她的臉上，又用磕膝蓋一頂，楊麗芳的身子就滾
進了一個地方。
這裏光線很黑，原來是一座地下室，壁上可掛著油燈。在神秘、恐怖的燈光之下，
看見地下有一塊木板，板上坐著一個人。此人鬚鬢很長，都作蒼白色，身子十分削瘦，
年齡很老，穿著綢子的衣裳，手搖著一柄摺扇。這人就冷笑著，說：「哼！哼！我還以
為你有多大的能為呢！」楊麗芳昂起頭來，瞪眼怒問：「你是誰？」這老人就說：「你
找的是誰，我就是誰！」
楊麗芳一看，原來這人就是費伯紳。她氣得胸中的肝肺都欲炸裂，眼睛都要瞪出血
來，吐了一口痰，罵著說：「老賊！我的父母都被你害死了，我非得替我的父母報仇，
殺死你！」全身用力，死命地掙扎；但手腳都被綁得太緊了，連動轉都不能。旁邊還有
個人正是女魔王何劍娥，她手持明晃晃的鋼刀，厲聲呵斥說：「你真是想死嗎？我們要
在這裏把你殺死了，憑她俞秀蓮的武藝再高，可也不能來這裏救你！」何劍娥說話的聲
音也很大，楊麗芳拚出命去，尖聲叫了一聲：「你們殺死我吧！」
這時卻聽「咕咚咕咚」的兩聲響，只見剛才捆綁楊麗芳的兩個大漢，又一齊來到這
間地室裏。一個先過來用雙手握住楊麗芳的嘴，另一個就急急地向何劍娥擺手，說：「
不要嚷嚷！」更悄聲說：「那五爪鷹孫正禮可來了，他看見那匹馬跟那桿槍了，他說這
婦人是被咱們害死了，郭大娘向他分辯，說是楊家女子把槍馬存在這裏，她上山去找甚
麼人去了。孫正禮卻還不信，正在外邊吵鬧呢！」
何劍娥正按著楊麗芳的身子，楊麗芳心中十分興奮，覺得出這女魔王的手有些發抖
，只聽她說：「他只是一個人不是？咱們出去把他拿住怎麼樣？只要你焦大虎有那膽子
，我雖然褪上有傷，可是我不怕！」
原來這兩個大漢之中，那臉上有些黑麻子的人，就是惡牛山的大王焦大虎，這個人
身軀很高，地室又低，他只能蹲著坐著，卻不能直起腰來。他的臉色十分陰沉，搖搖頭
說：「不行！五爪鷹也不是好惹的！我怕敵不過他。再說我雖只聽他一個人在外面喊嚷
，可是，怎知俞秀蓮沒在門外？」
此時那費伯紳依然盤著腿坐著，態度十分的從容，搖晃著捫扇說：「不要緊！由他
們在外面威嚇，我相信郭大嫂絕不能將咱們這地方告訴他。你們就放心，他們不能夠闖
進來。二熊，你去守門！」握著楊麗芳口的這個漢子聽了吩咐，就把雙手抬開。何劍娥
的鋼刀仍捱在楊麗芳的胸前，楊麗芳就仍不敢喊叫，只得低聲說：「你們若能把我放開
，我就出去攔住他們，不能傷害你們的性命。」
費伯紳卻微微一笑，拋了一條手巾，叫何劍娥把楊麗芳的嘴給堵上。他搖著竹扇，
花白的長髯飄動著，微揚著臉，閉著眼睛，用低小傲慢的聲音說：「你弄錯了！你的父
親楊笑齋原是我的好明友，我早先到你家裏去，你的母親也不迴避、我跟你父親真是莫
逆之交，他是服錯了藥死的，你母親是殉了節。他們出殯時我還去送喪，我還為你母親
請了貞節的旌表。現在這些事都是因為那楊公久，他本來是個盜賊；他把你們兄妹自幼
搶去，就傳授了你們一點武藝，唆使你們尋我跟賀知府報仇。其實復的是甚麼仇？不過
早先他在汝南衙門被押過，他銜恨我們罷了。
「這雖是二十年前的舊事，但是非真假，還可以尋得出來見證。你一個女子，嫁到
德家裏又很好，不該聽信奸人的調唆，勾結羅小虎、俞秀蓮、劉泰保，那些大盜、女賊
來同我作對。須知我雖年老，雖不會武藝，但我的乾兒義女尚很多，他們全是一時的豪
傑，絕不能讓你們逞強。現在我把你綁到這裏，不過叫你暫時受一點委屈，絕無惡意、
因為我見你長得很像你故去的母親，看見了你，我就不禁想起她來。她真是個絕世的美
人！當年賀知府為她得了相思病到是真的，卻沒想要佔她，咳！二十年前她節烈而死，
如今她的兒女反與我為仇；我想她九泉有知，也是不能瞑目。現在，你好好在這裏待養
吧！等我捉獲了女盜俞秀蓮，我必能把你安置到一個好地方，你且不要急，你且不要難
過！」說完話，他又微微笑著。
楊暖芳周身使力，但是仍然掙不斷手腳上被捆的繩索，不能撲殺眼前這狡猾的老賊
，只氣得她流淚；此時大概是那前去守門的大漢名叫二熊的把那扇門－－那大木箱的底
兒－－托開了，所以外面嚷嚷的聲音，全都能夠傳入這密室裏。
只聽是孫正禮的大嗓音喊著說：「快說！那個婦人往哪兒去了？是被你們害死了不
是？你快說出來，不然我可不管你是男人婦人，一刀就能要你的命！」又聽是那姓郭的
婦人說：「哎喲！你是強盜你也得講講理呀！剛才不錯，是有們小娘們兒，在我這還吃
了一碗飯，後來她說上山找人去，騎著馬太不方便，她就把馬跟槍全都存在我這兒啦…
…」
費伯紳在這裏聽著，他不禁暗自微笑，覺得那婦人會說話。可是外面孫正禮還只管
嚷嚷，婦人急喊著說：「你不信你到山上去找她呀？在這兒你吵甚麼？你一個大漢子來
