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回：銀鎧銷夜小姐恨鷥音 寶刀生光女俠殲狐首 1/2】
孫正禮點了點頭，得祿在外邊叫著說：「貝勒爺叫你當時就去！」劉泰保答應了一
聲，又向孫正禮說：「孫大哥您無坐！貝勒爺現在叫我，我去一會兒就回來。回頭還有
我表兄楊健堂來到，今晚賊人多半準來，到時候個要仗大哥動手，現在先請你養養神！」
孫正禮點點頭，放下刀又說：「快回來！」劉泰保答應了一聲，便出屋同著得祿走
出街門，得祿愁眉不展地說：「您今天鬧的這是甚麼事？若不是有貝勒爺替你說話，玉
大人一定要重辦你！」
劉泰保笑著說：「沒有貝勒爺當後台，我也不敢這麼辦。」得祿說：「玉大人現在
還在府中，他氣極了，要叫你指出那賊人是他們家裏的甚麼人！」劉泰保笑著說：「我
沒說賊人是窩藏在他家呀？今天我原是想著，凡是大宅門我就要訪一訪，不想頭一下就
碰到老爺的家門。」得祿說：「你這是強辯，誰也不能相信你今天幹的事是毫無用意。
本來這幾天你們就在外胡說甚麼賊人藏在大宅子裏，今天你又去玉宅的門前大罵，這不
是你已說明白了嗎？賊人就是藏在他的宅子裏。」劉泰保矢口否認說：「我沒罵，我也
沒說。」
二人來到貝勒府內，得祿無進裏面回稟，待了一會兒，就把劉泰保傳進裏院、鐵小
貝勒今天的神色也不大和藹，問說：「你今天為甚麼敢到玉大人的宅前攪鬧？」劉泰保
恭謹地回答說：「我沒敢去攪鬧，我是因為昨天聽了爺的吩咐，今天就設法去尋賊，為
的是替爺追回來那口寶劍！」
旁邊坐的玉大人氣得不住地喘息，說：「劉泰保，你的意思一定以為那女賊碧眼狐
狸是藏匿在我家了？」劉泰保說：「小人不敢說，不過蔡德綱臨死以前，曾告訴過他的
女兒，說那女賊是藏在鼓樓附近的大宅門內。」玉大人站起身來，說：「我帶養你去到
我家裏，上上下下由你認，只要你認出了賊人，我必將賊人交官正法，然後我甘受朝廷
的處分！」劉泰保說：「我不敢去認！因為那天德勝門土城交手時，天色巳然黑了，我
沒看清楚賊人的面貌。我只知道賊人是個老婆子，貓著腰，手拄養拐杖，拐杖是鐵打的
，那就是她的兵器，她貓著腰也是假裝老態，她若是直起腰來，比我的身材還高。」
玉大人彷彿吃了一驚，劉泰保又說：「還有她的一個徒弟，大約年有二十來歲，身
材很細，穿著青衣裳；那個人才真正是盜劍的主犯，殺人的正兇。他天天夜裏去找我們
攪鬧，在我媳婦的枕畔放著銀兩，留下字柬，逼著叫我們離開北京，因為有我們夫婦在
此，知曉他的底細，他們早晚一定要把案。」說著，又取出來前夜在店房中得到的那張
字柬，交給鐵貝勒：鐵貝勒看著，就笑了笑，說：「這個賊倒真寫得一手好漢碑！」玉
大人此時神情十分不安，就說：「我的家中上下也有百餘人，也許有甚麼歹人潛伏其中
，現在我已派人看守起來了，無論何人，不許私自出入；現在我就要回家去親自搜查，
倘若搜出了可疑之人，我就自請處分。」說畢，便向鐵貝勒告辭，徑自走了。
這裏鐵小貝勒又囑咐劉泰保：「以後不可這樣冒昧行事，倘若再到誰家的宅門前去
吵鬧，出了事，我可無法再護你。」劉泰保連聲答應，退了出來，喜不自勝，可是一看
天色已然不早，他就趕緊回家，此時他的家中已來了五位明友，除了孫正禮之外，還來
了瞪眼薛八、歪頭彭九、花牛兒李成、鐵駱駝梁七，這都是楊健堂派來的，各側帶來兵
刃，預備到夜間替劉泰保夫婦捉賊，禿頭鷹也來報信，說是長蟲小二已被提督衙門捉去
了，劉泰保就笑著說：「好了！咱們的手法今天使得已然差不多了，現在就看那兩個賊
人的了段如何了，看她們能否逃得羅網！」
