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回：禮佛妙峰投崖當愚孝 停鞭精舍入夢酬癡情 1/2】
當下俞秀蓮見到費伯紳已死，她就叫羅小虎暫把費伯紳的屍身藏匿起來，她又勸慰
楊麗芳說：「得啦！現在的仇也報了！你們兄妹又見著面了；你們雖然自幼不同姓，可
是確實是一母所生。在北京時，你哥哥是不知你嫁在德家，不然他不會作出那件事；那
件事也過去了，你們都不要再記著了。麗芳你不是常說你孤苦嗎？現在你可又有一位親
胞兄！」
楊麗芳聽了俞秀蓮這樣的話，她愈是哭得厲害；一邊流淚一邊向羅小虎行了個禮。
羅小虎卻更慚愧！當時他就將費伯紳的屍身拉進林中，他又向著紅牆吹了一聲呼哨，就
由那廟中跑出來花臉獾，羅小虎遂就吩咐他去取鋤頭刨坑，將費伯紳的屍身掩埋，馬牽
到廟裏。好在這地方極為空曠荒涼，又遠離著大道，所以他們在此辦甚麼事，竟沒有一
個人瞥見。
當下因為俞秀蓮問到羅小虎為甚麼也來到這裏，羅小虎就不住的嘆息，請俞秀蓮和
楊麗芳進內去休息一會：他便把他來到這裏的前因後果，以及這廟中的情形，自己這些
日來的打算，全都感慨地說出。
這座三清廟，即是北京西城隱仙觀的下院，也就是那位曾在武當山修煉過的老道士
募資重修的。現在這廟中的方丈，就是那位老道的師弟。此人道號慎修，俗名徐繼俠，
四川閬中縣人，原是當年川北著名的俠客「閬中俠」徐麒的裔孫。他的父親名徐雁雲，
已故去了。在世時卻是老俠江南鶴的好友。
這個徐繼俠幼秉家傅，學得武當劍術，並會使一根鐵棍。因為他們兄弟三人，他是
最小，年輕時又擴悍無知；在家鄉得罪了官紳，並因與人爭奪一個女人，殺傷了人命，
所以他才逃走於外，飄泊南北十餘年，以在河南居住之時為最多，與楊豹也有過些交誼
。只因為他練得是力功，不是練飛檐走壁，所以沒出過甚麼驚震遐邇之事；且又生性冷
僻，因此沒有多少人知曉他的名字；後來他流浪得倦懶了，又懺悔少年之時所作的錯事
，才被那隱仙觀的老道人度入道門，在此修真。
這五回嶺本是個強人時常出沒的地方，早先這座廟簡直就是一個賊巢，無論多麼道
行高深的人，也在此居住不下。自從隱仙觀那位老道人來，強盜們知曉老道人會武藝，
他們才不敢來擾。其後，這位慎修道人一來此住持，他的鐵錕打傷過幾個賊人，就把賊
人嚇破了膽！這座廟周圍一里地內從那時就決無賊蹤。
可是去歲，費伯紳在惡牛山之時，曾聞他的大名前來拜訪，在廟中佈施了一些香資
；並在此下榻約半個月，與慎修道人聯絡得甚好。費伯紳為人斯文懦雅，善談吐，會應
酬；又是三教九流無所不知，作賊吟詩提筆立就，因此慎修對他也相當敬佩。
費伯紳走後月餘，隱仙觀的老道人又來到，師兄弟二人偶然就談起了「諸葛高」之
名，隱仙觀老道士聽了卻不禁微笑；原來這位老道人久遊南北，各地的各色人等他無不
知曉。那個以書吏出身，結交盜匪，慣用陰謀的費伯紳更是瞞不了他，費伯紳的歷史他
全知曉，遂就告訴了師弟，囑此後不可再與該人接近，但費伯紳也就沒有再來。
隱仙觀的老道士既知費伯紳與惡牛山的盜賊們結識，又想要像度化徐繼俠似的，把
羅小虎也度化得叫他割斷柔情放下寶刀，來作道士；所以才由北京把他打發了來。此廟
距惡牛山很近，羅小虎若能在此長住，必有與費伯紳相見的機會，老道人之意雖願羅小
虎清修，但並不攔阻他報仇，且有意叫他快將此事結束，並藉以剪除人間一個巨憝大惡
。
羅小虎此時本是心灰意懶，慎修道士讓給他兩間偏殿，令他二個人居住。沙漠鼠跟
花臉獾知道這附近有強盜，雖然若說起來，也是他們的同行；但卻不是一條路上的，連
黑話都不一樣。他們恐怕人家欺生，自己的人單勢弱，惹出麻煩來擋不住。所以都不敢
出這廟門，天天只跟著他們「老爺」，除了吃飯、大便，就是睡覺。
羅小虎因日與慎修閒談，就提到了費伯紳，羅小虎不禁憤恨起來，他向慎修說：「
我家仇人姓氏，我本來不甚知曉。二年之前，我的恩人高朗秋病故；在新疆且末城外，
有他自己立的碑文，上面就提到我家仇人的姓名，據說是姓費。但後來，去午臘月我從
新疆回來，路過山西漪氏縣，在客店中遇著一夥河南客人，其中有兩個是汝南的人，我
就向他們詢問楊家的仇人之事，他們就說楊家仇人非只一個，是除了姓賀的知府之外，
還有個費甚麼紳。」
「當時我沒聽清楚，再向他們問時，他們卻用笑話岔開了。他們對這過去的一件慘
事似是不願多談，且還有些顧忌，大慨就是畏懼費某與綠林多有相識之故。如今道爺你
所說的這老賊，必就是我的仇人！只是他既然改了名，諸葛高就是他，那我可聽說此人
現在京都了，可惜現在我已懶得再回那北京城了！」於是羅小虎就趕緊派沙漠鼠重返京
師，囑他即速探明幫助魯君佩的那個諸葛高是否姓費。如果性費，那就叫沙漠鼠速上報
告德少奶奶以便報仇。
沙漠鼠走了，羅小虎依然意志頹唐，有時獨自唱唱那首：「天地冥冥降閔兇」的歌
，就不住地欷獻感慨，且復自恨！因為他自己深深地明白，為甚麼偌大的漢子，一身的
好武藝，唱了十幾年的歌，卻不能去報仇？他知道全是兒女私情累他成了這樣，不是為
玉嬌龍的事，他就連刀都懶得摸！離開了玉嬌龍，他的心神都不定、現在他已把玉嬌龍
的事情辦完了，倒像址一切都已失去，一切希望全都斷絕了似的。
他整天覺得昏昏疲倦，在這裏住著，沒有人來擾他，他倒很是樂意。可是慎修道人
要叫他束冠修行，他卻不願意幹！因為他知道他決修行不了。甚麼打坐唸經、煉丹，等
等的事兒，他決幹不下去。在他腦中時時飄浮的就是新疆的大漠、草原，與玉嬌龍的一
夜溫柔，這是舊的，新的是隱仙觀那一夜瀟瀟的風雨，在魯宅臨別時玉嬌龍那種愁黯感
泣的情景，他一點也不能忘。所以他現在時常瞪著大眼睛發怔，幾乎成了一個廢人。但
是他的寶刀弩箭永遠不離開身，這一來是習慣了，二來也是知道這地方附近的強人多；
