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回：冰心熱淚少婦思讎仇 詭計陰謀老猾設陷阱 1/2】
羅小虎又換了一身很闊綽的衣裳，就出了廟上了車，放下了車簾。花臉獾趕著車，
沙漠鼠的兩隻紅眼胡亂張望；他是騎著馬，當下就一齊走了，他們混出了城去，往西。
但是使花臉獾大失所望，原來羅小虎不是要回新疆，卻是聽廟中老道士之歡，往
西陵五回嶺去了。
事情是這樣：隱仙觀的老道本來是專心清修的人，雖然也會武藝，但來到京城十餘
年從不顯露。他把羅小虎招到廟裏頭，原是怕羅小虎在京城鬧事出禍；並且常勸羅小虎
應當恢復道家原來的面目，或回武當山，或至五回嶺隱仙觀下院去。
老道士本來曉得羅小虎這樣鬧，第一是為玉嬌龍的私情，第二就是他要報父母的仇
恨。因此老道士就對他說：「你到五回嶺去，我師弟慎修他能幫助你報仇；因為他原名
徐繼俠，是四川人，他入道不過十餘年；早年曾雲遊江湖，尤以在中川一帶行俠作義的
時期最多。想他能曉得你父母早先被害之事，乃賀某等人的下落。但無論如何，你總在
武當山上受過三清的戒條，為父母雪恨雖可，只是不要殺戮過慘。至於你與玉家之女的
私情，更應視之如鏡花水月，雲煙夢影。既然不能再相結合了，只好割絕。在清靜中自
有真樂趣，那比俗世中的功名爵祿、兒女私情，還要勝強萬分。」
這些話羅小虎雖都覺著不大入耳，可是他此時確實已有些心灰意懶、精疲力盡了，
願意找個清靜的用不著擔心的地方去歇一歇。所以他便帶著他手下的兩個夥計走了。他
這一走，京城裏頓然少了一個行跡詭異的人。魯宅玉宅省卻了許多擔驚。但，卻又有另
外的一件事發生，竟惹起了幾場刀槍拚殺，千里風塵飛揚。
原來自羅小虎當著玉嬌龍之面，強迫魯君佩燒了舊契，重立新契之後，在魯宅防夜
的這些個人，就全都明白了。大家部知道人多不濟事，賊是無法防禦，即或賊來了，眼
看就可以捉住了，但結果也是得開了大門給送走，這其中的原因沒有一個人能夠摸測得
出，可是魯君佩自一跌之後被人攙送到院裏，就再也起不來了。
次日，魯宅的人齊都無精打采，魯太太急得眼睛都紅了，又拿出一些銀兩分賞給下
人們，算是又把昨夜宅裏所出的事情掩蓋作了。到上午十點來鐘的時候，就派了一輛螺
車，把少奶奶玉嬌龍送到娘家去了。同時有蕭御史等人又來看魯君佩，魯君佩就從此不
上衙門，外面傅說他是無意之中跌了一跌，起不來了，恐怕要成中風之症。
魯君佩的父親魯侍郎，本來就是雙腿不能行動；羅小虎等人第一次在他家大鬧之後
，他就遷到一座大襌林巾去躲避煩擾，宅中這些日都由魯太太主持。魯太太是讀過《三
國誌》的，平日智謀多端、剛愎自用，甚麼飛賊大盜，她都沒有放在眼裏；可是如今她
也消極了，她也躲避到娘家去。魯宅裏只留下光桿的一位大少爺，臨時募集的打手、新
請的護院把師，都已給資遣散；大門終日緊閉，景況頓然蕭條，可倒是從此平靜無事了
。
這時候，街上但沒有人再看見羅小虎，劉泰保也不露面，彷彿是暴雨將過，狂風已
停，倒加倍地顯出一種淒清。此時只有俞秀蓮的胸頭還膨脹著一股怒氣，甲為她誓要尋
找著那冒充自己之名，至玉宅殺傷幼女的女賊，可是德嘯峰夫婦又婉勸地，說：「你騎
養馬帶著刀在街上走，未免太招人注意。你還是別自己出頭了，叫楊健堂替你訪查去好
了！」
俞秀蓮雖然應允了，自己仍然心中急躁，自己還要出頭去尋訪。她就叫蔡湘妹給她
挽了個頭髻，少微擦了些脂粉，可並不戴花，身上仍穿著樸素的青衣褲，她就時在街上
行走，南城北城她都去過，有時且故意買一點水果、點心之類在手中提著，悠閒地走著
，專注意街上往來的有甚麼行跡可疑的婦女，她的打扮和態度，很像個普通人家的少婦
，所以沒有甚麼人注意她。
第一日由北城走到南城，由南城僱了車回來，是一無所得。第二日，她到了東城，
由四牌樓走到崇文門裏，也是渺茫地彷彿是白走了這－趟。手絹裏兜著攤子上買的兩個
甜瓜、一掛葡萄，心說：只好拿到德家，送給她們那裏的老媽子吃去吧，順便再打聽打
聽楊健堂，探出來了甚麼沒有？她姍姍地走著，這時才下午三四點鐘，天氣很熱，街上
的人又不太多。走得將要到了東四牌樓，忽見道旁站著一人，牽著一匹黃顏色的馬。這
人年約三十五六，身軀不太健壯；但兩隻眼睛很有精神，一身黃色繭綢的褲褂，青的鞋
已變了上黃顏色。
俞秀蓮的眼睛一看，就知道這是一個慣走江湖的人，並且還有點眼熟，她不由就把
腳頓了一頓；只見這人也正直著眼在看她，並且嘴唇動了動，可沒有發出聲音來，似乎
是想要招呼她，可又不敢冒然招呼。俞秀蓮也想不起來這人是誰，她就走過去了。才走
了幾步，就聽背後有人叫道：「是俞姑娘吧？」俞秀蓮不由得一回頭，就見那牽馬的人
一拱手，往前走了兩步說：「我真不敢認姑娘了！」
俞秀蓮見此人的態度不惡，便回身和平地問脫：「你貴姓？我彷彿見過你，但一時
想不起來！」這人笑了笑，說：「姑娘真是貴人多忘事！三年前我在邯鄲縣城與您相遇
，曾叫過您一回，後來……」他把聲音壓得極小，走近兩步說：「在彭德府郁天傑鏢頭
的家中，我曾受楊豹之託，給您送去過四顆珍珠……」(事見《劍氣珠光》)俞秀蓮姑然
想起來了，說：「啊！你姓雷？」
這人點頭說：「不錯！我叫雷敬春，我是河南拳師陳百超的師侄女。楊豹是陳師傅
的徒弟，所以他生前與我交情最厚，他家中的那些事都託我辦！」說到這裏，面上顯出
一種悽慘之色。俞秀蓮說：「很好！我現在正要找一位與楊家熟識的人，我有許多話要
問你。」停了一停，又說：「你能跟我到德五爺的家裹去談談嗎？不過……我很佩服你
跟楊豹的交情篤厚。我知道你是一位俠義之人，不過我們都是長走江湖，在江湖上都雖
免有些粗心大意，德家卻都是本分人。你無想想你到他家裏沒有甚麼妨礙嗎？」
雷敬春顯出有點猶疑的樣子，向兩邊看了看，才說：「我為甚麼來到這兒呢？我就
是想去拜訪德五爺，可是沒個人引見，我又怕人家不見我、我倒是個正經人，除了前幾
年隨著楊豹奔走之外，就是保鏢、護院，沒做過別的。我的武藝不高，名頭又不大，去
到德府，準保於德五爺無疑、只是，我倒怕人家知道我巴結上了德五爺，那倒－－倒許
有人不能饒我！」俞秀蓮憤然說：「你不用說了！我明白啦！你現在就上馬到德家門口
等著我去吧！我隨後就到！」雷敬春答應了一聲，遂即上馬向北走去。
俞秀蓮也腳步加快了一些，不多時到了三條胡同；就見雷敬備牽馬在這巷中站著，
可是離著德家的大門很遠。俞秀蓮就說：「你在這裏等等！我先進去對德五爺說明。」
雷敬春答應一聲，俞秀蓮就推門進去。她一直走向裏院，到屋中見了德大奶奶和楊麗芳
，就急急地說：「我在街上無意之中遇見了一個人，這人是很要緊的一個，就是－－」
拍著楊麗芳的肩膀說：「就是早先你哥哥楊豹常託他給你家捎信的，那個姓雷的雷敬春
。」
楊麗芳一聽這話，立時流淚了。俞秀蓮安慰地稅：「不要難過，他在門外啦，問問
五哥，可以不可以把他請進來？」德大奶奶說：「你五哥上邱家去了，還沒回來，可以
先把他請進來，叫文雄跟楊麗芳見見他；他跟楊豹既是好朋友，我想她見見他，也沒有
甚麼不可以！」楊麗芳哭著說：「當初我叫他雷大哥，他給我們家送信，叫我爺爺給罵
走了；他一點怨言也沒有，他是一個好人！」德大奶奶趕緊叫僕婦說：「把外面那人請
進來，讓到客廳裏好了！」
