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回：墮計錯尋仇竟逢鴛侶 請君來入甕大快人心 1/2】
魯宅今晚防守得益為嚴密，各宿室中燈光毫無，院中卻輝煌得如白晝一般，防守的
人也加了，各個都身穿短衣、頭盤辮髮，看不出哪個是官人，哪個是特僱來的打手；刀
槍棍棒、鉤竿繩索，一切懼全。
下人們都很早的就睡了覺，少爺、少奶奶好像根本就沒在家。老爺魯侍郎本來就有
病不能下床。這些事他也管不了；只有魯太太是連夜不睡覺，她是賭上氣了，說：「我
倒要看看邱廣超他有甚麼能為？難道他真能放火燒了我這宅子嗎？」
魯太太有個兄弟，本宅叫他「黑舅老爺」。這傢伙是個武舉，有些力氣和膽子；他
拿著一口「青龍偃月刀」，指揮打手們說：「只要有賊人來，就格殺勿論。要是捉住活
的，就拖刑問口供，非得把邱廣超打趴下不可！」卻有人說：「舅老爺！這件事跟邱廣
超沒多大相干，其中的原因難得很！最搗蛋的還是姓虎的那小子，他也不是專跟咱們，
他是有貪圖……其中的詳情恐怕只有少奶奶一個人知道！」
黑舅老爺卻說：「若沒有邱廣超給他們仗腰，他們誰也不敢；邱廣超倚仗著世爵，
以為沒人敢奈何他。你們想，他都肯派女將出馬，來這兒搗蛋，小老媽兒動手就要打人
，事先要沒有主子的教唆她能敢？乾脆邱廣超還不定跟這兒有甚麼臭事，這兒娶了個少
奶奶，簡直是娶了個攪家精！君佩是執迷不悟。這要是我的家，我絕不能容留這禍害！
」
在當院他們擺著兩張桌子，桌上有茶有酒，有點心；大家在前後院巡邏一回，就來
這兒吃喝談論。這初夏的時令，夜風兒陣陣吹起，他們倒都感覺到「優哉遊哉」！在後
庭有三間屋子，宅中都叫它「下房兒」，丫鬟僕婦都在那裏睡覺，現在那裏戒嚴得特別
嚴緊。
院中兩隻風燈，一點鐘之前，黑舅老爺要帶打手來這轉三次，房上擱著個燈籠，有
兩人坐在瓦上，屁股底下墊著鑼跟梆子，只要聽見前院的更聲一響，這兩人也就抬起屁
股抄起梆鑼來跟著敲。他們白天都睡足了覺，此時都很有精神，大睜著眼四下張望。但
，他們還是有疏忽，此時劉泰保如同個刺蝟，已由牆滾過來，偷偷溜到下房門前，手一
摸屋門，門就開子－－他手裏有撥門傢伙。
一溜進屋，就聞得一股臭腳味，不知有多少丫鬟、老媽兒都在各鋪板上睡覺。隔窗
的燈光照得屋中一切清楚，他左邊看看四隻小腳丫子，右邊看看是幾團頭髮，呼嚕呼咯
的鼾聲像是打著小悶雷，心說：「我的艷福倒不淺！」他看見北牆有一扇板門，知道裏
面必是玉嬌龍隱藏的那個套間。他腳步特別輕，走到臨近剛要拿鋼絲去撥門，忽聽見身
後的屋門微響，他疾忙蹲身，鑽在鋪板底下，不留神一隻手按在尿盆裏，心說：好晦氣
！只見門縫推沒怎麼大開，一陣風兒似的就飄進來一個人。這人走得很快，腳步著地極
輕，正從劉泰保前面經過。劉泰保卻看出來是一隻黑絨的軟底小鞋，心中吃了一驚。這
女人到套間的門前一撥即走入、劉泰保探頭往外一看，見那一閃的背影帶有雙刀，心想
：「好哇！我們兩口子費了很大的事，倒給她闢了路啦！不用說，一定是白天在家裏，
自己的臉上露出了形色，叫她看出來了，所以緊緊跟著我；我先進來的，她反倒搶了先
；好！我倒要聽聽她跟玉嬌龍是善說還是惡說？」於是爬出床鋪來，蹲在套間的門縫前
，側耳向裏偷聽。只聽屋中大慨是玉嬌龍，問道：「外面還有誰？」劉泰保嚇得幾乎坐
在地上，疾忙抽出短刀，卻聽屋裏的俞秀蓮說：「是劉泰保！」聲音很小，但玉嬌龍並
不十分壓聲，她輕輕地說：「我已然不惹你們了！你們何苦還來逼我？非得逼得我倒行
逆施嗎？」
劉泰保一個冷戰，心說：「不好！要翻臉。」俞秀蓮也像很生氣，說：「你混蛋！
你不明好歹！五哥五嫂是關心你，怕你在此受委屈、我，咱們以前的事也不用提了！你
有甚麼為難的地方我可以幫助你。你玉嬌龍受這樣欺辱，自願忍氣吞聲，我還看不慣你
給江湖丟人哩！你的身上沒有傷不是，手腳還利落不是？快點跟我走！」玉嬌龍嘿嘿一
笑，接著又嘆氣，更聽得咕咚咚一陣腳步聲，好像俞秀蓮拉她走，她卻不肯走。
劉泰保怕她們立刻就相拉著出來，把自己撞著，就趕緊又往床底下去鑽。不防太慌
張，崩的一聲，頭撞著了鋪板：有個婆子驚醒，問聲：「怎麼回事？陳姊姊！醒醒！聽
聽！」套間裏全無聲息。劉泰保在鋪底下學耗子叫，婆子罵著說：「這些耗子們！也瘋
了！明兒非得抱個貓來不可！」此時外面梆鑼聲「梆梆梆梆！噹噹噹噹！」交了四下，
各處應合。這座房上是敲得特別響，院中並有沉重的腳步聲，有人大聲的說話。屋裏的
丫鬟僕婦大概全都醒了，有的嬌聲伸懶腰，有的低聲罵著：「窮吵甚麼！」有的說：「
我作個夢！」有的又說：「你別壓我的胳臂呀！」板子咯吱吱的響，許多人都翻身。還
有個丫髮說：「臭蟲咬！又不許點燈！」劉泰保在鋪底下趴著，心說：可千萬別點燈！
趴了一會，窗外的說話聲音沒有了，鋪上又發出許多鼾聲，套間裏卻聲音毫無，劉
泰保剛要挪動挪動身子，好躲開旁邊那氣味－－太雖聞的尿盆！忽然見行一人蹲著身向
床底下拉他的胳臂，他嚇了一跳，以為是俞秀蓮叫他快走，趕緊爬將出來、那人又向他
一拉，他仰面看出來了，不是俞秀蓮，原來是玉嬌龍！玉嬌龍翩然進到套間，門留下一