他又多財，有寶刀，所以他不能不防備。
今天的事原是湊巧，他清晨起來出了廟，正在林中徘徊；拿著弩箭射樹上的喜鵲，
以排遣心中的愁悶。不料就見林外有一匹馬跑來，馬上的一個老頭子，他原來不認識；
可是後面追的，拿槍直向前面紮刺的那個馬上的少婦，他卻認出來是他的胞妹楊麗芳。
在一陣驚愕奮然之下，他就猜出這老頭子必就是費伯紳；必是被楊麗芳追趕得無路
可奔，才想投到這裏來求慎修道人相助；他就突發冷箭將費伯紳射下馬去，然後才出了
樹林，兄妹相見，迨俞秀蓮趕到，他又將這兩位女客，讓進了觀中的偏殿。那花臉獾在
外面掩埋了費伯紳的屍身，就來給他們燒水獻茶。
俞秀蓮又問了羅小虎許多話，羅小虎卻答得話不多，只是提到了玉嬌龍的時候，他
就發出長聲的嘆氣。楊麗芳跟他雖是親兄妹，他見了麗芳，卻極為拘束；低著臉，總覺
無顏面對他的胞妹。麗芳倒是說：「哥哥，你把姓改回來，名字也換上一個，將來再謀
一個出身好不好？我家跟邱侯爺全家可為你出力，不然你可以到我乾爹的鏢店裏去作個
鏢頭。」羅小虎卻搖頭，不說話。
楊麗芳又拭著淚，談到嫁在正定姜三員外家為妾的姐姐麗英，他也不注意聽似的，
楊麗芳竟覺得她這個哥哥好像是個傻子。她跟俞秀蓮在此歇了一會，史胖子就趕來了，
說是請她們回到那廬舍去吃飯。他見了羅小虎，拍拍肩膀叫了聲「虎爺」說：「你老人
家的心我都知道，當年李慕白犯過你這樣的毛病，可是現在他已然好了。」
俞秀蓮聽了這句話，臉上似乎微微有點紅。史胖子又說：「乾脆！你老哥不如就在
這兒出家吧，過些日子我再叫猴兒手給你來作伴，好在像你們這樣的出家人，也不必唸
經，刀還可以藏在袍袖裏。」
俞秀蓮見羅小虎的神態太抑鬱，史胖子這樣跟他玩笑，恐怕他急躁起來；又兼楊麗
芳見她的哥哥已成了這樣，她也是很傷心，俞秀蓮遂就說：「咱們走吧！現在的事情都
已辦完了，我們回到那裏用一點飯，還得趕緊走呢。麗芳若在外待的日子多了，也諸多
不好！」又向羅小虎說：「再會吧！以後如有甚麼困難的事，可以到巨鹿縣雄遠鏢店去
找我，我必能夠幫你的忙。」
楊麗芳又向他行禮辭別，史胖子又拉拉他的胳臂，笑著說聲：「再見！」羅小虎遂
就把俞秀蓮等三個人送出廟門，火熱的陽光照著他們的臉，但他的臉色依然是十分陰冷
愁黯。
俞秀蓮、楊麗芳、史胖子，三人一同上馬；齊向羅小虎拱手，便一同揮鞭走去。他
們過了山嶺，回到那廬舍中，孫正禮正跟那被放了的小賊和那姓郭的婦人都在院中吃飯
、那婦人今天也不像昨日那麼潑辮了，她只是求俞秀蓮饒命，並說：「我願意跟您工作
個老媽子，只求您別殺我！」
俞秀蓮卻說：「本來我們沒有殺你的心，只要你以後別再跟那些盜賊在一塊混就得
了。老媽子我們也用不著！」說著，望望楊麗芳笑了一笑，那個小賊，自以為剛才他領
路過山有功，早知道這幾個人不至於要他的性命，他倒很放心，大口的扒飯吃，並說：
「以後我要再跟強盜混，就叫我腦門子上長疔！」
史胖子說：「我們走後，這房子也空著，你就跟這老婆在這兒過日子好啦？」小賊
說：「哎喲我可不敢！郭大娘比我大十多歲，我不願意再認個媽！再說這房子，誰愛來
住誰就住，我可不敢，我害怕地底下那個大窟窿！」
正說著，俞秀蓮、楊麗芳到廚房裏去吃飯，忽聽短牆外一陣馬蹄急響；孫正禮立時
又瞪起了大眼，拋下碗筷，抄起大刀，史胖子攔住他說：「喂！喂！可別冒失！」蹄聲
停住了，由外面進來個臉上有刀疤的人，正是花臉獾。史胖子就笑著說：「你怎麼又來
啦？莫非你是想跟我們回北京去嗎？」花臉獾搖頭說：「不是！我們老爺叫我追上俞姑
娘、德少奶奶，有點事情託付。」俞秀蓮在廚房裏說：「你就在窗外說吧！」
花臉獾遂站在院中大聲說：「我們老爺來託求俞姑娘或德少奶奶，如回到北京城見
著玉嬌龍，就把我們老爺現在住的這個地方說一說。如果她能來，請她千萬來一趟，再
與我們老爺見上一面；反正我們老爺也說了，他將要在此住一輩子啦！永遠也不想往別
處去啦，就是過個十年八年，玉嬌龍再來，我們老爺也一定在這兒等著她。乾脆的一句
話吧！叫她別忘了沙漠草原的事情就完了！」俞秀蓮在窗裏說：「好吧！我們回到北京
之後，一定要把這些話告訴玉嬌龍！」
史胖子推了花臉獾一下說：「你們那位老爺到現今還是不死心呀？」花臉獾搖了搖
頭，嘆息著說：「沒有辦法！」他又到那三間屋裏去看了看，出屋來笑著說：「不錯呀
！以後這屋子誰住呀？」史胖子笑著說：「你在這兒住好不好？這兒還有現成的媳婦！
」一指那婦人，並指養花瞼獾向婦人說：「他可真有錢，你別瞧他這樣兒。」
婦人也抬起頭來，瞪了花臉獾一下，花臉獾拿手摸摸他臉上的刀疤就笑著說：「史
老爺別開玩笑，正經我要問您的；那水池裏的幾隻鴨子，有主人沒有！」史胖子說：「
這你可洩了氣啦！怎麼惦記上人家的鴨子呢？大慨也是跟你們老爺在道士廟裏住了這些
日，把你給饞的？得啦，你就抱走一隻開開齋去吧！」花臉獾很高興地走了。
少時，眾人用完了飯，俞秀蓮還發給那小賊和婦人一些銀錢，勸他們以後不要作惡
，遂就一同乘馬走去。他們到了房山縣內，見一家店房裏停著一靈柩，原來那賀頌已因
傷身死；靈停此處，趕車的往良鄉報喪去了。她們又往東去，在路上便遇兒了楊健堂、
猴兒手和雷敬春，他們是由雷敬春帶領著要往惡牛山去。
兩下會著了面，便找了一家客店歇下；俞秀蓮述說了這兩日在惡牛山、五回嶺所作
的那一切事情，然後便決定今後各人的行止。俞秀蓮是不想再回北京去了，想從此就南
下回返巨鹿，楊麗芳卻要到正定府去看看她的姐姐。俞秀蓮說：「如今你們父母的大仇
巳報，又認識了一個哥哥，也應當去告訴你姐姐一聲。那麼請楊老師帶著你，再往河南
走一走；到了正定，咱們分手，等你看完姐姐，再由楊老師帶著你回京。」楊健堂也點
頭，現在只是雷敬春一人無處投奔，而且他的衣食都沒有著落。