俞秀蓮把手巾包兒放在桌上，又從書房把文雄找來。文雄所受之傷本在左臂，並不
要緊，這時除了左臂還不能動轉之外，其餘都與好人無異。他穿著長衫，他的妻子楊麗
芳穿著旗袍，隨從著一個僕婦；由俞秀蓮帶著，他們就到了前院客廳裏，見了雷敬春。
楊麗芳蹲下腿行她的旗禮，雷敬春慌忙著打躬。然後由俞秀蓮讓坐，雷敬春跟文雄
坐於對面，俞秀蓮帶著楊麗芳坐在一旁，楊麗芳還忍不住的揩拭眼淚。俞秀蓮就問說：
「楊家的事你總知道的很多了？」雷敬春點頭說：「從早先到現在我全都知道，因為我
跟楊豹相交七八載。再說，我就是汝南府的人。」
俞秀蓮很歡喜地說：「那好極了！你別忙！從頭到尾你詳細說一番吧！我這侄女家
遭幾番慘變，她傷心極了！可是她家庭中過去的事情，她都不曉得，我們也無法去訪問
。真不容易今天遇見你！」
雷敬春也擦擦眼淚，又嘆氣說：「其實我也很不願重述舊事，因為楊豹他真如我的
親胞弟一般。我先說：我小的時候住在汝南府，我家是開槓房的。有一天我父親承辦了
一件喪事，出喪的那家就是本城紳士楊笑齋家，記得那時的景況真慘，是兩口棺材同時
由門裏抬出來，那時楊豹十五六歲，追著棺材痛哭；楊大姑娘不過兩二歲，頭戴孝箍，
叫乳娘抱著，還吃著手指頭，不懂得哭，這位少奶奶那時大慨還不到一週歲！」他指指
楊麗芳，又忿忿地說：「最可恨的是兇手賀頌，他還送了兩對紙紮、一方大匾；幫兇的
費伯紳穿著孝還嚎啕人哭，他們真裝得像！還有呢，羅家的小虎打著儀仗還歡蹦躍跳地
跟那群抬槓的賭錢打架，他卻不知那兩門棺材裏的，就是他的生身父母。」
楊麗芳收住淚說：「羅小虎真是我的哥哥嗎？」
雷敬春點點頭說：「一點不假！現在可以到汝南府上問問那些老年紀的人還都知道
，本來……我大了！楊笑齋大爺因為大太太無出，這才娶了羅家酒館的倩姑娘為妾。可
是在沒娶到家裏時，就早巳生了一個孩子，那就是羅小虎。因為羅家姑娘雖說是給人做
妾吧，可是也拿轎娶的，若是連個孩子都抱過去，那太招人笑話啦！因此才寄養在娘家
一個嫂子之處，可是後來楊二太太時時回娘家，也總看顧小虎。她若不這麼常出門，也
招不了殺身大禍。本來知府賀頌早就看上了她，她嫁楊家之後，又被賀頌常常看見。賀
頌見二太大嫁了人之後越發長得美貌，他就害了相思病；又加上有個壞種費伯紳，這才
商就了步步的陰謀！」
說到這裏，雷敬春喘了口氣，接著他又說賀頌如何是個好色之徒：「他在汝南任上
十幾年，所害婦女無數，其中多半是費伯紳給獻的計策。費伯紳為人狡猾陰險，口蜜腹
劍；面上談文作詩，暗地卻貪贓枉法，結交綠林。他把賀頌巴結得甚好，賀頌的兒女都
是他的兒女。把楊笑齋下獄、屈死，都是他一手作成，乾脆說是他給害死的！只是楊二
太太仰藥殉夫，他卻沒有想到；他白作了惡，可是沒給賀知府弄到了人。他們雖不知懺
悔，可也真受了一回驚。因為楊大爺、楊二太太下葬沒有多少日，有名的汝州俠就來了
！
「楊老英雄那時的腿雖然受了傷，可是人還英勇，手下又有幾個精壯的夥計。他老
人家是與楊大爺同姓、同受過深恩；所以那時他一回到汝南城，汝南城中知道此事的人
沒有一個不高興，都說賀頌、費伯紳快要『惡買滿盈』了。果然，府衙中就連夜出事，
因為防禦得嚴密，才未使俠客得手。可是那楊大太太本來就把二太太留下的三個孩子看
成眼中釘，簡直恨不得孩子們也都死了才好，她好獨承家產，愛嫁誰就去嫁誰；沒想到
有一天，楊老英雄率領徒眾，就夜入楊宅，救走了楊豹、大姑娘跟二姑娘，並捲去了許
多財物，從此就全無下落！」
雷敬春說的這些事是非常的詳細，他說話時不住的拳握擊腿，楊麗芳收住眼淚，轉
為憤恨、德文雄是點頭讚佩，俞秀蓮卻奮然起來幾次。全室瀰漫緊張悲壯的空氣。
雷敬春喝了一口茶，擦擦眼淚，又將聲音改為低緩，說：「我那時不過十四五歲，
雖聽父母跟鄰人們常在背地裏談說這些新聞，自己也感到興奮、不平。有時在街上看見
費伯紳邁著方步走過去，就從背後衝著他拋磚頭，拋完了就跑。我也跟羅小虎打過架，
罵他沒爹沒娘，他是糊裏糊塗的。可是那時我也不知詳細情形。及至後來，羅小虎失蹤
，聽說是被小賊給拐走了，他也去當賊去了。我就很看不起他，自己願作楊公久那樣的
一個俠客。
「我父親見我不是讀書的材料，就把我送到林百傑師傅之處，學藝三年。後來在師
叔陳百超之處，無意中與楊豹相見結交；我佩服他不忘父母大仇，我並知道楊公久帶著
大姑娘二姑娘隱居在北京開花廠。楊豹跟我說，他現在管楊公久叫爺爺，楊公久可不像
早先那樣英雄了。因為腿，因為老，因為多年的事故，變成了一個很不願惹事的老頭子
，他只把這些仇人、慘事，告訴了楊豹，卻又叫他不必報仇，並且不讓兩位姑娘知道。
若不是陳百超仗義硬把楊豹帶走，楊老頭還不叫他學武藝呢！
「我跟楊豹見面之後，天天談這件事，並一同回汝南，向羅家的親友去打聽，並為
此事一同拜訪過高茂春。高茂春見了我們他卻不肯詳說，他說只有他兄弟高朗秋才能知
道，但我們可往哪裏找高朗秋去呢？後來楊豹藝成，盜珠充作路費，直往江西去尋仇人
賀頌。不想他叫那幾顆珠子給累住了，白殺了些綠林人，結了許多無謂的仇人；正經的
冤仇沒報成，倒在保定府賠上了一條性命！」
說到這裏，他感嘆不置，俞秀蓮又叫說：「羅小虎現在此地，你曉得嗎？」
雷敬春點頭說：「我曉得，他這些日鬧得事情很大，他的本領必然不錯。可是白鬧
！正經的仇不去報，我真看不起他！楊豹活養的時候也知道他有個胞兄羅小虎，可是羅
小虎流落在外，生死不知。而且也沒想到他也學會了武藝，所以楊豹就沒把他往心裏放
，我們二人談話也輕易提不到他、但是，羅小虎跟我的年歲差不多，小的時候，他天天
在我家鋪子門前賭錢，有時我的錢都被他怔搶了去賭。那時他比我的個子小，可是我打
不過他；現在我們若見了面，我還許認得他。只是我沒地方去找他，又因……」
說到這裏他忽然笑了，興奮地立起身來，向楊麗芳說：「二姑娘不要哭，現在若想
報仇，是易如反掌！」
俞秀蓮說：「我們現也探出來，賀頌住京師，他的兒子是刑郎當差。」雷敬春也說
：「原來他在江西卸任之後，就在京師買房住家，到如今也十幾年了。他是住在崇文門
外，他現在老了，家裏有幾房姨太太，他輕易不常出門，也沒人跟他多來往；他也不知
道羅小虎就是楊小虎，連楊豹尋他多年之事，他都不知。他更沒想到這裏的少奶奶就是
他仇家之女！還有……」跳起來，拿手指著說：「不但是賀頌在此，那費伯紳也正在此
地！」
暢麗芳聽到這裏，突然起身來，蛾眉倒豎；又急又憤，悲淚全無，俞秀蓮急忙把她
攔住，說：「聽他說！」
雷敬春又說：「原來賀頌不過是僥倖，才至今未死。費伯紳卻比他聰明，早就想到
將來必定有人尋他報仇。所以連姓都改了，改名為諸葛高，可是究竟還有不少人認識。
他雖無兒女，在幾個地方卻都有家；有姘頭，他生平所得是一些不義之財，大慨也快花
盡了；可是他收了不少乾兒義女，都是各路的鏢頭和強盜；他是想利用那些乾兒女，給
他抵擋仇人。
「他有個乾兒名叫五通神尤勇，也是河南人，保過鏢、闖過綠林。不瞞俞姑娘說，
我就是跟著尤勇來的。因為楊豹死後，這兩年我沒辦法，家中的買賣早就倒了，我不得
不跟著他混飯。他有個婆娘其實是姘頭，跟他姘了才一年多。這婆娘是已故金槍張玉瑾
之妻，寶刀何飛龍之女，名叫女魔王何劍娥！一俞秀蓮握拳大怒說：「啊！原來是她？
」雷敬春點頭說：「不錯！冒充您的大名到玉宅殺傷幼女的就是此人，您再聽我細說！