道縫兒。劉泰保鼓起勇氣，蹲著身走進套間，挺直了腿；就見窗上燈光很亮，俞秀蓮已
無蹤影，只有一身綢緞的玉嬌龍站在自己的面前。相離著很近，像眼前栽了一棵牡丹似
的，撲鼻的香。劉泰保心中從來沒有過這樣感覺，又驚又怕，外帶有點兒銷魂，就拱拱
手，悄聲說：「小姐！我來也是奉德五爺、五奶奶之託！」玉嬌龍推他一把，說：「快
從窗戶逃走！不許再來！我在此是自己願意！」劉泰保點頭說：「是！遵命！」又回過
頭來說：「可是！羅小虎那位大爺我可攔不住他呀！」玉嬌龍喘了一口氣，說：「隨他
便！剛才我已跟俞秀蓮言明白了，不叫她再管；我在此隨時可以走，誰也攔不住我。我
並不怕誰，只是你們不要來攪我。早先的事全是我的錯，以後我不再與你們作對，你們
可也不必來纏我了！」劉泰保說：「大家對您全是一番好意。」玉嬌龍點頭說：「無論
是好意壞意，明天如再有人來，我可就要幫助這裏的人跟他作敵。那時可別說我恩將仇
報！」說著將窗戶一推，原來這窗戶早就動了。
劉泰保剛要往外跳，院中卻有人大聲笑著說：「快天亮了！天亮了好睡覺！」劉泰
保趕緊又蹲在地下仰臉向玉嬌龍攏手，說：「這兒不妥當！我還是從外屋抓空兒溜吧！
」站起身來，向玉嬌龍又一拱手，悄聲說：「玉小姐！年前多次打攪，您不要我的命，
就算是恩深德厚。可是我起先也不是成心跟您為難，是因為碧眼狐狸，又因為敝岳父。
」玉嬌龍嘆了口氣說：「我很對不住你的太太，鏢打死蔡九是我一生作的唯一錯事，將
來我再設法彌補罪愆吧！」劉泰保說：「其實也不要緊！兩家既然交手，就難免死傷。
再說我知道小姐決不是存心要他的命，只是我劉泰保為這些事荒時廢業丟了名聲，到現
在簡直無法在街面混了。」玉嬌龍說：「你可以向人說，我在你的手下服了輸！」劉泰
保笑說：「那誰信呀？我來的打算，就是……小姐可別生氣，我還是為那口寶劍。小姐
如今已成命婦，要那也無用，不如賞給我；我送還鐵府，藉此謀個差事。」玉嬌龍搖頭
說：「那可不行！李慕白來了我也不能夠給他，將來還要用它。你快些走！我也沒有許
多話對你說，剛才我把話都對俞秀蓮說盡了，就是求你們走！求你們以後別再來攪我們
兩家！」
劉泰保卻嘻嘻一笑，把腰挺起來了，說：「小姐的話說到這裏，我可倒要拿點搪啦
！現在天快亮啦！我也懶得勁啦！吃官司挨打丟腦袋，我早巳置之度外。小姐早先寫給
鐵貝勒的那半封信，早託給我一個朋友拿著啦，只要我一死，他立刻就去告衙狀替我鳴
冤，不是我耍無賴，就是賊來不能空手走，請您快把青冥劍給我！」玉嬌龍冷笑說：「
你別錯打了主意，以為我不敢聲張嗎？我真怕你們來攪嗎？」劉泰保退了一步，兩隻胳
臂往前胸一抱，說：「我想大概有點怕！反正一句話吧！我的命，跟玉魯兩家的臉面，
玉大人、玉大加府、－知府跟這兒魯府丞的官兒，都拴繫在一起了！我完，他們誰也不
能不完！」
此時窗外又有許多人巡邏，眼看巳將到了五更。玉嬌龍半天也沒有說話，劉泰保已
看出來她很是著急。忽然玉嬌龍一回身，從床下抽出來寶劍，交給劉泰保，說聲：「快
走！快走！」劉泰保倒吃了一驚，接過劍來手有些發顫；還恐怕是假，從身邊掏出個小
鐵鉤兒來，往劍鋒上試了試，果然應手而折。他不禁笑了，向玉嬌龍請了個安，說：「
招小姐生了半天氣，可是我也實在沒有法子！」玉嬌龍悄聲說：「快走吧！小心－些！
」劉泰保點頭說：「我知道，我怎麼來的？」說著喜孜孜，輕悄悄，又走到了外屋。因
為院中還有人，他不敢即時出去，所以又蹲下，心中想：大功告成，回家去先誇示於媳
婦，明天再誇示於李慕白、俞秀蓮……連禿頭鷹都得叫他看看，然後用紅緞包裹獻還鐵
貝勒，別教他就以為李慕白的本領人。
此時，院中的聲音已沉寂了，各床上的女人也都睡得很酣。劉泰保先伸手由一張鋪
上拉下來一件粉紅的大人衣裳，大概是丫鬟穿的，就披在自己的身上；雙手抱著寶劍，
先蹲著身去啟開屋門，然後直起身往外就走。不防對面的房上就有人看見他了，詢問了
一聲：「要幹嗎去？」他擦著窗戶扭扭捏捏學著丫鬟的樣子走路，並作出嬌聲來，說：
「我要上茅房去呀！肚子不好呀！」不料房上喊聲「有賊」鑼聲梆聲齊起，前院後院都
湧進來拿著刀棍的人。
劉泰保拋了丫鬟衣服，疾忙上房。不料房上有二人齊掄刀向他砍來，劉泰保用劍相
迎、「嗖」的一聲，劉泰保心說：「好劍！」他抖起來威風又要斬斷那個兵刃，卻不料
下面伸來了鉤竿子兩三根，齊都鉤住了他的腿，立時「咕咚！嘩啦」他的身子連幾片瓦
全都摔下房去；頭上又捱了一木棍，打得他眼睛發昏。一個前失，對面有刀砍，他疾忙
將身一滾；性命逃開了，青冥劍可也撒了手，想要上房逃走，房上卻又有人，四圍的刀
棍齊向他遞。他手無寸鐵，命在頃刻之間，大喊一聲：「一朵蓮花把命交給你們，你們
可也……」
忽見房上摔下來幾個人，兩旁的人也紛紛喊叫著倒地，一枝弩箭幾乎誤射在劉泰保
的屁股？忽然一條莽漢從房上跳下來，一手掄刀，兵刃碰著它就折；一手射弩箭，中了
箭的人就慘叫，來的正是羅小虎！他一面亂砍亂射，一面大喊：「劉泰保快走！」劉泰
保趁此機會就上房逃命，並喊說：「小虎也逃吧！」羅小虎卻大聲如洪鐘一般的喊道：
「我不走！我要見見魯君佩！」此時劉泰保逃了命，俞秀蓮是早被玉嬌龍給氣走了，對