楊健堂就說：「我可以請你在全興鏢店作個鏢頭，孫兄弟先同他回京去吧！下月初
旬我們必可在京會面。」於是大家在這客店裏宿了一夜，次日就分別動身。史胖子是手
裏永遠有錢，可永遠沒有準定的歸宿；猴兒手本來也是應當回北京，可是他又怕李慕白
，他倒跟史胖子要好，所以孫正禮、雷敬春往北，俞秀蓮、楊健堂、楊麗芳，一同南下
。史胖子跟猴兒手反倒往西；因為史胖子是山西人，也許是帶著猴兒手到他的老家去住
了。
如今，算是刀兵具息，仇恨全消，人輕馬緩。楊麗芳在正定府她的姐姐家中住著，
把小外甥抱著玩了幾天；一切事情也都又悲又喜地向姐姐說了，她便隨著楊健堂又北返
了。路上幾日，這日來到彰儀門關廂，楊健堂先找了一家店房，叫麗芳進去歇一歇，他
就騎著馬進城，過了些時，由鏢店裏僱來了車，把楊麗芳接進城去，送回到德家。
楊麗芳離家約半個月，如今一回來，是滿身的風塵，又黑又瘦，但是精神卻很愉快
。早先她時常凝結的兩道纖秀的眉毛，此時也展開了。見了公婆，流下來感激的淚，說
了說路上的事；但沒有把事情說得過於緊張、過於悽慘。偷眼又瞧瞧她的丈夫，露出來
一點嫣然的笑容。
德大奶奶卻說：「幸虧你今天回來！不然明天就許叫人疑惑你這些日子又沒在家；
玉宅的太太已然故去啦！在家裏停九天，明天是伴宿，後天就發引，預定在德勝門外廣
緣寺停靈。接三的那天我去行人情，因為你沒跟著了我，就有許多人向我問你；我說你
病啦，在家裏不能出來，別人還以為你有了喜。」楊麗芳臉又一紅。
德大奶奶又說：「今兒你在家裏好好歇一天，明兒我帶你到玉家去弔祭，叫親友們
也都見見你，你外出這些日子的事情不也就掩彌過去了。」楊麗芳答應著，其實她今天
並不休息；換了衣服和裝飾，伺候婆母，服侍丈夫，反比往日有精神。當晚閨房燈畔，
她又把她在外報仇的詳細情形，低聲向她夫婿述說了一遍，文雄也頗喜他妻子的英勇。
次日，午飯之後，她就跟著她婆母按照與玉宅老親戚的關係，都穿著細布的孝衣，
兩把頭雖然仍是金簪子，可是未帶花朵；臉只擦粉未染胭脂，坐著家中的車，就往玉宅
去了。此時天色雖仍然很熱，但一陣一陣的風兒吹來，已有點秋意了。
到了玉宅大門前，卻見高坡上搭有牌坊，飄著素白的綢子；門前停著素車白馬，出
入的人全都穿著孝衣。裏面咚咚打著鼓，悲哀地鳴著管樂，顯出來一種慘黯淒涼，與兩
三月前這裏小姐出嫁時的景況，完全不同了。楊麗芳被僕婦攙著下了車，隨著婆母往門
裏走，對此情況心裏也不禁感到難過，並想：「回頭我應當怎樣對玉嬌龍說出我哥哥羅
小虎所囑託之事呢？」
當下，蒼涼的鼓聲，哀婉的樂器響，把她送進了裏院。裏院搭著過脊的高大蓆棚，
四壁懸著藍絨的幛子和白紙的輓聯；這全是各位顯官員送來的。都用著「駕返瑤池」、
「福壽全歸」等等的辭句。正中是靈台，白布幔帳掩著，楠木棺惇前有三桌供菜和素花
，白銀五供等等。素燭高燒，香煙繚繞，白布幔帳裏卻發出一陣震人心弦的哭聲。
楊麗芳隨同婆母在靈前奠過了酒，行過了禮，有穿著孝衣的女僕來搬扶她們。攙楊
麗芳的卻是個丫鬟，倒把楊麗芳嚇了一跳！因為她認得，這正是所傳隨同玉嬌龍外出，
假作玉嬌龍的太太的那個繡香；不由得心說：「她怎麼回來啦？」繡香卻帶著點笑說：
「德少奶奶您的病好了？您請到屋裏歇著吧！」德大奶奶的神色也有些驚疑。
她們婆媳隨同繡香進到白布幔帳裏，這是三間正房，就是玉太太早先住的那房子，
左邊的裏間是孝子，寶恩、寶澤，和孫男等在那裏跪靈。右邊卻是女眷，大少奶奶、二
少奶奶和孫女們。那受傷的蕙子卻因傷轉病，情形危殆，沒在這屋裏。
在炕頭坐著一個人，這人見了人來，她也不知道起立。是梳著少婦的旗髻，身穿粗
布孝服，頭上的白銀簪子、白銀耳墜，並戴養一個孝箍兒。按照她穿的孝衣看，就知道
是亡人的親女，本宅的姑奶奶。這玉嬌龍，她的芳顏蒼白、削瘦，可倒顯出來眼睛是更
大了；一手放在紅木的炕桌上支著頭，另一支手卻拿著一塊綢子擦眼睛。
德大奶奶同楊麗芳跟跪在褥墊上的兩位奶奶，說了半天話，安慰了半天。玉嬌龍依
然不站起，依然連眼皮都不抬，倒是繡香過去，低聲說：「德宅太太奶奶來啦，您見見
吧！」玉嬌龍這才懶懶地站起身來。
德大奶奶過來拉著她的手說：「你就少煩惱吧！老太太的年歲也到啦，兒女孫男都
已成行，身後也沒有甚麼不放心的。你就往開了想吧！你的身體更要緊！」玉嬌龍更是
汪然流淚，情致頹廢，連話都懶得說；別人勸她甚麼話，她只是點頭。繡香常伴著她，
她的嫂嫂們又都在眼前，親友中的女眷紛紛地出入。楊麗芳在這裏又是個小輩數，她的
心裏雖然存著話，而且還許是玉嬌龍所急於願聽的話，但她決沒有機會說出，心裏頭覺
得慌急萬分，少時就被僕婦請到女客休息的屋內，這裏有許多親友，多半是梳著索頭，
穿著孝衣，喝茶抽煙，親家魯太太可是沒有來。德大奶奶跟人敘了一些寒喧的話，楊麗
芳是跟著幾個同一輩數的女客們到另一間屋裏閒談去了。
這時屋外是男女客紛紛前來弔祭，臨時支搭的經台上也開始響了樂器，發出誦經的
聲音。叮噹叮噹的鐘鼓聲，平緩地沒有甚麼悠揚頓挫的讀經聲，和尚唸過一遍經後，又
是清細憚音的女尼，再次則換了一番高昂激楚的道士誦經之聲。
楊麗芳跟幾位年輕的奶奶都趴著玻璃往外偷看，見有九名道士，個個身披錦繡的水
田衣；有的手捧寶劍，有的手托如意，鐘罄齊鳴，經聲齊唱，在靈前轉了一周，又回到
那支搭得很高的，飄著素彩綢的經台上去了。接著又是番僧喇嘛，一個個黃緞的冠，吹
著一種一丈多長聲音如牛吼一般的大喇叭，敲著有圓桌面大小的皮鼓，吹著嗚嗚的海螺
，唸著像潮風鳴起一般的經咒。
院中男客紛紛往來，穿孝的少，穿官服戴紅頂花翎緯帽的人多，可是沒有看見玉大
人，只見魯君佩穿著一身肥大的粗布孝衣，被兩個男僕攙著；他的口眼都有點歪斜，行
動更很艱難，若沒人攙著他簡直就走不勁了。
