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回：禮佛妙峰投崖當愚孝 停鞭精舍入夢酬癡情 2/2】
劉泰保是開路的先鋒，蔡湘妹是殿後的女將，就從這股大路大搖大擺地將玉嬌龍主
僕送出了廟門。玉嬌龍的臉可都氣紫了，上了車，蔡湘妹還殷殷勤勤地說：「小姐，我
一半天望看您去，您不是常在家嗎？早先的那些事您可千萬別計較啦！」又拉著繡香的
手說：「這位大姐有工夫時找我玩去，我們還住在那兒，你問小姐，小姐她知道！」
劉泰保又向車裏解釋，說：「小姐您可別在意，不這麼著，您決擠不出來。過去的
事早巳煙消霧散，您對待我們倆總是好處多，過錯少。以後還得……」玉嬌龍不等他說
完，就自己放下了車簾，發怒地指揮趕車的快將車趕走。立時鞭子響了，車輪轉動了，
四周的人彼此傳說，齊都驚懼；又讓開了一條大道，看著玉嬌龍的騾車向西走去。
繡香害怕似的掀著車簾又向裏說：「那媳婦不是早先在咱們門前，走軟繩的……嗎
？」玉嬌龍沉著臉一句話也不說，趕車的似也知道是怎麼回事，總之，劉泰保那小子又
蘑菇上啦！軀車疾走。少時進了城，又一時就回到玉宅的門前；趕車的由車上取下那個
腳凳兒來，繡香攙扶著小姐下車進內。
此時玉嬌龍的臉色依然一陣一陣地發白，剛才在東嶽廟中之事，自己並不十分恨劉
泰保夫婦，但是太可驚，怎會那些人一聽說了自己，就全都驚慌著讓路，是甚麼緣故呢
？莫非我在京城中的名聲竟鬧得如此之大了？連婦人孺子全都知曉了！這樣，即使我深
自韜晦，但萬一將來京城中若再出甚麼大事，如三年前禁宮盜珠之事，那縱不是我作的
，也必叫人疑惑是我作的，我有口也難分辯。我家中的人想脫禍，屆時也恐怕不能夠免
……咳！我真不可再在這兒住著了！想到這裏，她只是嘆氣。
繡香在旁，一句話也不敢多說，但見她的小姐這時已不甚傷悲，也不像怎樣氣忿，
只是有點坐立不安似的；時時站著，翻著眼睛發呆。這幾日每逢晚飯後繡香必要為小姐
研上一小盤硃沙，展開黃紙，為的是小姐抄寫金剛經，並且要在几上焚燒檀香一爐。但
今日繡香剛要照例去預備，玉嬌龍卻擺手說：「今晚上我不想寫了，你不必預備了！你
睡覺去吧！」
繡香聽了，倒不由一陣發怔，原來這時還沒到二更天呢，小姐就催著自己去睡，是
甚麼原因呢？但她決不敢問，就答應了一聲，遂先去打床鋪被，去嬌龍就又脫：「把那
開箱子的鑰匙給我，你快睡去吧！」繡香又一驚，只好由身邊把一串鑰匙掏出來，放在
她小姐的手心上。鋪好了被，又給銅盆中續了幾塊炭，將蠟燭剪了剪，又將熱茶預備好
了。玉嬌龍又向她擺手，她只得懷著驚疑，慢慢地啟簾退出了屋去，並輕輕地將門帶上
。
此時雖然壁間的自鳴鐘才打了八下，但玉嬌龍外全都十分寂靜；月色浸在窗欞上，
一格一格的影子很是分明。外面微風拂動，不知觸到甚麼東西上，唰唰地作響；遙想這
大街上的人，不定是多麼的熱鬧了，燈光不定是多麼的繁華了！去年今夜就是自己與母
親觀燈的日子，也就是羅小虎見著自己的日子，但現在呢？母親已在靈柩之內長眠了，
羅小虎也不知何往？人事真是變遷得快呀！
此時雖然周團十分淒清，但她的心中卻十分緊急！將臂伸了伸，將腿踢了踢，覺得
自己的身子還能用得。又在室中慢慢地打套拳，撩起了衣服，以手作式，又舞了一趟劍
。覺著《九華全書》雖已盡失，可是書上大半的招數，深深印在自己的腦中並未忘記，
她又不禁傲然自喜。
直待到自鳴鐘的短針已過了十一點，眼見就要敲打二更了，玉嬌龍這才用鑰匙將箱
子上的銅鎖打開；啟開箱子翻了半天，才找出一件綠色綢子的小夾襖，可鑲著紅邊，一
條深藍色的綢子夾褲；她的衣服只有這一身還瘦小、利落，並且在月色下不太顯。只是
她此刻手中並無寸鐵，但她又想沒有兵刃自己照樣能敵得過人，遂就不在意。到床裏急
急忙忙地將衣服換上，外面又罩上一件淺藍色的不太短的旗袍，換上了平底鞋。
又待了一會，等著更夫將三更敲過，她就輕輕地開門出屋。腳下一點響聲也不發，
就偷偷地走到外院；然後乘著無人發覺，她就飛身上牆。由牆上跳到門外，門外樹影蕭
疏，高坡上連一隻狗也沒有，她就貼著牆根走去。
雖然這時天青如洗，月明如鏡，馬路上也有三三五五往來的人，但都是觀完了燈或
是飲夠了酒疲倦醺醉的人，所以沒有人會注意蠕蠕的纖秀影子，是男還是女？更沒人管
她是個幹甚麼的，尤其是沒有人想到她即是玉嬌龍；如今父飛出了深閨，半夜而出，作
她的詭密難測的事。
玉嬌龍走到鼓樓前，她見那條後門大街的兩旁還有點點的燈光，寥寥的遊人，賣元
宵的攤子還有的在高聲吆喝。但走到鼓樓東，進了小巷，卻又一切都沉寂了，一些小門
破戶全都緊緊的關著。玉嬌龍迤邐地行走，腳步漸漸地加快了。
又走了一些時，她就走到了花園大院，這裏地曠人稀，天色更寬，上面嵌著的月輪
顯得更圓大，劉泰保的那所小房子，就像是個小攤似的擺在北首；玉嬌龍來到這門前，
就將長衣服脫了，搭在肩上，然後一聳身跳過了牆去，故意將聲作大了些。北屋中的燈
火昏昏，就聽劉泰保的聲音從屋中發出來問聲：「是誰，快說！」
玉嬌龍來到窗下，向裏邊說：「是我，今日白天咱們在廟裏見了面，我有幾句話在
那時沒顧得跟你們說，現在，你開開門吧！」屋裏卻一點聲音也沒有，彷彿都驚愕住了
。玉嬌龍又隔窗補充了一句，聲音低小但很急躁，說：「你開開門吧！我無惡意。」這
時才聽見屋裏又是一陣亂忙。
少時門開了，蔡湘妹出來，驚慌地藉著月光把玉嬌龍看了看，她就笑著走過來，悄
聲地說：「玉小姐！您今兒來，可真是我們這兒的貴客，您快請進屋來吧，外邊冷。」
劉泰保這時也一邊扣大棉襖上的鈕子，一邊走出來，向玉嬌龍恭恭敬敬地問說：「您是
才看完了燈嗎？後大街今年的燈可比去午的多，我們是才逛完回來，您沒上瞧瞧嗎？」
玉嬌龍並不言語，她就輕快地走進了屋內。只覺得撲身的一陣暖氣，小爐子很旺，
蒸發出來的一陣尿布的氣味，蔡湘妹隨著進屋把燈挑了挑。玉嬌龍見屋中四壁潔白，黏
著各種的年畫，還有硃紅的「抬頭見喜」、「立春大吉」的春聯。桌上有煮元宵的鍋，
炕上有被褥，另一份小的被褥，裏邊睡著一個小娃娃；劉泰保是滿面紅光，蔡湘妹是溫
和帶著喜笑。玉嬌龍攪著人家的這個小家庭，倒覺得很好，亦羡亦妒。
當下劉泰保給倒茶，蔡湘妹拉著玉嬌龍的手，請她在椅子上坐，玉嬌龍卻擺手說：
「我不坐，我也不喝茶！」劉泰保又請安說：「今天在廟裏我實在是一時高興，就忘了
形啦！並不是我要故意向大家指出您來。事後，我見人家竟然給您讓了一條路，我也有
點害怕了，我想您一定得惱了我們！」
玉嬌龍嘆了口氣，又搖了搖頭說：「過去，你們太逼迫我了，但我也有許多對不起
之處，現在全不必提啦！總算我敗於你們之手！」
劉泰保聽了這話，倒嚇一跳，趕緊說：「玉小姐的這話我們哪當得起！早先，說實
話，我實在是想藉您的事出風頭，露一露臉，好找一碗飯。現在幸蒙鐵小貝勒開恩，又
叫我回去啦，一節還給我加了幾兩銀子……」玉嬌龍就打斷了他的話問說：「李慕白、
俞秀蓮現都住在哪裏？我還想見一見他們，有幾句話要說！」
劉泰保跟蔡湘妹兩人彼此望了一眼，全都有些發怔，蔡湘妹就說：「俞秀蓮早就走