這些事她灰心不管了。只有羅小虎斬斷許多隻刀棍，射傷十幾個人。但無奈人是越來越
多了，黑壓壓地圍滿了這院子，將他困在核心。他一手擎弓裝箭大喊著說：「誰敢進前
一步，就小心老爺的刀和箭。老爺決不逃，快叫魯君佩出來見我。快，揪他出來！」
四圍的人都站在四五步之外，持槍拿刀的比著他，可是無人敢近前。那黑舅老爺站
在屏門口高聲問說：「你小子叫甚麼名字？」羅小虎橫刀說：「老爺名叫羅小虎，外號
半天雲。」黑舅老爺說：「那天在玉宅門前射轎子的是你不是？」羅小虎點頭說：「在
街上射車的也是我！」黑舅老爺暴怒地說：「你好大膽！你對官眷施行無禮，攔街傷人
，是強盜就該殺！你實說！你怎麼認識的玉小姐？」羅小虎搖頭說：「沒甚交情，不過
在新疆時，她是小姐我是強盜。有一次我打劫了她，她勸我不可為盜，應當去求功名；
我就恭恭敬敬地將她送歸，從此我就洗手了，再沒別的事了。此次我到京師來，聽說她
嫁了人。她嫁別人我不管，她嫁魯君佩我可真生氣。大概你就是魯君佩，看你那黑鳥樣
？著箭！」黑舅老爺應箭而倒，眾人刀槍齊上。羅小虎猛獸似的跳縱著舞寶刀迎敵，這
時忽聽前院梆鑼聲又起，並有人大聲嚷嚷養：「又有賊來了！賣燒鵝的胖子！賣花兒的
小子！啊！原來也都是賊！拿……」
人聲愈亂，這裏的許多人也跑往前去助戰，羅小虎越發抖起來威風，就一面舞刀，
一面大喊說：「嬌龍！為甚麼在這裏受這鳥氣？快些遠走高飛！」鏘鏘刀刃響，呀呀的
受傷人叫，劈啪的摔瓦摔燈之聲，又聽有人嚷：「猴兒要放火！快潑水！」「小心！胖
子往後院去了！」更聽到一陣緊緊的呼哨聲，屋瓦亂響，群聲喊叫：「拿！跑了……」
漸漸的雜亂聲又稍降下來。卻聞得受傷人的呻吟更悽慘，屋裏的僕婦丫鬟都趴到鋪板地
下，動也不敢動。套間裏的玉嬌龍卻芳心如絞，臥在床上不住地痛哭。
過了些時天色亮了，魯宅的更夫大多半都中了箭傷，所以連五更也沒打。賊人已全
都逃走，地下留著斷刀折棍，還有那口青冥劍。有人愁眉苦臉，正在打掃院子。忽見少
奶奶滿面淚痕，自屋中走出，到院當中拾起寶劍又進屋裏去了。魯太太在上房氣得直罵
，僕婦丫鬟們走出屋來都面如土色，作事也都沒有精神，彼此說話聲音很小。
直到太陽高高的昇起，朝煙已散，門外才來了許多車輛。是魯君佩從別處回來了，
有幾個人跨著刀保護他。還有個花白鬍子，瘦得跟狼似的一個老頭兒，穿著醬紫色鞋子
、青緞坎肩，鈕扣上戴著一串十八子的香串，腰間繫著綢帶，還掛著眼鏡盒跟懷錶；穿
著皂鞋，青紗小帽，手裏拿著一柄摺扇，扇面寫的址「陰騭文」。這人彎著腰，背後掛
著一條豬尾巴似的小辮，被魯君佩恭恭敬敬地請到裏院，就有人在背後嘮嘴，悄聲說：
「看諸葛亮還有甚麼主意？」這瘦老頭兒站在院中，叫人把昨夜之事尋根究底的問；他
並不暴躁，也不驚慌，聽了人的話他只微微點頭。
上房的魯太太知道兒子回來了，就把魯君佩叫到屋裏罵了一頓，所罵的話決不像是
一品夫人說的，並且聲音很高，窗外都聽得見。是說：「這樣的媳婦你還要她幹嘛呀？
她不定交了多少個強盜漠了啦！休了另娶就是了！丟臉也是他玉家的姑娘，礙不著咱們
魯家的事！這樣，天天晚上鬧，誰也受不了。殺人放火的，咱們這宅裏成了戰場啦！弄
的這是甚麼事呀？我看再鬧幾天，就是不出人命，咱們這點家當也就快抖露完了！你的
差事也就不用幹了！我也得死！」
半天，魯君佩才愁眉不展的走了出來，走到那瘦老頭的面前，悄聲說：「我想先叫
她回娘家去住幾天吧？」瘦老頭兒連連搖頭，拉著魯君佩外院去走；一面走，一面悄聲
對他說：「你以為把尊夫人送回娘家去住，就萬事皆休了嗎？你還要防備呀！他們所恨
的還是你呀！你既然與他們結下深仇，非你死，就得他們傷，不然解不開呀！當無我也
曾預言過將來的後患，叫你斟酌，你全都不在意。那麼已然如此了，中途若再隱忍姑息
，遷延躲避，可足更糟更糟！何況我已擬得辦法！你到書房來！」
魯君佩緊鎖著兩道眉，垂著一張冬瓜臉，又隨著這「諸葛亮」到書房去秘密商議辦
法去了。少時南城的蕭御史也到，三個人在一起低聲談話，忽然聽人報道：「玉大少老
爺來了！」三個人才立時將話止住。玉大少老爺即是寶恩，聞訊來到。急，急得他滿頭
是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到裏院去看了看胞妹嬌龍，見倒是無恙，可是容顏慘暗，對
哥哥也沒有甚麼話說。魯君佩對大舅子毫不客氣，說話時撇著嘴，旁邊的蕭御史說話倒
是很謙恭，話語之中卻帶著許多嘲笑和威脅。玉寶恩臉色一陣變白，一陣變紫，但卻不
敢發作、此時那「諸葛亮」已然迴避了，玉寶恩在此等了半天，方才告辭走去。
時已偏午，這時京城中鐵騎遍走，情勢十分嚴重。茶館酒肆之中還有許多人圍在一
起，悄悄地談論昨晚魯宅發生的驚人奇聞。這幾天常常在玉宅門前抽竿賣燒雞的那個胖
子跟那賣茉莉花的小子，今天忽然全不來了；有人傳言他們是賊，昨夜鬧魯宅的就是他
們，可沒人曉得他們在哪兒住。劉泰保又沒回家，有許多跟劉泰保素識的，此時都避免
嫌疑不敢出門了；午後有人看見邱廣超坐著騾車往鐵府去了。
當日晚間，神秘恐怖的暮色又冉冉昇起來，鐵府內書房聚集了幾個人；當中坐的是