因此許多人都在旁悄悄地談論，原來玉、魯兩家前些日所鬧的事情，幾乎無人小曉
，不過都在背地裏抱怨玉嬌龍說：「要不是她，兩家不至於成了這個樣子，魯姑爺不至
於弄成個半身不遂，蕙子也不致於叫強盜殺傷。玉大人不是為女兒的事，哪能丟官？哪
能現在病得不能見客？連玉太太的死，還不因為女兒的事太教她傷心所致嗎？
忽然，邱少奶奶來到了，在靈前行過了禮，也去見了玉嬌龍。然後又來到女客的屋
裏，同許多女客談了一陣，她就來找楊麗芳；急急慌慌地把楊麗芳拉到了一旁，她悄聲
問說：「你是幾時回來的？事情都辦完了嗎？」楊麗芳倒嚇了一跳，臉一紅，點點頭說
：「事情辦完了！」用極小的聲音說：「我是昨天才回來的。」邱少奶奶又問：「俞秀
蓮也回來了嗎？」楊麗芳說：「沒有！俞姑娘是在正定府我姐姐家裏跟我分的手，她自
己回巨鹿縣了。」
邱少奶奶點點頭，轉身要走，楊麗芳卻叫著說：「邱嬸母！」邱少奶奶又回身，楊
麗芳趕緊上前去，向窗外指了指驚疑而帶笑地悄聲問說：「繡香她怎麼又來到這兒啦？
不是聽說她跟著她們小姐出外了，沒有下落嗎？」
邱少奶奶低聲告訴麗芳：「原來她們走出了很遠，到了柳河村，住在一個鄉下人姓
祝的家裏。那姓祝的家裏的老太太，原來就是我們家裏早先用過的那個祝媽，這個人你
不知道，你婆婆見過她。玉嬌龍把繡香安置在那兒，她就又出去胡闖去了。可是繡香在
祝家等她小姐多日，也不見回來，她也不能往別處去；不知怎麼著，最近李慕白忽然到
祝家去了，把她的小姐在魯家又作了少奶奶的事情告訴了她。她就求那祝媽的兒子把她
送回北京，先到了我家裏，我才知道她們在外邊的一切事，這是前天的事情。現在那祝
媽的兒子，祝老頭兒還在我們家裏住著，沒走呢！」
「繡香那丫頭倒很有良心，她聽說她們太太病故了，所以她又趕緊回宅來弔祭、幫
忙。她是昨天在我們家裏歇息一日，我派人跟這兒的大奶奶說好了，玉大奶奶允許她回
來，她今天一早才到的。辦完了事之後，我想她們宅裏的人對她一定有一番審問；可就
不知道她是肯實說不肯實說了！反正，玉嬌龍會飛檐走壁，有一身江湖的本事，已是瞞
不住人了！她跟羅小虎的事情也是盡人都曉得了。」
「聽說玉太太的死，自然是因為病，可也是為那口氣，她沒想到她的女兒，一位千
金小姐會愛上一個大盜。現在羅小虎還是千萬別在京裏露面，許多大官都要派人拿他，
要給玉、魯兩家出氣，還有，那陪房過去的丫頭吟絮，現在病也好了，口也會說話了；
現在裏院服侍蕙小姐的傷、病，她可不敢見玉嬌龍。那天在洞房裏玉嬌龍是怎麼用點穴
把她點倒，玉嬌龍怎樣走的，她一句話也不肯對人說。」
「你沒看嗎？今天來的這些女客，誰又敢跟玉嬌龍接近？人家一半是怕她，一半是
不滿意她，瞧不起她、將來她那兩個哥哥才憂，她爸爸再一死，我看就沒有人再跟她家
來往了，婆家雖然沒休了她，她可也沒臉再去住了，我例看看她怪可憐的！早先她才到
北京的時候，那時多風光呀！多少人羨慕她呀，妒忌她呀，現在別人可都稱了心啦！」
正說著，有別的女客走過來，邱少奶奶就立時止住了話頭，楊麗芳又過去伺候她婆母。
男客女賓，老老少少來得更多，經聲樂器一陣比一陣嘈雜，親眷們的哭聲愈慘。直
到晚間「送聖」，到外面去焚燒了大批的紙紮樓庫；有人見玉嬌龍始終是在那兒坐著，
整整的一天，她對任何人，連半句話都沒有說，天黑了除了至親，其餘賓客如德大奶奶
、楊麗芳、邱少奶奶都已散去，各自回宅。
二更以後，家屬辭靈，哭聲齊起。姑奶奶玉嬌龍跪在靈前哭得連斷了兩次氣，都是
被人點著了草紙燻救，才活過來。但是，她仍然半句話也不出口，夜深，玉嬌龍仍在她
早先的閨閣之內寢居，這屋子的後窗戶，和那有著活板，早先在其中曾藏過寶劍、夜行
衣、九華全書的木榻，叫她看了，都一陣陣的刺心。
床的隔扇心上裱貼著的字畫猶存，被銀燭照著，字是筆力遒勁，畫是清遠秀麗，「
意雲軒主人」的圖章，硃色如新；「意」即是「憶」，「雲」就是「半天雲」，這只有
她自己知道；那半天雲蹂躪了她的青春，擾亂了她閨中安靜的生活，破壞了她家庭天倫
之樂！但是那雄壯、偉烈、粗暴、激昂慷慨，亦復纏綿有情的雲，又使她決忘不了；她
不由躺在床上，伏在枕邊，又嗚嗚的痛哭起來。
這時有僕婦錢媽在旁伺候，錢媽是侍候玉太太的舊僕，向來極得親信。玉太太臨歿
之時，曾囑咐過她們姑奶奶說：「孩子呀！早先的事全都不怪你，是怪我管教不嚴！你
須以咱家的門第為重呀！」姑奶奶從那時起，淚就沒有停，到如今已然整整九天了。這
九天之內她就沒有怎麼吃飯，也沒有怎麼說話，誰勸她也不行。
而這時她哭得更厲害，錢媽也在旁忍不住擦眼淚，真怕姑奶奶會因此哭死了！遂就
走近了床，婉言勸解，說：「姑奶奶你就免憂吧！咱家的太太一定是到西天成佛祖去啦
！你要是好好的，往開處去想，太太在西天如來我佛的座前聽著經，也就安心了。不然
太太可是不能暝目，魂靈也得永遠惦記著家裏；你是個知書識字的人，難道你還不曉得
這點道理嗎？」
錢媽的這一套話，連她自己都聽熱了，向姑奶奶說了不只一遍，但玉嬌龍從未往耳
裏去聽過。隨便甚麼人用話來勸，也是寬解不了她的悲痛緊蹙欲碎的心弦；錢媽在旁是
乾著急，依然絮絮不斷地勸說著。
忽然屋門一嚮，軟簾一掀，進來了一個穿白孝衣梳著長辮子的女子；錢媽定眼看了
看，才看出來是繡香，她就更嘆氣，說：「繡香姑娘你看看咱們的姑奶奶，要是這樣哭
下去，不就哭壞了嗎？你是走了這些日子才回來，你是不知道呀？咳！我在這宅裏伺候
了二十多年，由北京伺候到新疆，由新疆又伺候著回來、真沒想到一年之內，這大宅門
會成了這樣，叫咱們當下人的瞧著也傷心呀！」
繡香卻暗中擺了擺手，說：「別著急！這樣是越勸越不行，小姐的脾氣你不知道，
你先歇著去吧、讓我來勸勸，也許行！」錢媽擦擦眼淚說：「早先你就不該走！你要是