啦，早回巨鹿縣去了；難道您還不知道嗎？那李慕白是……」玉嬌龍說：「你們也不必
替李慕白隱瞞，我去找他，只是說幾句話，並不想和他再爭門。因為我在他們的手下也
早就認輸啦！」說著又微微地嘆氣。
劉泰保又笑著說：「您別說啦！您的武藝堪稱今世無敵，李慕白的武藝不過是徒負
虛名……」說到這裏幾乎吐了吐舌頭，又停住了話。向窗外聽了聽，然後小說：「李慕
白那位爺，完全學的是江南鶴的派頭兒，小事他不管，閒氣他不惹，女人他不鬥，富貴
榮華他不貪，鐵貝勒爺把他供若上賓，最近把書房，就是當年藏青冥劍之屋，收拾得乾
淨極了；讓他大爺居住，然而他大爺常常三日五日也不歸，鐵貝勒的意思是留他長住，
將來給他謀取功名，也算出於一片愛才之心、但他大爺不肯，住了這麼幾個月，見京中
無事了，他還是要走，鐵小貝勒也無法挽留。我們跟他又沒有多大的交情，更是勸留不
住。玉小姐，您要是想找到他，還是得快點去，不然他說不定甚麼時候就走啦！走後，
他大爺閒雲野鶴，到處雲遊，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再回北京。」
玉嬌龍一聽這話，就點了點頭說：「好！明天就許找他去談談。」剛要轉身出屋，
卻聽劉泰保又說：「玉小姐留步！」玉嬌龍倒不由得一怔，就見劉泰保去掀開炕布亂找
，玉嬌龍這時才看見他們的被洞裏，原來藏著刀。大慨剛才自己剛來時，他們一定是預
備著拚鬥；後來自己隔窗表示此來並無惡意，他們先把刀放在被窩裏才開門的。
當下玉嬌龍心裏明白，但也沒有說甚麼。劉泰保在炕蓆下摸索了半天，連蔡湘妹全
不知道他摸的是甚麼？結果見他摸出一張紙來，他就親自遞在玉嬌龍的手裏，笑嘻嘻地
低聲說：「這就是早先小姐第一次施展奇能，從鐵府盜來了青冥劍，後來又派了個小叫
化送去了的半張信。那時，這封信就到了我的手裏啦。一年以來，我把這半張信紙，寶
見一樣的存著。實說吧！我這小子實在是居心不善，留著這半張筆跡，為的是將來對付
您。如今蒙您不究往事，還肯光臨到我家，可稱得是光明磊落，寬宏大量。您既然如此
，我倒不好意思那麼小器啦！將這信奉還您，以表我從今後再無與您作對之意！」蔡湘
妹推了他－把，說：「你就別說啦！這麼瑣碎，人家小姐哪耐煩聽呢？」
劉泰保說：「不是！我得把話跟小姐表明啦。因為小姐不能常到咱們這兒來，今天
見了面就許不能再見面；小姐的名頭高、聲氣大，以後還難免有些江湖小輩，要在她老
人家的太歲頭上動土，到那時別又疑惑是我。我現在幸仗李慕白大爺的面子，貝勒爺又
將我召回叫我教拳，從今我決定安份守己。你在家裏抱孩子也少出門，這全得跟玉小姐
說明了，不然，將來萬一，倘或．．．．．」
蔡湘妹又推了她的丈夫一下，把劉泰保推得坐在炕上。她笑著，望望玉嬌龍，又望
望她丈夫，說：「人家還不知道首們兩人統共才會幾手兒嗎？你放心，以後人家車受驚
了、轎被撞了，決不能找到咱們頭上來！」
玉嬌龍聽了她後邊的那兩句話，不由臉色一變！但自己急於要走，不願多聽他們的
絮煩，就將那半張信紙在燈上燒了。又握了握蔡湘妹的手，帶著微笑說了聲：「後會有
期！」劉泰保趕緊說：「快送小姐！」
蔡湘妹也說：「您請再坐一會好不好？我們待會才睡覺啦！……」這時孩子又在炕
上「呱呱」的啼哭；蔡湘昧卻趕緊叫劉泰保看孩子，她就往外去送。到了院中，她要去
開門，玉嬌龍擺手，她只見玉嬌龍的身軀一擰；她也沒聽見甚麼聲音，玉嬌龍便已跳過
院牆走去。
這時月輪已轉向西方，光漸漸地發慘，寒風益緊，四下更為岑寂。玉嬌龍踏著月色
疾疾地行走，少時即到了鐵貝勒府前。這廣大莊嚴的府門，此刻也十分寂靜，門前的一
對石獅，浴在月光裏，遠望著如同兩堆雲似的。玉嬌龍就將長衣捲起來，緊繫在身上；
此時她的精神愈為振奮，行動更是小心，就聳身越進了府牆，然後又蹤上房去。
因為是元宵佳節，府中的下人們都在聚賭，所以各院中的屋裏多半有燈光，但是也
沒有人再顧到外邊了。玉嬌龍曾兩次盜劍，一次還劍，共曾來此三回，所以這是她的熟
地方。她躲避著月光，專尋著房影牆根，那些黑暗的地方去走。
少時就到了那西廊下，這裏早先是藏那口青冥劍的屋子，如今是李慕白下榻之地，
窗裏卻昏黑，也許李慕白沒在這裏。但她卻加倍地謹慎，其行輕如鶴鷺，其動敏似猿猴
；來到廊下先蹲了一會，然後才慢慢地站起身來，隔著窗向屋裏去聽，卻一點聲兒也沒
有，她倒是很詫異，走到門前拿著拳腳的姿勢，一手高舉在前，一手向下去摸門上的鎖
。但見並沒有鎖著，裏邊倒是另有－層門，可關閉得很嚴。
她知曉屋中有人在睡覺，就更不敢作出一點響聲，然而她是急於要跟李慕白會會，
即是再鬥鬥她也不怕。她用著極細的心，放著極大的膽，她就從頭上拔下來半截玉半截
銀的簪子去播門；自然她作的極為小心，一點聲音也沒發出來。但是門才播開，她才輕
輕推開一道縫，見屋裏倒沒有人；背後卻有個人一拍她的肩，輕聲說：「你來有甚麼事
？」
玉嬌龍這一驚非同小可，急忙閃身回頭，一看身後站著的，原來是手持青冥劍的李
慕白。她嚇得頭髮都要豎起來了，拚出去，掄手跳起來要奪李慕白的劍。李慕白卻一腳
向她踹來，「咕咚嘩啦」同時屋裏的門也一聲響。
玉嬌龍整個被踹到屋裏，坐在地下，並且撞翻了一張小桌。她幾乎叫了起來，趕緊
挺身立起，知道李慕白是持劍堵著門呢！她不敢往外去撞去跑，想要抄起個甚麼東西先
拋出去。但見這時身旁起了一陣光，原來李慕白在自己滾進來時，他就進屋來了；一手
持劍，一手將燈點上；她急忙退到了牆角，雙手抱起來一隻花瓷的繡墩，想要拿這作兵
器！
李慕白卻昂然站在燈旁，向她說：「玉嬌龍你不要動手！自你回到家中安份居住後
，我便不願使你難堪。青冥劍在我這裏，鐵貝勒也不願再留它了，叫我後天帶走。《九
華全書》二部一共四卷；也都被我取來了，你我已沒有再爭的理由，今天你來，還有甚
麼事？」
玉嬌龍放下繡墩，她卻哭了。頓著腳，也不顧聲音之大小，她就急急地說：「我來
找你就為的是這兩件東西！青冥劍你給不給我，還不要緊；那書，一部是我保存的，一
部是我抄寫的。沒有我保存，那原書早就落在惡人的手裏了，沒我抄寫……」又頓腳說
：「我抄寫那不容易，雖然我多半已經記熟了，可是還得要回來我的書。今天你不將書
還我，我們就再鬥吧！我並不怕你！」
李慕白卻擺手說：「不要嚷嚷，你嚷嚷得使人來了，於你玉小姐的身份有損。你抄
寫的書當然要給你，連這口寶劍，假使你是明義氣，曉道理，真正的行俠仗義，助弱扶
危的人，我還可以送給你。但拿以往的事來說，你實與盜賊無異；我不能給你利器，助
你去橫行！」
玉嬌龍流著眼淚，忿忿地想了半天，忽然地嘆了一口氣，就說：「我知道你厲害，
我在你眼前認輸就是；以後我也不能再到外面去橫行了！你要那兩部一樣的書有甚麼用
？你快些把我抄的那一部還給我吧！我就走！」
李慕白竟不意玉嬌龍會認起輸來了，她此時頹唐懦弱的態度與早先那種倔強驕傲大
不相同，而且她只是要她自己謄寫的那書，並無奢望。便也有些心裏活動，就放下了寶
劍，沉思了一會，忽然又昂起頭來，說：「以你過去殺人放火的行為，我不信你能夠改
悔：而且你在家中決住不長，早晚你還是要去為非作歹的！」