」
當下六隻眼睛全部瞪著他，雷敬春卻不慌不忙，說：「我怎麼今天找來到這兒有點
猶疑呢？現在我吃的是他們的飯，諸葛高倒是巳然不認識我了，可是我還認得他就是費
伯紳。他是聞聽京城中鬧著碧眼狐狸，想來看看。他與碧眼狐狸原是同鄉，大慨還有一
腿；至於大膽來此會大盜，是懷著甚麼打算，我可就不知道了。他總是想要跟碧眼狐狸
敘敘舊情分點贓吧？可是他從河南來到了此地，碧眼狐狸就已然死了，他就住在賀頌的
家中。
「賀頌的兒子名叫賀小頌，號叫詔神，在刑部掛著一份差事；整大的花天酒地，也
就是他最早收的乾兒子。費伯紳來到這兒撲了個空，本來無事可幹，可是不料那時候又
出了魯宅的新媳婦失蹤之事。魯君佩又氣又急，並且捨不得那麼美貌的媳婦，就要設計
將玉嬌龍找回來。恰巧南城御史與他同年，又與玉宅有隙，並且跟賀家有來往；由費伯
紳拉的牽，就把諸葛高給請了去，大慨是酬銀五百兩叫他把玉嬌龍找回來。
「諸葛高費伯紳果然本事不小，他居然買通了紅臉魏三，將神出鬼沒的蓋世女俠王
嬌龍拴住，送到魯宅；要挾玉家人立下字據，使玉嬌龍天大的本領無法拖展。並且一揭
新房的帳幕，說是少奶奶的病好了，出來見客了，彌縫的掩蓋的，真叫作精密、漂亮！
文雄在旁不禁笑著說：「這人的本事可真好！」
雷敬春說：「他可沒想到來了羅小虎，他也不知羅小虎是他的仇家；他更沒想到還
有李慕白、俞秀蓮、劉泰保這些位英雄把魯家鬧了個亂七八糟。」喘了門氣又說：「你
們不知！費伯紳在西直門城根租了一所房子，有尤勇、何劍娥跟我，我們三個人夜夜保
護著他、魯君佩也天天到那兒去睡覺。其實我恨不得殺死費伯紳，獻出魯君佩；可是有
何劍娥他們監視著我，我真連撇一撇嘴也不敢；這幾天因為魯家裏叫人鬧得是太兇了，
所以費伯紳又出了毒計：故意派何劍娥深夜到玉宅冒充俞秀蓮之名，殺傷了玉嬌龍的侄
女，為是激怒了玉嬌龍，想以毒攻毒，想利用她的本事、她的青冥劍，把攪鬧魯宅的人
全都殺死！」
俞秀蓮頓足狠狠地說：「好可恨！」
雷敬春說：「可恨固然可恨，不過他們也是連番失著。玉嬌龍不但沒替他們出力，
反倒丟了寶劍負了傷。因此把魯君佩嚇破了膽，他是認為俞姑娘等人都是聽邱廣超的指
使。他就求出這裏的五爺給解和。那天在福海堂飯莊給邱廣超賠的罪，以為他服了輸就
完了；不料就是那天羅小虎粗中有細，安排下妙計，並行了個怔辦法，竟……他喘了一
口氣，又把羅小虎劫持魯君佩、焚燬了束縛玉嬌龍的字據、玉嬌龍歸寧一去不返、魯君
佩憂急成病之事說了，然後又說：「費們紳現在也覺得周圍情況不好，他叫尤勇、何劍
娥天天保護著他。我本是給他看守門戶的，今天我是偷空出來的，我提心吊膽，因為若
叫他們曉得了我與你這邊溝通，尤勇雖不至於殺死我，可是何劍娥必不能叫我活！」
此時楊麗芳俊容上現出一種煞氣，她向雷敬春拜了一拜，說：「雷大哥！今天多虧
您來，告訴了我這多年來所不知道的事情、我哥哥楊豹是已死了，羅小虎雖也是我的胞
兄，可是我們並沒在一起長大；我也不能去找他，逼著他叫給父母報仇，現在只有我了
！請雷大哥把費、賀兩個賊的詳細住處告訴我吧！」
雷敬春怔了一怔，就說：「賀頌的家我有去過，可是知道他住在崇文門外廣渠門內
，地點極僻。費伯紳的房子倒容易找，就在西直門裏北城根；旁邊靠著一個官廳，門前
有一棵大柳樹。」
楊麗芳才聽罷，轉身向外就走，俞秀蓮疾忙追出；並回身告訴雷敬春暫時別走，她
就追著楊麗芳回到了院裏。楊麗芳是見了她的婆母，她就跪下哭求，求允許叫她去報仇
。德大奶奶把兒媳攙扶起來，自己倒怔仲忡地不知說甚麼才好。
俞秀蓮卻把楊麗芳拉在一邊，勸她說：「仇是一定要報的，有我，有這些人，你想
報仇還能難嗎？只是有兩種顧忌，第一，京城內不能殺人；玉嬌龍她能夠不遵王法，但
咱們卻不能不遵王法，把賀頌、費伯紳誘出再下手倒可以，可得慢慢地辦。第二，你是
德少奶奶；你是有身份的，上有公婆，有丈夫，德家是京城中有名的人家，你怎麼能夠
親白出頭呢？不瞞你說，這些日，我正說著，文雄進來，向俞秀蓮說：「我父親已然回
來了，現正在跟雷敬春說話，他老人家也說是報仇的事情不能太急！」俞秀蓮說：「好
，你攔住你的媳婦吧！我還得到前面跟雷敬春說幾句話去。」又向楊麗芳說：「你暫時
先忍一忍，你還不信任我嗎？我此番到北京來，最主要的還是為辦你這件事。你看吧！
我一定有辦法就是了。」德大奶奶急得皺著眉，坐都坐不安，直嘆息，說：「咳！無論
是仇吧！恨吧！可是咱們的兒媳婦哪能出去殺人呢？要因此打起官司來可怎麼好呀？」
俞秀蓮急匆匆又到外院去找雷敬春，待了一會就又回來，悄聲告訴楊麗芳說：「好
了！已經有了辦法了。我已叫宙敬春回去，讓他索性去告知賀頌、費伯紳：說說當年被
他們所害的楊家的後代，現在京師，正想要找他們索命。他們一定要害怕，一定要逃出
京城，那時雷敬春再來告訴咱們，他們是走哪一條路，咱們就追了去。等他們離開京城
遠了一點，地方再僻靜，我就幫助你下手！你就預備著一點好了。你別的功夫都有富餘
，只是你不會騎馬，到時還得坐車，這一件事可有點麻煩！」
楊麗芳卻擦著眼睛說：「我想，馬沒有甚麼難騎的！」俞秀蓮說：「到時再說吧！
反正我時時跟著你幫助你，決保你毫無舛錯！」楊麗芳說：「這件事還是不要跟別人去
說。」俞秀蓮擺手說：「不能！李慕白這幾日也不知往哪裏去了，鐵府的人還向外打聽
他。劉泰保是除了與玉嬌龍有關的事，他都不願意管。孫正禮、楊健堂他們本來就知道
賀頌在京，他們若願幫助咱們，那更好！」楊麗芳點了點頭。
少時德嘯峰走進屋來，也是十分著急的樣子說：「雷敬春巳然走了，我看他是個忠
厚誠實的人，他說的那些話必不虛假、只是賀頌、費伯紳可殺，我要是個飛檐走壁傢史
胖子那樣的人，今晚就能去把他們都殺死。但咱們不是那樣的人，連俞姑娘跟李慕白都
已不是那樣的人了！」
俞秀蓮說：「這多年來，我都講的是明搶明刀；而且除非江湖惡霸、綠林兇賊，我
決不傷害。可是現在我為麗芳的事，說不得就許破一回戒；但也不能像玉嬌龍似的在這
京城重地就胡為！」
德嘯峰頓足說：「這要是玉嬌龍倒好辦了。咱們不行！同時我又想，舊仇固然很深
，費伯紳的毒心辣手也實在留不得；可是那賀頌已經那麼老了，這些年他匿居在京城，
也沒聽說他再做甚麼惡事。他對過去的罪惡，也未必不懺悔，咱們何妨就把他那條老命
饒了吧！」楊麗芳聽了這話，也不能怎樣勸解，德嘯峰只好託付了俞秀蓮一番，他就往
前院去了。
這裏俞秀蓮跟德大奶奶，又向楊麗芳歡解。直到天晚，俞秀蓮見楊麗芳哭得眼睛都
腫了，見了燈光，眼睛很難睜開；而且悲痛得她精神十分疲憊，就想她不至於做出甚麼
不加考慮的事情來，自己的鋪蓋又都在蔡湘妹那裏；所以又安慰了楊麗芳一番，與德大
奶奶又悄悄說了一些話，她就走了。她走的時候就已有九點鐘，待了一會，德大奶奶也
就命楊麗芳回屋去睡覺了。
德家本來還有老太太，但在跨院裏吃齋唸佛，有兩個僕婦侍候著，一切事都不聞不
問。德嘯峰是一個人住在書房，德大奶奶帶著小兒子文傑居住裏院。文雄、麗芳小夫婦
二人就住在母親的對屋，他們小夫婦倆是非常的恩愛。
文雄多病，今年又受了一次傷，一切多虧溫柔的妻子殷勤扶持。他是個年輕的少爺
，好玩，有點任性，但沒經受過困苦，這些日為妻子志欲復仇之事，他就煩惱的不得了