到我這單身婦人家裏胡鬧，算怎麼回事？哎喲！你沒有王法了呀？你愀我的頭髮？你是
甚麼東西？哎喲！救人來呀！我可要一頭撞死啦！」
這裏費伯紳卻面色漸變，楊麗芳的胸緊張，全身極力掙扎，但也沒有一點效果；外
面的孫正禮又大聲喊罵說：「我看你就不像是個好人！快說出那人的下落來便饒你……
」婦人又說：「哎喲！你殺了我，我也說不出來呀！你上山去找找上吧！」孫正禮說：
「我才從山上來，你別騙我！你快說！」鋼刀劈在桌子上之聲，和腳步急響之聲，十分
雜亂。費伯紳不由得把臉一沉，女魔王憤憤地要挺刀出去，卻被焦大虎給攔住。
此時卻又聽見外邊馬蹄亂響，費伯紳彷彿打了一個冷戰，外面的聲音更加雜亂。那
婦人更喊叫，並聽有男子的山西口音，還有女子聲音說：「搜一搜！各處都搜搜！……
你就不必狡猾了，馬跟槍都在你這裏，人可不見，這多可疑？楊麗芳又用力翻了一個身
，卻被何劍娥給按住，並以刀比著她的脖頸。
楊麗芳心中就如燃著一把急火，口被布堵著；她用牙緊咬，並用嘴噴。她要喊：「
我的俞姑姑俞秀蓮已然來了！你們能惹她？你們快將我放開！」但這話卻無法呼喊得出
，何劍娥又使她仰面躺著，用一隻手緊緊按著她的胸；她的呼吸都已十分困難，只瞪著
兩隻大眼睛，何劍娥也用兩隻兇眼瞪著她。
突然，費伯紳自己起來，爬了過去，將壁上那一盞燈吹滅。那二熊又跑回來，急急
地說：「俞秀蓮跟那爬山蛇史胖子也都來了！」費伯紳悄聲說：「吁吁吁！」他攔住二
熊說話，也顯出他的神情是萬分緊張起來了。
室中昏黑，只有三口刀的光芒還一閃一閃的，後牆上彷彿有個地方能透進一線之光
，可是不知通到哪裏。全室中一點聲音也沒有了，每人聽著自己的心跳。楊麗芳卻除了
心跳之外，還急驟地喘息，但發出來的聲音可也很小。
因為室的門板，即那大木箱的底兒，已關得很嚴，所以外面，一切的足音、嚷聲、
威嚇、狡辯，種種聲音全都傳不進這裏來。可是又聽有幾下木頭撞木頭的聲音，似是俞
秀蓮等人把那大木箱子打開了。這裏的人就更緊急，何劍娥的刀刃已捱著楊麗芳脖勁間
的皮肉。
楊麗芳閉著眼睛流出淚來，只在等死，心中既憤恨，復悲慘；卻知道費伯紳這些賊
必不能逃脫，又有一些安慰；在這時，忽然木箱又不響了，外面的聲音似一切皆停。這
裏的幾個人也都長出了一口氣，何劍娥的刀也離開楊麗芳的脖頸了，費伯紳卻哼哼冷笑
一聲。
這一場緊張暫時過去了。原來是因為外面的史胖子跟孫正禮，打開木箱看了看，見
是空的，他又給蓋上了。誰也不會想到這麼簡陋的草房，地下會有密室，但俞秀蓮卻仍
在向那婦人究問。
因為俞秀蓮剛才騎著楊麗芳的馬追趕費伯紳，追到這個岔路口，就不見了前面的逃
騎，她也曾來此向這婦人問過，可是這婦人告訴她說，她就沒聽見牆外有馬蹄響，所以
俞秀蓮就撥馬往東南的那股路上去追。那股路既寬廣，復平坦，而且二里之內若有馬走
，在後面絕不至於望不見；可是竟沒瞧見前面有一點人影，地下也沒有新走過去的蹄跡
。
她也問了田中種地的農人，據說：「這條路雖然寬闊，可不是大道。往南走到盡頭
，那就是山了，那邊連山路也沒有。北遍，過了五回嶺，那倒是往荊關的道兒。」又說
：「我們從太陽一出時，就在地裏做活，就沒有瞧見一匹馬從這裏走過去！」俞秀連又
自己觀察地理情勢，也可以證明他們的話並非是假。但是剛才那清雅的廬舍，那末說話
先眼珠亂轉的婦人，卻有些可疑，所以俞秀蓮又疾忙撥馬轉回來，又來到這裏。
孫正禮和史胖子卻全都先後來了，他們正在這裏向那婦人大鬧。俞秀蓮也看見了樁
上繫著馬，和屋中立著的楊麗芳的槍；並且地下有揪下的幾條麻繩頭，可見是有人曾在
此捆甚麼。廚房裏也有許多隻碗筷，且還有一隻已經宰了的鴨子，壁間還掛著一口單刀
，因此更為可疑。
孫正禮和史胖子又向那婦人嚴詞逼問；俞秀蓮又叫史胖子到山上去找，史胖子去了
半天，回來也說是「空山一座，一個人也沒有。」於是孫正禮又暴跳如雷地說：「把這
娘兒們綁在馬樁上，拿鞭子抽她一頓，她也就說了！」
那婦人卻坐在地上，嗚嗚地大哭，說：「你們就是剝了我的皮，我也不知道呀！我
是個婦道人家，剛才我不過是管了閒事，叫她把槍跟馬存在這兒。我想得到她是一去不
回頭嗎？我怎能知道你們的姑奶奶是跑到哪兒去啦？哎喲！屈死我啦！我哪認得其麼姓
費的呀？屋裏東西你們隨便要吧！反正我不知道！」
孫正禮倒有些灰了心。史胖子見這婦人在地下一哭滾，她那用一條破布沒繫牢的褲
子也掙斷了；史胖子倒覺得喪氣，就走出屋去了。孫正禮向俞秀蓮悄聲說：「師妹，咱
們走吧！」俞秀蓮卻搖頭，走出屋去，囑咐史胖子再沿山訪查，同時她又叫孫正禮不要