玉嬌龍忽然就揚起臉來，忿然地說：「你不信又當怎樣？你不是我的師傅，又不是
我的親族，你憑甚麼要永遠來管轄著我呢？」
李慕白說：「因為你的武藝全是自書中學來的；書是九華老人所傳，我盟伯江南鶴
所寫，後來被啞俠不慎遺失：所以你若在外作惡，便如同是我九華山上的人作惡一樣，
這次我將書收回，也是為此之故。我看你的武藝雖然精熟，但真正的書中奧妙你還並未
得到；倘若給了你書，你的惡性仍然不改，再將書中的奧妙得到，就越加的雖制了！」
玉嬌龍說：「你說我惡，我就不服，乾脆你就說，你是怕我將書中的武藝再學幾年
，本領將你邁過去罷了！」李慕白說：「我要將這兩部書都送到江南鶴之處，他現在在
江南九華山上。如果將來你確已改過，我想他必能將書送還你，你也可以派人去取。」
玉嬌龍只是冷笑不語，李慕白卻轉過臉去，也不看她，只拂手說：「快走吧！」
玉嬌龍卻咬著牙，發著恨，往門外去走。同時她卻斜眼溜著放在李慕白身旁的那口
青冥劍，驀然她就躥將過去，剛要用手去抓；不料李慕白早巳將劍高舉起來，她跳到桌
上又用腳去踢，狠狠地說：「還我……」李慕白將劍身平擊在她的腳上。她立足不住，
摔下桌來；她雖沒有倒下，那盞燈燭卻掉在地下，火燄突突地騰起。李慕白發怒說：「
快走！不然我要用劍傷你了！」
玉嬌龍卻嘿嘿地一聲冷笑，說：「將來再會面吧！無論你將來到哪裏去，無論有多
少人鎖著我，困著我，我要得不回我的書，取不回這口劍，我誓不為人！」李慕白厲聲
說：「你若再怙惡不改，我劍下決不饒你！」
玉嬌龍又一聲冷笑，出屋上房而去。李慕白沒追她出來，鐵府中夜深院大，護院的
僕人們除了聚在前院賭錢的，就是酒醉了的和回家去了的，連打更的都敷衍了事；所以
玉嬌龍踏著房瓦到了府外，竟無人查覺，她向西就走。
她來的時候是一股勇氣，及至敗在李慕白的手裏，她是傷感灰心。後來奪劍，她是
又想乘李慕白的一時疏忽，圖自己的僥倖，但也沒有成功。這時候她卻是傷感氣憤交雜
在一起，她恨李慕白是當世的奇俠，但對她竟毫不客氣，而且看她不起；這個仇將來非
報不可，這口氣將來非出不可、她又想自己自從學會了武藝，空負一身本領，但所得到
是甚麼？得到的是些被辱、遭欺、坎坷、失意、母死、骨肉乖離、情人分散，因此又不
禁的傷悲起來。
在澹澹月色，呼呼寒風之下，她如同孤零的鬼魂一般，飄飄蕩蕩地走回到家裏；家
中更如同一座古墳一般，她回到屋中也沒有人查覺。她先一頭趴在床上哭泣了一陣，然
後記起來門還沒有關；她就坐起身來，先取火將蠟燭點著去關閉了屋門，一回身對著那
後窗戶又發了半天怔，嘆息一聲，重進到裏屋。撥了撥炭盆，見灰裏還埋著兩塊紅炭，
她就又續上了兩塊新炭；屋子又漸漸暖起來，她又坐在椅子上，手拿筷子撥著炭灰。
這時壁上的自鳴鐘雖都已交到了二點，她卻還不困乏，思前想後，一陣悲一陣氣。
有時落淚，有時又自發冷笑，過了許多時，她忽然「吧」的一拍桌子，心中決定了主意
，這才更換了寢衣去睡、由次日起，玉嬌龍的態度又驟變，但除了跟她最接近的繡香之
外，誰也看不出來、她不再像往日那般憂愁，也不再落淚，但臉兒卻永遠沉著；臉色如
冰雪一般，眼神如寒星一樣。金剛經她已不再抄寫了，她卻命人買來了頂上的白綾，釘
了個很厚的本子。她在本子上寫極小的字，畫很精細的掄劍舞劍的小人。有時畫著畫著
她忽然停住了筆，彷彿是想不起來了，就立刻離開椅子。回身掖起衣襟，挽起了袖子，
以筆作劍，在屋中舞練一回；練完了又發呆地細細的想，然後才接著再往下去畫。
有時能畫到深夜還不休息，有時她又命繡香出去買了一些黑色的布，叫繡香整天的
在套間屋裏，給她做衣服做鞋。她倒不是作男子的衣服，可全是短的瘦的；而且不用甚
麼漂亮顏色的裏子，也不鑲花邊，鞋也做平底的，而且底兒都要用極軟的絨布。做完一
雙一件，她就秘密地收起來，有旁人要問繡香近些日做的是些甚麼活計，她也不許繡香
實說。因此繡香終日提心吊瞻，猜不出她的小姐是又要作出些甚麼驚人之事。但是玉嬌
龍毫無表示，也不像心裏存著甚麼急躁的事情似的，並且她對繡香情誼更好；她的很新
的花緞衣裳，很值錢的首飾全都賞給了繡香。但她卻漸漸干涉起家務來了，出入的大宗
銀錢，時常要由她經手。繡香曾親眼看見她克扣下許多銀錢，全都私藏起來；並且將宅
中幾件貴重細軟的東西她全都收起。
有一天晚上，玉嬌龍又叫繡香早睡覺，這天是個沉沉的黑夜。繡香知道她的小姐今
夜必作怪事，所以很是擔心，一個人在套間裏睡不著覺。她乍著膽，於深夜三更以後，
到小姐的屋裏去偷偷地看了看。原來床上拋著換下的衣服，屋中空洞無人，門也虛掩著
；她們的小姐不知哪裏去了！把繡香嚇得幾乎叫了出來！渾身哆嗦，心裏極端的憂慮和
驚懼。門也不敢掩，回到套間，更不能睡了。就扒著窗門縫向外偷聽，一夜門也沒響，
窗也沒動。可是第二天早晨，玉嬌龍照樣由床上懶慵傭嬌怯怯地起來，也不知昨夜是往
哪裏去了？是甚麼時候回來的？繡香也不敢問，更不敢向別人去說。
就在這天上午，忽然那早先在門前踏軟繩後來嫁了劉泰保的那個小媳婦來了，還送
來幾包茶葉哩、點心哩等禮物。門房的僕人驚驚慌慌來問繡香，說：「怎麼辦呢？是請
進來呢？還是謝絕呢？那媳婦是夜貓子進宅，無事不來，不定劉泰保又懷著甚麼心！」
繡香也提心，趕緊去向小姐請示，玉嬌龍立時就說：「快請進來！」她彷彿很是欲迎的
樣子，並且精神突然振作起來。
蔡湘妹裊裊娜娜，大大方方地走進來，僕人僕婦卻都偷眼瞧看，偷著談論，彷彿宅
中來了個怪異的危險的人。繡香將蔡湘妹請到她小姐的房裏，隔著門簾，蔡湘妹就笑著
說道：「小姐在屋裏嗎？我來瞧您來啦！」繡香掀開簾子，玉嬌龍往外迎了迎，臉色非
常和藹，問說：「你好啊？」
蔡湘妹請了安說：「上次在東嶽廟遇見您，我沒得工夫跟您多說話；今兒我買來一
點禮物來瞧瞧您，找您來說會閒話，我知道您在家裏也是怪悶得慌的。」玉嬌龍笑著說
：「謝謝你了，你何必還花錢？」
這時繡香把蔡湘妹送來的那點禮物放在外屋，她叫僕婦拿來了開水，泡了一壺上好
的茶；倒在兩隻康熙五彩硃沙的茶杯裏，銀盤托著送進裏間。卻聽蔡湘妹止對玉嬌龍說
：「昨天夜裏您走後……」突然見繡香送進茶來，她立時把話嚥下去，趕緊起身來接茶
，又笑著說：「大姊別張羅我！」
繡香將茶敬完了客，又送到她小姐面前一杯，然後趕緊避到外屋來。就聽身後蔡湘
妹低聲說話，又聽玉嬌龍說：「不要緊，我的事情不瞞她，上次就是她隨著我出去的，
她是我用的丫鬟之中最心腹者。」又聽蔡湘妹說：「李慕白早就走了。」兩人又低聲談
了半天，可又聽玉嬌龍嘆氣說：「我在這裏實在住不下了！我沒有朋友，只得請你夫婦
倆幫助我．．．．．過去，我傷了你的令尊，我真對不起你！」
蔡湘妹卻也聲音悲慘地說：「您也不是故意．．．．．不打不相識，以後我們求您
幫助的地方還多著呢？」再往下的話卻聲音極微，不能聽得清楚了、繡香在外屋卻又憂
慮，曉得她的小姐是又要外走，但不知道又帶她不帶她，若帶著她呢，她卻真有些害怕
；若不帶著她呢，她可有些捨不得離開小姐。
當日蔡湘妹跟玉嬌龍秘密地直談了半日話，玉嬌龍留她在這裏用的晚飯，天黑了時