陪房過去，後來也許沒有這些事！」繡香趕緊又擺手，悄聲說：「別再提這些話了！快
出去吧！」她連推帶勸，叫錢媽出了屋，她隨手將屋門關嚴，上了插關，然後慢慢地回
到屋裏。
屋中的素燭光燄慘黯，比柳河村祝家小屋裏那盞油燈還要昏，燈花結得很長；她故
意不去剪，就走到床前，輕輕地拍了玉嬌龍一下，說：「小姐！咱們在外邊遇見了多少
災難，全部闖過來了。現在太太雖說歸西去啦，可是你還年輕，以後你愛在娘家就在娘
家，愛在婆家就在婆家、若都不愛，我還跟著你出外，你不想往衡山去嗎？」
玉嬌龍聽出來勸她的聲音是繡香，她就翻了翻身，瞪著兩隻又紅又腫的眼睛看了看
，驀然她坐起身來，低聲說：「我正要問你呢！你在祝家住著，我又不是沒給你留下錢
！你跟祝家的人又都挺熟和，我就是走了，你也應當在那兒住著。若是你不願意在那兒
住，也應當回桃峪你自己的家裏去，何必回來給我丟這個人！你以為別人不知道你是跟
我走的嗎？我恐怕現在連錢媽她們全都知道了！」又瞪著眼悄聲問：「我那隻首飾匣你
帶回來沒有？現在你擱在哪兒啦？擱的地方穩妥嗎？」
繡香卻現出來一種驚慌的神色，流下簌簌的眼淚來，嚅嚅的說：「我就是為這件事
，才趕緊回來告訴小姐。要不然沒有小姐的話，我也決不敢離開祝家，現在我還得在那
兒住著呢！自你走後，祝大哥他們還是天天找雪虎，可是怎麼找也找不著！」
玉嬌龍嘆氣說：「一隻貓，丟了也就丟了，現在我也不想要它啦！就是首飾匣，難
道現在你沒帶回來嗎？還在祝家的炕洞裏擱著嗎？」繡香說：「我帶回來啦！可是，初
三的那一天，柳河村的祝家去了一個人，這人就是跟你比過劍的那個有三。綹黑鬍子的
人。」
玉嬌龍一聽，立時變了色，急忙問：「哪一個？是李慕白嗎？」繡香說：「是！他
自己說是姓李，那人倒是還和氣。他去了就找我，說是沒有別的事，就跟我要甚麼九華
全書。我說我不知道，我們小姐走後就留下衣服跟被褥，沒有留下別的的東西；他也沒
有怎麼麻煩，他就走了，我就沒在意。晚上祝二嫂跟招弟請我到她們屋裏去鬥紙牌，我
離開屋子的時候，還把屋門鎖得很嚴。」玉嬌龍聽到這裏，把床連捶了兩下說：「咳！
咳……」她急嘆了幾口氣。
繡香又說：「回屋之後，因為門鎖沒出甚麼毛病，我就沒介意。那首飾匣不是你教
我常拿出來看嗎？我想一定還在炕洞裏，決沒有錯。我就把屋門頂得很嚴，還有招弟陪
著我睡，我因為心裏掛念著你，那一夜還沒怎麼合眼……」玉嬌龍更發急說：「你就快
說吧！是匣子裏的書丟了不是？」
繡香啜泣著點頭，說：「在那個時候，首飾匣早就丟了。第二天一清早，姓李的又
到祝家去拍門，他就拿著您的那首飾匣，可是巳然給啟開了。他說昨天被他取去，但匣
裏的首飾他一點也沒動；以後若發現短少了，他還可以賠，可是匣子裏有幾本書，那本
來是他的，他已收回去了。祝大哥祝二哥本來要揪住他不依，可是又聽他說小姐你已經
回到了北京，又在魯家當了少奶奶了，別的話都沒說，他就走了。」
「我們怕他有點來歷，又因為知道他的本領大，就沒敢惹他。後來祝老頭兒覺著我
在他家裏住長了不合適，就勸我回來。我也想，得把書給人拿了去的事情情告訴你，我
就叫祝老頭兒僱了車把我送回來啦！祝老頭現在還在邱府沒走；他也是想見見你，交代
交代在他家丟了東西的事。可是，昨兒我在邱府，就見那李慕白去找邱小侯爺去了，像
位貴客似的；大概依著邱小侯爺，還不叫我回這宅裏，說是甚麼怕再出麻煩。邱少奶奶
又囑咐我，那丟書的事，只要你不問，就暫且別提。可是我想：小姐你雖然因為太太死
了，也顧不得這件事啦，可是，書是教我給弄丟了的，我哪敢不告訴你呢！」
繡香說這些話的時候，聲音是又低又慢，說完了恐怕她的小姐立時就有嚴重的責罰
降在她的頭上，但玉嬌龍只重複地問了一句：「書是全丟了嗎？匣子裏一本也沒有了嗎
？」繡香拿孝衣的衣襟擦著眼睛，悲聲說：「全丟了。就剩了四付鐲子、六付耳墜、十
個戒……」玉嬌龍擺手說：「不必細說啦，那點首飾我也不要了，我全都賞給你啦。我
問你，除了李慕白，還有人去找你沒有？你沒見著有一個姓羅的嗎？」繡香發著呆，搖
頭說：「沒有啊！」
玉嬌龍深深地嘆了一口氣，只說：「你服侍我睡吧！」繡香遂趕緊替小姐脫去了孝
衣，並脫去了鞋。玉嬌龍卻不解內衣，就頹然地往床上一躺；繡香又把藍色的緞被為她
蓋好，又把她頭下的枕頭墊高了一些。在更暗的燭光之下，看見玉嬌龍已不流淚，雙眼
緊閉，如同死去了一般。繡香想著小姐是那樣一個生龍活虎的人，如今竟成了這樣，她
倒不禁有些害怕；輕輕將幔帳掩上，然後持著燈到套間去睡。這時窗外棚下還有燈光，
有守靈的人在那裏按著時候燒紙，四下卻寂靜無聲。
這一夜過去了，便是出殯的日子，宅裏的人全都特別匆忙。門外的槓伕是很早就來
了，土坡下的一遍吵嚷聲，能夠傳達到最深的院落。和尚、尼姑、道士、番僧，也都到
來誦經，不過今天他們誦的經卻很匆急，彷彿是催著靈柩快點走似的。親友也來了不少
，也都坐立不安似的。
待了一會，玉宅全家男女老幼、衣冠似雪，圍住了棺材，一齊號啕大哭，連僕人都
落眼淚。那玉大人叫一個僕人攙扶著，也到靈前頓了頓腳，又大聲喊著：「快些吧！快
叫人進來把棺材抬走，要哭你們到廟裏再哭去！給我耳根清靜點，叫我眼前也……也換
換別的東西，不然我也非得死不可！咳！家門不幸啊！」又一頓腳，幾乎把靈台的浮板
踏斷。這位老將軍戎馬一生，向來是威嚴顯赫，沒有這樣過；頓完了腳，他且雙淚直垂
，都流到蒼白的鬍子上。跟個小孩子一樣地哭，親友們趕緊上前勸慰。寶恩、寶澤，全
身重孝跪在靈前幾乎哭昏了過去，倒沒人顧得來勸他們了。
玉嬌龍是獨自一人躲在她自己的屋裏，只有繡香在旁，她聽了外邊的哭聲、嚷聲，
和雜亂的勸慰聲；她的臉色一陣一陣的發白，自得像她身上穿的孝衣一樣顏色。這些日