只管嚷嚷，也不要打這婦人；只在這裏看守一晚，必定可以看出一點破綻，找出楊麗芳
的下落，並問出費伯紳眾賊的藏匿之所。如果在此住一夜，這裏沒有一點事情，那麼明
天咱們就向這婦人賠罪，給她銀錢賠償她們，再走！史胖子跟孫正禮齊都認為這辦法很
好，他們就很不客氣地到廚房裏把飯吃了，隨後二人就出去到山上去訪查。
這裏俞秀蓮雙刀時刻不離身畔，時時監守著那婦人。婦人卻坐在地下索性不起來，
哭了一陣可也沒有多少眼淚，又抓住自己的臉罵自己，說：「我沒有臉啦！我叫那麼大
的男人抓住頭髮拿刀嚇著我，我的褲帶也被你們扯斷了，我真沒臉了！我當家的若回來
，我非得吊死不可！我哪認得甚麼姓費的呀？我哪認識甚麼強盜呀？我是好人家的婦女
，受不起你們的冤枉！」
俞秀蓮只是由她哭鬧，並不理地，在外屋椅子上坐了一會站起身來往北裏間查查，
又到南裏間看看。在南裏間內，就驀然聽得「呱嗒」的一聲，彷彿是板子響；俞秀蓮不
由得心中一動，手提雙刀，呆然站立。忽聽「喀喀喀吱」彷彿耗子在咬木頭，就是自那
大箱子中發出來的聲音。
俞秀蓮頓然精神緊張，又微微冷笑，可是心中反倒為了難了。因為想到這裏如有地
窖，楊麗芳一定是被藏在地窖裏，投鼠忌器，自己實在不敢貿然下手，更不敢向孫正禮
去說。她遂就將楊麗芳的那桿槍也拿到這屋裏，側耳靜聽，只聽那箱子底兒時時在作著
微微響聲。
忽然她一扭頭，見那婦人正趴著簾子往裏屋看，臉露驚慌之色、俞秀蓮大怒，一個
箭步躥去，把婦人按倒。婦人剛要喊叫，俞秀蓮用手指向她肋間一點，婦人的臉變成金
黃色，把眼睛一翻，嘴一咧，就疼得昏暈了過去；俞秀蓮急忙將北裏間的門簾揪下，哧
哧的撕成了許多條，連結在一塊；就將婦人的手腳都捆上，並把嘴也堵上；挾著送到了
廚房裏，然後仍舊回到了這屋裏來，蹲在木箱的旁邊，側耳向裏邊靜聽。
從裏面細微微的聲音，她就判明了這箱底下實在連著暗室。心中倒好笑，就想早先
小的時候，聽自己的父親說：「江湖之間有一種黑店，就多半是床下通著地道，到客人
熟睡了的時候，賊店主人就由地道中鑽出來害人劫財，如今不料費伯紳竟也弄此伎倆，
這伎倆弄得可也太不新鮮啦！不過話雖如此，自己雖明知道箱子底下就有賊人和被難的
楊麗芳，然而竟不敢動一動，心中就不免十分焦急；又竭心盡思地想如何才能闖進那地
窖救出麗芳、捉住賊人之計。
直到傍晚之時，忽然孫正禮回來了，一進屋來他就大聲喊說：「師妹，我們捉住了
一個小賊！」俞秀蓮趕緊擺手，令他小聲說話。孫正禮反倒一怔，見師妹手握著雙刀，
神色緊張，蹲在木箱的旁邊。他也不知道是怎麼一回事，話反倒說不出來了。
俞秀蓮又站起了身，走到孫正禮的近前，擺了擺手，手指指那隻箱子。孫正禮卻瞪
起眼來，過去就要掀起箱蓋；俞秀蓮趕緊把他攔住，悄聲說：「楊麗芳現在裏面，咱們
要闖進去，豈不是逼著他們將她殺死嗎？」孫正禮還不住的發怔，就指著箱子問：「到
底是怎麼回事？這箱子裏頭有甚麼東西？」俞秀蓮卻把他拉到外屋，悄聲問道：「你們
捉住了甚麼人？」
孫正禮說：「在山上捉住了一個小賊，我們打了一頓，他自己招認是山上的嘍囉。
我們問他諸葛高跑到哪裏去了？他說他們並沒有跑遠，多半就在這姓郭的婦人家裏藏著
了。因為他們的幾匹馬剛才都叫人牽過了山，送到甚麼黃家莊上了，那黃家莊是那焦大
虎的外婆家，這郭家婦人，早先就在山上跟一些強盜混；後來歸了費伯紳，蓋了這房子
，費伯紳那小子就常在這兒住。」
俞秀蓮說：「像這樣的房子恐怕也不只蓋了這一處，費伯紳實在稱得起老奸巨猾。
現在我已查出來了，那隻大箱子的底下，一定是有個地窖，楊麗芳必被他們捉住藏在這
裏。」孫正禮急著說：「這可怎麼辦？」俞秀蓮說：「我已將那婦人捆起來了，我已想
好了一個主意；師哥你先去把小賊或是放了，或是暫藏在一個地方，不要傷他；然後同
史胖子來，我再設計誘那些賊出來。」孫正禮點點頭，提著刀又走了。
這裏，俞秀蓮到屋外，把那南裏間的窗紙戳了一個窟窿趴著往裏去看，並待側耳靜
聽。待了多半天，並不見那箱蓋啟開，只聽得箱底「嗒嗒」的直響。在此時，孫正禮和
史胖子已然來了，腳步全都輕輕地。俞秀蓮看了看，日己平西，她就悄聲對孫、史二人
說：「我想他們不能永遠在地窖裏邊藏著，到天黑時他們一定要出來，那時我們再下手
捉拿，可是現在我們先得假作已然走了的樣子才行，不然他們是決不敢出來。」孫正禮
說：「這容易！」
史胖子卻說：「他們既有地窖，不能沒有透氣的地方，不然全都得悶死了，說不定
還有後門兒。孫大哥你先在這看著，別急躁，容我跟俞姑娘把他們的後門找著，俗語說
：『狡免有三窟，得免其。』費伯紳他那樣奸、猾、壞，他還能不想到這兒？我想他決
不能在一個死地窖裏藏著，他必有退路。」