，玉嬌龍才叫人從外面僱來了車，送蔡湘妹回去。蔡湘昧走的時候，玉嬌龍送她兩個大
包裹；裏邊裝的彷彿衣裳等物似的，繡香卻又驚疑。當日，玉嬌龍很早就寢了；但玉宅
的人，只要知道劉泰保的媳婦，那罵過這裏老大人的女賊來過一次，就全都惴惴不安唯
恐引狼入室，兩三日內不定又發生甚麼麻煩。可是蔡湘妹去後就沒有再來，玉嬌龍也很
安靜，十多日後，毫無事故發生。
這期間，魯宅又來接過少奶奶兩次，玉嬌龍還是說暫不回去。魯宅的人也不勉強她
，只派了兩個僕婦來這兒幫助伺候。同時，在新疆的玉嬌龍的母舅瑞大人來京，一來是
參加玉太太的下葬典禮，二來是送次女玉潤小姐來京就親。瑞二小姐給的是福公爺家的
大少爺；至於玉潤的姐姐瑞大小姐玉清，已是於去年春間，與玉嬌龍差不多同時出的閣
，給的是新疆巡撫的公子。通門以後很好，聽說如今已有喜了，並且帶來了致候玉嬌龍
的信，還盼玉嬌龍將來有機會時，能到新疆去玩玩最好。玉嬌龍看了信卻不禁的感慨，
覺得別人都比我強！她因為穿著孝，所以表妹的婚禮她沒有參加。
又過了些日她母親玉太太的靈柩已在祖塋安葬。這一天又在廣緣寺開弔，玉嬌龍又
穿上了孝衣；親友們來的也很多，德大奶奶帶著兒媳也來到了。因為這廟中有個後院子
，裏逐的桃花巳開，－些女賓弔祭完了，都走到那園中去觀賞桃花。
靈旁沒有別的人，楊麗芳卻找著了玉嬌龍，她先說閒話，然後就悄悄地提到了：「
上一次，我隨我俞姑姑出外，遇見我的哥哥羅小虎了。他現住在京西五回嶺三清廟中，
我見過了他。走的時候，他曾叫我把他的住址告訴您，說他將在那裏畏居。他如今十分
頹靡不振，見了人，他連話也不愛說，他只希望將來能夠再與您見上一面！」
玉嬌龍聽了，她的淚不禁紛紛亂落，雖然極力忍行，想不要在一個晚輩的媳婦面前
露出形跡來，然而竟自忍不住心裏難過。她聽完了，一句話也沒說，頭也沒點；楊麗芳
說完了話，也就走開了。
當日玉太太安葬已畢，又過幾日，玉大人的病也漸癒了；玉嬌龍在娘家住著彷彿已
毫無意義，也毫無理由了。瑞大臣這次來京，帶來的差官僕人共有十多個，其中有個差
官是個漢人，姓蕭，年紀很輕，差事當得很紅，人也不錯。他要在北京順便娶一房妻子
，就託人說了一個大丫鬟名叫浣春的。
玉大少奶奶本已願意了，但被玉嬌龍聽見了，她卻說：「先別把浣春打發出去。咱
們家裏現在還少不了那麼一個能管事的，跟親友們都熟的大丫鬟，我倒想把繡香聘出去
。繡香跟我多年，這一次回來也是專為服侍我。過幾天我要回魯宅去，她既不能跟了我
去，也不便再在這兒；回到她自己家裏去，她也受不了鄉間的清苦。既然那個差官的人
不錯，就由她作媒，把繡香嫁給他，讓他把繡香帶到新疆去吧！那裏的生活繡香也很過
得慣！」
姑奶奶說出了這話，玉大少奶奶當然不敢不依，而且繡香也是唯小姐之命是聽。不
過從此就要離開了小姐，而且不知小姐將來還要淪落於何等的地步，她又忍不住的傷心
落淚；玉嬌龍安慰她，主婢二人又秘密地談了一夜，次日就決定了。過了兩天，那位蕭
差官就將繡香接出宅去，玉嬌龍當然送了很豐富的妝奩。
又過了幾天，繡香隨著她的夫婿來玉宅拜辭，因為日內就要隨瑞大人回返新疆去了
，奇怪的是玉嬌龍與繡香離別之時，只是互相用眼波掠視，並沒有甚麼惜別的表現。從
此玉嬌龍就一個人在屋，有時是本宅裏的僕婦伺候她，有時又是魯宅派來的僕婦伺候她
；但送完了茶或飯，就得立時走開，她不許任何人在她的屋裏多留一會。
她的性情似乎是越發流於怪癖了，但也不，她對於兩位兄嫂和侄女們是益加親善，
尢其關懷她父親的病後之軀。雖然他們父女之間頗有誤解，她愧對父親，不敢和父親見
面；但是一切保養身體的藥劑與食品，她全都親自督促著僕人們去辦理。並且時常叫侄
女侄男們去到玉大人的屋裏，替她給她的父親承歡、慰病、娛情。
這時天氣已漸暖，人們身上的衣服漸漸單薄。小燕子飛來了，春雨落了幾場，後園
中的海棠開過了一遍白雪和紅雲，如今也成了滿地落英，一樹繁葉，大氣暖洋洋地使人
發倦，蜜蜂兒撞著窗戶嗡嗡的，像唱著催眠歌；然而玉嬌龍的精神卻益加興奮，時時地
像坐也不安，立也不安似的。
這一天，忽然她家門首，那久已斷了車蹤馬跡的高坡上，來了一大群人。為首的穿
長袍坎肩，拿著三角形的黃綢小旗子，桿子可很長，上繡「朝頂進香」四個黑字，身後
有八個穿著黑邊粗布的大坎肩的人；每個人負著一隻缸蓋大的銅傢伙，像鑼又不像鑼，
像盆又比盆淺。
來到玉宅的門前，就用木錘子將這八個銅傢伙亂敲一陣，「噹噹噹噹」敲得大門是
立時熱鬧了，拿小旗的人進去領了錢，然後就在大門旁貼了一張很長的黃紙佈告，就走
去了。這張黃紙的佈告是刻板印的，上進還印著「金頂妙峰山碧霞元君廟」的很劣的圖
畫，下面就寫著「信士弟子某某，虔誠朝頂進香，特捐香資多少兩」等等的話，這是北
京城每年一次的善舉。
妙峰山在京西，距城不過數十里，山很高，據說由下到山頂共合就有四十里；上有
敕建碧霞元君廟，供的是一位女神，皆呼為「娘娘」，每年春季，順天府京師各縣的人
，齊往朝山進香，有的求財，有的求子，有的是為父母的病許願還願。廟會是由四月初
一直到十五，整整半個月的會期。在事前就有人組織甚麼燈油會，香燭會，都是為屆時
貢獻在廟裏。還有集了資，屆時在山上搭蓆棚，施粥捨饅頭，並預備宿處，以利朝山眾
香客的。
如今來到玉宅門前募捐的，就是這一種人。往年玉大人作著九門提督，威風赫赫，
門禁森嚴，他們都不敢來；如今可來了，捐了四十兩銀子走了，並聞說這宅裏的姑奶奶
，屆時也要親自去。
關於玉嬌龍要上妙峰山為父還願之事，玉宅兩位丁憂在家的知府－－寶恩和寶澤全
都非常之憂慮。其實妙峰山離京很近，妹妹前去燒一股香並不至有甚麼舛錯，可是，聽
說妹妹當初為父親許的願是要跳崖。
妙峰山上有一座懸崖，其高無比，下臨深澗。一般孝子賢係常為父母之病來此捨身
跳崖，據說因為是一片孝心，一秉虔誠，能夠感動了神明；時常由高崖跳下之時，有神
保佑，竟能絲毫無恙，而父母之病卻因之得以痊癒。但這也不過是一種傳說，誰也沒有
看見過。
如今玉嬌龍要去投崖，縱使她會武藝，精拳腳，投了下去也多半是死，誰能放心呢
？所以兩位知府和夫人們便勸阻他們的胞妹，魯宅聽了這信也派人來阻攔，但玉嬌龍卻
意已堅決，並說：「只要心誠，必有神靈保佑，不會摔死的，你們就都放心吧！」
轉眼四月初一到了，一清早，玉嬌龍便帶著本宅的兩個丫鬟，一個男僕，和魯宅的
兩個僕婦，共乘騾車三輛，前往妙峰山；但玉嬌龍臨出門上車之時，她不禁落了幾點眼
淚。她們的車馬出了德勝門就往西北，直奔妙峰山。
妙峰山從今天起就熱鬧起來了，因為那些善男信女都講究搶先燒香，尤其是傳說燒
第一股香最好。可是第一股香連廟裏的老道都燒不著，那平日久閉的殿門到今天一敞開
，香爐裏早就有香在焚燒著了。據說歷年來搶這第一股香燒的人，都是那種飛檐走壁的
江湖大盜，他們那種生活尤其要求順利。可是今年的第一股香不是別人燒的，正是一朵
蓮花劉泰保？
今年他的興頭比往年都大，因為他現在又是鐵貝勒府的教拳老師啦！去年雖然連僕
連起，可是也得到了不少的名頭，使他在京城中「字號」更叫得響了，「人物」更站得