；妻子一皺眉，一流眼淚，他的心頭就一陣發緊，真比臂上的傷還要痛、今天在客廳裏
雷敬春說的那一遍話，就把他聽得頭都暈了。他想不到世間還有那樣陰毒狠辣的人，他
認為費伯紳的毒計是比甚麼刀呀劍呀更為厲害；所以現在他回到房中，關上了門，坐在
床上，還不住地發呆。
楊麗芳打開了箱子，取出來她的一件黑綢子衣裳、黑布褲子，這是她練武藝時才穿
的衣裳；又剪了兩條黑布蒙在白襪子上，用線縫上。旁邊文雄就急急地叫：「你這是要
做甚麼？」楊麗芳垂淚說：「這件事你別管我！我知道，為我娘家的事，使這裏全都不
安、尤其是那次，羅小虎傷了你，我真真的難受！因為俞姑娘救了我，我在這兒作兒媳
婦。三年來我一點委屈沒有受過，原應該聽話，聽勸。可是……仇人就在眼前，我又一
點也忍耐不住。我這時就去殺他們，事情辦成之後，我……反正我不能連累別人。萬一
世不成，出了舛錯，那時你千萬也不要去認我．．．．．」哭著又說：「反正我死了，
決忘不了公婆跟你待我的好處，容我來生再報答！」文雄卻疾忙將她拉住，十分著急地
說：「你不能這麼性子急！你一個人去，就是你的武藝好我也不能放心！俞姑娘又在這
裏，她又是為這件事來的；把她拋開，不叫她幫一點忙，不聽她一點話，她豈不要惱了
嗎？」
楊麗芳哭泣得更是厲害，說：「人家本來外俞，為楊家的事給德家惹禍，人家才犯
不著，所以人家只有解勸我。但我現在既然知道了兩個仇人的住處，我哪能一時一刻忍
耐得下？你放心，憑我一個人，憑俞姑娘跟我義父這幾年傳授給我的武藝，去辦這件事
還不能吃虧。要把事辦完了，我的心裏也就痛快了；省得我永遠愁眉不展，叫你也看著
難受！」
文雄嘆息說：「可恨我的胳膊還不利便，不然，我應當同你一塊去！」楊麗芳搖頭
說：「不用！你只要別聲張就是了。我去了一會就回來，你放心吧！你躺下睡一會我就
回來了！」文雄又嘆了口氣，只得將他的妻子放了手：暢腿片就疾忙將黑衣黑肺和鞋襪
全邢換上、文雄又說：「們頌他們都住得很遠，你怎麼走了去呢？」
楊麗芳站起來，由床下抽出她的一口刀，用一塊包袱裹上說：「聽說賀頌是住在崇
文門外，隔著一道城牆，今夜我不能去。現在我要往西直門裏，去年咱們到萬壽寺去燒
香，不就出的是西直門嗎？那地方我還認識，今夜我想無殺死費伯紳，因為他比賀頌更
惡。聽雷敬春說，害死我父母全是出於他的陰謀，他至今還是不做好事。我想如果把他
結果了，那賀頌例好辦！」
文雄的身子有些顫抖，連連擺手說：「你不要說了！也別再難過，鼓起勇氣來把這
事辦了，如若不成，又就趕緊回來再想法子，千萬小心！謹慎！」楊麗芳在身上披了一
件長衣，就出屋；撩起衣裳飛身上房，踏牆越脊，走到房後的一條小巷之內，她才跳了
下來。
此時天黑月暗，四下無人，她出了小巷，跑過了大街，走進了一條小巷。她疾疾地
走，緊快的腳步隨著遲遲的更鼓，走了許多時，穿過了無數的大街和胡同；雖然遇著幾
個夜歸的人和巡街的官人，但都被她躲避過去了，她來到了西直門，順著城根一直往北
，走得更快，心頭更緊張、此地十分空曠，只有東邊的稀稀幾家住戶，西邊卻是很高的
城垣；暗月隱在坐闕之後，把城垣的影子投下來，地上愈顯得黑暗。
走了不遠，便見在路東有三間房子，並沒有牆垣，窗紙上並有幢幢的人影。楊麗芳
曉得這必是一所官廳，在官廳的右鄰不遠，果然有一棵黑黝黝的大樹；看那樣子飄飄拂
拂的，大概還就是柳樹。在柳樹之後隱著個不大的門兒，一定就是費伯紳的家了。
楊麗芳一看這情形，不由止了腳步。她想費伯紳既是這樣的機警，住屋子都要住在
官廳的附近，院裏還能沒有防備嗎？因此極力捺住自己的心跳，壓制下全身熱血的湧流
。她伏著身輕輕地走，就跑過了泥土很鬆軟的車轍，來到那門前。她先隱藏在樹後，黑
線的柳絲觸到她的臉上；她又去看那個門，見門關閉得很嚴，門前倒沒有人防守。
楊麗芳拋去了長衣搭在樹幹上，走到那門前，亮出刀來；一聳身上了牆頭，由牆爬
上了瓦房，往下看。見這是一個外院，下面的兩間屋裏都黑乎乎地沒有燈光，後面卻有
更深的院落，也是靜寂無人，也沒有光亮、此時就聽「梆梆梆梆」更聲響了四下，聲音
很真切，似就是由裏院發出來的。楊麗芳將身蹲在屋瓦上，心裏很疑惑；暗想：莫非是
錯了？這不是費伯紳的家？若是他的家，他這裏又有何釗蛾、尤勇等人，為甚麼不見得
防範很緊呢？
正在想著，見更聲越來越近，原來只是一個舉動很遲緩的人，從裏院走到外院來，
手中的郴子都似敲得沒有力氣。楊麗芳就如一隻鷹似的，嗖的一聲由房上跳下，一把手
就抓住了這個打更的人。這打更的剛要喊叫，楊麗芳的刀已橫在他的咽喉，悄聲卻嚴厲
地說：「不准嚷！」打更的便咕咚一聲跪下了。
楊麗芳低頭悄聲問說：「你這裏是姓費嗎？」打更的哆哆嗦嗦地說：「不是！我的
老爺叫諸葛高！」楊麗芳又問：「他住在哪間屋裏？」打更的說：「他是住在裏院北屋
！」楊麗芳又問：「你們這裏還有誰？」打更的說：「沒有誰！有一位尤大爺、尤太太
、雷大爺，今晚都有書出去了，現在還沒有回來！」楊麗芳倒不禁吃了一驚，趕緊把這
打更的揪起來，又悄聲說：「你帶著我去，慢慢地走！你若敢喊叫一聲，我立時就殺死
你！」
打更的答應著，楊麗芳在他身後，揪住他的領子，並在他耳邊厲聲說：「更你照舊
打，把我帶到諸葛高的房子之前，我倒能饒你的性命！」打更的害怕著，悄悄地答應了
一聲，就在前挪著腳步走去；楊麗芳在後面還逼著他敲梆子，為是免得被那費伯紳查覺
出更聲忽斷，起了疑惑。打更人又發顫似地把梆子敲了四下，他就不敲了。
連走了三層院落，院落都是很深又很靜。走到第四重院內，只見兩邊廂房都很黑暗
，可是只有北房裏間窗上浮著淡淡的燈光；這打更的就打了一個冷戰，說：「我們老爺
還沒睡呢！」楊麗芳手上刀一揚，打更的又跪在地下。楊麗芳就悄聲威嚇說：「你就在
這裏，不許動！也不許你嚷嚷！否則回來就殺死你！」打更的點頭。
楊麗芳直奔那有燈的屋子，先劃破窗紙往裏一看。見屋內燈光黯淡之下，有－張方
桌，一張木榻，榻上有被褥，被裏似有人臥著，但是蒙著頭，只在枕邊露出一團白髮。
楊麗芳心說：這人原來都已這麼老了！突然發生了不忍之心，但又轉想：「當年我父母
若不被害死，這時一定還在世；我父親還是一位老員外，我母親也不過五十來歲，我們
兄妹哪能受這些年的痛苦，遭那些慘遇！」由此又胸頭湧起了怒火，由鬢邊摘下一枝金
簪去啟門，不費力便將門啟開了。推開了一道門縫，楊麗芳就進了屋；卻見桌有桌帷，
床有床帷，地下拋著一雙雲履，枕畔放著一本書。可見這賊必是看了半天書，方才身疲
睡去的，所以也忘了吹燈。
楊麗芳悲憤難忍，本擬一刀將床上的人殺死，卻又一仔細，就想：「萬一在這睡覺
的不是費伯紳呢？我也得先問明白了！」她遂就一手高舉起刀來，向前一跳，另一隻手
按住了床上蒙被睡覺的人。可是她突然嚇了一大跳，只覺得手按之處是空空，不像有人
在睡覺；她用手一掀，原來被裏只有倆枕頭，枕邊是一大團白馬尾，明明這是一種埋伏
，一個詭計！她將要撒腿走開，不料床下早伸來一對護手鉤，將她的兩隻腿鉤住了。桌
帷也一撩，也鑽出一個人來。
這人是個婦人，三十來歲，臉上有塊紅痣，手持雙刀逼過來。楊麗芳扭身掄刀去砍
，婦人用刀架住，床下的人卻怒聲喊道：「快拋下刀！不然我的雙鉤一收，你的兩條腿
可就都斷了！」楊麗芳的兩條腿跳不開，身軀也不敢動，臉色嚇得煞白，她只得把自己
手中的刀拋下。