俞秀蓮也覺著這話有理，隨就跟隨史胖子出了柴扉，按照著廬舍的形勢往後而去尋
找。就見小溪潺潺的流淌著，都聚在牆後邊的池子裏；池水上的幾隻鴨子，還在呷呷的
叫著，在逐水相嬉。水面漂著很厚的一層浮萍，柳絲蘸著水，槐葉閃著夕陽。池邊的蘆
葦也很茂盛。史胖子與俞秀蓮就用刀輕輕撥著蘆葦，走進了裏面。
忽然史胖子發現地下埋著一根竹筒子，露出地面不到半尺，外圓中空，傾斜著栽在
地裏，好像是煙窗。這竹筒的附近一尺見方之內沒長著葦子，地下的泥土也都很鬆，用
旁邊的葦葉遮蓋著；若不是細心看，是絕對看不出來的，安設得可稱十分精巧。
俞秀蓮蹲下身，將耳貼在竹筒的旁邊往裏去聽；只聽裏面似乎有人在說話，但聲音
太低，無法聽得清楚，她此時心中憤恨極了，若不是知道有楊麗芳被困在內，她真想放
一把火投在這筒裏。站起身來，就見史胖子微笑了－笑，俞秀蓮就悄聲說：「史大哥你
在這裏看守一會好了，不要動這竹筒！」史胖子點點頭，咧著嘴微笑行說：「我知道！
」
俞秀蓮遂就又往那房子去了。重進到屋裏時，就見孫正禮掄著大刀比著箱蓋；箱子
裏有時微微地響，有時又不響了，裏邊就好像鬧耗子；孫正禮像是一隻貓似的，並且是
一隻大黑貓，俞秀蓮就突然大聲說：「孫師哥！咱們走吧！那費伯紳老賊一定不在這裏
，咱們回惡牛山再找他們去吧！麗芳也許順著山嶺，又折回那裏去了。」一邊嚷著一邊
使眼色。
孫正禮起先還發著怔，後來他突然明白了，也大聲嚷嚷起來，說：「他娘的費伯紳
還敢回惡牛山嗎？這屋子一定是他的老巢，咱不如放火燒了他這屋子！」俞秀蓮又嚷嚷
著說：「你別混鬧！快走吧！這與人家有甚麼相干？那婦人也不知往哪裏去了？待會她
要是把她丈夫找來，咱們有甚麼話可答？咱們又不是強盜，咱們俠義之人不能夠不講理
。走吧！在此白耽誤了時候。快走，先往狗兒堡，再到惡牛山，那山上一定有他們秘密
的窠穴。此時天還不太晚，咱們趕到那裏還能搜得著！」孫正禮也扯開喉嚨大喊：「老
史！咱們走吧！」於是一邊嚷著，一邊還大聲罵著，同俞秀蓮故意放重了腳步，足音雜
亂，出了屋。
孫正禮去解馬，並故意將馬用鞭桿抽了兩下，馬就嘶叫起來，一匹馬叫，四匹馬也
全都叫。孫正禮腰掛著大刀，一手拿著楊麗芳的槍，一手牽著四匹馬。出了柴扉，他在
前面跑，四匹馬跟著他跑，一陣蹄聲得得，雜亂異常！真像是許多個人：許多匹馬全都
走了。其實孫正禮卻是將馬牽到了離房子不遠的山坡上，繫在樹上，俞秀蓮也把那被捆
的婦人抱出去藏在山坡上。
這時那短牆裏十分的岑寂，俞秀蓮就在屋外牆根下蹲伏了半人，眼看群鴨噪過一陣
之後，天際的霞光，漸漸消散，黃昏暮色漸漸垂了下來，銀星也在天空迸出。山風吹得
廬舍後面的槐柳樹呼呼地響，俞秀蓮又走到那窗前竊聽了一會，聽得那個大木箱彷彿聲
音更加大起來，她就立時飛上屋去，在房上趴伏著，雙刀藏在自己的身下，向下靜伺著
。又待了多時，才見那屋的簾子「呱嗒」一聲地響，走出了一個人來。
這人彎著腰，輕輕慢慢地走，手中提著個傢伙；借著燈光閃爍發亮，一定是刀了。
這人在院中東瞧西望，自己嚇嚇自己，就彷彿是個才出洞的耗子似的。然後，這個人將
刀向前護住身，他就進了那廚房；進去了一些時，就兒廚房裏發了火光。這人拿著一盞
油燈又走出來，在各處都照著查看了一下，他就大聲喊說：「出來吧！那幾個王八蛋全
都走啦！連那個女王八蛋也走啦！」他這聲音一呼喊出來，屋中那木箱的蓋子就不住地
響動，又出來了一個人。
這卻是何劍娥，她因為今早從山上滾下，身上受了一點傷，所以至今左腿還有點跛
，但是慓悍依然，掄著刀說：「二熊你嚷甚麼？他們要沒走遠可怎麼好？」二熊說：「
早走遠了！那群餓鬼，把廚房裏的菜飯吃了個精光，他們才走的。他螞的，跑到這兒開
齋來啦！郭大娘可是真沒有影兒了！別是叫那孫正禮給揹走了，上甚麼地方成親去了吧
？」
何劍娥罵著說：「媽的！你這時候還說混話？郭大娘叫他們搶走了干咱甚事？咱們
快些走吧！」二熊說：「老猴子怎麼樣？還招呼他一聲嗎？」何劍娥說：「招呼他一聲
！他若不走，叫大虎也走；就把德家小媳婦給他，叫他們在洞裏過日子去吧！媽的，我
不能再在那地洞裏憋氣了。又渴又餓，我真受不了！快招呼他們，他們不走咱們走！」
又自言自語地說：「我為個乾老頭子也夠了！媽的！我為我親老子也沒這樣過！」
此時俞秀蓮隱藏在房上房下的人並未查覺，何劍娥把那二熊手中的燈接過來，她又
進到那屋去了。他們大聲的說話，把箱子蓋摔得大聲的響。又待了一會，二熊又獨自走
出屋來，去到廚房找著何劍娥；他們滅了燈，一同出廚房走了。
俞秀蓮在房上又等了一會，不見再有行動靜，就覺得很是可疑，剛要下房去看，卻