鐵小貝勒，眼前放著一蓋碗釅茶；旁邊是邱廣超，面帶義憤；德嘯峰坐在邱廣超的右邊
，手托著水煙袋，捻著鬍子，樣兒有點憂煩。玉寶恩是坐在斜對著鐵小貝勒的一個小凳
上，面容極為慘暗，連頭也不抬。先由鐵小貝勒說：「事情鬧成這樣，真不能不想辦法
了，今天有兩個御史遞摺參奏世襲靖平侯邱廣超收容匪人、縱庇江湖大盜，屢次乘夜往
順天府丞魯宅中行兇……」邱廣超在旁微微冷笑，德嘯峰在旁說：「其實他真冤枉！不
過因為他的夫人到魯家吵一個架罷了，正經倒是我，這幾天在魯宅攪鬧的人，我都認識
他們！」鐵小貝勒向玉寶恩說：「你聽，嘯峰他都說實話了！他已在我跟前自認結交江
湖人，你還有甚麼不可對我說的呢？」寶恩立起身來說：「卑職在外多年，幼年時又末
隨家父在新疆；十幾年來，舍妹的為人如何，卑職實在不能深知！」鐵小貝勒面有怒色
，說：「你若不肯說實話，這件事可就難辦了！」
德嘯峰在旁都十分著急，直向寶恩使眼色，並悄聲說：「你們說了不要緊！」寶恩
這才落下淚來，說：「舍妹的為人如何，卑職實不知道，人說她會武藝，曾竊去鈞府寶
劍；連家嚴家慈都不知道，或許因管束不嚴，她又韜晦過深之故：不過有一件事，卑職
至今仍有些疑惑。」他就把那次入京省親，中途為大雨所阻，宿於紫微廟中雨夜遇盜，
為俠客所救；半夜女兒蕙子驚呼，說親眼看見了她龍姑姑立於床旁之事，詳細地說了一
遍。鐵小貝勒與德邱二人面面相覷，齊現出一種驚佩和惋惜之態。然後鐵小貝勒又問到
玉嬌龍此次是怎麼回來的？玉寶恩更為恐慌，又說：「卑職實在不知，只知舍妹病好了
，就出來見人了！」鐵小貝勒擺擺手令他走去；寶恩如同一條被人捉住的魚又得放生似
的，恭謹地向室中所有的人請安行禮，他就急忙著走了。
這裏鐵小貝勒叫來得祿換了茶，他就嘆息著說：「寶恩是個老實人，膽子又小，要
教他當著我的面承認他的妹妹是飛賊，他死了也不敢。這其中必有隱情！」於是又命得
祿到前院請來李慕白，共同猜測此事。李慕白就說：「昨夜俞秀蓮在魯宅私自見了上嬌
龍，玉嬌龍卻說不教大家管這件事，否則她就要和大家翻臉了。看她那樣子是很懺悔過
去，願從此作個規矩的婦女。不過又聽說她時常哭，而且對魯君佩的種種侮辱她都甘受
，未免又有些可疑，或者她是自有打算，只是時期未到？」鐵小貝勒默默不語，李慕白
又說：「俞秀蓮已發誓不再管這件事；劉泰保昨夜幾乎被擒，今天在積水潭他的下處睡
了一天，也沒吃飯，想是他懊煩巳極。只是羅小虎，這幾天沒人曉得他住在哪裏。」鐵
小貝勒震怒說：「把此人除去，就沒有事了！你們見了他叫他快走開京師，否則我要辦
他！本來大家管這件事只是為使玉嬌龍不再恃仗武藝，橫行不法。再看半個月，她果然
真是定心在魯家作媳婦，你們就不用再管她了，寶劍我都可以不要。只是羅小虎，因他
與你們相識，我才暫時可以綱開一面，放他趕緊走，叫他斷了想頭。他早先是個大盜，
如今是個流氓，無論如何也跟個小姐配不上，他那樣屢次攔街胡鬧，我實在不能容護！
」大家都默默不語，少時一同告辭；出了書房，又一同到李慕白的宿室去密談。
一進屋，德嘯峰就笑著說：「這間屋子才款武呀！可見貝勒爺待你的優厚。」李慕
白搖頭說：「我決不願在此多住！雖然鐵貝勒叫人不要再管玉嬌龍之事，但我遲早還是
非見她一面不可；只是，她在深閨中，使我見不到；俞秀蓮昨日向她詢問啞俠的生死，
和那兩卷書的下落，她都不肯實說，可是我相信遲早必定能跟她在外遇面。她為人刁毒
險惡，魯君佩縱有手段也決限制不住她，她決不能甘心作媳婦！」邱廣超仍忿忿地說：
「事情完了之後，我要單獨對付魯君佩！」德嘯峰卻從中解勸，主張暫且息事，看看光
景再說。又談到他兒媳復仇之事，他說務留俞秀蓮在京多住些日，這件事完了、再慢慢
商量那件事。談了一會，天已二更，德嘯峰與邱廣超就各自回宅去了。
次日沒聽說魯宅昨夜再出事，但有人從那裏過，看見戒備得仍是很嚴。又過了兩天
，除了聽說有官人在西城看見了半天雲羅小虎帶著兩個嘍囉似的傢伙，官人追拿沒有拿
住，就再沒甚麼事了；俞秀蓮在蔡湘妹家中住著，心灰意懶，很少出門。劉泰保是氣得
病了！史胖子、猴兒手又全無下落，李慕白同著孫正禮倒時常在街上走。魯宅的少爺仍
然是晚出早歸，他住的那地方極為嚴密。
玉宅玉大人的辭官呈子已然邀准，提督正堂換了一位姓包的，聽說是鐵面無私；接
任以來，宣佈要嚴辦城內流氓屑小，因此嚇得禿頭鷹等人都不敢上茶館了。玉太太因驚
恐、憂慮，病勢益重，宅中的人都在預備後事了。姑奶奶玉嬌龍每天回來望母，聽說她
憂思焦慮已損了芳顏；由婆家至娘家車輛往來時，都有許多人保護著。
天氣是日益炎熱，但轟轟烈烈的一件事情、一件奇聞，至此反倒漸漸冷淡。一般好
談新聞，好看熱鬧的人，現在只有希望玉宅快搭白棚大辦喪事；並且看看玉嬌龍穿上孝
服是怎麼個玉？怎麼樣子的嬌？不過卻都又擔心著那隻虎到時又亂放冷箭。
一日深夜，玉宅內玉太太的病房中，有大少爺寶恩帶女兒蕙子，衣不解帶的隨時服
侍。大少爺天性至孝，蕙小姐又是祖母所最寵愛的孫女。半夜，玉太太呻吟著說了許多
話，說：「可憐龍兒！事情卻不怪她，是怪在新疆時我對她看顧不到！」又說死後如何