起來了，朋友也更結得多了。而且家中的太太又添了一個寶寶，在外邊呢，他們夫婦又
結識了個秘密的朋友，就是昔為冤家今為莫逆的玉小姐。
劉泰保是上月二十八日，來到妙峰山，他是全家來此燒香，他騎養一匹胭脂色的健
馬，鞍韉皆新；不知劉泰保是怎麼發了一筆財，竟能買得起這麼一匹上等的馬；蔡湘妹
是坐著騾車，在車裏抱著孩子；另外還有兩隻鼓鼓囊囊的大包裹及一口沙魚皮鞘嵌著嶄
新的銅活，柄上有青絲穗子的寶劍。他來到這裏之時，還沒有開山哩，所以山上的人很
少，也無人對他加以注意。
劉泰保就帶著妻子到山後一個村落裏，這村落位置在一個三岔口的中間，雖在山中
，交通卻極便利，地方叫作「三瞪眼」：這裏有一家姓胡的老太太，是禿頭鷹的丈母娘
。他們到這裏，馬就餵在胡家，蔡湘妹就在胡家住著，彷彿等待著甚麼事情似的，劉泰
保卻上山去了。他有幾個朋友在山上搭了一座最大的茶棚，捨粥捨饅頭，棚裏有十幾個
人盡義務作招待，供著佛；還在棚前貼著捐錢的「信士弟子」的名單，第一名便是他。
他在半夜裏，到山頂廟中施展早先在玉宅、魯宅使用的本領，燒了頭一股香，跑出來一
聲也不語，穿著青羊縐的長衫在山底下轉。
朝陽漸起，香客漸多，大家見面無論識與不識都拱手說：「虔誠！您虔誠！」沒有
一個誰向誰瞪眼的；這時大家都是善人，地上掉了一塊余子也沒有人肯拾。茶棚裏的人
也都高聲吆喝：「喂！歇歇來！」無論是誰，進去可以盡量大吃大喝，臨完了道聲「虔
誠」就走。
山下有本地的農婦村女小孩售賣桃木拐杖，麥梗兒染了顏色編製的扇子、帽子、籃
子和種種玩藝。有坐著路旁專管縫衣釘鞋的，譬如香客上山把鞋磨破了，隨處都有人管
修理，修理好了不必給錢，只道聲「虔誠」完事，因為這些人也都是出於「心願」，還
有十七八歲的大姑娘，身穿紅色罪衣，披枷帶鎖去上山；更有的由山下一步叩一個頭，
直叩到山頂，這也如同跳澗一樣的是為還願。
不到晌午，香會就來了，先來的是「秧歌」，十幾個人都踏稈高蹺，「趕情真好，
」劉泰保直伸大拇指，並向一個高蹺上的黑臉擦著粉，禿頭戴首飾，穿著花紅柳綠的衣
裳，拿著一塊花手絹直扭的人，喊一聲：「好啊！就是他好啊！」這個人是禿頭鷹，教
劉泰保一叫好兒，他在高蹺上更是扭的厲害了！只瞧後影，別瞧前面，他倒真像個風騷
浪漫半男不女的美人兒。
接著又來了兩檔子「開路」，是七八個人都扮成大鬼的模樣，勾著花臉，耍看「嘩
啦啦」在光脊樑上亂滾，飛起來又接住的鋼叉，有鑼鼓助咸，十分熱鬧。這耍叉的人裏
就有花牛兒李成，劉泰保也喊著說：「不錯呀！留神叉著脖子！」
又待了會，耍鐘幡的來了，這個幡足有五丈高，上面繫著鈴鐺無數。但耍的人講究
扔起幡來拿腦袋接住，並且不准用手扶，歪頭彭九就是這個會上的。他的頭歪，可是頂
著幡卻最準最周正，劉泰保又捧了一會場。再接著是「花壇」拿腦袋頂紹興酒罈；「雙
石頭」，就是練石鎮。「舞仙人擔」，拿大磨盤壓人，人上還站人。更是「早船」、「
小車會」、「跨鼓」、「連花落」和專耍貧嘴的「槓箱宮」。這些也多半是各鄉農民，
五城弟子，街頭流氓，所組合而成，幾乎沒有人不認得劉泰保。劉泰保的手不知拱了幾
百回，口中道了「虔誠」不計其數。
又待了一會兒，「五虎棍」來了，這是扮成趙匡胤桿棒鬥五虎的故事。在鑼鼓聲中
，大家拿著棍子亂打，劉泰保也在裏頭認識不少的熟人。又過了些時，忽然大家喊著：
「少林棍來了！」少林棍耍的全是真刀真槍、鉤、鏢、寶劍、棍、流星錘等等傢伙，練
的人都是南城的鏢頭；當然劉泰保在這裏的朋友更多了；大家道個「虔誠」之後，就有
人來請他練了一手兒。
劉泰保本來看著技癢，於是就脫去了青洋縐的大褂，青洋縐的短衫，光著健壯的背
脊。露出他胸脯上的一朵蓮花。只穿著青洋縐肥腿的褲子，繫著青洋縐的汗巾，青洋縐
的腿帶，下面可蹬著白緞子幫兒的「抓地虎」的靴子。在鏘鏘的刀槍聲中，咚咚噹噹的
鑼鼓急奏中；他一手拿著流星錘，一手拿單刀，練了一通三叉刀夾流星單錘趕月、快刀
颶風、水裏摸魚、天空捉雁、外帶就地十八滾，四面的彩聲如雷一般地喝了起來。
劉泰保是出盡了風頭，東邊練練，西邊走走，北邊道聲「虔誠」，南進又找人開開
玩笑，他像是許多萬香客之中最忙的一個人。但到了下午，他突然看見由東進來了三輛
騾車，他的臉色就突然一變，可是沒有人注意他。又過些時，許多熟人找他，卻不知劉
泰保混到哪兒去了，他已然沒有了蹤影。
這時三輛車已來到山下，離著山口還很遠就停住了；因為山口這邊的人太擁擠，車
過不來。頭一輛車有個跨車轅的男僕，下來在前面開道，口裏和氣地嚷嚷著說：「諸位
虔誠！借借光！讓我們過去！」隨後車裏又下來兩個僕婦，後面的車上下來兩個丫鬟，
全都二十上下。穿的衣裳雖然素，可是很漂亮，就招得一些閒人，不去看那正在耍得熱
鬧的種種香會，而來看她們來了。
就見這兩個丫鬟打開中間的那輛車的紗簾，由裏面攙著一位旗裝的少婦下來。這位
少婦不過十八九歲，身材細高而窈窕，如臨風楊柳，傍水翠竹，是那麼亭亭可愛。穿著
一件雪青色綢子的夾袍，鑲著彩繡的寬邊，如絳樹，如綺雲。下穿薄底的雪青緞子平全
的埋鞋，那鞋幫上用金絲綴成的「鳳穿牡丹」閃爍地發著光亮，頭上應沒戴著兩板頭，
只挽著旗髻，烏雲高堆，上戴著珍珠寶玉的首飾，鬢邊斜插著一隻雪青色的絨鳳；鳳翅
和服口銜著的垂穗，全是用許多極細小的珠子所串成，頭一動就發出光來。
這位少婦的瓜子臉兒有點清瘦，但也因清瘦，才愈形俊俏。高鼻樑，顯出她的多才
，有威，但性情似流入於偏執，兩條柳葉形的細眉，是告訴人她天資聰明。兩眼尤大而
美，明亮有神；但凝滯著，不愛流動，且時時用細長的睫毛遮覆著。這是表示她的身份
尊崇，人品嫺雅，而又似含著一些淵深難測的憂鬱。下了車來，僕婦丫鬟攙著她慢慢地
走著，還有僕婦在後面提著包袱，裏邊裝的是頂上的香燭。這時兩旁鑼鼓喧闐，人聲嘈
雜，香會一班跟著一班的過去了。踏高蹺的「醜鑼」、「俊鑼」、「老坐子」、「漁婆
」和蓮花落會上的「老媽上京」，那幾個莽漢子所扮成的「小娘們」，正在賣俏，然而
誰愛看？五虎棍的真刀真槍也沒有人理啦！無數的人目光齊集於一處，有的說：「啊！
這是哪個府裏的？真賽過天仙呀！」有的人在東嶽廟裏經過劉泰保介紹過的，就說：「
媽呀！這是大名赫赫的玉嬌龍！」
有人一道出玉嬌龍的名字後，於是萬頭鑽動，摩肩接踵；有許多老太太、小媳婦、
大姑娘也全都爭著看，就彷彿看見了碧霞娘娘下了界似的那麼新奇，且含著些吃驚。魯
宅隨來的那兩個僕妳，都被人看得有點害怕了；但玉嬌龍卻連眼皮也不抬，慢慢地上了
山。山上怪石嶙峋，樹林繁茂，香客眾多；那些山兔，及山下稀見的鳥兒，早巳逃逸無
蹤。但黃鶯和麻雀猶在樹蔭深處宛轉地歌唱，滴溜溜地密語，燕子還超出了人群，在如
洗一般的晴空上飛翔。山道旁生著密密的綠草，開著惹人憐愛的野花。
清風吹來陣陣的草香，好像到了邊塞草原地帶。而石頭縫兒裏涓涓流下來泉水，又
像眼淚似的，流下來就隨著石隙造成一道小河；碧清如玉，滾動著發出潺潺的聲音，瀉
於深澗之下。
上面茶棚裏也敲著罄，高唱著說道：「進來歇歇吧！您虔誠哩……」但一瞧見了玉
