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回：舞杖飛標黃昏戰古堡 安弓設網深夜禦奇人 2/2】
當時蔡九和玉宅的僕人們全都驚慌著跑過去，劉泰保的心中也咚咚亂跳，趕緊上前。
就見蔡湘妹身上雖沒有傷，可是摔著了後腦。閉著眼，緊著眉，面色蒼白，如同死
了一般。她的爸爸蔡九就頓腳放聲大哭說：「這可真坑了我，我就指著這個女兒吃飯了
啊！」忽然劉泰保喊叫說：「不要緊啦，眼珠兒活動啦！還能有救兒！」眾人一看，果
見蔡湘妹睜開了眼睛，可是眼淚直流，也哭泣起來。
蔡九就唉聲嘆氣，向官人和玉宅的僕人作揖，請求著說：「我的閨女受了這麼重的
傷，住家又離此太遠，在街上躺臥著也不行，想把我閨女抬進宅衷，馬棚下也行。叫她
歇一會兒，緩過氣兒來我好帶著她走。」玉宅的僕人都說：「這好辦！這好辦！我替你
向小姐請求請求，一定可以許你女兒進宅裏歇一歇。灌點薑湯，在屋裏暖一暖也就好了
！你別著急。」
此時坡上的王嬌龍早巳到宅內去了，僕人進去請示，半天才托著一個紙包兒出來，
下了坡，就向蔡九說：「宅裏的小姐說，你女兒由繩上摔下來受了傷是可憐，可是小姐
又說，宅裏不能容許閒人進去，賞給你們二十兩銀子。我們這兒套車，你住在哪，我們
把你的女兒送去；給你這銀子，你拿著給你女兒養傷去吧！」劉泰保一聽，不由得十分
不平，就忍不住說：「為給小姐開心她才練，因為練才受了傷，一個小姑娘抬進你們宅
裏歇會兒也不算要緊，怎麼那位小姐的心就這麼狠！」那蔡九又連連作揖哀求說：「馬
棚下就行，因為我們住的店是在前門外呢！太遠、拿車把她拉回去她可就死啦！」劉泰
保聽了這話，卻覺得十分可疑，心說：明明他們住在西邊不遠的積水潭，怎麼會就是在
前門外？這蔡九一定要叫他的女兒進宅子去養傷是甚麼意思呢？奇怪！那玉宅的僕人卻
連連搖頭說：「不行！不行！小姐不許你們進門，就沒有法子通融。」
蔡九的臉上卻現出怒色，點頭說：「那好啦！既然小姐不心疼苦人，我也沒法子，
我可不能叫我閨女傷得這麼重又讓車去顛，也不勞諸位送，我把她揹回人就得了。」說
著，接過了那包銀子，把流星跟銅鑼全都用搭包繫在腰上，他就由地上揹起來他的女兒
，忿忿地向西就走？他的左臂還得夾著那兩桿槍，差不多完全仗著右臂揹他的女兒，可
是走得卻非常之快。那蔡湘妹就垂著頭趴在她父親的背上，那後影兒真是可憐！剛才她
還在繩上跳躍如飛，現在竟連動彈一下都不能了。
這裏許多人都談說著，惋惜著，說那姑娘摔得真不輕，以後怕是再也不能踏繩了，
又有人說玉三小姐也未免太無情，一個女孩兒家，叫她到宅裏老媽子住的屋裏養養傷也
不算要緊呀！劉泰保剛才是很吃驚，很難過，此時他是只有驚異，因為低頭看地面上沒
有一點兒血，既然連血都沒流怎麼把人摔昏了？扭頭一看，見蔡九已然揹湘妹走遠了，
他便也向西走去，直跟隨到積水潭。
這時天色又已黃昏，四周又是寥寥無人，忽然見蔡九把他的女兒放下來了，劉泰保
趕緊藏在一株大柳樹後，偷眼去看，見湘妹先是坐在地下，後來父女向後一看，見沒有
人跟著，那湘妹站起來了，接過了雙槍跟著她的父親走，還走得很快，就回到那破破牆
裏去了。
劉泰保不由得笑了說：「好！真會冤人，我就在這兒等著她，說不定回頭她又去買
醬打油。」於是劉泰保就在這裏來回走著，又到那破房子前隔著牆往裏去偷看，見那東
屋已點上了燈，可是側耳聽了一聽，並不見那父親談話、劉泰保等了半天，天已昏黑，
仍不見湘妹出來，也不見蔡九出門，拍了兩下巴掌，裏面也無人應聲，更不見有小磚頭
打來；劉泰保的心中就有些惆悵，腹中也餓了，就想：先吃飯去，有甚麼話回頭再說！
於是他就回身走了。
走到德勝橋，又進了昨天喝酒的那家小鋪，喝了一壺酒，隔壁就是個賣麵飯帶清茶
，並且有人說評書的地方。劉泰保叫來了半斤蔥花餅吃了，然後又到那書場裏轉了個圈
子。見說評書的說的是《彭公案》。座間有二十多個人的面孔，劉泰保都仔細看過了，
卻不見有那耍流星的蔡九。
出了書場又信步走到了湖濱，適時遠處傅來了更鑼兩下，天色異常的黑，寒風格外
的緊。劉泰保又走到破房子前，趴著磚頭往裏再看，只見東屋的燈光巳熄，劉泰保又清
脆地「吧吧」拍了兩下巴掌，裏面還是沒有回音。他後退了幾步，又扯開嗓子唱道：「
嘩啦啦又把門兒來開！……」才唱了一聲，趕緊攔住了自己，心說：別叫他注意了我，
我索性等到夜裏，跳進牆去探聽探聽他們父女的行動。於是就走近了幾步，蹲一會兒，
站一會兒，又走一會兒。
這湖的四周，冰寒風緊，樹木蕭蕭，簡直如同一個死世界一般，只有劉泰保還在此
處活動、又過了許多時，忽見那荊棘的門扉啟開了，劉泰保趕緊躲在一株樹後，就見門
裏走出黑乎乎的一個人影，看這人的身材，不是蔡湘妹，卻是湘妹的爸爸蔡九，他出了
門就往來去了。
劉泰保心說：奇怪！現在已過了三更，這老傢伙又出門是想往哪裏去呢？於是等蔡
九向東走了幾十步，劉泰保就在後邊暗暗跟隨；蔡九走得很快，他也跟得很快、離了湖
邊，到了德勝門大街，往北，再往東，這條街就是鼓樓西街，劉泰保就明白了，就跟隨
得蔡九愈近。又走了一會，就見蔡九上了高坡，劉泰保心中好笑，說：「好傢伙，果然
我沒猜錯！」遂也伏著身走上坡去。
這坡上就是玉正堂的宅院，此時人門早巳閉得很嚴，門前連一條狗也沒有，只有八
棵槐樹，枯枝被寒風吹得沙沙地亂響、那蔡九的身上本來早就穿著一件大棉襖，到此時
他就把棉襖脫下，捲了一卷，放在一株樹的枝幹上，然後他轉著頭向四下看了一看，此
時劉泰保就伏在地上。那蔡九見得四下無人，他便一聳身躥上了玉它的瓦房，霎時就沒
有了蹤影，劉泰保心說：不知這傢伙是安著甚麼心？多半是要偷盜甚麼寶物。自己原想
也躥上房去，看看蔡九的動作，但又覺著不大好。自己若幫助玉宅把賊捉住，那於自己
並無好處，未必就能因此洗刷了自己偷竊寶劍的嫌疑，而且徒然與蔡九結仇，徒令湘妹
傷心，若是不幫助玉宅，只上房去看，萬一被玉宅的人捉住，自己可又要與賊人同罪。
當下他在地上蹲了一會兒，忽然想 劉泰保就跳進了蔡湘妹住的那家店房，站在湘妹的窗前，偷聽了一會兒，聽窗裏的
湘妹雖在夢中，可仍有抽噎哭泣之聲，劉泰保覺得很可憐，心裏有點難受，便躥上房去