聽有人發出一聲的慘叫，聲音就似發生在院牆之外那小溪的附近；接著刀聲鏘鏘，似有
人交戰起來、俞秀蓮一驚，急忙順勢跳躍到外面，就見孫正禮正與人廝殺。俞秀蓮一上
前，兩三刀就將何劍娥砍倒，剩下的二熊跪在地下乞命。
那邊槐柳林中卻又發出史胖子的呼聲，說：「快來呀！快來救救楊小姑娘！」孫正
禮又向那二熊戮了一刀，他與俞秀蓮一齊尋聲奔往；就見史胖子工與一個賊人廝殺得很
緊，賊人的武藝雖不太佳，可是史胖子也難以立即獲勝。孫正禮卻說：「老史躲開！你
不行，我來！」他揮勁大刀直奔這人。
這人正是惡牛山大王焦大虎，他要跑已然來不及了，只好拚出命去與孫正禮廝殺；
史胖子卻退了戰，向俞秀蓮嚷著說：「咱們先追老賊！老賊也是從這地窟裏鑽出來的，
我們只顧了鬥那傢伙，老賊卻乘勢跑了！」俞秀蓮急叫說：「老賊倒不要緊，麗芳呢？
她還在洞裏了嗎？」史胖子說：「哎呀！我可看見了，那賊是先抱著一個人出的這地洞
！」俞秀蓮急說：「快去找火來！」史胖子說：「我身邊有！」他就掏山火摺，燃著了
，迎風一抖，立時發起了火光。
俞秀蓮接過來，把一隻刀挾在臂下，一手搖晃著火摺子，在林中葦畔一照。突然發
現池水中有個東西，她立時將刀和火摺子全都交給了史胖子拿著，顧不得衣濕，走進了
水池中。這時水中那幾隻鴨子，都已不知往哪裏睡覺去了，史胖子抖起來火光照得水面
通明，俞秀蓮就過去，將浸在池水中的一個人抱了起來，原來正是楊麗芳。幸虧水還不
深，她的口又被子巾堵著，腹中才沒灌下水去；俞秀蓮急急叫史胖子幫助孫正禮去戰焦
大虎，她連雙刀也顧不得要，就抱著楊麗芳跑回那廬舍裏去了。
這裏孫正禮雖然刀法精熟，力氣猛大，無奈焦大虎只是繞行樹跟他鬥，並眼看就要
逃命了，史胖子掐滅了火摺子，掄刀一上前，這焦大虎就成了首尾受敵，想逃跑巳然不
能夠；他就躲在－棵槐樹的後面，說：「朋友們！高抬抬貴手吧！咱們平日無冤無仇，
何必！我幫助諸葛高，也是沒有法子，因為他神通廣大；我們一半是敬他，一半是怕他
。現在我手下的人都叫你們打散了！我也沒有甚麼能耐啦！只要你二位能抬抬手饒了我
這條命，我就從此洗手不幹，將來還一定忘不了你二位的好處！」
孫止禮就問說：「饒你也行！但是費伯紳藏在哪裏去了？我們捉住了他就能饒你！
」焦大虎說：「那位大爺知道，剛才前面何劍娥他們說你們幾位已經走了，催著我們也
快些逃。我們在地洞裏也餓了一天，又憋得難受，就想也出去。依著諸葛高，他可還不
願意離開地洞呢！但那時就剩下我跟他，還有那德家的小媳婦。我是決意要逃，他才不
敢一個人在地洞裏住；他還叫我把那小媳婦揹出來，一齊走。
史胖子問說：「那老傢伙要把小媳婦揹走，他是安著甚麼心？」焦大虎說：「他說
是揹出去之後把小媳婦給我，我卻不信他的話；他必是把那小媳貼要送給保定府的黑虎
陶宏，他是要巴結陶宏，可是還沒有巴結得上。」孫正禮說：「別說廢話！你這小子也
決不是好東西！今天要想饒你的狗命，也決不能夠！」史胖子又喊叫說：「費伯紳現在
跑到哪兒去啦！」
焦大虎急得像要哭，嚷叫著說：「我哪裏曉得！你們搜啊！他也許藏在葦子裏了。
」孫正禮猛躍上前，又一刀砍下去，焦大虎以刀招架；史胖子從後邊一刀砍在他的腿上
，焦大虎「哎呀！」一聲，受傷倒地。史胖子急急說：「孫大哥別要他的命！再問問他
。」但孫正禮的刀已然落下來了，焦大虎立即身死。
史胖子嘆息了一聲，說：「由他口中逼問出一些事來也好啊！」孫正禮卻說：「逼
問甚麼？我看他甚麼也不知道。一個山賊，還不趁早結果了他？還留著作甚？老史！快
打起火來！咱們搜搜費伯紳那老賊！」
當下史胖子又抖起了火摺子走，孫正禮提著刀瞪著大眼，把林裏葦中，池邊草底，
全都搜查遍了；只見有幾隻蛤蟆在水裏跳，鴨子在欄裏被驚醒，卻沒尋著那費伯紳的蹤
影。孫正禮就說：「奇怪！那老賊往哪兒去了？莫非此地還另外有個地窟窿？」孫正禮
就又大罵了幾聲。
史胖子熄滅了火摺，揪了孫正禮的胳膊，說：「罵也沒有用，我想那老賊多半是怕
受一刀之苦，他先投在水裏自盡了。」孫正禮又要叫史胖子點起火來，他自己下水裏去
摸，摸著費伯紳的屍體，他才能甘心。史胖子卻主張先到廬舍裏看看楊麗芳怎麼樣了。
孫正禮說：「你去看吧！我還在這裏等候那老賊！」遂就把火摺子要過來，他在這裏一
陣陣地抖動著火光，霹靂一般地大罵，史胖子卻往那廬舍中走了。
史胖子進了柴扉，隔著短籬就見那屋中燈光閃閃；走進了屋，見俞秀蓮已將楊麗芳
全身的綁繩解開，救治得緩過氣兒來了。楊麗芳是平平的躺在北裏間那張床上，她還要
掙扎著起來，去尋找費伯紳；俞秀蓮卻勸她應當多歇息一會，因為她已然昏厥過去了一