嬌龍由下面來了，也都喝聲中止，把眼直了。許多山轎過來爭著讓坐，玉嬌龍也都一概
拒絕，她是為父還願而來，所以不能乘轎朝頂；步行她不怕艱雖，因為她不是沒有行過
山路。
魯宅跟來的兩個僕婦全都是小腳，雖都每人買了一根桃木棍子，可是往山上走著還
都覺非常吃力；她們越走越喘，而因身後跟著許多人，都像捨不得離開她們似的，所以
她們是氣惱極了。可是因為是隨著少奶奶出來的，少奶奶又是這麼一位可怕的少奶奶，
她們便不敢發半句怨言，何況上頭還有「娘娘」呢！來這兒朝山，要因走不動了就抱怨
，豈不是要被娘娘降災了嗎？現在她們就是走得動也得走，走不動也得走。只是她們向
下看看山澗有點提著心，真怕少奶奶不改志願，不避艱險，往下一跳，縱使娘娘能夠保
祐，摔不死，可是她們也沒法給拉上來了，那才坑了她們呢！兩個玉宅的丫鬟都是大腳
，人家倒不覺得累。
往上走了多時，過了一嶺又是一嶺。山風漸冷，夕陽在山後如同一隻血紅的大火球
，群鴉驚飛，紅霞紛落，各茶棚裏己點上了燈了。虔誠的香客，都講究連夜朝頂，平常
這座山，即白晝也沒有甚麼人行；可是現在竟如不夜城，是個通宵的山市。眼看天快黑
了，那男僕做得姑奶奶的同意，這才找地方去投宿，預備天明時再朝頂上香，好在離著
山頂也沒多遠了。這個男僕對於妙峰山的路徑當然很熟，在許多茶棚裏也有熟人。
迎著暮色又向上走了不遠，就來到了一座很大的茶棚之前；棚裏懸著十多隻宮燈，
設備的極為款式。在這裏作招待的人也都是長袍青坎肩，是很規矩的人，當中供著佛桌
，兩旁插著黃旗子，都寫著是「鐵貝勒府」、這是鐵府特設的，派一個侍衛幾個僕人在
這裏經營，專為接待本府眷屬朝山在此休息。但本府中的眷屬得過兩天才能來呢，這又
是善事；到此講不了身份的尊卑，即使乞丐來這兒道聲虔誠，也得照樣謁誠地招待。
不過有「鐵府」的貴氣逼著人，平常的人都不敢接近；只有些貪便宜的來這兒喝碗
上好白米的稀飯，吃兩個飛羅白麵的饅頭，拱拱手就走，不敢多留。可是這裏棚中還設
著暖棚，暖棚又分出男女座位，裏邊物器俱全，山風兒一點也吹不到，已有幾位官眷早
就來到這裏歇息了。
玉宅這僕人上前一道「虔誠」，隨著就把姑奶奶往裏請；棚裏的人一看見來了官眷
，本來就更得恭敬；及至一聽說來的是玉宅的姑奶奶，魯宅的少奶奶，就是曾在他們府
裏兩次盜劍之人，誰不驚訝呢？一齊說：「請！請！請到堂上棚裏！」但不禁得聲音有
點發顫，眼睛都不敢順著燈光去觸到那姍姍的一條兒雪青顏色，可是眼珠兒都發直啦。
玉嬌龍一看見這是鐵府新設的茶棚，她就有點心裏不痛快，一進了堂客的暖棚，卻
又見這裏有三四位貴族的太太正在閒談，旁邊還全有僕婦丫鬟在伺候，並且有位四十多
歲的，身穿紫色綢袍托著水煙袋的太太，發著驚訝的笑聲說：「啊！魯少奶奶！您怎樣
也來啦？」接著問了一大遍這個好，那個好。玉嬌龍又不得不依照輩數的尊卑來上前行
禮，並且賠笑答話。
原來這位是展爺的太太，跟玉嬌龍的娘家沒有多大來往，但卻是她婆家魯太太的好
朋友，玉嬌龍叫她「展三嬸兒」。這位太太向來是信佛的，當下見了玉嬌龍也來此燒香
，她是特別喜歡。
及至聽說玉嬌龍要為父還願，捨身跳崖，她更是大大的贊成，她就說：「跳吧！只
要到時候你一秉虔心，自有神保佑你。我的祖婆婆年輕時就跳過，是真的，那時地閉眼
跳下去的時候，就覺得身子被雲托著，忽然悠悠地把她送走了。她睜眼一看，原來回到
家裏啦，連皮肉也沒傷著。從那回，我那位老奶奶就一輩子沒災沒病，直活到九十九，
死的時候真個老比丘似的，那一定是成佛啦！」
又說：「頂上的娘娘可真靈，譬仿這座山，平日有的是豺狼虎豹，現在一個也沒有
啦。因為開廟的幾天前，娘娘就派了靈官把那些東西全趕走了，所以咱們在這兒處處有
神靈保護，何況你又是個孝女呢？」
玉嬌龍一聽，對這件事居然有了同情的人，而且是位貴族的太太，婆家的親友。她
非常喜歡，就也斂起愁容，跟展太太很高興地談起閒話來了，兩位丫鬟聽了那些話，全
都半信半疑，但在這裏是沒有她們插言的份兒；這兩個僕婦也像放了心了。因為萬一少
奶奶跳澗摔死了呢，她們回宅也有話可以推諉，反正這是展太太知道而且主張的。
旁邊幾位太太也是城中公侯大臣之家的女眷，展太太大都給玉嬌龍引見了。這幾位
在初見玉嬌龍之時，全驚讚她儀態的雍容曼美，聽說了她要跳崖，可都又驚異！有的還
讚嘆。至至展太太說出姓名來了，知道她就是玉嬌龍，她父親本已退休，兩個兄長又都
丁憂；丈夫又因中風也失掉了官位，所以大家就覺著不必聯絡、親近她。何況這一年來
的謠言與事實誰不知道？所以又都暗中對她生出來鄙視，揣著疑心。介紹之後，不得不
點頭，但誰也不跟她說話。茶棚內有預備的很好的稀飯、饅頭，還有展太太的帶來的素
茶，請她在一起吃，這地方像客廳不是客廳，似驛舍又非驛舍，棚中的燈越來越暗，外
面的山風卻越吹越緊。山風夜靜。門外夜行的香客還彼此道著虔誠；桃木棍敲在山行上
的響聲極為清脆，如刀棍交鳴。高處的罄聲散下去更清徹而悠揚，如壯士放歌，如大江
拍浪，如遠漠駝鈴，如草原牛吼……四壁的人都坐在椅子上打盹；展太太說得疲倦了，
趴在桌上直打鼾聲。玉嬌龍卻終宵未寐，心一陣酸楚，又一陣奮發。
漸漸棚中的蠟燭和燈油已將燒盡了，暖棚裏炭火屯將滅，覺得很冷，但天色已漸發
曙光、玉嬌龍看了看身進帶著的金錶，長短針巳指在四點三刻，她就趕緊叫僕婦丫鬟全
都醒來，催著說：「咱們就往頂上去吧！」
兩個僕婦都揉著困倦的眼睛，都說：「天還早吧。」可是棚外卻足聲雜沓，許多人
彼此道著「虔誠」，玉嬌龍就說：「你們看有多少人都往頂上去了？燒香不趕早兒還行
？」
展太太打了個呵欠，直起腰來，她也把錶掏出來看了看，就說：「哎喲！睡得過了
時候啦！天都快亮啦，我們可要朝頂去啦！再晚一點，娘娘可就回宮去啦！」遂就疾忙
叫醒她帶來的僕婦，匆匆忙忙地這就預備走；魯宅的那兩個僕婦可都慌了，一齊說：「
展太太，您等一等，跟我們少奶奶一塊走吧！」展太大點頭說：「好！你們也快著點！
」
這時玉宅的那個男僕，站在門外問姑奶奶何時朝頂，丫鬟向外告訴他了。他又叫茶
棚的人端來熱熱的稀飯和饅頭，玉嬌龍和展太太、丫鬟、僕婦們匆匆用了些，身體都又
覺著暖和了，丫鬟並取出一件夾坎肩給玉嬌龍穿上，展太太也披了一件皮馬褂，拿起她
的那棗木棍子。別了那幾個雖然被吵醒，可還不願這麼早就朝頂去的太太們，她們就還
帶著點倦意，一齊走出了茶棚。
這時天還黑著，繁星還在高坡上閃爍，風很寒，吹得兩腿發抖。可是，確實有不少
人在往頂上走去了。雖然沿著山路，隔個百十步還尚有一隻「路燈會」捐助的玻璃燈，
香客們手裏也都打著玻璃的，紙的，牛角的燈籠，但照不明這段山路；大家都須用木棍
向前試探著，半步半步地往前走。可是玉嬌龍卻也不用拄棍，她走得非常輕快，但她必
須壓著腳步等等展太太。
往上去了會，回頭再往下看，就見巍然起伏的山嶺，崎嶇宛轉的山路，處處是悠悠
蕩蕩的燈光。又走了一會，頂上的罄聲就散漫下來，而輝煌的香火也可以望得見了，此
時的情景真是十分神秘，她們一共是九個人，到了頂上，先到靈官殿後，即到了碧霞元
君宮。