，趴在房上保護下面房裏的人。長夜沉沉，直到五更，天上的黑色漸漸淡了，劉泰保才
跳出牆去，偷偷回到全興鏢店裏。他略略睡了一會，天光就已大亮，起床匆匆漱洗畢，
便到對門店房裏去看湘妹。
此時，湘妹已然起床，雙抓髻改了一條長辮，並且換上白頭繩，紅衣服已然脫下，
換了青布短襖青布褲，鞋上也釘了白布，臉上的脂粉也沒搽，越顯得黑，可越顯得俏，
一見劉泰保進屋來，她就驚慌地說：「你知道嗎？昨天半夜裏，這店裏進來了人！」劉
泰保笑著，悄聲說：「那是我，因為我不放心你，所以我保護了你一夜。」湘妹卻仍納
悶，說：「你在我枕旁留下那些銀子，是甚麼意思呢？」說時有點兒臉紅，劉泰保驚訝
得不禁失聲，說：「甚麼？銀子？」蔡湘妹就由她那木箱裏拿出一封銀子來，說：「這
不是！昨天晚上我把屋門關得很嚴，可是今天早晨我睜眼一看，屋門叫人托開了，我的
枕旁卻發現這一封銀子！」
劉泰保驚訝得臉色發白，心說：這還了得！昨晚我在房上趴了半夜，兩眼時時往下
看著，居然還有人能從容進屋，是我的眼睛瞎了？還是屋裏進了鬼呢？遂就勉強笑了笑
，說：「嚇了你一跳吧？是我跟你鬧著玩呢！因為我的銀子沒有地方放，才送來叫你替
我收著．．．．．可是，這兒住著還是不大妥，今天咱們還得搬家。」
蔡湘妹的臉上此時雖無胭脂，可是露出－些桃紅色，忸怩著，斜眼瞧著劉泰保，含
情說道：「以後你別再弄這事，再想拿銀子來買我，我可就要惱了！反正我的爸螞是全
都死了，我無依無靠，你又對我這樣幫忙，我還有甚麼話可說？我只好就跟著你吧！可
是我爸爸才死，就是孝服成親吧，也得過了這個月。這些銀子先留在我這裏，等到時候
好請客人吃喜酒！」劉泰保喜歡得笑了，連連點頭，可是心裏還不禁打冷戰，暗想：那
位半夜裏來送銀子的先生，絕不是為叫我們辦喜事吧？多半這是碧眼狐狸的徒弟所為，
他昨夜阻攔了他的師傅，不叫斬盡殺絕，可見他還有點兒慈心，一定鏢殺蔡德綱也非他
所願、昨天見我們沒揭穿他的底，他倒有點不好意思了，所以才送銀兩，叫湘妹給她爸
爸辦喪事倒許是真的！
劉泰保發了半天呆，只好將錯就錯，又勸慰了湘妹一會兒，就回到全興鏢店，見了
楊健堂，沒提說昨晚有人到湘妹的枕旁去送銀兩之事，只說湘妹要嫁他，楊健堂卻說：
「你跟人家的姑娘混得這麼熟，你只好娶人家了。我只盼你以後務些正業，不久我必把
兩個賊人全都捉擭，提督衙門至少也得派我個差使，叫我管轄幾千名馬步班頭。」鏢店
裏的幾名鏢頭，一聽說劉泰保快要娶媳婦啦，都說：「你得請我們喝酒！還得立時就帶
我們見見新嫂子去！」劉泰保說：「我還沒娶過來呢！姑娘害羞，你們還是不要去見她
才好、反正早晚準叫你們都見得著，現在我先請你們去喝酒。」眾人齊說：「好！好！
現在咱們就走！」當下劉泰保就從櫃上拿了幾兩銀子，帶著眾人喝酒去了。
這幾個鏢頭是瞪眼薛八、歪頭彭九、花牛兒李成、鐵駱駝梁七、跛腿金剛高勇，這
都是些久走江湖的鏢頭，常在街頭生事的無癩漠、他們到大街上找了一家酒樓，大吃大
喝了一頓，便由劉泰保付了錢，各自下樓分手。那些人都帶著些醉意，跑往花街柳巷胡
鬧去了、劉泰保卻悶悶地在街上行走，心裏想著今晚怎麼應付賊人，怎樣才能進玉宅破
案？可是他越想越煩，簡直沒有一點辦法。
正在低頭走著，忽聽面前有人問道：「上哪裏去？」這聲音真跟霹靂一樣，把劉泰
保嚇了一大跳，趕緊提頭一看，只見此人年紀約四十上下，身高體大，面色紫黑，穿著
大皮襖，上套皮馬褂，頭帶皮帽子，好像是由口外來的喇嘛僧；劉泰保趕緊作揖，笑著
說：「孫大哥，多日沒見哪！」
這位大漢原是現在京城最有名的鏢頭，俠女俞秀蓮的師兄，人稱五爪鷹孫正禮：他
跟劉泰保也很相識，當下他就問說：「劉泰保，我聽說你前天作了一案？」劉泰保卻笑
著說：「大哥，你弄錯了！我沒作案，我是辦了一案、可是到現在還沒辦出頭緒來！」
孫正禮氣忿忿地說：「你快去探聽，只要探聽出那碧眼狐狸的下落，無論她藏在誰的府
裏，你告訴我，我就去捉她。北京城有五爪應在此，不能容這等賊人橫行！」劉泰保笑
著說；「這倒很對路，你老哥是隻神應，專能捉拿妖狐！」孫正禮笑了，說：「真的！
你快探去，到時我替你捉賊！」劉泰保點頭說：「好好！」
孫正禮又說：「我師妹快來了，你知道不？」劉泰保聽了這話，倒吃了一驚，又喜
歡，說：「真的嗎？俞秀蓮小姐要來了嗎？那麼李慕白怎麼樣？也一塊來嗎？」孫正禮
說：「她跟他不是一家子，怎會一同來？前幾天有由巨鹿來的老鄉，說我師妹已由江南
回家，大概不久就要來京、咱們別等她來，就把狐狸捉住才好！」劉泰保說：「那是自
然！咱們這麼大的漢子連個狐狸都捉不住，都要等著人家姑娘來才能下手，那咱們以後
還能向人前稱英雄？」孫正禮聽了這話就很高興，遂點點頭說：「你快去探！探出消息
來就找我，我有辦法。」劉泰保說：「好好！」
當下二人分手，孫正禮大踏步往南去了；劉泰保往北走了幾步，就進了煤市街，先
到全興鏢店裏借了兩口鋼刀，然後就急忙忙地到客棧去見蔡湘妹。此時湘妹正在低頭愁
坐，臉上掛著淚痕，旁邊桌上放著的菜飯她都沒有動、劉泰保就說：「事到如今，你光
傷壞了心，又頂得了甚麼用？咱們還得把飯吃得飽飽的，打起精神來報仇捉賊。剛才我
在街上遇見了俞秀蓮的師兄五爪鷹孫正禮，他說他師妹就要到北京來，他並願意幫助咱
們探案：那傢伙太怔，一時我還不敢領教，可是俞秀蓮若來到，那可真是咱們的好幫手
；二年來，她在江湖闖蕩，聽說武藝較前更高，她若來到，十個碧眼狐狸也不是對手，
現在最要緊的就是咱們得設法將賊穩住，千萬別打草驚蛇，盼著咱們的幫手快些來到，
那時再……」蔡湘妹卻皺了皺們說：「你淨指著人家還行？」劉泰保說：「我也不是專
指人家，自從前天土城交手，我才知道碧眼狐狸實在武藝高強，咱們三個人尚且不能把
她捉住，如今只剩了兩個人，又怎能成？再說她那個徒弟，我看武藝還在她之上，尤其
是那口寶劍，無論你手中有甚麼樣兵刀，碰上它就折，你縱有天大的本領，也是沒辦法
。再說……你可別害怕，從昨天到現在，我時常見有形跡可疑的人在身後跟著我。」
蔡湘妹一聽就嚇得顏色變白，劉泰保又說：「有咱在此，碧眼狐狸時刻不能安心，