發葬務須節儉，將來你們兄弟必須留下一人在京以侍奉父親、照顧妹妹。玉寶恩抹淚答
應，蕙小姐拉著她祖母的手痛哭。
窗外雨聲瀟瀟，室中銀燈淒暗。不料這時就有一女賊啟門而入，全身青衣手持雙刀
，左臉上貼著一塊小膏藥。進屋來，玉寶恩篤驚央求她，這女賊就一刀殺傷了可憐的蕙
小姐；並將燈台向老夫人的病床上打去，幾乎失火。女賊臨走之時自稱為俞秀蓮，係奉
李慕白、邱廣超之命來作此事。蕙小姐刀傷在背，雖傷勢輕微，不至於死，可那痛苦也
非一個小女孩所能忍受、玉太太因此驚嚇急痛，只剩下一線氣息。
當夜派人往魯宅去接請姑奶奶，令人很奇怪，姑爺魯君佩正在家裏；聞了信，夫妻
在急雨之中、戒備之下，乘車趕到了玉宅。魯君佩一進屋兒著丈母娘，就流淚大哭；又
看看內侄女的傷勢，他頓腳憤恨，立時要拿他跟玉大人的名片去通知南北衙門和順天府
，請即刻捉拿俞秀蓮、李慕白、邱廣超到案。玉嬌龍卻將他攔住，說：「俞秀蓮跟李慕
白都是江湖豪傑，他們現在必不至於膽怯逃走，可是你們是派一兩千官人，也決不能把
他們捉住，現在，沒有別的法子，只求你們今天晚上放我出去一趟吧！」
玉寶恩在旁把臉色嚇得慘白，緊緊皺著眉說：「依我就把這件事隱忍下去吧！那女
賊還能再來嗎？」魯君佩卻望著他的夫人，不說話也不再表示著急；他的態度很冷酷的
，意思是說：傷的是你的侄女，快要死的是你的母親：你愛怎麼辦就怎麼辦，我小管！
當下玉嬌龍神色嚴厲，一洗她近幾日的憂鬱悲傷之態。她一方面囑咐家中的僕人不
要把這事傳出去，以免外面再有人造謠：一方面派人去打聽俞秀蓮那些人的住址和情形
。她急急開了刀創藥的藥名，命人去搜羅了來，就親自給侄女蕙子敷藥醫治；這侄女是
幾個侄女之中她最喜愛的，如今小小的孩子受了這樣的重傷，就如同傷了她的肺腑一般
，慘痛而急憤。看完了侄女的傷勢，又去看母親的病。
玉太太呻吟著說：「這是怎麼回事呢？龍兒，你說這是怎麼回事呢？莫非是你爸爸
作官的時候殺的強盜太多了？才跟強盜結下了仇，才這樣屢次三番的來害咱們嗎？」玉
嬌龍只流著淚安慰母親了幾句，並不多說話。玉二少爺寶澤是永遠呆如木雞，大少爺寶
恩是愁眉不展。
魯君佩這些日來到丈母家中，總是沉著臉，板著「嬌客」的架子；而今天卻是極為
謙恭，對待他的夫人玉嬌龍也不像往日那般冷酷無情了。看完了岳母的病，就天亮了，
雨也住了，他又去看岳父。玉大人自辭官蒙准以來，就在書房一呆，連屋門也不出。姑
爺來見他，他只是嘆息，說：「家裏有女賊，怎能不從外邊招來女賊呢？這回傷了蕙子
，還算便宜，將來我這條老命都許送掉。你提防養好了！咳！咳！」
魯君佩打了冷戰，勉強笑說：「岳父大人不要錯猜，也不要憂慮。這件事小婿自有
辦法，三五日內將城中潛伏著的大盜俞秀蓮、羅小虎、劉泰保等人拿來就是，把他們治
了罪，也就不至再發生甚麼事了！」玉大人卻連連搖頭，嘆息說：「與人家何干？」拍
拍胸又說：「我心裏全都明白！」把腳又狠狠頓了一下：「頭一個賊人就是高雲雁！小
人有才，適足以助其作惡，他害得我家非淺啊！」
魯君佩對於他岳父發的這些牢騷，他的心裏也全明白，只是不便答言，同時心中也
亂得很；緊皺著眉坐在岳父的對面發了半天呆，忽然又站起，恭敬地退出屋去。
此時派去打聽消息的人已然回來了，報告說：「咱宅裏昨夜的事，外邊還沒人知道
、我們聽說俞秀蓮就住在花園大院劉泰保的家，白天常劉德家去；李慕白是住在鐵府內
。那羅甚麼虎卻跟他們分開著，好像他們不是一夥似的，不知他住在哪裏，只聽說他們
都有鐵小貝勒在暗中護庇著，若是把他們拿到衙門裏，恐怕就傷了鐵小貝勒的面子！」
報告完了退出去，魯君佩心裏倒是一驚，倒背著手兒進了玉嬌龍休息的屋子，這就是玉
嬌龍早日的閨閣。只見玉嬌龍把丫鬟僕婦都摒出屋去，她就面上敷著一層霜似的，那麼
冷冷地說：「從今以後，你放心！也不必再用手段挾制著我了！我傾心願意作你的妻子
！」魯君佩受寵若驚，連連笑著說：「不是我願意這樣，也不是甚麼挾制你，是……我
真真不得已，我所求的是你能跟我有……有閨房之樂！」
玉嬌龍緊閉著嘴唇喘了兩口氣，瞪著眼睛說：「可是你得容我在娘家暫住十天，把
青冥劍也趕緊給我送來！十天之內我作出甚麼事你們都不要管；十天後我回家去，我一
定死心踏地地作你的妻子！」魯君佩喜歡得全身的肥肉都直顫，就連連笑著說：「好！
好！我都依你！」玉嬌龍把瞪著的眼睛徐徐收縮，又喘了口氣，轉過身上，輕輕說：「
你走吧！」
魯君佩遵命走出，他這時址高興極了，辭別了岳父岳母和兩位大舅，出門上車放下
車簾，就趕回自己的宅裏·然後派了四名妥當的人，並叫他最近請來的一個會武藝的人
，名叫五通神尤勇，五個人共乘著三輛騾車，才把青冥劍送到玉宅。玉嬌龍親自到外院
，叫僕婦將劍接過來，拿回了她的閨閣內。
如今，玉嬌龍的身上就像才解開繩索，悲傷而且憤恨：決定今夜去大戰俞秀蓮以為
侄女雪恨，並決定非殺死俞秀蓮不可！倘若殺死了俞秀蓮之後，自己仍然不死，那－－
只好甘心作自己所嫌惡憤恨的魯君佩之妻，看他們有甚麼方法再對付我，我願意！……
雖然在這極度的氣憤之下，她是自己說自己願意，但一種悲痛仍不住白心底生出。她極