那臉上有痣的婦人冷笑著說：「我早認得你是誰，早就曉得你要來了。你的膽子倒
真不小，可惜還缺少點閱歷，站住了！乖乖地聽話，叫我們捆上你，明天叫車輛拉你到
大街上叫人家看看，德嘯峰有個多麼漂亮的兒媳婦！」說時，用雙刀夾住了楊麗芳的粉
頸，下面的兩雙護手銅鉤方才離開了她的腿。
由床下鑽出一個人來，是個身材不高，很精悍的漢子。那婦人便向這人嘮嘴，說：
「快去吧！叫官廳裏的人帶著鎖來！」這拿雙鉤的人說：「你可看住了她！」婦人說：
「你放心吧！她若跑了找我問！」使雙鉤的人就出屋去了。
這個婦人向楊麗芳笑了笑，說：「你多半還不認識我，我姓何叫劍娥。女魔王的名
字提起來，準是你們老前輩。這裏諸葛老爺他早就認識你是誰，只是你不來侵犯他，他
也犯不上去理你，今日白天雷敬春到你們家裏去，跟俞秀蓮在一塊；你們商量甚麼，別
當我們不知道。現在只要你乖乖不還手，我就不能傷你；只把你送到衙門去過兩堂，大
慨也問不了死罪！」
楊麗芳此時心中像被烈火焚著一般，心想，與其叫你們捉住我，若辱我的婆家，還
不如叫你殺死我。於是她把心一橫，色一變，勇氣一振而起。……這時忽然聽得前院鏘
鏘的一陣刀劍之聲，何劍娥一驚；一轉臉，楊麗芳卻趁勢就揪住了她的左腕。何劍娥右
手的刀疾向楊麗芳來砍，楊麗芳卻雙手抬起了她的左臂，將身子向她的背後去躲。何劍
娥趕緊翻身，楊麗芳卻已將她左手的刀奪搶過來，何劍娥罵道：「小賤人！」又一刀砍
下，楊麗芳卻用刀迎住，奪門向外就跑。何劍娥又一刀，只聽「喀嚓」一聲，正砍在門
框上。楊麗芳跳到院中，何劍娥追了出來，寒光對舞，二人就拚殺起來。
此時那才走到前院便遇見敵人，鬥了幾回，又敗回到院裏的男子，手爭雙鉤，大聲
罵喊著說：「要小心，俞秀蓮可來了！」楊麗芳也吃了一驚，更振起勇氣，與何劍娥廝
殺。只見由前院飛虎一般的追來一人，手舞兩口白刃。楊麗芳就大驚說：「俞姑娘！我
在這兒啦！」俞秀蓮說：「你快躲開！」說時掄雙刀來到臨近，使雙鉤的男子趕緊迎去
廝殺。又三五合，忽然此人向何劍娥說了一句黑話，似乎是：「快走！」何劍娥就捨了
楊麗芳，飛身上屋。這男子也要走，不料被俞秀蓮一刀砍倒，他就發出一聲慘叫，雙鉤
拋在地下「噹啷」作響，楊麗芳跳過一旁，屋上卻有瓦片子飛下來，她疾忙低頭避開。
此時梆鑼齊響，似有一片人潮向前院湧進來了。俞秀蓮說：「走吧！從後面走！」
於是她在前引路，楊麗芳緊緊地跟隨她，又進了一重院落，才一進屏風，就見三四個人
自屋上跳下，一齊掄刀向她們來砍，俞秀蓮雙刀相迎。又二三合，又一人受傷倒地，楊
麗芳也敵住了一個人、這人卻不敢近前，他只退到一個屋門前；彷彿屋裏是藏著甚麼重
要的人，他非得拚死保護住似的，因此楊麗芳就生了疑，以為費伯紳必是在這屋子裏了
；她就越是挺刀逼近，刀法極緊，那人勉強招架。
此時外院的人已將擁來了，鑼聲震耳，燈光輝煌，俞秀蓮把兩個敵手全部驅往外院
，她過來幫助楊麗芳，一刀將這以身擋住門的人砍倒。她是以刀背砍的這人爬起來，就
往外院狂奔。外院的眾官人已來到這個門前，俞秀蓮飛身上屋，可是楊麗芳反推門進到
屋裏。她神情緊張，以刀護身，原想這屋中必定藏著那奸狡的老賊費伯紳，可是屋中昏
黑看不見人；她倒站住了，不敢向前走一步，恐怕又藏著甚麼埋伏。
這時前院的許多人都已來到這個院裏，燈光把窗紙照得通明。許多人在窗外人聲說
：「全都跑了嗎？都是上屋跑了嗎？誰上屋去查查？可小心點暗器！」又聽是那個何劍
娥的聲音，急喳喳地說：「你們放開點膽！不要緊！那使雙刀的是俞秀蓮，拿單刀的就
是德嘯峰的兒媳婦。只要拿住她們一個娼婦就行！」
楊麗芳輕輕地將門插上，此時她顧不得窗外的那些人，也不知自己是處在險境；就
藉著由窗紙的細孔透進來的燈光，把屋中的一切看得很是清楚。原來這裏並沒有費伯紳
，只是地下躺著一個人，周身用繩子綁得很緊。楊麗芳倒不禁往旁邊躲了一躲，低頭細
看。原來這正是雷敬春，正在睜著兩隻驚慌的大眼睛看著她；嘴也一張一閉地，彷彿是
要說話似的。
楊瞇芳急忙蹲下身，悄聲說：「雷大哥！為甚尃他們把你捆在這裏？」就立時用刀
割斷了雷敬春身上的綁繩。雷敬春坐起身來，驚慌慌指指外邊，又悄聲說：「少奶奶您
怎麼進這屋來了？這……咳！還怎麼出去呀？今天我出門的時候，原來他們就有人跟著
我了。我到您那兒去，俞秀蓮也到您那兒去，他們全都知道。並且費伯紳他原來早就知
道德家的少奶奶，就是楊公久撫養大了的，就是楊笑齋的女兒。他尤其知道我跟楊豹有
交情，所以他都猜破了。我一回來尤勇、何劍娥就跟我翻了臉，把我綁起放在這，派個
人看著。」
忽聽屋上的瓦亂響，窗外的都聚在那裏都不走了；拿著刀敲地，七言八語的說話。
還有人大聲罵道：「俞秀蓮！德家的小老婆，你們跑到哪兒去啦？有膽子的滾出來呀？
」並且村言惡語的大罵。卻有官人的聲音，拿著勢派說：「搜就得啦！你們可罵甚麼呀
？」並有人「吧吧」的拿木棍敲這屋子的門。楊麗芳急站起來，挺刀預備拚命。雷敬春
也站起趕緊將她攔住，擺手說：「別！」外頭已用刀割破了窗紙。雷敬春疾忙叫楊麗芳
蹲下身，隱在窗下牆旁，他爬伏在地下。
就聽屋外的人說：「沒藏在這屋裏嗎？進去搜搜吧！」又聽是何劍娥急急地說：「
這屋不必搜！這屋沒人住！賊哪能那麼癡呢？」她彷彿深恐官人進這屋裏來搜似的。官
人卻不住的打門，又說：「既然沒人住，為甚麼從裏邊關上了！」又有人說：「怪呀？
屋裏本來沒人呀？」咚咚的又有人用腳連踹門，眼看著就要被踹開了。楊麗芳跟雷敬春
在此真如甕中之鱉、袋巾之鼠，無路可逃，無處可避，全都驚驚慌慌；楊麗芳竟想要迎
門拚鬥。
忽然「嘩啦」一聲，門被踹落了一人塊板子，雷敬春索性挺身而起，把門開開，迎
門一站說：「諸位別打門！是我在這裏了！」外面原來有十多個人，五六隻燈籠，除了
四名官人，其餘那是這裏的打手。
何劍娥和剛才在這監守他的那個人，也都正在提刀站著；一見他忽然脫了綁繩，自
己開門出來了，也齊都不禁面現驚訝之色。何劍娥就用刀指著說：「賊一定是在這屋裏
！德家小娘們一定在這屋裏！快進去搜！」雷敬春把門把得很牢，瞪著眼睛說：「你別
發威，也不用進屋去搜，你就是賊，我也是賊！」遂向官人們道：「請你們幾位把我跟
她，連那姓尤的，一塊兒交衙門好了！我們能招出許多案子來。」
何劍娥又急又怒，驀然掄刀撲過來，向雷敬春就砍。雷敬春向旁閃避，卻沒有閃開
，何劍娥的鋼刀已將砍在他的頭上；官人齊都向旁上躲，齊都厲聲斥道：「不准！」但
在這一剎那之間，不料「吧」的一聲，來了一片瓦，正打在何劍娥的頭上；何劍娥一陣
昏暈，身子坐在地下了，眾人齊聲驚叫：「屋上有人！」大家都仰面，燈籠都高舉，向
屋上去照；看不出下面的屋中，楊麗芳已然跑出來，飛身上了屋，眾人大聲喊道：「跑
了！拿！」又一陣亂，雷敬春也趁勢跑往前院，上屋去逃走了。
這時楊麗芳才過了屋脊，俞秀蓮就已然在那裏等著她，拉著她就走，身後還有一片
雜亂的吵嚷聲。二人踏著住房的屋瓦，走出很遠，才跳到平地上。這地方極為僻靜，原
來已到了西北城角；天色已過四更，這裏更是寂靜無人。
二人順著城牆往東走去，俞秀蓮就抱怨楊麗芳，說：「今天你真不應當來！那費伯
紳是多狡猾！你又多麼缺少經驗！你來了不是自投羅網嗎？再說你的身份多麼貴重！剛
才我都已上了屋，叫你趕緊跟我上，你卻不聽說，非要進到那屋裏上幹嗎？那時官人們