這座殿建築在山頂之上，本來不大，可是香火之光，鐘罄之聲，擁擠叩拜的香客，
求錢的老道，是紛亂極了。好容易她們才擠進了廟門，但想到殿中去從從容容地燒香可
也不能夠；只得在許多人的後頭，玉嬌龍跪倒叩了頭。男僕一股一股的點香，因為沒有
地方插，隨手就扔在大香爐裏。
天雖未大明，可是這裏的火光很亮，香煙瀰漫著比雲還厚，誰也看不清楚誰的臉；
玉嬌龍被丫鬟攙扶起來，丫鬟卻覺得小姐有點冷淚墜在她的手上。一時又擠不出去，並
且展太太還手舉著火光熊熊的香，跪在地一邊叩頭，一邊嘴裏還咕嚕咕嚕的唸經，只好
等著。
等了半天，展太太方才起來，手裏還拿著香，把她自己的皮馬褂都燒著了，嚇得她
直叫喚。幸虧魯宅的兩個僕婦上前用手去撲救，才只燒了一片皮毛，並未延及全身。香
拋在地下，散了，倒有許多人嚇得都往旁進去躲。展太太又不敢在這抱怨，連嘆氣都覺
得不大吉利，只得說：「香燒完啦！就算跟娘娘見了面啦！咱們走吧！」於是，又由那
男僕在前面開路，她們幾個人又擠出了廟。
這時天空上的星光已隱，雲已漸明，東方泛起一片紫色的曙光。她們往下走，天愈
發明，紫色的曙光面積愈大，連東方的一片雲都成了玫瑰色，景象頗為綺麗。山鳥也噪
起了清細的聲音，但晨風卻更緊，雲霧都向頂下去墜，更顯得稠密。
此時，她們這一行人的精神齊都十分緊張，都用眼看著玉嬌龍，都盼著她忘了那許
下的心願才好。但臉色如霧一般的顏色，雙眉愁鎖，發鬢微蓬，絨花亂顫，雪青色的衣
裙，被山風吹得時時飄起；以纖手彈淚的玉嬌龍，卻走到了一座懸崖之上面。
崖下是山澗，雲霧瀰漫如一片茫茫的大海，旁邊的人全不敢往近去走。玉嬌龍就站
立在那裏回首說：「你們全回去吧！」聲音哀慘而堅決，說完了話再不回頭。兩個丫鬟
全都跪下了痛哭，僕婦們顫抖著說：「少奶奶！別……別……」
展太太也雙腿不住地哆嗦，打著問訊，閉上了眼，嘴裏不住的動。男僕卻過來躬身
哀求說：「姑奶奶！您來了就是啦！大人的病也好啦，娘娘早就知道您的孝心啦！您還
得保重千金之軀，您跟我們回去吧！您還得照顧您那幾個侄男女呢！」
玉嬌龍卻並不回答，低著頭看著崖下的雲霧。忽然見她一頓腳，丫鬟僕婦們齊都驚
得舉起手臂來，高喊著：「呀……」男僕要向前去揪也沒有揪著，只見玉嬌龍向下跳去
了！風一吹，頭上的一枝絨鳳簪落在石上，她的雪青衣影巳如一片落花似的墜下了萬丈
高崖，下面雲霧茫茫，甚麼東西也看不見。
丫鬟僕婦都齊聲大哭，那男僕急得也要跳下去，說：「咱們還怎麼回去，大少爺二
少爺囑咐咱們，到時無論如何也得把她攔住，現在，咳！咳……」展太太見人已然跳下
去了，她彷彿倒不害怕了。打著問訊唸了聲：「阿彌陀佛！」又說：「你們就都別哭啦
！這決不要緊，不信咱們進城裏去瞧瞧，她早比咱們先回去啦。頂上的娘娘要是連這麼
一點靈驗都沒有，那還能有這麼些個人來這兒燒香嗎？」
此時又有許多往上走的，跟往下走的香客們，一齊趕過來看。聽說有小姐投了崖，
全都嘖嘖地讚嘆不止，都認為這事決不要緊。這山崖雖然是最高的山崖，澗雖是最深的
澗，澗裏是雲霧，本地的人都知道雲霧之下是亂石荒地，有點澗水不算多。向來沒人到
那裏去，可是那裏假若是有石可攀有路可行的話，就離著「三瞪眼」那地方不遠了，人
也許不至摔死。
當下兩個僕婦兩個丫鬟的心裏，全都將信將疑，男僕卻愁眉苦臉，想著：「完了！
這還有個不死的嗎？」展太太雖然口裏說：「不要緊，一定沒妨礙，就是有了舛錯，玉
宅怪罪不著咱們。又不是咱們逼著她，是她自己許下的心願！」心裏卻不住的打鼓。
此時陽光已然高昇，山上的人更多，都爭傳此事，展太太僱了一頂山轎帶著她的僕
婦下去了。這裏玉宅的男僕也同著兩個僕婦丫鬟，向下走一會兒，歇一會兒，直到過午
方才下了山。這男僕就叫車先把僕婦丫鬟送進城去，分向玉魯兩宅去報信，一面他找了
許多人跟他到山澗裏去找。這時各項香會來得更多，京城八邑、天津衛、保定府，各處
的人也都到這兒進香來了；玩藝更多，人更熱鬧，但都沒有這件事能夠惹人聽聞。
玉宅的男僕在這兒連住了五天，玉宅、魯宅又派幾個僕人來這兒幫助尋找，並且懸
出來很重的賞格。可是山崖依樣巍峨，澗雲猶然飄蕩，玉嬌龍的本身或屍體都無下落，
連一隻鞋也沒找著。有的說：「她還會摔死？她那身本領，別說跳崖，就是從天上摔到
地下，由靈霄殿的瓦上摔到森羅殿的地坑裏，她也不會死呀！別處藉著這個因由兒，她
飛了吧？」
有的從妙峰山才回來的，卻搖頭說：「不行！那座崖我看了。太高！澗太深，無論
多大的本領，掉下去也準沒有活命！因此又有人傳來了謠言，說是有人在山澗裏拾著一
絲青絲髮，屍首大概是叫狼吃了，那個狼才算有艷福的呢！」
又有人說：「玉嬌龍給她的爸爸託了一個夢，說是她確已死了，她的爸爸因此吐了
一口血，病又反覆了啦。」傳說不一，誰也沒有確實的根據；不過魯宅卻延僧請道，為
少奶奶唸了一場經，從此再也不提這件事。
劉泰保夫婦在妙峰山足玩了半個月，十六那天才一同坐著騾車進成，馬也沒有了，
寶劍和那兩隻包裹也都不知送給誰啦。有人向他問到玉嬌龍跳崖之下，他卻連連擺手說
：「別提別提！我姓劉她姓玉，我是窮光蛋，人家是名門小姐少奶奶，去年我一時好事
，跟她家搗過幾次小麻煩，倒是真的，但我們只有一面之識，實無兩面之緣。人家跳了
崖，只要不是我給推下去的，就休來問我。至於玉嬌龍是活著或是已然嗚呼了，那恕我
跟閻王爺沒有交情，不能去查那本生死簿。得啦，諸位別來問我，現在我一切閒事都不
管，只顧的是我的飯鍋！」
蔡湘妹也是向街坊鄰居們嘆息，手背拍著子心說：「咳！這真想不到！可惜了兒的
！她還待我怪好的呢！」
他們夫婦自玉嬌龍跳澗之後，日子過得是特別的平安，蔡湘妹頭一胎生的這個男孩
，十分肥胖可愛。劉泰保在鐵府裏也比早先得臉啦，雖然群雄俱去，他在街面上大可以
為王了；但他卻不再像早先那樣的好吹，非他力量所能及的那些閒事兒，他也不愛管啦
。他的朋友禿頭鷹可不知從哪兒發了一筆邪財，處處都顯出闊來了。玉於德嘯峰和邱廣
超兩家的人，對玉嬌龍之事，絲毫不加以評議。
妙峰山的會期一過去，京城中倒顯得冷冷清清，玉嬌龍之事已無人再提。就像大家
已把她忘記了，她的生死問題，就算是沒有結果而結束。天氣又一天比一天熱了，柳條
一天比一天長了，草已由青變綠，花已由零落而落實。
在西陵五回嶺一帶，那地方按位置說是在北京的南邊，所以氣候更暖，山上的草更
高。山下那不知誰家的幾間廬舍，附近有山泉流成一道小溪，匯聚在廬舍旁邊成了一畝
小湖。岸上廬葦新生，槐柳成林，在池面上浮著五六十隻鴨子，掠水遊戲，山坡上還放
著四十多隻綿羊在那兒吃青草。羊的毛跟鴨子的羽翅，卻像雪一樣的白，遙遙對照，相
與爭輝。
這地方很少有人來往，只有嶺北一座廟裏的道士，常至廬中訪問這裏的主人。這廬
舍裏只有主一僕二，二僕之中一個管牧羊，另一個管養鴨。但牧羊的這個人，並不是畫
上的那麼個吹著短笛風流瀟灑的牧童，卻是個形容古怪，兩隻紅眼，像老鼠似的人，常
坐在羊群裏聞鼻煙。
那個管養鴨子的，也不像江南水村坐在小船上以竹竿趕鴨的嬌嬈村女，卻是個慄悍
的，臉上有一塊刀疤，像當過幾天嘍囉的傢伙。這傢伙很懶，白天常在林中睡覺，倒好