因為只有咱們知道她的底細，她哪能不設法剪除咱們呢？現在這裏住著也不妥，咱們趕
快得還遷往別處、這兩天咱們先守莫攻，俗話說：『未曾打仗先學守』，咱們且時時防
備，別叫賊人要了咱們倆的命。等到三五天之後，那時賊人也就懶怠了，同時也許衙門
已經探出些線索，咱們的幫手也就來了，到那時咱們再下手，給她個迅雷不及掩耳的手
段，叫那狐狸師徒全都不能逃脫！」他說了這番話，蔡湘妹也只好依著他。
當下二人就秘密地搬家，劉泰保、蔡湘妹扛著那隻木箱和被褥，拿著蔡湘妹賣藝時
的那隻銅鑼，湘妹是拿著兩口刀，他們就悄悄地搬到了東邊、那地方名叫上頭條胡同的
一家店房內，到了這店裏，找了個房間。劉泰保一看，屋門倒很嚴緊，是二層門；外層
是跟窗戶一樣的糊著紙的風門，裏邊卻是二扉木板門，上下插關也都完備。屋中有一把
沉重的椅子和二條凳，還有洗臉盆，劉泰保就心中暗暗盤算著。待了會兒，店掌櫃進來
，就向劉泰保拱手問說：「這位爺是從哪來的？」劉泰保操出江南的口音，說：「吾從
杭州府來。」
店掌櫃出屋之後，劉泰保就悄菆囑咐湘妹說：「你可別開口，咱們在此隱藏數日，
人不知鬼不覺，看地碧眼狐狸還有甚麼辦法？」湘妹見劉泰保這麼鬼鬼祟祟，就非常不
高興，說：「怎麼會把你嚇成這樣呀？自己先藏在屋裏，還辦甚麼案？你別管行不行，
我爸爸死了，我自己會去捉賊！」劉泰保連連擺手說：「俗語說『知己知彼，百戰百勝
』，你一個人去拿賊，不但賊拿不到，還得白送死，現在我不怕碧眼狐狸，卻怕她那側
徒弟，那個人的武藝咱們想也想不出，寶劍斬鋼斷鐵還不算。他能夠在咱們眼前走過去
，咱們大睜兩眼全看不見他。」
蔡湘妹氣得把拳頭向炕上一擊，「噹」的一聲正擊在銅鑼上，生氣地說：「我看你
是叫那賊人給嚇糊塗啦！乾脆，你別管啦！」劉泰保連連擺手，說「你先聽我幾天話，
這幾天內晚上睡覺驚醒些，白天我出去替你探聽，你先別出門，因為你一個女人家，又
在街上賣過那些日子的藝，差不多的人全都認識你。」湘妹皺著眉不再言語，當日劉泰
保連屋子也沒出，到了晚間，湘妹就說：「你帶我藏在這，難道你就不到府裏教拳去了
嗎？」
劉泰保笑著說：「府裏的事不要緊，我教拳不過是個名目，貝勒爺賞我一碗閒飯吃
。其實我自從進府門，連一套拳也沒教過。有時我一個人打拳，也沒人理我。」吃過晚
飯，屋中點上了燈，劉泰保就將兩口鋼刀預備在手下。房門虛掩著，他就與湘妹對坐著
，彼此談說閒話。先談江湖雜事，後來漸漸談到二人彼此的身世。他們二人說話的聲音
都很低微，蔡湘妹有時擦擦眼角，露出很難過的樣子，有時又微微地笑著。劉泰保是一
邊說著話，一邊注意著門，並且院中只要有人喊著找房間，他就必要推開門出去，站在
背燈之處看看進來的是甚麼人，蔡湘妹這時的神情也帶些畏懼。
二更之後，劉泰保就說：「我們是防備一下，你在屋裏，我在屋外，看看有甚麼事
情發生沒有？如若沒事，就算賊人不注意咱們了。若是有事，明天咱們還得搬家，你睏
不睏？」蔡湘妹搖頭說：「我不睏，乾脆你在屋裏我在屋外好了，我看我的夜行功夫比
你還高明一點。」劉泰保想了一想，說：「好吧！可是你帶養飛鏢，到動手時要小心些
！」蔡湘妹說：「你放心，我比你強！」劉泰保笑了笑，又找出個小刀，把窗子啟開，
然後又關上、他便把屋門關上，插上插關，又頂上凳和大椅子。蔡湘妹捶了他一下，悄
聲說：「你這是甚麼意思呀？門關得這麼嚴，可把窗子又弄得活動了，難道賊人只由門
走，不會鑽窗子？」劉泰保擺了擺手，悄聲說：「這種房子的窗子多半是不常開的，賊
人來了一定先用刀啟開，他啟門時不能沒有一點響聲，那時我就推開窗子伸出手去給他
一刀。」蔡湘妹說：「不容你用刀去砍，我早就用飛鏢打他了。」
兩人輕聲說話，起先各房中都還有客人的說話聲和唱戲聲，現在全都寧靜了。外面
的風颳得很緊，遠處的更鑼彷彿已敲了三下，劉泰保就回身吹滅了燈。兩人每人手中握
著一把刀，連大氣都不敢喘，待了半天，外面毫無動靜，蔡湘妹就悄聲說：「你是瞎疑
心吧？不可能有賊人前來吧？」劉泰保啞著聲兒回答道：「賊要是不來，自然更好，可
是萬一要來了呢？」正在說著，忽聽房上一陣瓦響，劉泰保趕緊止聲，推了湘妹一下，
他手中的刀捱近窗子，身子蹲在炕上；蔡湘妹就蹲在他的身後，一手持刀，一手摸著鏢
。
這時，房上咕碌碌一陣亂響，湘妹就要推窗跳出屋去，劉泰保卻一手把她攔住，趴
在她的耳邊悄聲說：「別慌張，這不定是怎麼回事呢，不像賊，天下沒有這麼笨的賊！
」接著就聽「嗷！嗷！」一陣小孩哭似的聲音，彷彿是發自房上，原來是貓兒打架，湘
妹就悄聲罵道：「討厭的貓！」
二人屏息了一會兒，房上的幾隻貓就跑到別處打架去了，呼呼的風吹得窗上的紙沙
沙作響、湘妹就說：「我出去吧！」剛要啟窗出屋，忽聽隔壁的屋裏有人大聲嘶叫，聲
音極為可怖，劉泰保與湘妹全都大吃一驚，接著又聽有人喚叫，說：「二哥！二哥！醒
一醒！你是怎麼啦？……」嘶叫的聲音停止了，那個人由夢中醒來，跟他的夥伴說：「
我夢見我掉在井裏頭了！」接著又是笑聲和談話聲，湘妹又輕聲罵說：「討厭！」因為
隔壁屋中的客人醒了，談上了話沒完，所以湘妹也不能出屋查賊去了。她就靠牆一躺，
打了個呵欠；劉泰保仍然在窗裏持刀伺伏。
過了許多時，鄰屋又發出了沉重的鼾聲，劉泰保回手推了湘妹一下說：「你可別睡
，我出屋去瞧瞧。」於是他輕輕啟窗鑽了出去，就掄刀飛身上房，一陣猛烈的北風幾乎
將他颳倒。他四下觀看，只見黑沉沉的，星繁月暗，四面沒有一盞燈光，各房上沒有一
點黑影，連更聲此時全聽不見了。
在房上站立了半天，他就漸漸地灰心，暗想：是我太多疑了！今天我們把家搬得這
麼嚴密，哪能還被賊人知道呢！正在想著，忽兒有一條黑影躥上房來，劉泰保趕緊退了
一步，舉起刀來，上房來的這個人卻發著細聲說：「是我！」劉泰保說：「你在屋裏，
我在屋外，待會兒咱們倆再換班。」湘妹卻悄聲發著怒說：「算了吧！別在這兒受窮風
啦，半夜不睡覺，可瞎拿賊，哪來的賊？連個賊影屁也沒有呀！」劉泰保搖頭稅：「你
別管我，你先回屋裏去，我在這兒再站一會兒！」湘妹卻驀然把他的身子向下一推，咕
咚一聲，劉泰保就摔下去。湘妹就隨之一躍而下，笑著推開了窗子，二人鑽進屋去·這