次。此時她們二人的身上衣褲都盡是水，並沾滿了污泥、萍藻。屋中燈碗中的油也灑了
多一半，俞秀蓮就請史胖子去到廚房添點油，叫他把那龜裏的火也升上。
這裏俞秀蓮搜找出那姓郭婦人幾件衣褲和鞋，在黑暗的屋中，她就與楊麗芳一齊把
濕衣裳脫下換上乾的。然後她拿著濕的衣服到廚房裏去烤，並叫史胖子出去找孫正禮和
那被綁住的兩個人？當下史胖子又走了。
這裏俞秀蓮將衣褲鞋襪都搭在龜火的旁邊，她又拿著燈回到楊麗芳的屋裏。楊麗芳
已經坐起身來了，說話也很有氣力，她說現在除了手腳被繩勒之處，還有點疼，其餘都
不覺得怎麼樣。她說了白天自己在這裏被陷的經過、地室裏的情形：那費伯紳如何奸惡
，何劍娥等人對費伯紳如何的順從，他們聽見了外面的語聲如何的慌張；後來又怎樣以
為俞秀蓮等人都走了，他們才想逃到別處。費伯紳是由地室的後邊，通氣兒的一根竹筒
旁，拿刀打開了一個窟窿；那焦大虎先揹著她出去，費伯紳是隨後鑽出去的。到了外面
，不想正遇著史胖子；史胖子與焦大虎對起刀來，費伯紳卻乘勢逃走、在他逃走之時，
就將她－－楊麗芳－－推得滾入池中、那時她手腳都被捆著，也無力掙扎。俞秀蓮聽了
，又憤恨了一陣。
少頃，史胖子就將孫正禮找了回來，將那兩個人也都提了來；將四匹馬和刀槍等物
，也全都爭了來，史胖子就先找了三四隻碗，搓了碎布條子作捻子。好在廚房有的是豆
油，就在各屋中都點上燈。
俞秀蓮又以為費伯紳是又鑽回地窟窿裏藏著去了，她叫孫正禮托著燈，她爭著刀，
由那大木箱底下的浮板走進地窟裏去搜查。只見裏面陰森黑暗，卻無一人。山那洞鑽了
出來，俞秀蓮與孫正禮就用刀鏟土割草，並搬來石塊，將這地窖的後洞填塞住了；然後
回來又審問那小賊和郭姓婦人。小賊就說：「諸葛高他年老了，就是逃走，也不能逃得
多遠。他一定是爬過山去，往黃家莊藏躲去了，明天諸位老爺跟奶奶自管過山去尋，如
若尋他不著，我情願送命！」
那郭姓婦人被捆著手腳，被堵著嘴，已然半日了；雖然一小堵塞的兩塊門簾子的布
，已然揪出來了，一時地可還不能說話，喘了半天氣，才哭出來。她就罵費伯紳不來救
她，她說：「那個老王八！我丈夫死啦！我本來在山上給那群人縫縫補綻，去年春天這
老王八就去了。他給焦大虎出主意，作了幾件好買賣，發了點財，焦大虎就佩服他啦，
稱呼他是老神仙。他就又出主意，說是既幹綠林買賣，就應當有個藏躲的地方；他就挑
選了這個地方，蓋了這幾間破狗窩，地下可掏了個耗子洞；他就叫我在這兒跟他住，我
就算是他的老婆啦！」
「老東西在這兒跟我住了還不到一個月，就把屋子修飾好啦。他帶著我到城裏逛了
一回，給我買了兩件衣裳材料，他可又走了，一去就不回頭。聽人說那老東西在旁的地
方，還有這樣的家好幾份呢！大概他那些家的屋子，底下也都掏著狗洞。那老東西不是
人的，聽說他年輕時倒當過甚麼書辦的差事，發了點財，可是他害的人太多了，老怕有
人找他報仇，他就改了行，索性當了強盜了。他不出去打，他不出去劫，他就坐在山上
出主意；得來了金銀財寶，他先分頭一份，大家還都得叫他乾爸爸！」
那小賊此時已被俞秀蓮割斷了綁繩放開了，他得了活命，就有了精神。聽婦人說到
這裏，他就插話說：「我可聽說諸葛高年輕時候也很有些木事，江南鶴老英雄的啞巴師
哥全都是死在他的手中。有個著名的女賊碧眼狐狸耿六娘，就是他早先的老婆。現在五
回嶺北邊三清廟裏的老道，那是早先河南有名氣的人，可也跟他有交情。明天你們幾位
若到黃家莊，還尋不著他，那他就一定是跑到三清廟裏去了。那裏的老道姓徐，卻不是
個好若的；早先焦大虎他們也得罪過他，曾帶著五十多個人去圍他的廟。那天我也去了
，被那個老道手持一根鐵棍，給打了個落花流水。去年，諸葛亮來了，由那老傢伙出頭
，才算給兩家和解；可是我們山上的人還都不敢由他那廟門口過。」
俞秀蓮心中也記住了此人，遂又逼間那婦人。姓郭的婦人就說：她實在沒幫助費伯
紳他們害過人，今天這事是第一回。因為費伯紳他們一逃到這兒來，就鑽入地窖裏，後
來楊麗芳也單身一人來這裏打聽，他們才起了陷害楊麗芳之意。費伯紳答應等把這步難
躲過去，把楊麗芳帶走之後，他搶來的兩包衣物，都送給她作報酬，所以她才那樣幫助
他們。
在這廚房中，審問了半天，俞秀蓮就叫孫正禮在這屋裏看守兩個人。史胖子打了一
會盹，又起來防夜。俞秀蓮卻到那屋裏，同楊麗芳睡了一會覺，養好了精神。不覺著天
已發曙，她們二人又都把昨夜烘乾了的衣服各自換上，然後又往各處去搜查。
這時，那幾隻鴨子，又從蘆葦旁的一個用樹幹插成的鴨欄裏浮出來了，它們遍身的
白羽映著從柳線透過來的漸昇的朝陽，光華在它們的身上閃耀著，十分好看。它們照舊