少時，天色巳黑，此刻鼓樓西坡上的玉正堂公館，戒備得十分嚴密，玉大人已回到
宅中；他本來已是六十多歲的人了，曾作過顯赫的官職，建立過許多功勳，兩位公子又
都在外省作知府，他是世代的簪纓，當時的顯責、今天竟為一個市井無賴的劉泰保所辱
，他的心中實在大不痛快，帶著僕從回到宅門前，就見宅前的高坡上有五六名官人，大
門前也站著兩個，全都亮出來腰刀，在手中捧著。一見大人回來了，都一齊肅立，玉大
人下了馬，就走進了門，跟班的兩僕人－－貴來、祿來，都在身後緊隨。
向來玉大人下了衙門先到內宅去更衣，今天可不然了。他順著穿廊先到了客廳之內
，客廳此時是空寂無人，廳中陳設的又都是些花梨紫檀的器具和古瓶銅鼎等等，十分的
黑暗，甚麼東西也看不清。貴來趕緊點上兩支蠟燭，燭台也是古銅的，燭光搖搖燃起，
這大廳內的一個角落就有了光明，玉大人走到東壁，吩咐：「拿燈來！」貴來、祿來二
人每人捧著一隻燭台，趕緊走到東壁，分別站在大人的左右，玉大人卻仰面向壁間去看
。
壁間懸掛著一幅對聯，這對聯上寫的是：「朗月麟門德慈永庇，春風虎帳功業長垂
。」上款是「麟軒姻伯大人鈞賞」，下款是「姻愚侄魯君佩謹書」。下面蓋著兩顆珠紅
的方形圖章，陽文的是名戳，陰文的卻是某科的「探花」。這對聯的筆法寫得極為渾厚
，字體是「八分」的隸書。玉大人從身選取出來一張紙片，這紙片就是今天在大堂，那
市井無賴劉泰保交出來的字跡，上面也是隸書，寫著是「三天之內，汝二人若不離京，
必有大難。」
玉大人看著這字帖，又看看那對聯，簡直覺著字體毫無兩樣，分明一人所書。玉大
人的臉上立時現出驚訝的樣子，捻養花白的鬍子發怔了半天，心說：怪事情，魯君佩是
我最喜歡的人，他常到我宅中來，我早就有意將女兒嬌龍許配於他；他是新中的進士第
三名，翰林院的編修，是位少年才子，他父親也作過工部侍郎，雖道他還會作飛賊嗎？
豈有此理！豈有此理！
玉大人把紙片收起來，微皺著眉，又出了客廳，順著廊子慢慢地走往內宅去，早有
僕人站在屏門向內傳達了；說是：「大人回來啦！」此時內宅裏各屋中都巳點上了燈，
那北屋玉太太的屋中早有人推開了門，挑起了軟簾，兩個僕貼迎出來，都說：「大人回
來了！」
平日玉大人從未正眼行過僕婦，所以他宅裏十幾個僕婦的年貌他全都認不清，今天
他卻與往日不同，見了這兩個僕婦，他就用眼去盯，走進屋裏，太太由裏間迎出來，也
問說：「大人回來了？」玉大人點了點頭，便到裏間的木床上坐下，一側僕婦獻上茶來
，另一個僕婦送來水煙袋；玉太太就問：「大人用過飯了嗎？」玉大人點點頭，說：「
我在鐵府用過了。」玉太太已看出大人的臉上憂煩之色，但是不敢多問，玉大人抽了兩
口水煙，便微微一使眼色，旁邊的僕婦趕緊退出。
這屋中的燈光照著老夫婦的影子，玉大人就向他的夫人低聲說了今天那件怪案，並
取出那張紙片給夫人看，玉太太也很為驚訝地說：「魯君佩決不可能與此案有關吧？」
玉大人說：「當然不可能有關，他是一位翰林，身體又那麼胖，怎能作飛賊？」喝了一
口茶，又悄聲說：「只是那劉泰保說，他已探出那賊人碧眼狐狸耿六娘是藏在我家作僕
婦，年紀有五十多歲，貓養腰；還有她的徒弟，是個二十來歲的小廝，身材很細，大概
也是咱們家裏用的人。你想，咱們家裏用的人太多，萬一真有甚麼人潛伏其中，那豈不
可怕？所以，今天我就派人攪守了宅門，不許人擅自出入。我想即時就把內外宅所有的
男女僕人叫齊，只要稍有可疑，便給他們兩個月的工錢，叫他們立時走開。」
玉太太趕緊擺手說：「那使不得！劉泰保既是個巿井無賴，就許是他倚仗鐵貝勒的
勢力，有意向我們家裏訛作。」玉大人搖頭說：「不是訛詐！前夜德勝門外土城確實死