已追到那院裏去了，我藏在屋上往下看著，乾養急！因為那時我若跳下屋去，就得多傷
人；只要誤傷了一個官人，這件事情可就鬧大了，我若不下去，眼看著就要被人捉獲。
你太不行！以後千萬別再出來了！」又嘆息說：「今天我本來都要睡了，但心中總有點
放不下似的；我才到了家，你丈夫說你已然走了；我聽了就嚇了一跳，這才趕來，你那
丈夫也是，他竟攔不住你，真叫人著急！」
楊麗芳彷彿有點不服氣似的，她就述說她剛才進那屋裏救了雷敬春之事。俞秀蓮就
說：「你看怎麼樣？我們的事情費伯紳全都知覺，他雖無拳無勇，可是他有智謀；有許
多人給他保鏢，他並不懼怕我們，我看這個人比那些有大力氣、有好武藝的還要難鬥。
」楊麗芳默默不語，俞秀蓮就給她一件黑衣裳，原來正是她剛掛在樹上的那件。楊麗芳
不由臉上一陣發熱，把衣披上，就於夜色裏，她緊隨俞秀蓮走去。
少時回到劉泰保家裏；劉泰保這兩天沒在家，是前天猴兒手忽然來找他，不知他們
到甚麼地方，又鬼鬼祟祟地商量事情去了。只有蔡湘妹，這時還沒睡覺，她們進了屋，
俞秀蓮給楊麗芳向蔡湘妹引見。蔡湘妹藉燈光，看這位俞秀蓮的打扮，還有一個差不多
的小媳婦。她給燃柴燒水，然後三個人在一塊悄悄地談說，楊麗芳始終是臉上有恨色，
有淚痕。
俞透蓮對日前這些事倒很發愁，因為費伯紳是在京城中，他又跟官方有來往，很難
以下手；而楊麗芳的意思又是認定了死扣兒，非得她親自下手復仇才甘心。如今李慕白
又不知往哪裏去了，羅小虎也忽然失蹤、劉泰保、猴兒手、史胖子他們是行蹤詭密，當
時有事要找他一定找不著；可是沒有事、不用他們的時候，他們倒又溜了出來。所以俞
秀蓮很是煩惱。
蔡湘妹卻出了一個壬意，說：「不如去找玉嬌龍，激她，請她，叫她出馬。她不像
咱們有許多顧忌，要叫她在京城中殺完了賀頌再殺費伯紳，她也敢。」俞秀蓮說：「你
這是甚麼主意？這幾天她母親病得厲害，她在娘家服侍她的母親，好容易咱們才得了些
安靜，你又想招她出來；事情未必辦得成，倒許又攪亂了！」又向楊麗芳說：「這些年
我待你怎麼樣？」楊麗芳揉著眼睛說：「您待我有恩！」
俞秀蓮說：「恩不恩倒不必說，不過我敢說待你不錯。現在你就應當聽我的話，報
仇之事，固然要緊，但我可不許你像今天似的，這樣輕舉妄動。本來你跟玉嬌龍一樣，
你們都是尊貴的人；江湖上的事兒，報仇尋殺的事兒，都沒有你的份兒，因為你們一人
能夠連累全家。玉嬌龍跟我還沒多大關係，但萬一你，就像今天似的幾乎被人捉住；倘
著叫人把你送到衙門，連累了你公公你丈夫，我實在對不起德家，因為你的武藝是我給
打下的根底，現在就是你千萬耐下心等著，等個十天半月，我無論如何要替你報了人仇
；只要仇報了就是，何必非要你視自動手？」楊麗芳點頭，默默地答應。
待了一會，天色就亮了。蔡湘妹捧著個大肚子出來僱來一輛騾車，俞秀蓮就帶著楊
麗芳一同上車，往德家去了；到了德家，俞秀蓮就跟德大奶奶齊又向楊麗芳勸解，並派
人出去打聽消息。俞秀蓮就來德大奶奶的房中歇了一個覺，醒來在這裏用了午飯。飯後
，孫正禮極為憤怒，他願殺死賀、費二人，然後他棄了鏢店走江湖。德嘯峰跟楊健堂又
勸他，俞秀蓮卻在旁沉默不語，面帶怒色。
正在商談末決之時，忽然劉泰保又匆慌慌地來到。他這一來到，可又帶來了許多外
面消息：第一是玉正堂夫人病危；第二魯君佩已成中風之疾，性命怕也不保；第三是今
日又有許多人曉得德少奶奶於昨夜大鬧費伯紳家；第四是史胖子與猴兒手，這些日他們
本都沒離開京師，他們在一起是作了一些偷富濟貧的勾當。但今日上午，史胖子在彰義
門忽然看見四輛騾車幾匹馬出了城，其中就有何劍娥；史胖子認得她，說她今天是頭上
蒙著手巾；還有一輛車上坐著兩個老頭子，大慨就是費伯紳跟賀頌。
孫正禮一聽，立時就站起身來說：「我追就上！追上他們，殺了！」俞秀蓮也說：
「我取刀去也！」劉泰保說：「史胖子已派猴兒手跟著他們的車走去了，大慨不能把他
們放走。只是史胖子說那話的時候，是在上午十點來鐘，現在快到兩點了！」俞秀蓮向
孫上禮說：「我們趕快追去！」又囑咐德嘯峰千萬別把這件事告訴楊麗芳，請楊健堂也
暫時在這兒不要走；她就叫這裏圈上的人給她備馬，她到裏邊悄聲又叫德大奶奶看守住
兒媳。
少時外邊馬已備好，她就急急地出走；騎著馬回到蔡湘妹那裏，取了雙刀，出安定
門，順著護城河向西往南：馬很快，繞過了半邊京城，認準了彰義門外的大道，徑往西
去！才走不遠，就見道旁有個小茶館，孫正禮正在這兒光著脊背喝茶，他像是已然來到
了一會兒了，俞秀蓮只向他遞了個暗號，並沒駐馬，就急遽地馳走過去。孫正禮疾忙拋
下茶錢，披上小褂抄起單刀，解馬騎上，向著俞秀蓮馬走過的塵影追去。
此時俞秀蓮將馬按住，緩緩地走，容孫正禮的馬趕上，她就說：「追著了那幾輛車
，師兄千萬要看我的眼色行事，不可白晝就冒然殺人！不然師兄的鏢頭就不能再作了！
」孫正禮說：「我也幹膩了鏢頭了！京師中甚麼都有，龍、虎、狐狸、猴子甚麼都有，
如今又出了一個老狼狽，真叫氣人！我倒願意闖出個禍來到別處混去。」俞秀蓮也不同
他多說話，只是鞭馬緊行，孫正禮在後追著走。
一個是金釵女俠，一個是鐵頭銅背的大鏢頭，這條路又是他們時常走的，很熟很快
；不到三點鐘便走出數十里，早巳過了永定河。這條大道上的行人車馬本來不少，二人
尤其注意車輛，可是總沒看見哪輛車上有甚麼老頭兒。一直走到良鄉縣地面，掠過了道
旁的幾株有人乘涼的白楊樹，忽聽馬後有人叫道：「俞師姑！俞師姑！」俞秀蓮回頭一
看，原來是猴兒子；他道士打扮，揹著藥匣，騎著一匹騾子追上來了。
俞秀蓮疾忙收住馬，猴兒手緊緊催著騾子；他的身後卻又有那棵白楊樹下的賣果子
的人，張著手追他，說：「道爺！您剛才吃果子還沒有給錢呢？」猴兒手又停住騾子，
掏了半天，才由道袍裏摸出幾個錢來拋給那賣果子的，俞秀蓮喊著說：「快一些！」猴
兒手才遲遲地走過來，他問說：「師姑要往哪兒去？」俞秀蓮說：「你是幹甚麼來了？
」猴兒手說：「我是奉史大叔之命，他給我找的騾子，叫我跟著那幾輛車。」俞秀蓮問
說：「車往哪裏去了？你莫非沒有跟上嗎？」
猴兒手向東嘮了嘮嘴，就說：「我騎的是騾，他們坐的是騾車，哪能追不上呀？師
姑把我看得太沒用了！他們是……」他的嘴又嘮著，俞秀蓮的眼睛就往東邊去瞧，只見
東邊也有一片白楊樹，樹後隱有一片房舍，是一個村莊。
俞秀蓮就驚詫地問說：「他們的車是趕往那邊去嗎？」猴兒手點頭說：「準進了那
個村子了，連那頭上包著手巾，臉上有塊紅疙瘩的娘兒們也去了。我不知村子裏是甚麼
情形，我不敢進去，我就走到那棵樹下歇歇，我打聽了打聽，聽說那邊叫張家村，那裏
有家姑娘嫁給了北京城裏作官的，常有闊親戚坐著車到那兒看他們去。俞秀蓮尋思了一
下，就說：「我們且回到那邊樹下歇一歇去！」遂就一同下了坐騎，回到幾棵白楊樹下
。
這樹下有賣果子的，賣瓜的，還有個坐在地下算「六爻神課」的。七八個過往行路
的人，都在這兒乘涼；有的枕著自己的包袱躺著地下熟睡，還有個婦人坐在樹根下奶孩
子；旁邊就放著她的驢，她男人坐在地下吃瓜；另外還有一個大一點的孩子，正看地下
的螞蟻玩。所以俞秀蓮來到這兒，並不怎樣招人注意，她只像是江湖賣爇的女子；猴兒
手道衣和藥匣子，那便是他的隱身草；只有五爪鷹孫正禮，這樣高大強壯的漢子叫人都