時別的屋裏就有客人使著聲兒咳嗽，湘妹掩著嘴笑，劉泰保揉了揉胯骨，並故意驚詫地
大聲說：「有賊！」放下刀，隨手點燈、湘妹笑得都接不上了氣，然後劉泰保「哎呀」
一聲，湘妹也嚇了一跳，原來燈光照著桌上－張字柬、劉泰保雙手發顫，將字柬拿起來
看，蔡湘妹也頗認識幾個字，她趴在劉泰保的身後，發行怔，往字柬上去瞧，只見上面
寫著很整齊的隸字，是：「昨送銀若干，諒已收到，該銀係贈二君之路費也，請二君即
日離京，庶免殺身之禍！」
劉泰保持著信柬發呆，蔡湘妹卻提刀推窗出屋，劉泰保不放心湘妹，也趕緊提刀鑽
出窗去。上了房一看，湘妹已然沒有了蹤影，劉泰保啞著嗓音向四下叫道：「湘妹！回
來吧！回來吧！」也不見有人應聲，他的心裏很著急，又不放心屋裏，便跳下房去，悄
悄走到窗前，用刀將窗支開，看了看屋中無人，這才鑽身進去，又向屋中各處尋找了一
番，就再也沒有發現甚麼可疑之物。
待了一會兒，窗子又一響，劉泰保急忙回身舉刀，卻見進屋來的是湘妹，劉泰保就
悄聲問說：「你上哪去啦？」蔡湘妹氣得臉紅說：「我追到大街上！」劉泰保就問說：
「你見了甚麼沒有？」蔡湘妹說：「我就看見一家鋪子門前蹲著兩個小叫花子。」劉泰
保吃了一驚說：「你沒上前問問嗎？」蔡湘妹說：「我持刀向兩個小乞丐逼問，小乞丐
甚麼話也沒說出來！」劉泰保說：「好啦！有甚麼話明天再說吧！總算這個賊的本領高
強就是了！」湘妹又把那張字柬要過來看了看，就抬頭看了劉泰保一眼，說：「昨天晚
上，我枕邊那些銀子也是這個人給送來的嗎？」劉泰保臉上不禁紅了紅，點頭說：「對
了，我一聽你說枕邊發現了銀子，我就知道是那人所為，可是我又不願叫你害怕，所以
我才說是跟你鬧著玩了。可是我為甚麼要這樣加緊防備，現在你明白了吧？我看這人意
思還不錯，他還送了咱們路費，勸咱們離開京城，以免給他洩露了事情，可是……」蔡
湘妹說：「無論如何也不能罷休，我非得給我爹娘報仇不可！」劉泰保擺手說：「小聲
說話！」又趴在湘妹的耳邊說：「你別著急！明天我一定有辦法，無論他們的行蹤怎樣
詭秘！我……」把話便不再往下說了，隨就燈也不熄，與湘妹瞪著眼不睡覺，如此就捱
到了次日天明，幸虧沒有甚麼驚人的事情再度發生。
湘妹因為這兩日憂傷過度，昨天又一夜末睡，所以天一亮，店房裏的人一都起來，
她就在炕上蓋好了被睡去了。劉泰保掙扎著精神，洗了洗臉就出去。一出門看見店門前
蹲著個小乞丐，很長的頭髮，身上披著個麻布片，手裏拿著個破瓦盆。劉泰保出了胡同
往北走，那小乞丐也在後面跟著往北走，劉泰保心中就暗笑著。立到前門，順著城牆往
西走了不遠，回頭一看，那小乞丐仍然在自己身後三四十步之遠的地方跟隨著。
劉泰保倒揹著手兒，仰面望著天邊的朝陽，從容地轉身又往東走，那小乞丐就在城
根向陽之處坐下了。劉泰保來到臨近忽然變臉，過去就是一腳，將小乞丐踢得哎喲一聲
躺在地下，劉泰保就一腳踏抵小乞丐的胸前，罵道：「小子，你敢給賊人當探子？跟隨
著你劉二太爺？走！我把你送到衙門，砍你的泥頭。」小乞丐叫著說：「老爺！我沒跟
著你，我是要在這個城根曬曬暖兒。」劉泰保打了小乞丐兩個嘴巴，罵道：「你快說實
話，劉太爺還許能饒你的性命，不然你看！」掀掀他的衣襟，露出了褲帶上插養的一把
尖刀，劉泰保就瞪眼又說：「快些實招！劉太爺的眼裏揉不進沙子去，是甚麼賊人指使
你的！給了你甚麼便宜？快些說！」
那小乞丐戰戰兢兢地說：「老爺！不是我要跟養你，是長蟲小二他派我們跟著你。
」劉泰保說：「長蟲小二是誰？」小乞丐說：「是我們的頭兒，他叫我們八個人跟著你
，你住在哪兒，一天都幹了甚麼事，晚上他來向我們問，一天給我們一個人二百錢，我
們誰要是不聽他的話，或是胡說，他就打死我們！」
劉泰保曉得京城的乞丐部有頭目，那頭目的話，乞丐們不敢不聽。這一定是那碧眼
狐狸買通乞丐頭目，所以自己的一切行動全都瞞不了他們，他們探了出來去報告碧眼狐
狸師徒；當下劉泰保忿忿地，又逼問說：「那長蟲小二現在在甚麼地方？你領我上找他
，」
小乞丐說：「他在桂家祠堂住著，我可不敢帶老爺去。我帶了你去，他一定要我的
命！」說著，這小乞丐不住哭泣，並且跪下叩頭求饒，弄得劉泰保倒有些不忍，遂就問
說：「桂家祠堂在甚麼地方？」小乞丐說：「在後門裏，那兒住著不少的要飯的，可是
長蟲小二他不要飯，別人要來的飯他挑好的吃。他又有錢，各城的要飯的全都怕他，邢
不敢不聽他的話，待會兒他就許到南城來。」
劉泰保又問說：「他長得甚麼模樣？」小乞丐說：「他是小腦袋，細脖子，跟一條
長蟲似的；可是有力氣，誰都打不過他。」劉泰保氣忿地說：「告訴他，小心一點兒劉
太爺，早晚我要抓住他打個半死！還告訴你們那些同伴，誰要是敢便跟著我，誰可就是
不要命了！」說畢，又踹了這小乞丐一腳，他就轉身走去。
回到店房裏，就向湘妹說：「收拾東西，咱們還得搬家！」蔡湘妹是才睡醒，正在
對鏡梳辮子，她忿忿地說：「我不搬，我是辦案的人。我爸爸死了，會寧縣的差事就算
是叫我當了，人家作捕役的捉賊還捉不到，咱們反倒躲賊，這要是傳出去了，多麼叫人
笑話呀！你要害怕你走吧！丟人丟你一朵蓮花，丟不著我姓蔡的。」
劉泰保哼了一聲，說：「你別以為我是害怕，我要怕，我不會離開北京走嗎？不過
，光棍不吃眼前虧，賊人的夜行功夫那麼好，隨時他可以取咱們的首級，咱們要是那樣
死了，可有多麼冤；現在我的方法就是一方面藏將起來，叫他們抓不著咱們，一方面我
搜索賊人的證據：只要是叫咱們抓住一點兒證據，那我就挺身見玉正堂，叫他清一清他
們的宅子。」湘妹冷笑著說：「證據哪能那麼容易抓住？一輩子抓不著證據，一輩子也
別拿賊了；我瞧要像你這樣慢慢兒的辦案，有一百個賊也早就跑了！」
劉泰保臉紅著，一頓腳說：「別管怎樣，三天之內我要把賊捉住，捉不著賊，我這
輩子也不見你。」蔡湘妹手編著髮辮，又瞪了劉泰保一眼，說：「你一朵蓮花究竟有多
麼聰明？捉不著賊你走，你走怕甚麼？到別處你照樣可以去吹牛，去混飯，也不過我倒
霉，把我拋下就完了！」
劉泰保笑一笑，又嘆了口氣說：「你不知道，今大我就可以下手，剛才我抓了一個
叫花子，我已追問出他們是受他們的頭兒指使，專門追隨咱們，探出咱們的行蹤，就去