子她都是以淚洗面，但如今她的眼眶裏卻連一點淚水也沒有，少時外面的甚麼聲音都停
止了，反現出一種嚴肅、悲慘，是槓伕進院來，用紅繩子來捆上棺材，好慢慢地往外去
抬，槓伕頭兒敲打著清脆的響尺，人都隨棺材往外去走。僕婦也來請玉嬌龍，說：「姑
奶奶！您請出門上車吧！」嬌龍連眼皮全不抬，頭也不點一點，可是繡香便上前攙扶，
慢慢往前院去走。還沒有走到門外，聽門外也發出一大遍哭聲，真能將鐵石之心全都震
碎，玉嬌龍忽然一聲悲哽，雙肩發顫，繡香趕緊把一塊新的白絨手絹遞給她，玉嬌龍就
用此掩住了面。
此時玉太太的楠木棺材已放在槓上，上罩以文彩斑駁，驤龍起鳳瑰奇偉麗的「棺罩
」，六十四名槓伕換班抬著，就彷彿抬起來一座建築宏偉的大亭子似的。前面是全份的
儀仗，是開道的鑼、旗、稗、傘、扇、金瓜、鋮斧、朝天燈、鷹、狗、駱駝、纏馬、單
鉤、影亭、小轎，松獅、松鶴、松亭，還有許多紙紮，其次就是敲打著各項樂器的僧道
了。
送喪的人很多，都是些貴官、顯宦，京城中的名公子、闊差官。靈柩前面步行的兩
位孝子又都是知府，更為人所稱讚；在棺罩的後面就是送喪的女眷，都坐著騾車，一共
三十多輛，魚貫著走，前面的幾輛都蒙著素白的車圍，其中有一輛就是姑奶奶玉嬌龍乘
坐的。
這條大出喪的隊伍直佔滿了一條大街，前面的開道鑼已走出了德勝門，後邊的棺罩
跟玉嬌龍的白車還慢慢地才離開大門不遠。路兩旁已是人山人海，看熱鬧的萬頭鑽動，
比上次這裏的小姐出閣時可又熱鬧得多了，因為那時玉嬌龍還沒有如今這麼人的名氣，
如今真有由十里地之外趕到這兒來看的，大家想看一看的還是玉嬌龍。
然而玉嬌龍只是走出大門之時，一手掩面，一手被繡香攙扶，只是神龍似的一閃，
她便進車裏去了；給人的印象，只是她那身雪白的纖纖俏影。她那絕世的容貌，觀眾們
卻沒有眼福，然而大家卻仍蠕動地跟著；有的人可還怕今天再跳出一條莽漢來，拿弩箭
射白車；可是直到了德勝門外廣緣寺，一路上車是平靜無事。
這廣緣寺的面積頗大，是一處有名的禪林；但在其東，土阜隆然，上有棗樹叢生，
鴉群飛噪，那就是遼金的城垣遺蹟，俗名為「土城」。去歲劉泰保、蔡湘妹初會碧眼狐
狸，玉嬌龍鏢傷蔡九，便是在這裏，這是他們昔日的戰場。是玉嬌龍初露鋒芒，惹下後
來種種的爭鬥、糾紛、苦雖的所在。玉嬌龍在廟前下車之時，她一眼就望見了；不禁感
慨叢生，但勃勃的雄心卻又自心底翻起，想：我真就這樣一輩子算完了嗎？
她母親之靈停在廟中的西廡，當日又設祭開弔，誦經燒紙，直到傍晚之時，人才漸
漸地散去；廟中才恢復了平日寂靜，只留下玉大少爺寶恩在廟中住著守靈；其餘的連玉
嬌龍全都乘著天還未黑，趕緊坐車進城回宅。在路過土城之時，玉嬌龍在車上扒著車窗
向外投了一眼，只見彩雲如血，晚風如刀，亂噪的群鴉，似江湖上那些烏合之眾、草寇
，而秋風吹起來，沙塵吹著一望無邊的秋禾，又令她思起遙遠的大漠和草原。牧羊人在
何處吹著蘆笛，悲涼凄楚，如豪士之悲歌，她心中又不禁一陣酸楚。
回到玉宅，玉嬌龍姑奶奶本來不是這裏的人了，她應當至多在這兒再住一天，或是
當日就坐著車回魯宅去，這兒有跟她來的魯宅一個僕婦，一個丫鬟。但她不但不回去，
連魯宅來的僕婦丫鬟她全都給遣走了。她就在娘家住著，只讓繡香服侍她；她除了有時
看看侄女蕙子的傷勢，以她私存的刀創藥，親自給蕙子醫傷，就王再作甚麼別的事，連
跟她的大嫂二嫂談話都很少。因為喪事才過，父親已然辭官，兩位兄長又都丁憂家居，
所以對外也沒有甚麼應酬，大門也終日掩閉。深深宅院，充滿了岑寂蕭條，外面甚麼事
她也不知道。魯宅除了僕婦還時來看看，魯太太、魯君佩是絕對不來了，彷彿兩家的親
戚已無形斷絕。
秋雨連秋風，嚴霜降過之後便落大雪，氣候一天比一天寒冷；廊下菊花百餘株，甚
麼時開的，甚麼時謝，也無人經意。玉嬌龍不但多日未讀書，連武藝她也不練習了。有
一次錢媽給抱了一隻貓來，一身的黃毛，大團的眼睛，長尾巴；對著太陽光一撫它的毛
，身上就像是冒火星兒，真跟個小老虎一般。錢媽原是為給姑奶奶解悶，繡香也很喜歡
，說是比雪虎還好。但玉嬌龍連瞧也不瞧，擺手說：「快抱出去！快抱走吧！我這屋裏
不要！」
她每日身上穿著青素的衣裳，粉也不擦、素花也不戴，從清早繡香給她梳過了頭，
她就坐在一把紅木的鋪著厚棉墊的椅子上。眼前擺著一個黃銅鏤花兒的炭盆，用木架子
支著；旁邊一竹簍兒木炭，她拿著帶鏈子的銅筷子夾著，夾了炭往盆裏續，撥撥火，搧
搧火，有時把幾塊炭搭成了個小房子似的，為叫它燃燒得更旺。有時又拿筷夾箸在灰上
劃，彷彿寫字似的，寫著寫著就許流淚痛哭。有時吧的一聲銅筷箸飛了出去，正正插在
床隔扇的牡丹花心上，繡香還得給她把筷箸撿回來，弄得繡香也是一陣陣著急，一陣陣
害怕。
玉嬌龍就這麼天天過活著。飯蔬茶水都得送到她眼前她才吃，不送她也不要。而且
飲食方面也不像早先那麼挑剔啦，衣服鞋襪雖仍要乾淨，但不再講究。
到了冬月，新年已近，蕙子姑娘的傷已然好了，僕婦林媽抱著她，還有吟絮拉著蕙
子的四歲的弟弟剛兒，但吟絮卻沒敢進屋來。林媽說：「大奶奶叫我抱蕙小姐來看姑娘
！」剛兒也揪著玉嬌龍的衣襟問說：「姑姑你在屋裏淨幹嗎？跟我去抬棺材玩，好不好
？」玉嬌龍慘然地一笑，手拉侄子，很親愛地。突然蕙子又問說：「龍姑姑！那一回我
們作在廟裏下雨鬧賊，您那時怎麼穿著那樣一件衣裳呀？傷了我的那個女賊，您把她捉
住了沒有啊？」
玉嬌龍聽了面色突又一變，變得一陣發紫。
繡香趕緊找出個繡花的荷包來給蕙子玩，才算把話岔開。可是那剛兒混頭混腦地扒
在椅子上站著，大聲嚷嚷說：「我要學龍姑姑上房，我也會使飛鏢！」繡香趕緊抱他下
來，僕婦林媽嚇得趕緊抱著一個就走了；玉嬌龍卻直著眼發怔了半天，結果長嘆一聲。
過些日，又到了歲暮。去年此時，是她與劉泰保鬥得正厲害的時候。去年此際，她