「呷呷」的叫，毫不知昨日這裏有一場驚人殺門，也毫不知附近有一座地獄似的秘窟。
俞秀蓮和楊麗芳在這裏尋找了半天，只見何劍娥、焦大處都已身死，屍身橫躺在林
間路畔；那個叫二熊的賊人，還爬在地上呻吟，費伯紳卻沒有一點蹤影。俞秀蓮雖然心
中仍然氣憤，可也對費伯紳的狡猾不禁生出些佩服；楊麗芳又悲憤得落淚，她說：「昨
天我本想不能活了，可是雖然何劍娥把她的刀放在我的脖子上，我也沒有改變一點報仇
之心。現在我又幸而沒死，我還得立時報仇，他饒得了我，我卻還是饒不了他！」俞秀
蓮也說：「這樣詭計多端的人，我們真不能容他在人世間了；不然，他不定更得害多少
人。好了，現在我同你過山往北，咱們到那黃家莊去！」
二人回到那廬舍裏，就見史胖子正在指使那個小賊給燒火，他自己淘米，要熬稀飯
。孫正禮是坐在龜台旁邊，靠著牆睡著了；屋裏雖然很熱，他且流了滿頭的汗，可還呼
嚕呼嚕地打鼾。那姓郭的婦人腳上綁的東西也被解開了，閉著眼臥在地下像是睡了，又
像是死了。
俞秀蓮就向史胖子說：「我帶著楊麗芳要到那黃家莊去。」旁邊燒火的這小賊聽了
，立時扭著頭說：「我帶著你們去吧！那地方很不好找，沒人領著去，您一定找不著。
」俞秀蓮點點頭，又向史胖子說：「外面還躺著一個受傷的強盜何劍娥，剛才我看她是
已死了，樹林裏還有焦大虎的屍身，待一會把孫正禮叫醒了，史大哥幫助他，把兩具屍
身掩埋起來好了。至於那受傷的，可以綑到個幽僻的地方，我們少時就回來。」
史胖子點頭，俞秀蓮遂叫那小賊去備馬，此時幾匹馬也都叫史胖子給餵得草足水夠
，十分的精神。那小賊將馬備了三匹，俞秀蓮帶著雙刀，楊麗芳提著花槍，連那個小賊
，就一同出了柴扉，上馬往北去走。越走地越不平，少時到了山嶺上，朝陽正照著他們
。
那領路的小賊用鞭子往嶺下指著說：「您看！那山背後彷彿像一片亂石頭似的，那
就是黃家莊，在嶺上往下看，若是不細看，決不能看出那地方是個村莊，可是要由那村
裏往上看，甚麼他們都能看得清清楚楚地。」俞秀蓮說，「既然這樣，咱們就得趕快到
那村裏，不然吶們在高處，若被那狡猾的老賊看見，他又逃了！」於是這個領路的小賊
，就催馬在前帶路，俞秀蓮和楊麗芳的兩匹馬緊隨。
山嶺傾斜，山路迂迴；往下看那一堆亂石似的黃家莊雖然就在眼前，可是要想到那
裏去須繞過許多山路，而且都是極難行的山路，三個人都須下馬牽著走才行。這－脈樹
木稀少，怪石林立的山嶺，原來就叫作「五回嶺」。其實彎彎曲曲，不只五回；遠處的
山嶺上還可以看得見那像蛇似的長城，這地方真是險要而險惡。
俞秀蓮有點不願意再往下走了，因為她想著費伯紳那樣老弱的人，就是昨夜逃了命
，他也不會爬過山來藏到此地，但楊麗芳卻決不死心。那小賊領路在前，楊麗芳緊緊跟
著他，俞秀蓮隨後，且時時囑咐楊麗芳要小心，但楊麗芳卻緊咬著嘴唇，沉著臉兒，一
句話也不答。
三個人又費了很多力，方才來到那黃家莊。怪不得在山上往下看這裏不過是一堆亂
石，原來這裏的房屋，完全是用石頭搭成的，房頂也鋪的是石板，住的就是石洞。這裏
的人，不過二三十戶；聽說全姓黃，是聚族而居，多半是獵戶。
來到了這裏，小賊上前一打聽，本地的人倒不隱瞞，就說：「那位老神仙才走啊！
他是天才發明時來到的。這道嶺上有一股便道，除了本地的人誰也不知道，不知他怎麼
會曉得了？他就從那股便道來的，他真不愧是個老神仙。他來了，我們這兒還有幾個人
等著他看病呢！我有十幾天沒見著野物了，我也要叫他給占個卦，叫他卜卜我的運氣，
看看我應當往哪一方去求財，可是那老神仙今天一來到，就是慌慌張張地坐在那塊石頭
上，仰行臉曬太陽，不愛理人。昨天上午朱小八又牽來了四匹馬，說是由惡牛山牽來的
，要往嶺北去賣。老神仙那傢伙剛才也不知看見嶺上有甚麼東西，也許是他看見了鬼啦
！他立時抓了一匹馬就跑了！」
俞秀蓮趕緊問說：「他往哪邊跑下去了？」這莊裏的人向西指著說：「往西，就是
這一股路，他才走了不大功夫。你們要找他有事，趕緊騎著馬去迫，還能夠追上。可是
，你們都是那兒來的呀？都是惡牛山來的嗎？焦大虎那小子怎麼這些日也不看他的外婆
來啦？他又弄上了甚麼老婆，就把外婆給忘了吧？」俞秀蓮卻不答覆他問的這些話，楊
麗芳早巳一馬當先，向西馳去。
這時楊麗芳的心情加倍的緊急，因為知道仇人就在前面不遠；她恨不得槍桿變成極
長，一下就把那老賊鉤著，刺下馬來。她一手提韁，一手揮鞭，馬極快，不多時就把那
領路的小賊和俞秀蓮，全都拋在後面了。
那小賊大喊道：「不要忙！那諸葛高跑不了多遠，他一定跑到三清廟上了！」俞秀
蓮也說：「麗芳！你急甚麼？小心你又出了舛錯。等一等我！」她現在騎的這匹馬卻沒