報告賊人。他們的頭兒名叫長蟲小二，我想多半那人就是碧眼狐狸的徒弟。」蔡湘妹說
：「她那徒弟是個騎著馬的，又有許多銀子，哪能是個乞丐頭兒呀？」劉泰保搖頭說：
「那可說不定，北京這地方是藏龍臥虎，許你蔡湘妹假裝賣藝去探索，就許人家隱身乞
丐去作賊，我今天就非把那長蟲小二抓住不可，可是抓住了他，卻不能抓住碧眼狐狸，
碧眼狐狸不但驚跑跑，還得來要咱們的性命，咱們在這住著，她們已知道了，要想下手
還不容易？」
湘妹怔了一怔，就問說：「那麼，今天晚上咱們可上哪兒去住？你能想得出穩妥的
地方嗎？」劉泰保說：「我想先帶你回鐵貝勒府，那府裏的人多，這幾天的晚上又都有
防備，咱們到那去住，賊人就是知道了，也未必敢去下手！」蔡湘妹說：「人家府裏能
容許我住？」劉泰保說：「那有甚麼不能！咱們不是去住正房，去住大廳，不過是在馬
圈的小屋子裏借住一二天，案子一破了，咱們就去租房子。」蔡湘妹說：「我算是你甚
麼人呀？你二三天沒到府裏去，忽然又帶回一個女的，不叫別人說閒話嗎？」劉泰保笑
著說：「說甚麼閒話，還不許我娶媳婦嗎？」湘妹臉紅著，又捶了劉泰保一下，劉泰保
就說：「現在咱們既住在一塊兒了，雖然尚未辦喜事成親，可是也得叫人看著像那麼一
回事。趁著你辮子還沒梳好，趕緊改個頭，衣服也得換上一件鮮艷的，咱們成親全為的
是合起夥來給你爸爸報仇。只要捉住了碧眼狐狸，給你爸爸報了仇，他老人家也就瞑日
了，穿孝不穿孝那倒不要緊。」
蔡湘妹聽了，臉上又現出一陣悲戚之色，隨就改換了頭樣，劉泰保就出去僱車，他
僱來了一輛騾車，回來見湘妹已把頭改好，仍然是兩個抓髻，湘妹又叫他暫時出屋去，
呆了一會又叫他進屋。劉泰保就見湘妹已換上了一件銀灰的小棉襖，緞子的，上面繡著
花；臉上的睏脂也塗了一些，相當的嬌艷，有七八分像是新娘。劉泰保笑得閉不上嘴，
湘妹卻低著眼皮兒。劉泰保把兩口刀、銅鑼、軟繩全都裹在包裏捆好，就叫來店夥，清
算了賬，由店夥幫助，就把鋪蓋和木箱全都搬出去。蔡湘妹輕移蓮步，隨著劉泰保出了
店門，她先上了車，劉泰保就把棉車簾放下，叫趕車的往北去趕，他在車後邊跟隨著。
走出胡同，就有兩個小乞丐，一行見了劉泰保，他們就向東去跑、劉泰保押著車進
了前門，又看見身後遠遠有個小乞丐，彷彿在暗中跟隨著，劉泰保假作提鞋，由地下撿
起來一塊碎瓦，故意慢慢地走，等著那小乞丐走得離著他不遠了，他就驀然回身，一瓦
飛去、打得那小乞丐捧著頭回身就跑，劉泰保罵了幾聲，依舊跟著車走，忿忿地兩眼向
左右張望，並且時時回頭。走到安定門大街，他就看到兩街頭上的閒漢，這兩個閒漢見
了劉泰保全都恭恭敬做地點頭彎腰，劉泰保就說：「老弟們快些找禿頭鷹去，叫他到府
裏找我，我有點兒事，要吩咐給他做！」那兩個閒漢一齊答應著，劉泰保就叫騾車趕到
了鐵小貝勒府。車在門前停止了，劉泰保開發了車錢，他一手提著鋪蓋捲，一手提著木
箱，帶著湘妹就進了來門，到了馬圈，有幾個鐵府的僕人看見劉泰保帶著個媳婦回來了
，都一齊笑著追過來看。
劉泰保是滿面喜色，帶著湘妹進到屋裏。李長壽正躺在炕上看著一本小書，嘴裏唱
著，一見劉泰保帶來了個標致的女子，他驚愕地直著眼爬下炕來，穿上鞋。劉泰保請外
面的人也進屋，他給湘妹一一介紹，指著湘妹說：「這是你們的嫂子。」又向李長壽笑
著說：「沒有別的話，今天你得讓位，搬到別處去住，這裏要做我們的新房。」李長壽
說：「我搬到哪去呀？」旁進的人全都大笑。湘妹本來是芳顏通紅，低著頭不語，到這
時她也不禁笑了。旁邊的人就有的問劉泰保說：「你硬把家眷搬在這兒住可一定不行，
府裏向來沒有這個現矩，你得找得祿去商量商量。」
劉泰保說：「等一會，這幾天我真疲乏，匆忙著成了家，可又一時租不出房子來，
我只好把她帶到這裏。得祿要是不許我們在這兒住，就叫他給我們找房子去；天氣這麼
冷，眼看快到年底了，難道我們兩人在露天過日子？」又有人向他詢問了那土城捉賊、
蔡捕頭身死之事，原來大家都已知道劉泰保這兩天是替人打官司，並且猜出他這媳婦就
是捕頭之女，踏軟繩的姑娘。此時裏面的得祿已經知道劉泰保回來了，就來到這屋裏，
說：「劉師傅！這兩天你跑到哪兒去啦？爺叫你進去，有話要問你！」
劉泰保趕緊找出了長袍子穿上，隨得祿出屋，到裏院去見鐵小貝勒，劉泰保自去年
來此教拳，鐵小貝勒也沒傳喚過他一回，如今他感到這真是特別的榮幸，打起了精神，
躡著腳步，隨得祿進到第四重院落內的北屋、此時鐵小貝勒是才下朝，才更換了便衣：
手裏托著水煙袋，態度非常之和藹，坐在太師椅上，向劉泰保詢問道：「那個賊人藏在
甚麼所在，你已探出來了嗎？」劉泰保卻說：「我還沒有探出來！」鐵小貝勒又說：「
那麼你們怎知道那賊人是藏在大府裏呢？」
劉泰保說：「因為蔡班頭父女曾見那女賊坐在－輛大鞍車上，她像是個女僕，車裏
邊還坐著官眷，他們要追車，卻沒有追著。」鐵小貝勒又問：「是在哪裏看見的車輛？
」劉泰保不假思索地說：「是在鼓樓。」鐵小貝勒一怔，笑著說：「莫非賊人是藏在我
這裏？」劉泰保連連搖頭說：「奉府用的人都是有來歷的，賊人絕不能混在這裏；現在
我求爺說一句話，命我探訪此案，因為那蔡捕役的閨女孤苦無依，她已然跟了我，我立
志要捉獲賊人，第一為爺追回寶劍；第二為我的岳父報仇。」
鐵小貝勒笑了笑，就說：「好吧！我就派你去辦吧！只要探出賊人的下落，不必用
你下手緝捕，我自會通知提督玉大人，可是你千萬要仔細些，若沒有得著真憑實據，可
是不准胡說，不然你誣賴了名門大府，人家不依，要辦你的罪，那時可連我也不能維護
你。」
劉泰保連聲答應，又趁勢請求說：「那蔡姑娘跟了我，我們可沒地方居住，我帶了
她來，打算就在馬圈那兩間房裏暫住幾天，求爺准許！」鐵小貝勒又笑了笑，並不還言
，只問旁邊的得祿說：「你家裏有多餘的房屋嗎？」得祿回答說：「有幾間，可是都太
窄小。」鐵小貝勒就向劉泰保說：「府中的規矩，是不准下邊的人帶家眷進屋住的，不
能為你開了例；得祿的家中有房產，你今天就可以搬到他那裏去住。」
劉泰保只好答應，退了出來。回到馬圈，一進屋，就見屋中只是湘妹一人，劉泰保
就揚眉吐氣地說：「咱們有了後台老闆啦，貝勒爺命咱們探案，只要探出賊人的窩處，