得仰著臉瞧他。
猴兒手將馬匹跟騾子全都繫在樹上，他去找那算卦的閒談，孫正禮坐在地下拿衣裳
擦汗，大口吃瓜。俞秀蓮是過去跟那奶孩子的婦人說話，她對婦人很和氣，婦人也對她
很誠懇；原來這婦人就是本地人，是往東邊十八里外的娘家去；因為天氣熱，孩子又餓
了，所以在這歇一會兒就走、因為她已是近四十歲的人了，生長在此地；此地二十里地
內外的村子、鎮店、人家，她幾平沒有不知道的。
因為俞秀蓮向她問到東邊那個張家村，為其麼今天突然來了車馬，這婦人就很羡慕
地說：「俺還有個老姊姊，嫁在那村裏呢！那村裏的張寡婦現在闊哩！她家的喚丫頭，
幾年前還是兩串鼻涕，成年的不洗臉；後來她娘帶她到北京城裏，說是跟作官的結了親
啦；去年回來時就通身綢緞，滿頭金首飾，出落得也漂亮了。可是聽說她是給人作小，
老爺作過知府，鬍子都白了；比她爺的年紀還大，可是闊，現在不理老親友了。這年頭
，就得有錢！別管王八鴇子鱉，有錢的就有人恭敬，這回，聽說她又回來了，那裏的人
都又瘋了，都又搶著去看她、巴結她。也難怪！這兩年她家成了暴發戶，她娘，一個寡
婦，在北邊鎮上出錢開了一個小押。」
俞秀蓮一聽，已大致明白了，就想那村裏一定住著賀頌姨太太的娘家。今天必又是
費伯紳的妙計，他把賀頌邀來，由何劍娥等人保鏢，來到這不為人所知的鄉村間避難。
她不禁冷笑著，恨不得立時闖入那村裏，與何劍娥爭鬥一場，把何劍娥殺死，再殺死了
賀頃、費伯紳，以為楊家報仇、但是這樣一辦就無異於盜賊，自己和孫正禮非得遠避緝
捕不可了；所以她還須審慎著，又覺在這裏易為何劍娥瞥見，那又足以使他們逃走。因
此俞秀蓮心中盤算了一番，就過去跟孫正禮商量；打算先到北邊的鎮上歇一歇，索性先
穩住了那些人，到晚間再來下手。
孫正禮搖搖頭說：「師妹你在江南住了幾年，別的沒跟李慕白學會，怎麼倒學會了
這些謹慎小心？師妹你不用管了，你就在這歇著不要出頭。等我吃完了這口瓜，我就跟
猴兒手我們進那村子，抓那幾個可惡的東西去！」俞秀蓮悄聲說：「那樣辦，只有打草
驚蛇！村裏的人家也只有幾十戶，他們隨處可藏，你難道去亂殺亂砍？」孫正禮站起身
來，不耐煩地說：「師妹你就別管啦？」俞秀蓮也立了起來，皺著眉。
猴兒手跳過來，用手向北邊指著說：「看！又來了咱們的幫手了！」俞秀蓮向北一
看，她倒不由得一陣愕然。只見北進來了三匹馬，最前的一匹馬上是史胖子，後面是楊
健堂跟楊麗芳。俞秀蓮著急說：「她怎麼也來了？」猴兒子就要跑到道中去截、去招呼
，俞秀蓮斥住了他。就見北邊的三匹馬越來越近，尤其是楊麗芳，一身的青衣褲，花手
絹蒙著頭，馬竟騎得很穩；她跟楊健堂的鞍旁都懸掛著長槍；史胖子是頭戴大草帽，敞
露著胸懷；他先看見這邊的俞秀蓮諸人，他就張著嘴大笑。滾滾的煙塵，得得的蹄響，
少時就來到了臨近。俞秀蓮迎過去兩步，問楊健堂說：「怎麼叫她也出來了？」
楊健堂就微笑著說：「是你走後，我跟嘯峰說好，潚峰點頭答應叫她隨我出來，一
出城我們又會著老史，雷敬春他也來了；因為他沒有馬匹，這時大慨才走過蘆溝橋。我
的主張，這本是楊家的事，二十年的血海冤仇，如何不叫麗芳她自己去報復？這些年我
傳授她槍法為的甚麼？所以我跟嘯峰，文雄的父子都說明了，叫她出來幾日不要緊，我
擔保，如使她有甚麼舛錯，可以割下我的頭！」
俞秀蓮也忿然說：「既然這樣，我們立時就可以下手。只是我們得先斟酌斟酌，這
可是在光天化日之下！……」楊健堂詫異著問說：「怎麼立時就可以下手？那費伯紳、
賀頃兩個老賊的車輛是往那進去了？」孫正禮往東指著說：「就是那個村子，那村子有
個張寡婦，是賀頌的丈母娘！」他大聲嚷嚷著。
話才說到此處，就見楊麗芳已撥馬往東邊去了，俞秀蓮也趕緊去解馬，楊健堂、孫
正禮都追去了；俞秀蓮趕緊上馬追上了他們，猴兒子是揹著藥匣拉著騾子，也往那進去
跑。史胖子卻拴上馬坐在地下，買了一個甜瓜吃著，他並向這裏的一般扭頭驚望的人擺
擺手說：「沒有甚麼可看的！他們都是到那村裏看親戚去的！」雖然這麼說著，他可也
直向那邊轉臉。
那邊田塍之間，由楊麗芳在前，一共是四匹馬，最後有一匹騾子，都走得很快，尤
其是楊麗芳與孫正禮，一個心急一個性急，他們最先闖進了東邊的張家村。一進村就有
七八隻狗圍著亂吠，楊麗芳鞍畔摘槍刺狗，村中有許多住戶聽見狗這樣急急亂吠，就都
出門來看。楊麗芳就問說：「勞你們的駕，哪個門是張寡婦的家？請告訴我。」
村裏的人全都驚呆呆地，那個人就向南指著脫：「那邊，一拐牆角第一個門就是。
」楊麗芳提槍催馬，如同赴敵的女將。一轉牆角，果見第二戶人家的門前停著兩輛騾車
，可沒有一匹馬。門戶本來很小，關閉得又甚緊，門前兩個趕車的和幾個閒人，都蹲在
地下擲錢賭博，一見著提槍騎馬的女將來了，他們齊都嚇得翻著眼，仰著臉。
這時猴兒手也隨著進村來，他就驚訝著說：「啊呀！剛才我明明看見是四輛車三匹
馬進到村子，現在怎麼就剩下兩輛車？」楊麗芳下了馬提槍去敲門，楊健堂自後卻越過
把她攔住說：「別奔撞！我們照著規矩叫門。」楊麗芳遂緊緊用手叫門，楊健堂就向蹲
在地下的車伕問稅：「你們是隨賀知府來的不是？」
一個趕車的就回答說：「我們是僱來的車，今天一早僱了我們，講好是由北京城到
房山縣、來到這兒可又順便看看親友，共是四輛車；兩輛是人家自己宅裏的。一位費爺
，還有兩位太太，這兒大概就是那位賀太太的娘家，可是費老爺、賀老爺才坐了不大工
夫，就又坐著自己的車往南走了，有一位太太騎著馬也跟了去啦！」說著用手向南指著
。南邊連著一行白楊樹，就有一股小徑，徑下果然有車轍。
楊健堂急忙問說：「走了多少時候了？」趕車的人說：「走了多半天啦！一來到這
兒就走啦！我們是在這兒等著的，待會裏邊還有人出來，要上房山縣呢！」楊健堂急向
孫正禮說：「快往南去追！」猴兒手驚詫著說：「我可只瞧見車馬進來，沒瞧見有車馬
往外走呀！」孫正禮打了他一個大嘴巴，說：「你這小子的兩隻眼哪管事？」上了馬往
南，出了村口飛奔。
此時俞秀蓮也甚急躁，幫著楊麗芳上前打門；兩扇門都快被她推倒了，裏邊才有婦
人的聲音說道：「甚麼事？這麼亂捶門？」兩扇門開了，露出一個四十來歲的婦人，一
身乾淨的青布衣服，頭上戴著銀簪子；雖然老了，可還是風流俊俏。猴兒手猜出一定是
張寡婦，是賀頌的小丈母，楊駿芳忿忿地說：「我找賀頌、找費伯紳！」說著邁步向門
裏就走。
張寡婦伸著兩隻胳膊擋著門，嚷嚷著說；「哎喲！你別怔往裏闖呀！你一個婦道人
家，拿著槍，我們又不認得你！你闖進來，到底有甚麼事呀？」俞秀蓮揪起來張寡婦的
一隻略臂，說：「你別害怕！我們只找費伯紳、賀頌說幾句話，你容我們進去，決不驚
擾你們！」此時楊麗芳已進去了，俞秀蓮也隨之進內。張寡婦還張著兩隻手，跳著腳讓
著說：「哪兒來的兩個賊老婆？這麼不講理！怔闖進人家的家門。快給我滾出上！趕車
的快進來！助我把這兩個婆娘打出去！」
門前的趕車的跟幾個賭博的閒漢，知道這件事不妙，都跑到一進去了，張寡婦在後
邊跺著腳兒追俞秀蓮，大聲嚷著，卻被猴兒手從她後腰一抱，抱了起來，張寡婦的手腳
亂掙扎，猴兒手卻把她抱到大門口，放在車前的騾子上；張寡婦下也不敢下，只管大聲
喊叫著：「來了強盜啦！街坊鄰舍快來人吧！」猴兒手反把門擋住，楊健堂卻說：「猴
兒手，規矩一點！」