為焦躁向窗外發著恨說：「為甚麼還不趕緊天黑？人面獸心的俞秀蓮，今晚到底要讓你
知道我！」
當日，日光移動得彷彿特別的慢，京城中也格外地顯著寧靜，誰也不知道玉宅裏是
這樣的緊張。劉泰保近幾日心灰意懶，羞見朋友，也懶得再打聽這些事。他連又傷風感
冒，連飯都吃不去，在積水潭破房子裏躺著，永不出屋。花牛兒李成、歪頭彭九、禿頭
鷹等人要在他這賭錢，他都給拿拳頭打走，大罵著說了許多絕交的話。
這天蔡湘妹來找他說：「你不回去是怎麼回事呀？雖道就永遠在這兒窮熬？跟頭也
不是栽了一回了，越栽越結實，那才是硬骨頭小子！」劉泰保唉聲嘆氣的說：「這回跟
頭可一下把我栽得洩了氣了！我再也挺不起腰來了！費盡千方百計出死入生，好容易由
玉嬌龍的手中把劍要來，眼看就要大出風頭，他媽的一轉眼間，丟人拋劍，不是虎爺救
我，我連命都完了！現在我沒別的說的，但怪我學藝不高，人頭兒太差，沒辦法，我不
回家是因為沒臉見你！」蔡湘妹說：「你早就沒有臉了！可是你沒臉見你的媳婦，還沒
臉見你的孩子嗎？」
劉泰保沒詞兒了，蔡湘妹一把將他揪起來，說：「快走！回家去另打主意，北京混
不住了。等我分娩了，咱們到外省去賣藝。」劉泰保說：「咱們這個藝還賣啦？誰買呀
？」蔡湘妹就說：「那麼，咱們就甚麼事也不幹，就等著餓死！」又悄聲說：「你知道
嗎？我手裏現在的錢連十兩也不到了！過幾個月，連請收生婆的錢也沒有，那難道你就
永遠在這兒躺著永不回家？漢子在一邊，老婆在一邊，拖著兩份房錢，你就裝死鬼？…
…我真苦命，爹媽都死了，跟了你滿想著你是個大英雄，誰知道你是這麼一塊料；你看
行人家李慕白、羅小虎多好，連猴兒手都比你強！」蔡湘妹掩面哭了。
劉泰保霍地跳起來說：「甚麼？你先別長他人的志氣，滅自己的威風！羅小虎那怔
勁兒，猴兒手那個賊樣兒，那我許比不了，李慕白我還自覺得真不在他以下。我雖然屢
次丟人，可到底叫玉嬌龍怕了我！總比他李慕白來京城甚麼事都不幹，還靦著臉稱英雄
強得多！」蔡湘妹說：「人家倒是有臉靦呀？你自己早就把臉摘下來擦屁股了！」劉泰
保擦拳摩掌，說：「好！你先瞧不起我！衝你的話，我非得作出點甚麼事給你看看！我
不回家，非得掙回臉才回家呢！可是我要闖了禍、出了名，死在他們魯宅玉宅的大門口
，你千萬別去領屍，李慕白、羅小虎、猴兒手都是光棍兒，你隨便去改嫁！」
蔡湘妹「吧」的一聲很脆的打了她丈夫個嘴巴，然後她哭泣著把丈夫抱住，說：「
你別出去闖禍！我是故意激你了！其實你比他們都好得多！」
劉泰保經他媳婦這樣一勸，他覺得臉面也有點掙回來了，遂就跟蔡湘妹回家。走到
半路，止遇見禿頭鷹。禿頭鷹慌慌張張彷彿有甚麼事，把劉泰保拉到一條小胡同裏，趴
在他的耳朵悄聲說：「昨天玉宅裏又發生了事，聽說是有女賊進去把家裏甚麼人傷了！
」禿頭鷹走了，劉泰保跟著蔡湘妹回家。
這時候俞秀蓮在他家中，俞秀蓮因為那天夜裏見著了玉嬌龍，玉嬌龍毫無俠女氣概
，自稱願嫁魯君佩，因為她沒法子：但是為甚麼她沒法子，她卻不肯實說。她不但不感
謝俞秀蓮不記舊嫌，反來關懷探慰之意，反而幾乎變了臉；囑俞秀蓮轉告眾人，不要再
來打攪她、因此俞秀蓮一怒，決定不再理她。原想即日就回巨鹿縣，但因德嘯峰留住她
，說是半月之後，請她著手偵查楊麗芳的仇人之事，俞秀蓮又只好留此。雖有蔡湘妹為
伴，可是倆人的話根本談不到一塊，所以也很是無聊、今天她也沒找德大奶奶去，只在
屋裏弄弄針黹，忽見劉泰保同養蔡湘妹回來了，劉泰保見了俞秀蓮，他不禁滿臉通紅，
可又驚訝著把剛才禿頭鷹所說的那話重述了一遍。
俞秀蓮不由得一怔，絀想了想，就納悶地說：「這是哪裏來的女賊？近來江湖上沒
有甚麼女的，早先有個紅蜂子柳夢香已被李慕白誤傷身死；還有個張玉瑾之妻女魔王何
劍娥，她是在開封府因為施毒計要害我，被我殺傷了。除了這兩個人之外，近年江湖上
並沒有甚麼女的呀！」劉泰保說：「這可也說不定！玉嬌龍還不是去年才出世的嗎？」
又指蔡湘妹說：「您妹妹她要是乘著玉嬌龍沒在家，她的肚子再不這麼大，她也辦得來
。我想這一定是除了我們之外，另有江湖英雄俠女潛來京師。」俞秀蓮忿忿地說：「不
敢去直找王嬌龍，卻往人家的娘家枉殺無辜，這還稱得起是俠女？」拋下了針線就說：
「我出去打聽打聽！」蔡湘妹疾忙攔住說：「禿頭鷹已經去打聽了，他比咱們有本事，
他認識的人多、街面熟，並能不叫人留心他。您要是親自出馬可就不行了，那女賊要是
瞧見了您，一定早就嚇跑了！」
俞秀蓮又叫劉泰保去找史胖子跟猴兒手，劉泰保說：「他們不定飛到甚麼地方去了
，我到哪兒去找他們呀？連那虎爺這幾天都不知鑽到哪座洞裏去了。現在我劉泰保真是
成了一朵蓮花，光桿沒葉兒，連個陪襯都沒有了！」蔡湘妹笑著按著俞秀蓮坐下，說：
「你等等！禿頭鷹待會兒就來！」她的心是想把俞秀蓮攔住，留著這個風頭給她的丈人
劉泰保，好叫她的丈夫掙回左臉與右臉。
當日，直到晚飯後，禿頭鷹才來，說：「打聽不出來詳細的，不過事情是真的不是
假的；受傷的是玉宅的誰，也無法知道，大慨決不能是玉嬌龍吧！」又吐舌頭說：「羅
小虎好大瞻，今天我在玉宅東邊看到一輛新騾車，綠呢的車圍子，我想裏面坐的一定是