就已然想到以家門的名譽為重，自己的身份要緊；不可給母親添病，令父親著急，就已
然決定洗心革面，銷聲匿跡。但不料羅小虎又來了！「羅小虎呀！……」
她一想起來羅小虎，就已不再氣憤，而是一種悲哀，她忘不了羅小虎的深情，更不
能不佩服羅小虎的膽氣。又不能不憶起草原、沙漠、古廟，和他那捨身身仗義、持刀焚
契、爽快而談、慷慨而去的英姿。又可憐他那失意飄零的身世。
但一想念起羅小虎，卻又彷彿母親垂歿時的微弱的聲音仍在她的耳旁囑咐：「明白
的孩子呀！你須以咱家的門第為重呀！」那意思就是不叫女兒再去接近那大盜羅小虎，
改嫁大盜更狂謬地幻想。然而她－－玉嬌龍又無法將那大盜的形影，由自己的腦中剔去
。深閨鎖不住她一顆馳放的心，冷淚減不了她重燃的愛情，爐灰掩埋不了她的長恨。
斯時，父親玉大人病勢又重，在病床上還憤怒地罵人、別人他都不罵，他只罵高雲
雁，彷彿高雲雁跟他家有不共戴天之仇似的。其實只有幾個在新疆住過的僕人，知道高
雲雁就是那風雅文弱、有點鬍子、走路邁方步、說話愛撰文的那個高老師，別人全不知
道他罵誰啦。高老師早就死在且末城了，就說他娶過一個老婆碧眼狐狸，是個女賊，可
是與他沒有多大相干呀？然而玉大人是罵上他啦，一天至少要罵十遍，並且誓與女兒不
再相見。僕人們都瞞著他，只說：「姑奶奶早就回婆家去了！」
玉嬌龍卻對她父親的病體十分關心，並引起她的悲傷和愧恨，她想：「母親是因我
而死的，我可不叫父親也因我而死？」但她自己不通醫書，又不能親為父親診病，煎藥
都另有管水房的僕婦們負責，她想要割股療疾都不能夠。良心的責罰，在百般無計之下
，她只有倚賴神明；開始動起筆墨，每天要寫一篇全鋼經。並巳許下心願，如果神佑老
父病癒，明年四月，自己要到金頂妙峰山去進香朝頂，捨身跳岸。
在淒涼情景之中就把新年過了，玉大人的病勢益形危殆。玉嬌龍於十五燈節的那一
天，要赴東嶽廟燒香為父親求壽；但才過了初十，魯宅託來一位親戚見玉大少爺。話雖
未說明，可是意思已然表露出來，就是說：「兩家的親戚既然走到了這個地步，魯家少
爺的病也不見好，這裏的姑奶奶又不回那裏去了，兩下這樣分離著也不像話，而且又容
易招出外面的許多閒言閒話。假若這裏的姑奶奶是拿定主意不再回婆家了，那就不如打
斷了關係；魯家把嫁妝退回，這裏把定禮拿出，那麼也不能算是魯家把少奶奶休回去。
以後新親雖斷，老親的關係可還仍在，依舊常來往著。
玉大少爺立時就認為這件事情辦不到，魯家雖然不在乎，休了媳婦，免去了若干麻
煩；並且魯君佩的病倘若好了一點，他仍然能娶名門之女。可是玉家的臉面太難看，家
中有被退之女，於子弟們的前程都有妨礙，所以向來人答應設法勸妹妹回婆家去就是。
魯家拜託的這個人走後，玉宅的大少爺二少爺就互相商量，當然兩位少奶奶也參加
討論；結果就是由二位少奶奶去向小姑勸解。玉嬌龍對於大家勸她回婆家的事並不反對
，可是她說：「我在娘家住著不是沒有原因的，我是為伺候我爸爸的病，只要他老人家
的病好了，我立時就回去。」
她這樣一說，理由也是相當的充足，玉宅就以此回覆了魯宅。魯宅當然也無話可說
，但魯太太連那病得已成了殘廢的魯君佩，都不再盼望玉嬌龍回去。因為過去的事已使
他們膽戰心寒，都知道玉嬌龍不但自己會武藝，她還有許多朋友都是飛檐走壁，鬼沒神
出，尤其是羅小虎！她的情人，簡直無法對付，誰把她娶到家裏誰就要倒霉。
玉嬌龍，這貌美多才，出於名門的玉嬌龍，現今已被人目為一個可怕的東西。大家
猜著她，就像是迷人的女鬼，美麗的毒蛇，連她的兄嫂，僕婦丫鬟中除了繡香一人之外
，誰也不敢跟她接近，見了她的面就像立時能夠躲開才好。她現在成了一個孤獨的人，
自覺得在家裏在北京是不能再住了，但往外去，可又往哪進去呀？九華全書和青冥寶劍
、珍珠弩，已全都失去，赤手空拳揣著一顆受傷的心，可往哪裏去呢？何況父親又正病
著，母親還沒有安葬，她的精神更為頹唐。
又過了兩三日，這天又是正月十五日，上元佳節；玉宅裏依舊是淒清，可是外邊，
大街上卻是加倍的熱鬧。牛天玉嬌龍要到東嶽廟為父親求壽，所以僕人們已將香燭辦好
，歇了好多天的趕車的也把車套出去了；青布的車圍子，還表示出是穿著孝。
玉嬌龍雖然梳養兩板頭，可是滿頭的白玉首飾，插著兩三枝素花，臉上只擦著粉，
並未擦胭脂。穿的是一條青絨藍鑲緞邊的乳羊皮袍。同樣顏色材料的坎肩，腕子上是玉
鐲，手指上是戒指，一律是白色，鞋也是純青的、這樣素淨俏麗的一位少婦，簡直是罕
見。但她不叫別人跟隨，只帶著穿著一樣的衣裳，紮著青辮子的繡香；出了門，鴉雀無
聲地，放下了車簾，就往東嶽廟去走。
這天是個很晴和的日子，天上還留存著殘雲，但沒有甚麼風，天氣是已有點春意了
。繁華的後門大街跟東西牌樓，遊人擁擠，市聲嘈雜；即是在深山清修多年的人若來到
這裏，也得對塵世的名利榮華發生些羡慕。王嬌龍在車上只隔著車窗向外看了兩眼，她
忽然覺得自己還年輕，還有勇力和膽氣，還可以找到愉快、安慰，還能夠跟別人爭一爭
，比一比，甚至於鬥一鬥、總之，她突然因此動了塵念，增加了生氣，恢復了驕傲，振
作起雄心。
繡香是在車簾外跨著車轅坐著，忽然她回身撩了撩車簾，向裏邊笑著說：「小姐！
你瞧這街上有多麼熱鬧呀！到底還是北京，我瞧天底下的所有的地方，哪兒也沒有北京
好！」說完了話，抬眼瞧著她的小姐，希望小姐能夠笑一笑。但玉嬌龍卻微微點了點頭
，臉上雖末發怒，可是一絲笑意也沒有。
車咕隆隆地走著，因為街上的人太多，車也無法走得快。繡香也沒引起小姐的喜歡
來，她只得把車簾又掩好了，但兩旁的繁華景象卻令她目無餘暇。她也顧不得想她的小
姐對此良辰美景、綺市華街是抱有如何的感想了。
其實此際的玉嬌龍，卻因為剛才繡香那兩句話，使她心底滋出來悲痛。她想起了去