像墳窟窿裏住的獾。但他們的這份家計也就仗養他們兩人操持了，羊是養肥了去賣給附
近城裏的羊肉鋪，鴨子也是養肥了送到燒房，或是自己燉著吃。
主人卻甚麼事也不幹，每天只是愁眉不展，天天刮臉，天天站在廬舍前或上山坡去
東瞧西望，有時又頓腳、嘆氣、唱歌，但他只唱一句歌，只是「天地冥冥」四個字，往
下他就不唱了；彷彿他心中永遠是焦急暴躁，盼望著甚麼人來。但一陣春風，又是一陣
細雨，白天過去了，又是黃昏。一天一天的過去了，他所盼望的人卻永久不至，他越來
越愁，越來越急。
這時候燕子已經成雙，蜜蜂蝴蝶已在花間尋侶，羊兒也互相追逐，鴨子都兩兩地游
水，月兒也圓了。就是這一天，柳梢上供出來一輪圓圓的明月，月光照得這個地方，山
石似玉，樹影如描，池水高得像一汪水銀似的。舍中也無燈光，鴨子已回到欄中又睡，
羊群也擠到林下去安眠，只有那兩個僕人他們坐在山坡上，像賞月的詩人似的。其實他
們一點沒有注意這月亮，他們只是彼此聞著鼻煙在瞎扯。
這時便從北邊有一陣清跪的馬蹄聲來了。聲音並不急速，但由遠而近，越來越響。
於是那耗子似的人就把耳朵一豎，推了他的夥伴一下，說：「你聽聽！是有馬來了不是
？」兩人都跑下了山坡把路擋住，直著眼睛藉月光看著北方。北方是一重一重的峻嶺，
白天由那邊的嶺上爬過來都不容易，何況是月夜，是甚麼人呢？有多少人呢？可是由蹄
聲聽得出來，來者只是一個人一匹馬，得得得，不多時候馬已漸漸來近。
這邊臉有刀傷的小子，高舉著雙臂吆喝著說：「喂！喂！你是幹甚麼來的呀？……
」身後那老鼠一般的傢伙，卻拉了他一下，說：「別是咱們的太太來啦吧？」因為他的
兩隻紅眼向前看出來，月光之下，來到二三十步之內的是一匹胭脂色的駿馬，馬上帶著
兩隻大包裹，還有長長的像是一口寶劍。劍的銅護手、絲條穗跟馬鞍韉上的全份新銅活
、銀鐙等等，都映著月光發亮。馬上的人是高身細腰，一身青色的緊緊的短衣褲，但頭
上卻蒙罩著花綢的帕子，掩住了雲鬢，來者卻是個女子。
那個老鼠似的人趕緊轉身歡跳著跑了，有刀疤的卻疾忙上前拉馬，並說：「我們老
爺在這兒等著您，等了快有半年啦！」馬上的女子發出清細而急快的聲音，問說：「人
家告訴我的，說你們是住在嶺北這三清廟裏去找，那裏的老道卻說你們早就搬到這裏來
了。早要知道你們在這兒，我可以省走好多的路！」花臉獾說：「這是我們老爺的主意
，因為老爺覺得在廟裏會您，有點不方便。恰巧，這兒有幾間沒主兒的房子，又很雅靜
，過日子正相宜。地下雖有個大洞，可是也叫我們填死啦。我們搬在這兒就等您來，太
太……」
又趕緊改口說：「小姐……」女子不作甚麼表示，款款地走了幾步，她見廬舍裏已
點上了淡紅色的燈光。廬中的主人，一個虎背熊腰，臉刮得比月亮還亮的少年男子，聞
了信就疾忙地走出。於是女子也趕緊下了馬，囑咐牽馬的人說：「馬上的東西別動！」
她一手提著絲鞭，裊裊娜娜地如月中下凡的仙子走了過去，跟那男子見了面，兩人的手
緊拉在一起了。
男子微嘆了一聲，先低下頭，又揚起來臉；她的俏臉現出來嬌笑，多情的笑，睫毛
上可掛著露水一般的淚珠，被月光照得晶瑩亂動。兩人就攜著手進了短垣、竹籬、簾櫳
，而到裏屋去了。
屋裏有著一張床的那個裏間，窗上燈光發著嬌艷的顏色，男子雄健的影子，和女子
的掠鬢倚身的俏媚影子，都很清晰地印在窗上，並時時換著姿式。外面的兩人把那匹胭
脂馬牽到門中繫在樁上，兩人蹲在廚房的檐下，他們抬著頭瞧著那窗欞彼此笑著，擠鼻
子弄眼作手式，他們可都不敢近前去偷聽。
那屋裏男女二人談話的聲音都很低微，散不到窗外來。窗上的人影也只一閃一閃地
斷續無定。但是過了許多時，忽然女的發出一陣笑，格格地，聲兒極為嬌細；並見那個
男的是把手放在她肩上，斜托著她的臉兒，男的也哈哈大笑起來。
這外邊的兩個人都吐著舌頭彼此看了看，又彼此悄聲說：「今天怎麼這麼喜歡呀？
」「這樣看來，可以在這兒過上日子啦！咱們哥兒倆可怎麼辦呀？看看人家？」突然，
室中的笑聲中止，燈光忽減。月光走到天心，地下顯得明亮，樹影、竹籬的影子，描繪
得更清楚，四周的景象越靜越幽美。屋檐下的這兩人，一個拉著一個說：「得啦！別看
啦！進屋睡覺來吧！明天早晨，別忘了給咱們太太賀喜就得啦！」當下兩人進廚房去睡
覺。外面愈靜，只有山風吹著樹葉顫動，泉水在石隙作微微的細語，兩三顆星向下睜眼
微．．．．．
一夜過去了。
次晨，天微明，朝霧迷漫在嶺上和林間。屋裏的人，連羊、鴨子，還都沒有睡醒，
樁子上的馬，身上還備著鞍韉，掛著兩隻大包裹跟寶劍，嘴唇跟鼻孔「撲嚕嚕」地吹氣
兒；月已轉向西方，成為一片無光的銀色。風撼著樹枝，似要吹醒鳥兒。
此時，那正房的簾櫳忽一動，女的走出來，雖然壓著腳步並無聲音，但她走得很快
，一手提著絲鞭，一手向上掠那蓬鬆雲鬢。走到了樁子旁，解下馬，牽出了短牆，上了
馬，用絹帕揉揉眼睛，就揮鞭向東馳去，連頭也不回。蹄聲一響，宿鳥驚飛，鴨子也亂
叫，綿羊也齊叫；廬中的那男子已然驚醒，發現失去了那女子，他疾忙追了出來。四下
張望，連聲喊叫，但那女的俏影早巳無蹤無聲。
東方發出來玫瑰色，天際薄雲作魚鱗之狀，雲霧也漸消散。大地長天如扯去了一層
美麗的幕，飄去了一個幻夢，露出來苦悶、惆悵的臉色來。男的站在山坡上發呆了半天
，他明白，他覺著即使追上了也無用，但他又嘆氣、懊惱，一步懶一步地走回廬舍。廚
房裏的那兩個僕人還在睡鄉之中，卻還不知他們主人的這場綺夢又已散了。
《臥虎藏龍》寫至此處，作者應當擱筆了。聰明的讀者應該知道：昨天在廬舍中同
圓好夢的那一男一女是誰，也應知道他們為甚麼要分散而不能長聚。從此羅小虎時時回
憶著，這一段夢境一般的綺麗溫柔；住在這裏，心灰意懶，不作事，更不鬥氣橫行，他
竟成了一個廬中高「臥」的隱者。至於玉嬌龍既難忘愛人的癡情，又不能不守母親未歿
之時的遺言。總之，她雖己走出了侯門，究竟是侯門之女；羅小虎雖久已改了盜行，可
到底還是強盜出身，她決不能作強盜的妻子。所以來此一會，綺夢重溫，酬情盡義，但
又不敢留戀；次日便決然而去，如神龍之尾，不知「藏」往何處去了。塵海茫茫，人生
繁瑣，其後尚有許多事情留待《鐵騎銀瓶》中再述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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熾天使書城OCR小組 Fiona 掃描, 校對: 雨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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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版社：遠景
出版日期：2001 年 03 月 31 日
定價：180 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