官；可是那趕車的我卻瞧著他眼熟，是臉上有塊刀疤，拿緯帽遮著。車簾有一道縫兒，
我走在對面往裏溜了一眼，原來正是虎爺；頭戴青紗小帽，身穿青綢長衫，手拿著摺扇
！真像那麼回事兒似的！鬍子也刮了個淨光，臉比鏡子還亮，不知他又打的是甚麼主意
！」
劉泰保也驚訝了會兒，又笑著說：「那傢伙倒真是有膽有為，這一定是找著他的那
兩個嘍囉了。他還是不死心，還是要搶回他的老婆來。可是那傢伙辦事，起初總是很精
細、有耐性，像細細地切肉絲兒似的；等到炒起肉絲來，他一定就要亂炒一氣，結果又
弄得一塌糊塗！」蔡湘妹臉上有點害怕的樣子，擺子說：「這幾天你別出門吧，暫時別
辦這件事了！小心羅小虎一人闖出禍來又牽連咱們！」扭頭向俞秀蓮說：「大姊！您說
我這話對不對？」俞秀蓮沉默著不語，良久寸忿忿地說：「有關王嬌龍的事，我也真不
願意聽人再提了！」
少時禿頭鷹走去，大色已黑，因為今天劉泰保回家來了，所以俞秀蓮叫蔡湘妹把她
的鋪蓋(她原有自己的鋪蓋存在德家，這是前幾天由那裏取來的)及她的雙刀，全部拿到
南屋。點上了燈，蔡湘妹又跟她在一起談了一會閒話，給她泡上了茶，就笑著說聲：「
大姊歇著吧！」她住北屋去了。
俞秀蓮獨自在這屋裏，屋中的燈很亮；玻璃上沒擋著甚麼東西，可以看見外面很陰
慘，月被雲遮得天色欲雨。一到了這時候，她的精神不由得就一陣興奮；因為自幼練習
功夫總在夜深，歷年行走江湖，仗義任俠，與強樑撞鬥，防人暗算，也總是在夜深的時
候居多。所以這時別人都要安眠了，她反倒難以入睡，今夜又沒有甚麼事可作，悶悶地
在屋裏，手拍著案上放的雙刀，(這刀是今年新打的一對，比以前的刀份量較重)她心中
不禁擾起一陣愁緒。燈光一跳一跳，她的心波是一撩一撩，不免長嘆了兩聲。
夜已深，地臨城牆，門前是一遍曠場，敲更鑼聲像離這裏很遠，不大能聽得清楚。
她坐在這裏，漸漸就覺得困倦了，就要睡著了；但突然有一聲音將她驚醒，她睜開眼一
看，見屋門已然開了，由外面進來一個青衣青褲、用青布包頭的細高身材的女子，正是
玉嬌龍。她連動也不動，就沉著臉兒問說：「你幹甚麼又找我來了？」
不料玉嬌龍的手拿著青冥劍藏在背後，她突然把手舉起，白光閃閃向俞秀蓮就砍；
俞秀蓮疾忙向旁一閃，同時一口刀已抄在手中，向上－掠；玉嬌龍一扭身，寶劍如惡蛇
一般的向她胸前紮去。俞秀蓮趕緊向後退，跳到炕上，橫刀厲聲問說：「為甚麼，你瘋
了嗎？」
玉嬌龍瞪得眼睛很圓，恨恨地說：「為甚麼？我正來問你呢！你別裝傻，我一向以
為你是一個真正的俠女。別瞧咱們打過架，我還很佩服你呢！誰知道你是人面獸心！」
俞秀蓮憤怒說：「你才人面獸心！你敢來罵我？」舉刀就砍，玉嬌龍舉劍相迎，俞秀蓮
往旁去躲，向下一跳，反跳到玉嬌龍的背後，一腳踢去，玉嬌龍疾忙翻身退步，舉劍連
砍。俞秀蓮退出屋去，玉嬌龍步步緊迫。
這時那北屋的劉泰保也驚醒了，聽出對面房裏跟俞秀蓮相罵的是玉嬌龍的聲音，他
就說聲：「不好！這要糟！俞秀蓮還許鬥不過她呢！我得找李慕白去！」他拿養衣著，
一面披一面出屋，上房跑出去，奔往鐵府。
此時蔡湘妹趕緊從被褥邊底下摸鏢，看見俞秀蓮從屋中退出來了，玉嬌龍兇神似的
舉劍自屋中追出。蔡湘妹就開了屋門，一鏢向玉嬌龍打去，不料沒有打著玉嬌龍，俞秀
蓮卻越牆而出。玉嬌龍也跳了出去，不料俞秀蓮反自她背後掄刀襲來，她疾忙又翻身將
劍回舞，俞秀蓮單刀如應翅似的，跳起來向她去砍，她以寶劍迎刀。
俞秀蓮不使自己的刀觸她的劍，一面巧妙迎敵，一面說：「玉嬌龍你瘋了？我給你
顧了多少臉面？我對你多大的恩？如今你倒要來害我？你簡直是狗！」玉嬌龍說：「你
是狗！你還自命為俠義？昨天把我的侄女殺傷、母親嚇病，狗也不能作出你作的這事！
你以為我不願你們攪亂就是怕了你們嗎？」雙足騰躍，寶劍連臂，俞秀蓮卻非常驚訝，
一面以刀迎敵，毫不讓步，一面急急地說：「你先住手！」
玉嬌龍哪聽她的話？劍劈來得愈兇。在朦朧月光之下俞秀蓮把對方的劍法看得清清
楚楚，她從容抵擋，又說：「你混蛋！事情你也得說明白了！到底址誰傷你的侄女？」
玉嬌龍又一劍削來，說：「是你！」俞秀蓮說：「呸！」兩人又戰起來，越戰越緊。
此時劉泰保已將李慕白找來了、李慕白手中並無兵刃，身穿長衣，走近來就擺手說
：「先不要鬥，為甚麼事？玉小姐你可把話說明！」玉嬌龍退後一步，喘喘氣說：「這
回的事與你姓李無千，你趁早不要上前，我找的是俞秀蓮。她昨夜帶著雙刀到我家裏殺
傷了我的侄女……」說到這裏她哭了，擰劍向俞秀蓮又刺。
俞秀蓮也氣極了，單刀緊緊地砍，說：「你眼睛瞎了！你認識我是稚？」劉泰保在
旁大喊，說：「魯少奶奶您可別受了別人騙呀！俞姑娘是當代女俠，能會幹那事？」蔡
湘妹也跑出來了，高嚷著說：「玉三小姐您這話可真冤枉人！俞大姊昨晚跟我在一舖炕
上睡的覺，連屋門都沒出，她會？……」李慕白就撲上來徒手要奪玉嬌龍的劍，並憤怒
地說：「是假是真，你得容人分辯，你自己也得想想……」玉嬌龍掄劍說：「我想甚麼
？我就知道你們那是一夥，彼此相護……」躲開了李慕白又去戰俞秀蓮。
這時遠處有打更的人來了，劉泰保就人喊說：「打更的哥兒們！快來看行吧！魯少
奶奶可在這跟人拚命了！」玉嬌龍卻提劍向北走去，並點手向俞秀蓮說：「你是俠女，