獲得準確的證據，貝勒爺就能夠給咱們想辦法。可是一樣，咱們不能在此居住，回頭還
得搬走，搬得祿那裏去。得祿是這府裏的管家，他的宅門一定不小，賊人也未必敢去。
」
正在說著，得祿就進來了，劉泰保趕緊笑著說：「祿爺，以後咱們可就是街坊了，
你多關照著！」得祿說：「沒法子，既然爺吩咐了嗎，可是劉師傅，你住在我那兒可要
老實一點兒。」劉泰保點頭說：「一定老實，你看我這媳婦也是很老實的，到了你宅裏
，準保是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得祿點頭說：「好，好，我已派人回去收拾房子去了
，待會兒那人回來，就可領你們夫婦去。」又把手中的兩個元寶放在桌上，說：「這是
貝勒爺給你們賀喜的，我的禮物等我回去再辦。」劉泰保說：「那可真不敢當，我們兩
個還用進裏院道謝去嗎？」得祿擺手說：「不用了！我替你們謝了吧！我家裏甚麼傢具
都有，都借給你們，你們就不必另置了，只把鋪蓋帶過去就行了！」劉泰保笑養說：「
好啦！」又說：「我們的鋪蓋也很簡單！」他笑著，把得祿送出屋去，有個刷馬的小廝
就點手叫他，劉泰保走近前，那小廝就說：「禿頭鷹在外邊等著你呢！」
劉泰保趕緊出了東門，就見禿頭鷹手裏提著一個鳥籠子，站在府門西邊的牆角，劉
泰保趕緊走過去，禿頭應就笑著說：「劉爺你大喜！」劉泰保說：「有甚麼可喜，這兩
天跟賊人鬥，腦袋差點兒掉了！」遂把這兩天兩夜的事情大慨說了一遍，然後就說：「
現在我託你給辦一件事，就是無論如何今天世得把那長蟲小二抓來見我！」禿頭鷹說：
「抓長蟲小二還不容易，抓來把他送到哪去呢？」劉泰保說：「下午二點鐘我一定到西
大院，你可把他抓到那兒去等我開審好了。」禿頭鷹答應了一聲，就提著鳥籠走了。
劉泰保又進東門回到屋裏，待了一會兒，得祿派往家裏去的那個小廝就回來了，向
劉泰保說：「劉師傅，房子都收拾好了，您這就搬了去嗎？」劉泰保問說：「離這裏遠
不遠？」小廝說：「不遠，就在北邊，那地方名叫花園大院。」劉泰保說：「好，這就
搬了去，」遂叫這小廝幫他搬鋪蓋，他自己拿著木箱，湘昧在後面跟著，就這樣連車也
沒坐，由貝勒府搬到得祿的家中。
得祿的家是新蓋的小房，總共不過十幾間，分內外兩院。得祿的母親、妻子和一個
傭人是住在裏院；外院兩間南屋，兩間北屋，全都借給劉泰保。劉泰保一看房子很結實
，人躥了上去不至於蹬碎了瓦，房門和窗子也全很嚴密，賊人也不至於鑽進來。鋪蓋箱
子全都拿進北屋內，就見屋內也有幾件傢具，很夠用。劉泰保就叫那小廝出去打酒叫飯
。小廝走後，他就向湘妹笑著說：「咱們在這兒過日子倒很好，案子慢慢辦，別愁。今
天把那長蟲小二抓來，就可以得到點兒頭緒。咱們在這兒住著，但願賊人不知道。可是
，晚上也得提防著一點兒，」湘妹見屋中很乾淨，她也很高興，就鋪炕、擦玻璃、拂桌
子、升火，居然算作了主婦。
少時那小廝叫來了酒菜飯食，兩人用畢，已是下午二點多鐘，他就披上了老羊皮襖
，暗帶短刀，出了門。四顧沒看見甚麼小乞丐，也沒甚麼可疑的人，他就揚眉吐氣地走
到了西大院茶館；只見茶館門首蹲著個乞丐，身穿破爛棉襖棉褲，長得是小腦袋細脖子
，年約有十七八歲，滿臉是污泥，並有不少眼淚和鮮血，可見是剛才抓了一頓揍，旁邊
就有兩個人，都是禿頭鷹的手下，在那裏看守著那個乞丐，一見劉泰保來到，這兩個人
就齊說：「劉爺！我們把長蟲小二抓來啦！」劉泰保低頭一看，就問說：「原來你就是
長蟲小二呀？你給碧眼狐狸當探子，也應該闊啦，怎麼還穿得這樣破爛呀？」長蟲小二
跪下叩頭說：「我真不知道那老婆子是賊，我住在祠堂的破牆裏，天天討飯，沒偷過人
家的東西。前幾天才有那老婆子，跟一個穿青衣裳的人，來找我，給我錢，叫我給貝勒
府送過一封信，也找過那賣藝的人兩回、前天、昨天，他們又叫我們到處跟著劉二爺，
把劉二爺住的地方天天告訴她。」
劉泰保臉色一變，趕緊問說：「那穿青衣的人是年輕還是年老？長得是甚麼模樣？
比如現在街上見了面，你能認出他來嗎？」長蟲小二搖頭稅：「認不清，他們去到詞堂
找我的時候，都是在半夜裏。那穿青衣裳的人又站得很遠，沒跟我說過一句話，他們的
臉全用東西圍著，我看不清。」劉泰保又問：「辦一回事，他們給你多少錢？」長蟲小
二說：「一天給我二吊錢，我還得分給別人！」正說話時，那禿頭鷹由茶館裏走出，見
了劉泰保，他就說：「在這兒說話不便，有話他也必不肯實說，來！把他押出城去，無
把他收拾一頓，然後再問他！」長蟲小二趕緊又哭著叩頭，說：「我說的全是實話呀！
」
劉泰保向禿頭鷹擺了擺手，他就和顏悅色地向長蟲小二說：「別怕，別怕！我知道
你說的都是實話，你受那賊婆子的支使不過是為了錢，可是你卻不知道劉二爺更有錢。
」說著，由身邊摸出一塊銀子，塞在長蟲小二的手裏，說：「先給你這塊銀子，叫你想
法子認清了那賊婆子和青衣人的面目，記住他們說話的聲音，若再能探出他們的家，我
賞銀二兩，弄個小剪子把他們的衣服偷偷剪下塊來，或是偷來他們身邊的東西交給我，
我就賞銀十兩，並且以後時時照應你。」旁邊禿頭鷹也說：「劉二爺是貝勒府的老師，
你巴結上他這麼闊的人，你小子就不必要飯了。」
長蟲小二連聲答應，並且跪在地下叩頭道謝、劉泰保就說：「你走吧！辦了事告訴
禿大爺，我就知道了。」說畢，他請禿頂鷹和兩個閒漢進去喝茶，禿頭鷹就悄聲說：「
劉爺，你剛才辦的事不錯，很漂亮，可是……為甚麼晚上不去到那地方趴著，到時候那
兩人一去，咱們就上手把他們扭住呢？」
劉泰保說：「你們能有多少人幫助我？」禿頭鷹說：「要十個就來十個，要二十個
就來二十。」劉泰保說：「頂好能有一百人。」禿頭鷹說：「一百人我也找得來，可是
那太多了。趴在地上都是一遍黑，賊人看見了還能敢往近走？」劉泰保笑著說：「不是
說笑話，二百三百人也是梁山泊的軍師，無用。那兩賊武藝太高，夜行的功夫太好，我
領教過他兩三次，所以我真不敢跟他們碰頭了。現在我只是想弄著點兒證據，再不然我
就等過幾天，我有個朋友來到北京，叫她幫幫我。」禿頭鷹問說：「你這朋友是怎樣的
一個人物？武藝高嗎？」劉泰保微笑說：「是個女的。」禿頭鷹很詫異說：「哪兒來的
那麼些個女的，那叫你認識了？」