年的今日，晚間隨母親在綢緞莊樓上觀燈。那時滿街的燈彩，火樹銀花，自己還沒想到
羅小虎就雜在樓下的人群裏，那時自己也很快樂，母親就說到京城熱鬧，比新疆好得多
；但自己卻搖頭，說是還是新疆好，我很想新疆。那時自己實在是希望羅小虎能夠得個
出身，搏個功名，自己好與他結為夫婦。並沒想到今日……一陣心痛如絞，她想如何可
以對得起羅小虎呢？他不能作官不是因為他沒出息，是因為真難。他早巳洗手不幹強盜
了，但又無人不知半天雲羅小虎是大盜。母親臨死之時，且諄諄囑咐不可再接近他，然
而他又多麼可憐呢！
柔腸回轉，不覺車已走出了齊化門。齊化門的關廂也是一條最繁華的街道，東嶽廟
就座落在這大街的東端路北。不只因今天是上元節，平日每逢初一、十五，來這裏進香
的男女老幼就很多，廟門前且有集會，平日就比石橋鎮的那個集會熱鬧得多，今天的熱
鬧更加了十幾倍。
人擠著人，不透風，車更是過不來，憑趕車的拿著大宅門的勢力腔調大聲喊著：「
借光喂！讓讓路吧！哪兒來的這麼許多人？喂！喂！……」可是前面的人連整步兒部不
邁，實在這時真是走不動，玉嬌龍只好叫車停住。繡香抱著香燭，一下車彷彿就擠在人
粥裏了；行動都不能由著自己，前後左右都是人頭。
玉嬌龍的高高的兩板頭，都有幾次要被人擠掉，除非她這時忽然躥上人的頭頂，踏
著人頭像在西瓜地裏走著似的跳進東嶽門；但這是決不可能，她只得被人擠著。前邊是
幾個老太太，左邊是兩個小媳婦，右邊是三個年青的男子，都向著她扭臉，嘴噴著臭蔥
氣味。身後還不知是甚麼人，但覺著四周的壓力都很大，喧嘩之聲震耳。繡香都要哭了
，說：「唉喲！唉喲！擠死啦……小姐你可要留神！唉喲！你們可別擠我們的小姐呀…
…」可是，她嚷嚷的這些話誰聽得見呢？
其實玉嬌龍是不怕擠的，前進左右都是婦女，她應當容讓；但右邊的三個年輕男子
，永遠向她噴臭蔥氣，她可真覺得討厭。就把右邊的胳臂肘兒彎起來，向那邊去頂，頂
完了一個再頂一個，頂得那三個人全都皺眉咧嘴，一個且喊著說：「我的肘骨快要折了
！媽喲！」
好在這裏的人雖彼此擁擠，幾乎用不著自己邁腿走路，可是大家都是同一方向，同
一日的要進那廟門。所以擠了一會，不覺著就走進廟裏來了。只聽罄聲嗡嗡，只見香煙
瀰漫，這東嶽廟奉供的泰山之神，可是後邊又供著十殿閻羅。所以這裏的神又像是管轄
著世人的生死，到這裏來燒香的多一半是為家裏的甚麼人求壽，少一半是到偏殿的子孫
娘娘殿去拴娃娃，或是還童兒。這只說是燒香的人，是有目的而來的人；全於那些沒有
目的的，也不燒香的人，恐怕還要多兩倍。
廟裏的擠，不下於廟外，但一上台階，到了大殿前，這裏的人卻不太多了。玉嬌龍
在香煙磬聲之中，就虔誠地將香拈畢，將頭叩完。她流著淚默禱，求神佛再給她父視幾
年陽壽，並祝她母親在地府平安。未了還私自懺悔，她自學武藝之後，在新疆沙漠、在
土城、在荒山大河、孤村古廟，無意或不得已而殺人的罪行。編香攙扶她起來，說：「
小姐！咱們回去吧！」
玉嬌龍拿一塊青綢揉著眼睛，微點了點頭。繡香攙她，下了台階，但一回到人群中
，一擠起來，可又誰也不能夠攙扶誰了。往外面去擠更不容易，因為對面的人比身後的
人力量大，擠得玉嬌龍真急躁了！她真想一陣亂打，打出廟去。
但這時就忽聽得前面有婦人的尖銳聲音喊說：「唉喲！你們倒留神點人家的腳呀？
趕鬼門關嗎？擠甚麼呀？把廟都擠破啦！不擠就過不去今天這燈節了嗎？」又聽是男子
的聲音，說：「諸位借光！讓堂客先過去……」又聽別人發了閒話，那婦人卻發怒起來
了，說：「你是甚麼東西？你說的甚麼話？你敢摸我的手？你沒看看老太太我是誰？」
又聽那男子說：「算了算了！這人決不是故意，咱們沒得罪誰，他不能不認我。朋友！
讓點路，這不是自己的家裏……來！借光借光！大節下的何必惹氣，擠死了人又得叫閻
王爺費一本賬！」
玉嬌龍覺出這男女二人的語聲頗為廝熟，正在詫異！就見那兩口子吵嚷著把人亂推
，在她的眼前，原來，正是一朵蓮花劉泰保與他的媳婦蔡湘妺。玉嬌龍不由得愕然，劉
泰保也直了眼！那穿著一身紅，拿著一股香的蔡湘妹卻在人群裏就屈腿兒請安滿臉帶笑
，像遇見了至親似的，說：「玉小姐您也來啦！您一向好呀？我也短去望看您！」又皺
皺眉說：「您府上太太故去啦，我們也沒去行個人情，咳！真對不起！今兒就是您跟著
這位大姐來的嗎？您瞧有多麼擠，這些人裏是有些個壞蛋成心來這兒起哄！」又向她丈
夫說：「你給哄哄閒人把小姐送出去，小姐人家哪兒經得起這樣亂擠呢！」
劉泰保也向玉嬌龍遞著笑容彎彎腰，然後回身掄臂大喊一聲：「諸位！讓點路！睜
點眼，看看這位小姐是誰？這是前任九門提督玉正堂老大人宅中的小姐千金，你們敢擠
？……誰敢擠？快讓路！」也怪，不知是劉泰保的聲音大還是玉嬌龍的名聲大？這麼稠
密擁擠的人群，居然讓出一條很寬的道，兩旁的人莫不仰臉、抬頭、直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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熾天使書城OCR小組 Fiona 掃描, 校對: 雨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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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版社：遠景
出版日期：2001 年 03 月 31 日
定價：180 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