這時俞秀蓮和楊麗芳已進到院裏屋中去查看，俞秀蓮的言語倒很和藹，楊麗芳卻心
急，態度不免暴躁；這院子非常之小，只有六間土房。屋中的陳設倒不貧寒，卻是一個
男人也沒有；只有三位親戚鄰舍的婦人，還有一個丫鬟、一個僕婦；此外就是那剛才坐
著車來的張寡婦之女，賀頌的姨太太。
這婦人年紀不過二十上下，長得不太美，可是極為風騷，紅羅衫子，綠綢褲，滿頭
的金首飾。膽子倒是很大，見了楊瞇芳她一點也不害怕，就拿著太太的架子說：「你們
可也真能幹，我們躲出來這麼遠，你們到底還追來。究竟你們跟我家老爺是有甚麼仇呀
？你們要打算怎樣呀！難道你們拿著刀槍來，還真是非得把他六七十歲的老頭子殺死嗎
？」
俞秀蓮說：「你別廢話！賀頌跟費伯紳在哪兒啦？光天化日之下，我們也不能動手
就傷人！」婦人撇著嘴說：「他們藏在哪兒啦？可是連我也不知道！依著我這回連跑也
不跑，我也知道你們這裏有甚麼德五爺的少奶奶，你們殺了人，官方不至於拿不著兇手
！」
楊麗芳掄槍桿向這婦人就打，嚇得旁邊的婆子、丫鬟全都亂跑。婦人的身上只挨了
一槍桿，她就躺在地下撒潑打滾，漂亮的衣服都滾髒了，簪環首飾也都掉下來；頭髮蓬
亂，滿面是淚，大聲哭罵說：「你們找得著我嗎？我又沒害死過誰的娘？我嫁了賀頌那
老頭子還不到二年，早先他作知府，享福、造孽，我全都不知道！他家裏也不只是我這
一個老婆，我跟了他就夠倒霉的啦！我憑甚麼還替他挨殺受打？嗚嗚嗚……」放聲大哭
。
張寡婦不知怎麼下的騾子，又跑進院來；低著頭，向著俞秀蓮的刀上去撞，說：「
你們不是兇嗎？你們就拿刀拿槍把我們娘兒倆殺了吧！」俞秀蓮趕緊把雙刀藏在背後，
就說：「我們與你們並無冤仇，是找你們來好好說話。你們別這樣撒潑！只要能把賀頌
、費伯紳的地方告訴我們，我們立時就走！」楊麗芳也瞪眼逼嚇養說：「快說！」
那賀頌的姨太太喘著氣站起身來，說：「我告訴你們他去的地方，你們可就准殺死
費伯紳，不准傷我們的老爺？」俞秀蓮說：「我們本來無意殺人，只是得捉住他們審問
審問。」
婦人點頭說：「得！那我就告訴你們吧！這許多日費伯紳就天天拿話嚇唬我們老爺
，說：『早先的甚麼姓楊的女兒現在嫁給德家常兒媳婦了，會使刀槍，只要她一知道了
咱們的住處，她就許能來要咱們的命！』我們老爺賀頌就嚇得不得了。費伯紳又時常跟
我們老爺逼銀子，說甚麼今天請來鏢頭，用銀五十兩；明天又得聯絡衙門，又得拿出多
少錢。他並說俞甚麼蓮哩，玉嬌龍哩，都是那德家的親戚，都打算幫德家的媳婦報仇呢
！
「我們老爺又心疼錢又害怕，早就想離開北京，可是他年紀太老了，腿腳都不便利
了，再說又沒處去逃，所以嚇得他天天夜裏睡不著覺，怕你們去割他的腦袋。今天一清
早，忽然費伯紳就到我們家裏，驚驚慌慌地逼著我們老爺立時就跟他逃跑，說是他家裏
昨夜出了事，德家的媳婦找他報仇去啦！幸虧他防得嚴，才沒叫人抓住，可是這事情不
能算完；『今天晚上一定殺你來，官人、保鏢的，也都沒法保護咱們了。只有快走！才
能逃命。』我們老爺這才馬上跟著他，帶著我，帶著包裹行李跑到這兒來。
「本來打算連費伯紳都在我娘家這住些日子，可是才一停住車，進來還沒喝一碗茶
，費伯紳又說這兒不妥，這兒靠著大道容易叫人找著，他就立刻又要走，我們老爺也不
敢離開他，就也跟著他又走了……」
楊麗芳急急地問說：「他們逃往哪兒去了？」婦人說：「費伯紳說他在房山縣有朋
友，那兒最穩妥，他們先去了。女魔王保著他們，把我的幾隻包裹也給拐走啦！他們叫
我在這兒住幾天，說是你們找來了也不要緊。可是我不能離開我們老爺，我的包裹裏的
金銀首飾、值錢的東西，還都在李大的車上呢！要叫那女魔王拐跑了可怎麼好呀？值好
幾千呢？我得去找去，歇會兒我也去追他們上房山縣！」
俞秀蓮聽這婦女說話諒不是假，她就向楊麗芳說：「咱們走吧！」楊麗芳還是死心
眼，各處又看了看，果然沒藏著甚麼人，她就向張寡婦母女道歉，說：「打擾了你們半
天，你們放心吧！這事與你們並無相干。」她提著槍依舊忿忿的出門，上了馬往南就走
。俞秀蓮又怕賀頌跟費伯紳是藏在這村裏別的人家，她就請楊健堂帶著猴兒手不必離開
這裏，她收了雙刀，跨上馬，跟上楊麗芳走了？
順著村南小徑，地下的車轍，斜著去走不一會就認著了大道。只見史胖子催馬從北
邊趕來，高聲問說：「要往哪裏去呀？」俞秀蓮說：「賀頌跟費伯紳早就又逃走了，他
們逃往房山縣去了。他們坐的是車，一定走不快，咱們還能追趕得上！」史胖子人笑說
：「好狡猾的費伯紳，我看他許是會土遁吧！真能氣死諸葛亮！這老傢伙，我倒要會會
他；來！姑娘跟少奶奶隨著我走，房山縣是咱們熟悉的地方，那兒還有我兩個朋友呢！
」
說著，他把馬緊催，趕到前面領路，楊麗芳、俞秀蓮跟在他後面走；三匹馬都極快
，由南轉西，不過三五十里路就來到了房山縣，沿途卻沒見著費、賀二人所乘的騾車。
此時天色已是下午五時左右，俞秀蓮跟楊麗芳還連午飯都沒吃，進了城，她們就先找了
一家飯鋪，打算休息休息，並吃飯。三匹馬也都叫門前的閒漢給牽到附近的店房去餵。
史胖子卻連坐也不坐，他就往街上訪查去了。這裏俞秀蓮倒是飢不擇食，可是楊麗芳連
一點東西也吃不下去。
待了一會，史胖子就回來，還同來他的一個朋友，也是個山西人，是本地一個小錢
莊的夥計；這人是此處的地理鬼，他就說：「姓賀的跟甚麼諸葛高我也不認得，不過剛
才有人從西進來，說是在路上看見了一個女保鏢的，保著兩輛車。」
俞秀蓮立時站起身來說：「那一定就是何劍娥，往西甚麼地方？」這山西人說：「
往西過了拒馬河，可就是淶水、易州，再往西就是西陵了。過了西陵就是紫荊關，再往
西就是五回嶺。那一遍地方盡是山，山上的歹人很是不少。」俞秀蓮一陣驚愕。史胖子
卻有點膽小，搖了搖頭說：「天也不早了！我想不如姑娘跟少奶奶就在這兒歇一夜吧！
我再到街上看看孫大哥他來了沒有？咱們聚齊了，有甚麼話明天再說。西邊山嶺上，既
然是有強盜，那說不定女魔王是帶著那兩個老傢伙上山入夥去了。咱們人單勢孤，天又
晚，不必冒這個險！」
楊麗芳卻掏出錢來給了飯錢，她一聲也不語，向外就走，俞秀蓮只得追出來，史胖
子仍有些猶豫；他那個朋友，也搖頭低聲說：「不妥呀！」但此刻楊麗芳的報仇心急，
無論是誰也攔不住她，史胖子就也一橫心說：「走吧！人家兩位堂客都不發怯，難道我
倒是個尿泡？」一同上了馬，史胖子向他的朋友拱手說聲：「再會！」依然是他在前頭
領路，離了房山縣城又往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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熾天使書城OCR小組 Fiona 掃描, 校對: 雨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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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版社：遠景
出版日期：2001 年 03 月 31 日
定價：180 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