劉泰保微笑著站起身來，會過茶錢，說：「這位女的，非同小可！我也沒見過，可
是久聞其名。武藝雖不見得比我高，可是也足以當我的幫手，有她幫助，再有我的媳婦
跟著出點兒力氣，我們一男二女，準叫賊人不能逃脫，現在先叫你們三位悶一會兒吧！
」說畢拱手走去，買了點米麵，叫了點柴炭，回到家裏，把剛才的事向湘妹說了一番，
隨行兩人就做晚飯，吃完了飯，天色還早，又有府裏的李長壽等人送來了禮，給他們賀
喜。
劉泰保、蔡湘妹又陪著這些人喝了半天酒，應酬了半天，打過了二更，這些人才走
去、劉泰保與蔡湘妹又把鋼刀放在身畔，準備了半天，可是直到三更，並無事情發生、
這兩三日來他們全都沒睡好覺，到此時精神真掙扎不住了，兩人對著面不住地打哈欠，
劉泰保不禁笑了，就說：「今天把賊人的探子已全制服，咱們搬到這來，賊人也一定不
知道。別瞎提心啦！關上門睡吧！」
於是劉泰保就關門，這時湘妹已然懶洋洋地躺在炕上，劉泰保關上了門，又搬了一
把椅子頂上。椅子剛剛頂上門，卻聽沙沙的一陣響，由門縫外送進來一悵紙帖，劉泰保
嚇得趕緊伏身，爬到炕邊，揪了湘妹的腿一下，湘妹嚇了－跳，趕緊坐起、劉泰保指了
指門，只見那張紙片才由門縫進來，飄到門裏，蔡湘妹就抄起刀來向外怒聲罵道：「甚
麼東西？」劉泰保趕緊攔她，湘妹卻忿忿地下地就要去開門；這時卻聽嗤的一聲，一種
暗器穿透了紙窗飛進屋來，蔡湘妹趕緊伏身，可是不斜不偏的，她右邊的抓髻上正正插
了一支弩箭。這箭只有三寸長，很細，就彷彿是個簪子似的，插在湘妹的髮上，嚇得湘
妹也不敢罵了。兩人在地下蹲著，足足有一個多鐘頭，方才站起身來，兩人的腳都麻了
。蔡湘妹由髮上拔下了小弩箭，一看箭頭非常銳利。劉泰保抬起那張紙片一看，又是整
整齊齊的隸字，一共只有十五個字，是：「三天之內，汝二人如不離京，必有大難！」
劉泰保此時反倒不害怕了，只氣得他面色煞白，瞪起三角眼，連連點頭說：「好，
好！這樣逼咱們，咱們可就跟他們拚出去了！」於是劉泰保生養氣又把門頂上了一張桌
子，噗的一聲吹滅了燈，就與湘妹去睡眠，後半夜只有窗紙被風吹得刷刷的響，倒是沒
有甚麼事情發生。
次日清晨，劉泰保到貝勒府借了一匹快馬，騎著馬出南城，先到全興鏢店見了楊健
堂，說明自己現已搬了家，可是那家又十分不平安，頭一天夜裏就鬧賊，請他今晚派人
去幫助防夜。臨走時劉泰保又借走了兩桿紮槍，再到泰興鏢店去找孫正禮，孫正禮沒在
鏢店中，是出去到城根練拳去了。劉泰保也留下了話，說自己現住在安定門內花園大院
，今晚請孫鏢頭前去，有要事相商，可是叫他別忘記了帶傢伙；然後劉泰保又騎馬拿養
兩桿紮槍進城，先回到家中，把槍交給湘妹，說明了今天他的主張，湘妹也很高興，說
：「你快把馬送問府去，咱們這就走。」劉泰保說：「別忙，你先做飯，菜得多預備幾
樣，今晚還有不少朋友要來呢！」蔡湘妹高高興興地說：「你可快去快回來！」劉泰保
笑著答應，出門上馬走去。
劉泰保今天特別興奮，他將馬匹送到鐵府，又往西大院，見了禿頭鷹，他就高聲談
論捉賊之事，氣忿地拍桌子摔板凳，再也不像前兩日那樣低聲談話唯恐人知的樣子。
出了西大院，又回到家裏，蔡湘妹已然做好了飯，兩人吃了，劉泰保擦擦嘴就說：
「咱們走吧！」於是湘妹拿起了軟繩和銅鑼，劉泰保是拿著兩槍一把刀，兩人都穿著短
衣，才一出大門，迎面正遇見得祿：得祿驚訝著問說：「你們兩口子要上哪兒去呀？」
劉泰保笑著說：「賣藝去，掙幾個零錢花。」得祿說：「你們可別去胡鬧！」劉泰保說
：「胡鬧？貝勒爺的命令叫我們去探案！」得祿說：「貝勒爺昨天不過是一時高興，隨
口說脫。」劉泰保說：「貝勒爺是金口玉言，隨便說的話，也跟旨意差不多。祿爺，我
們今天去了，也許就探出案來，可也許就惹下大禍·你可掛念著我們一點兒，只要我們
一天也不回來，你就派人去打聽我們！」說著笑著，便帶著湘妹走去。
兩人隨行隨談笑，便來到了鼓樓四大街玉宅的門前，他們的身後早已跟上了許多人
，都說：「這可怪！這姑娘不是捕頭的女兒嗎？捕頭被賊殺死了，她怎麼又跟著這男子
出來賣藝呢？」又有人說：「你們不認識？這男子就是一朵蓮花劉泰保，他跟那女的大
概是相上了；如今出來裝模做樣地來賣藝，不定打算的是甚麼主意呢？」
此時，日已傍午，劉泰保在玉宅門前的高坡下招了一大圈子人，他先把兩桿紮槍繫
好了繩子，插在地下，安上了軟繩的架子。蔡湘妹低身將紅緞弓鞋的鞋帶繫緊，劉泰保
拿起鑼來，噹噹敲了幾下，昂首向眾人說道：「玩藝兒擱了兩天，如同擱了兩年，前天
夜裏土城鬧的那件事想諸位都已知道了；這幾天我葬丈人、娶媳婦，弄得沒有一點兒功
夫，今天才帶著老婆出來，練幾手玩藝兒給諸位解問，好！閒話少說，咱們就敲起鑼來
！」噹！噹！蔡湘妹一躍上繩，兩手搖攏，如同燕子飛翔。
劉泰保就敲鑼高聲唱道：「行行走走到京城，捉拿碧眼狐狸精！碧眼妖狐有幾個？
」他仰面看著繩上的湘妹，湘妹一邊跳躍，一邊伸著兩個手指，說：「有兩個！」劉泰
保點點頭，又來回走著敲鑼唱道：「是大狐精與小狐精。」接著恨恨地說：「捉住大狐
猶可恕，捉住小狐我不容情，剝它的皮來我吃它肉，把它的骨頭我用火烘，它的肉我做
麻辣醬，它的皮我做一條領子擋寒風，諸君若問我名和姓－－」拍胸脯說：「我是一朵
連花劉英雄！」又指指繩上的湘妹，說：「這是我的媳婦蔡家女花容。噹噹噹，鑼聲響
，小狐大狐快出來，出來晚了我要……」劉泰保不是在敲鑼齊藝，簡亢是指養坡上的五
公飾破門人塒厂、旁進陽觀的人一行要出薯，有許多就趕緊避開了。此時有提督衙門的
兩個官人手搖皮鞭走下了高坡，將眾人驅散，蔡湘妹就跳下繩來，由地下抄起鋼刀。劉
泰保從容擺手說：「別芥撞！看我對付他們的！」
此時兩個官人帶著五六個玉宅的僕人氣勢洶洶地上過來，其小一個人舉著皮鞭向劉
泰保發橫地問道：「誰叫你跑到這兒來賣藝？」劉泰保昂然說：「當朝一品，鐵貝勒鐵
二爺，叫我來此賣藝！」兩個官人和玉宅的僕人全都嚇了一跳，官人又繃著臉問說：「
你有甚麼憑據？」劉泰保說：「我是鐵府教拳的師傅，那就是憑據！」官人又問：「你
既是教拳師傅，可為甚麼又來此賣藝？」劉泰保笑了笑說：「賣藝不過為隱身，說實話