有楊麗芳的馬快，她的騎術雖精，也不濟事。她真有些生氣，暗想：這幾年楊麗芳怎麼
養成這樣驕縱的脾氣？昨天那場教訓她還不怕嗎？費伯紳那賊，連別人不知的山上捷徑
全都曉得，多少人追捕，他都能從容漏網。這樣機智多端的人，對付他還不得謹慎－些
？遂又叫：「麗芳，你不聽我的話了？」
前面的楊麗芳仍然不回答，其實她現在是將馬放開了，想收也收不住了，她揮鞭的
手腕未嘗不覺疼，登在銅鐙上的雙足，仍然有些不便利；但心是如同馬蹄－般，突突的
跳著，又緊又急地跳著。一瞬之間，她已走出了這股彎曲的山路。眼前是廣袤的平原，
中間有一條小徑。就見眼前半里地之外，有一條黑色的馬影，若不是正被陽光照著，簡
直看不出？
楊麗芳越是心急，愈加緊揮鞭，得得的蹄聲就像落下來一陣驟雨，那樣的響。她緊
閉著嘴，好像連氣也不喘，箭似的越追越距離前進的馬近。前進的人馬都漸漸放大了，
那馬上的人一回首，陽光照著飄灑的蒼髯，就像很的尾巴似的。楊麗芳一眼看出是費伯
紳，她高聲罵道：「費……你這老賊！」費伯紳掉頭催馬就走。
楊麗芳彎腰去摘槍，馬鞭落在地下，她顧不得去揀，就挺槍緊迫；又追下一里多地
，就追上了。相距不過丈許，她就以槍向費伯紳的背後刺去，但沒有刺著；她再將馬催
快些，自後又一槍，又是相差二尺多，又沒刺著。費伯紳住前邊馬上發出夜貓叫一般的
笑聲來，頭卻不回，只管催馬逃命。楊麗芳更追，更加緊，眼看著二馬相離不過七八尺
了；楊麗芳又一槍刺去，槍就如一條毒蛇似的猛鑽費伯紳的後心。不料費伯紳往後邊拋
來一條紅綢子，楊麗芳坐下的這馬突看見了異樣的顏色，就一驚，把前蹄一掀，幾乎將
楊麗芳摔下馬來。就在這一霎的耽誤，費伯紳的馬可又跑出去七八丈遠，前面是一片樹
林中紅牆掩映，費伯神就直往那邊去了。
這裏楊麗芳手按住馬頭，再往前去追，可是這匹馬一差了眼，再也不能耐心向前去
跑了，只是不住跳、躍、抬著頭長嘶。楊麗芳心中真如燃燒著烈火，急得要哭要叫，但
前面的費伯紳已然逃遠了，他將要走進那有紅牆掩映的林中去了，他一點也不怕了，在
馬上回過頭來，又向楊麗芳發出一陣嘻嘻的笑聲。卻不料他的笑聲未止，忽然身子一傾
斜竟由馬上墜下，馬往旁邊跳去了；老賊趴在地上，就再也不起。
這邊的楊麗芳反倒嚇了一跳，覺得奇怪，怕是老賊又拖用甚麼惡計。她不敢貿然向
前，跳下馬來，提槍走過去看，邁步都很謹慎；她唯恐老賊身有暗器，設有陷阱。但來
到了一丈以內，她就見費伯紳趴在地下，如同一隻死狼似的，腦後中了一枝弩箭，已溢
出血和腦漿；手腳都在抽搐著，還沒有斷氣。楊麗芳怒火騰起，身子近前，一槍向老賊
身上紮去！她緊緊咬著牙，瞪著眼，及至看見費伯紳確巳死了，她胸頭的怒火才降下。
悲痛復起，哭了一聲：「爸爸，娘！女兒已替您們報仇了！」突然，見林中走出來一個
身軀彪大的壯年男子，她又不禁吃了一驚，疾忙抬起淚眼來看。
自林中走出來的這個魁梧男子，身穿青衫短衣，腰間繫著一條藍色的綢帶；上插一
口帶有銅環的寶刀，手持著一個不到一尺長的弩弓。楊麗芳看了，先是一驚！因見這人
有些眼熟，繼而細一辨識，才知道這是羅小虎。她倒呆了，不知說甚麼的話才對。
羅小虎卻面有愧色，向前走了幾步，他就恭敬地說：「現在仇已報了，請少奶奶快
些回北京去吧！並請上復德五爺、少爺，就說羅小虎在京之時多蒙包涵、照應。尤其是
德少爺，前次我一時魯莽，將他殺傷，蒙他不究，但我也實在羞愧。告訴他們，我日後
遇著機緣必要捨了性命圖報！」至此時，楊麗芳就忍不住頓腳哭叫說：「哥哥呀！」羅
小虎也低著頭黯然落淚。
此時俞秀蓮已然騎著馬趕來了，但只是她一人；那個領路的小賊，卻因眼見前面就
是三清廟，他因怕這裏的道士，所以不敢近前來，俞秀蓮就打發他回到嶺南去幫助史胖
子和孫正禮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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熾天使書城OCR小組 Fiona 掃描, 校對: 雨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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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版社：遠景
出版日期：2001 年 03 月 31 日
定價：180 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