你跟我來！」俞秀蓮說：「我怕你嗎？你今天想走也不行，我得跟你把話說明白了！」
提刀去追。
玉嬌龍在前，俞秀蓮在後，二人且戰且走，眼看將要走到城牆，忽然李慕白趕來，
徒手衝向玉嬌龍，玉嬌龍的寶劍直削，向李慕白連擊三下，李慕白盡皆躲開，只是要乘
機奪她的劍。玉嬌龍也巧妙應付，不料李慕白的手腳極快，進逼三四步，他即用手一黏
，青冥寶劍即入手中，返身就走；玉嬌龍向前一撲，卻被俞秀蓮拿刀截住了她的胸。
玉嬌龍大哭說：「你們倚仗人多來欺負我！」李慕白回身說：「不是欺負你，是你
這人太不可理喻。你家昨夜發生的事情我也聽人說了，據我想那不定是哪一路的女賊假
冒俞秀蓮之名。」玉嬌龍跳起來說：「女賊還有別人？我也知道你們的厲害，你們在這
兒別人誰敢出名？江湖上的女賊除了俞秀蓮還有哪個？」
俞秀蓮氣極，然以刀向玉嬌龍頭上去砍，玉嬌龍咕咚一聲倒地，一聲也不語了。劉
泰保嚇的哎喲一聲：「這可怎麼好？別殺了她呀！」李慕白也一陣驚愕，俞秀蓮徐徐收
刀，氣得還直喘，搖頭說：「不用管她，咱們走！」李慕白很是作難，說：「她要沒死
，我們應當問問她家裏昨晚的詳情，想想那冒名的女盜到底是難？」俞秀蓮跺腳說：「
還不一定有那一件事沒有呢？她是成心來誣蔑我。」
忽然玉嬌龍如同詐了屍，由地上躍身而起撲住俞秀蓮，俞秀蓮舉刀，她卻揪住俞秀
蓮的腕子，二人相持著，俞秀蓮總是手不放刀，她的手總不放腕子；志下又不平，兩人
相扭相跌。忽然把刀拋在一邊，兩人又改為拳鬥。月光微茫之下，只見兩個女子拳往腳
來打得十分緊。
劉泰保是不能過去幫忙，蔡湘昧那大肚子更不敢上前。李慕白是覺得很作難，他不
願意上前去拉開兩女子，尤其一個是他的義妹，一個是富家的少奶奶，他只是大聲說：
「俞姑娘！不必跟她打了，可以向她講清道理！」但俞秀蓮此時是氣極了，她認為玉嬌
龍太侮辱她了，而且過去自己對玉嬌龍是那樣的寬容幫助，如今玉嬌龍竟然翻面無情，
所以她決不能罷手。
俞秀蓮武藝實在在玉嬌龍之上，同時又因玉嬌龍這些日憂傷氣惱，體力不濟，二人
拳鬥三十餘合，玉嬌龍曾被俞秀蓮打躺下兩回，可是俞秀蓮也按不住她，她便爬起來，
往北去跑，一霎時她就跑上了城牆。
俞秀蓮還要往城上去追，李慕白卻將地攔住說：「放她走去吧！今天她也實在是氣
急了，我們跟她辯解爭鬥都無用。一二日內將那冒名的女賊捉住，讓她看看，殺傷她家
裏的人到底是誰。她如若知曉自己錯了，向我們道歉，那我們可以再容她一次，她如仍
是這樣兇悍，那時我們就不客氣了。」俞秀蓮由地下拾起刀來，氣得不住氣喘，蔡湘妹
拉住她說：「嬌龍大概是順著城跑了，我們先回家去吧！李大哥也到我們那兒去歇會？
」李慕白搖頭說：「今天太晚了，我還要回府裏去，明天得把這口劍還給鐵貝勒。」
劉泰保藉月色看見李慕白手中閃閃的青冥劍，也不禁眼饞，心說：「人家怎麼很容
易就把寶劍奪回來了，我卻……媽的我真飯桶！」幾個人剛要轉身，忽聽有騾車的響聲
，一輛連燈都沒有的騾車，就停在劉泰保門前那曠場上了！劉泰保不禁說：「怪呀！哪
兒來的這輛車？莫非是魯宅接他家的少奶奶來了？」俞秀蓮手提著刀說：「我過去看看
！」蔡湘妹把俞秀蓮的衣裳拉住，說：「您手裏拿著刀，過去不大好，萬一車裏要坐著
衙門的人，又得費唇舌。」向她的丈夫說：「你走過去瞧瞧去吧！也許是找你的……」
正說到這句話，忽聽咕咚一聲，嚇得蔡湘妹哎喲一聲倒下，幸虧俞秀蓮緊把她抱住
。原來是城上拋下來一大塊磚，大約差不到半尺，就能打在身懷六甲的蔡湘妹身上。此
時李慕白氣怒極了，提劍往城上去躥，頃刻之間他就上去了。玉嬌龍隱在暗處，一見有
人來，她就又一磚塊飛去，被李慕白閃開。
此時城下的劉泰保拉著他的媳婦趕緊跑開了幾步，俞秀蓮也往城上去爬，劉泰保高
聲嚷嚷說：「俞大姊小心！咱在明處她在暗處哩！」忽然背後有人揪住他的肩膀，問說
：「你們在這幹甚麼呢？」劉泰保跟蔡湘妹都嚇了一跳，一齊回頭去行；原來背後站著
的是身軀雄偉，一身發光的黑衣裳，雲中的月色模糊地照著這人的側臉，原來正是羅小
虎，他剛驚訝說：「虎爺你……」忽然蔡湘妹又叫了一聲，見有一人自那高高的城牆之
上摔下，劉泰保也說：「啊！玉嬌龍完了！」羅小虎急忙往前去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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熾天使書城OCR小組 Fiona 掃描, 校對: 雨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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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版社：遠景
出版日期：2001 年 03 月 31 日
定價：180 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