，兄弟是為來探案，因為敝府中丟失了一口寶劍，貝勒爺命我來訪。我查來訪去，知道
那賊人是隱藏在一個大宅門裏，所以無論哪個宅門，我都要走走訪訪！」幾個僕人一齊
瞪眼說：「你為甚麼單單到我們這兒來呢？」劉泰保笑著說：「別處我還沒得功夫去，
因為你們這離行我的家門近，所以我才先來給你們諸位耍玩藝兒！」
兩個官人和眾僕人全都氣得臉色煞白，他們彼此談話，有的就說：「這小子是成心
來搗亂，有意損傷大人的面子，把他抓走就是了。」有的人卻又不敢上手，結果官人往
東去了一個，這裏的幾個人就向劉泰保說：「你別走了，我們請示大人去了！」劉泰保
故意問道：「大人是難？」僕人們答道：「大人就是提督玉正堂，你小子留神腦袋就是
啦！」劉泰保冷笑道：「原來是他呀？他來了我們正好耍一趟玩藝兒，跟他討些賞錢。
」於是回首向湘妹脫：「夥計別閒著，再練幾手玩藝，給這幾位解解悶、他們給咱們請
財補爺去了！」湘妹聽了他這話，就噗哧一笑，又飛身上繩，宛轉跳躍，劉泰保又使力
敲鑼唱道：「有緣來見玉正堂，正堂跟咱是老鄉！」
一個玉宅的僕人過來攔他，被劉泰保一腳踢翻。蔡湘妹一邊跳著，一邊咯咯地笑，
並說：「你是正堂的把兄弟。」劉泰保敲鑼說：「他家小姐是你的乾娘！」玉宅僕人個
個擦拳磨掌，指著劉泰保說：「這小子嘴裏胡說八道！」劉泰保打了個飛腳說：「諸位
別上前來，碰了可是自討苦吃了！」又敲鑼高聲唱說：「玉宅門裏養著幾條犬。」湘妹
站在繩上，手指大門說：「還有兩條狐狸會上牆！」
劉泰保笑一笑，一邊敲鑼一邊想詞。這時由東進來了十幾個雄糾糾的官人，各人拿
著單刀鐵尺、繩子鎖鏈。劉泰保就向湘妹說：「夥計下來吧！收拾起來傢伙，玉大人要
請咱們走堂會。」湘妹跳下繩來。那十幾名官人已然趕到，不容分說，就抖鎖鏈把劉泰
保鎖上，劉泰保把鑼交給官人，說：「這倒不差，你們把我鎮起來幹甚麼？是要拿我去
當猴耍嗎？」有個官人就抖手打了他一個嘴巴，劉泰保卻微微笑養，說：「打得聲兒真
脆！可是你們哥兒睜睜眼睛，看看劉泰保是誰？不是吹！今天到衙門玉老頭兒放我便罷
，若不放我，咱們就翻起大案來，我的腦袋不要緊，他的頂兒翎子可也保不住。」又回
首向湘妹：「夥計別害怕！壯起點兒膽來，這場官司一定是咱們贏！」此時湘妹也被官
人鎖上了，她只是說：「喲！哥們別揪我呀，再敢動手我可就要罵你們啦！別推我，我
自己會走！免子小子！」
劉泰保在前洋洋得意，蔡湘妹在後，略略低著頭，十幾名官人押解著他們，街上的
人躲得遠遠的，連看世不敢看。劉泰保與蔡湘妹就被押到提督衙門，此時玉大人正在坐
堂，一聽說把擾亂家宅的犯人捉到，立刻提上。劉泰保見了玉大人先請了個女，笑著說
：「玉大人您一向好呀？」玉大人把驚堂木一拍，喝道：「混賬！你敢上堂來無理！」
兩旁官人齊都喊喝恫嚇，把劉泰保和蔡湘妹按得跪倒，玉大人氣得花白的鬍子亂動，先
向劉泰保說：「你叫甚麼名字？」劉泰保說：「姓劉名泰保，外號一朵蓮花，在鐵貝勒
府當教拳師傅，頗蒙優待；如今是因為府中丟失了一口斬鋼斷鐵的寶劍，貝勒爺命我探
查，我怕露出形跡，這才帶養女人出來賣藝訪拿賊人。我這女人是會寧縣蔡班頭之女，
於月前隨父來京探案，在宛平縣順天府投有公文可證，她的父親是前天在德勝門土城被
賊殺死了，這也經官驗過屍。賊人碧眼狐狸耿六娘現在藏匿在一家大宅門內作傭僕，她
還有個徒弟幫助她，盜去了寶劍，殺死了官捕，並買通了乞丐長蟲小二探聽我們的行蹤
，連日連夜到我們夫婦的寓所去投信恐嚇……」說著，由衣袋裏掏出昨晚由門縫裏送來
的那張紙片說：「這是賊人的筆跡，請大人過目。」
這張紙片由旁邊的官人接過來，早到當中坐著的大人手中，玉大人接過來一看，那
威嚴的臉色卻顯出有點詫異的樣子，又向蔡湘妹審問了幾句話，便命衙役將劉泰保、蔡
湘妹帶下去押起。隨又派了十幾名官人在自己的宅門，把大門監守住，無論宅中甚麼人
，也不能擅自出入；然後又命人備馬，玉大人就帶著四名官人往貝勒府謁見鐵小貝勒。
當日，九城的人都已傳遍，都說一朵蓮花劉泰保攜帶著那踏軟繩的女子，攪鬧玉大
人的宅門，已被提督衙門捉拿去了。可是到了下午二點多鐘，劉泰保和蔡湘妹又被釋放
出來了，賣藝的那些傢伙也全都沒被扣。
劉泰保依然揚眉吐氣，蔡湘妹還是跟他說說笑笑，夫妻倆就走回了花園大院、這時
天色還早得很呢，可是他的家門前站養個大漢子，這人身穿短衣褲，手提著明晃晃的鋼
刀，見了劉泰保就說：「小子你怎麼才回來啊？我等得都心急了！」劉泰保笑著說：「
我的孫大哥！您真是急性子，我是請您晚上來幫我防賊，您怎麼這麼早就來啦？」孫正
禮說：「我等不得！我早就吃完晚飯了。」劉泰保說：「好！託您辦點甚麼事，可倒真
耽誤不了。」遂拉著湘妹向他引見，便請孫正禮進到自己家裏。
劉泰保不敢把剛才的事情說出來，因為知道孫正禮的性情，聽說他早先就同著俞秀
蓮到過河南，沿路上不曉得給俞秀連惹了多少事。如今，倘若把玉宅門前罵賊的事情說
出來，這個愣傢伙就真許提刀跑到玉宅硬闖進去捉賊。所以進到屋裏，他只叫湘妹生火
爐，燒水，倒茶。他想法跟孫正禮說閒話，孫正禮卻不耐煩聽，只說：「你這小子不會
辦事！那天在上城你要是先請上我，我早就把賊人捉住了，你的丈人也不至於死！」劉
泰保只好點頭說：「是！所以我很後悔嘛！那時下我忘了請孫大哥了。」
正在說著話，忽聽得街門響，孫正禮立時抄刀出屋，劉泰保也趕緊追出屋去，外面
原來是得祿回來了。得祿看見了孫正禮手中的大刀，嚇得他臉都白了，幸虧孫正禮認識
他，刀沒有掄起。劉泰保趕緊把孫正禮推回屋去說：「大哥！您先別急！賊人也不能立
刻就來，這是我們的房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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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版社：遠景
出版日期：2001 年 03 月 31 日
定價：180 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