了一個外縣的捕役，那捕役帶著女兒以賣藝為名，暗中訪賊。聽說他們常在咱們的門前
賣藝，龍兒也常出去看。」
玉太太沉思了一會兒，就說：「咱們家裏用的人雖多，可是也數得出來的。女僕中
四個丫鬟都還很小。老媽子，我這屋中用的錢媽、史媽、薛媽，都已跟隨我多年，在新
疆時她們都是伺候我；還有慶媽、張媽，雖是新俯來的，可都是有來歷，而且她們也都
不老、伺候龍兒的胡媽高師娘，你又都知道，跟咱們也都有五六年了，那一點過錯也沒
有。若說到貓著腰的老僕婦，只有馮媽，她的頭髮都白了，還有痰喘的毛病，她又是咱
們大少爺的奶媽，自我娶過來，一年後就僱了她來，她還能有甚麼靠不住的嗎？」
玉大人默默不語，忽然想起了那個高師娘，五年以前的事情就在他腦中翻起。在新
疆時，他任過十多年赫赫的武職，那時只有女兒嬌龍隨侍，嬌龍在六歲時便能讀書寫字
。那時請了一位教書的老師，是雲南的一個不第才子，名叫高雲雁。這個人真是奇才，
不但經史皆通，而且能書善畫，對於兵書戰術，尤為嫺熟，他(玉大人)曾經過幾次大戰
，全是因向那高雲雁討教，才得了大勝，建了奇功。所以高雲雁不但是他家的教書先生
，而且是營中的一位師爺：那高雲雁孤身一人，從不向人敘述他的家世，生平專好遊覽
山水，每三年必要小遊一次，每次須半年始歸。在五年之前，忽然高雲雁領來一個婦人
，說是他的妻子，夫妻就同住在衙門內。兩年之後，忽然高雲雁得病死了，遺下妻室，
無家可歸、便也在宅內幫助做些針線活，一半是傭僕，一半是客，無論上下都呼她為「
高師娘」。當玉大人想著，只有這個人有點可疑，但是可疑的是她的丈夫；她本人雖是
已有五十歲上下，但不貓腰，而且為人沉默寡言，規矩謹慎，四五年來終日在屋中剪裁
縫紉，從未做過一件錯事，玉大人捻著鬍子細想了想，覺得自己的宅中實在是沒有甚麼
碧眼狐狸，而且外院的年輕僕人也全是些老僕人的子弟，沒有外人，真叫他茫然無從去
尋找線索。
此時玉太太又在旁邊進言說：「我勸大人對此事也不必動聲色，門前宅內雖應當防
範，但是也不應露出形跡來。一來免得使賊人心虛，逼出來甚麼歹心；二來，倘若咱們
家中本來沒有甚麼歹人，自己無弄得風聲鶴唳，叫外邊的人知道了，必定要恥笑！」
玉大人點了點頭，覺得太太說的話很對，抽了兩口水煙，義說：「明天先把君佩叫
來，拿這張字帖給他看看。」玉太太笑著說：「依我看，何必叫他知道了此事又生氣，
古今天下還有過翰林作賊的嗎？」玉大人說：「他的字雖寫得好，可又不是甚麼有名的
書家，他的筆跡落在外面的又不多，怎會這賊人把他的字摹仿得是一般不二？」玉太太
也驚異了一下，但又見大人是太興奮了，遂又笑著說：「我們幸虧沒把龍兒許配給他。
」
玉太大一提到女兒的婚事，玉人人也就想到另一件事上，就讚嘆說：「要說起來，
魯君佩真是一位少年才子！二十四歲就中探花，入翰林院，還真是少有。自從他家老太
太拒絕了陳中堂的小姐，就屬意在龍兒的身上，我想只要他們再來提說，咱們就答應了
他。本來兩家就是老親，以後作了新親，就來往的更近了。龍兒今年也十八歲了，難道
還耽誤著她嗎？」玉太太微微皺眉說：「龍兒她彷彿已知道了，可是我看她是不大樂意
似的。本來，魯君佩雖是個少年才子，可是長得相貌也太蠢！」玉大人臉上現出怒色來
說：「女兒的婚事豈能由她自己作主？我想把她的婚姻訂了，以後就不能叫她常出門，
站在門前看踏軟繩的，那成甚麼體統？」玉太太不敢多言，玉大人又抽了一袋水煙，便
走往自己的臥室更衣休息去了。
少時天將二鼓，玉宅的規矩，無論上下，除了值班守夜的人之外，一到二更天便都
要熄燈休息，玉太太抽著短桿旱煙，在屋中坐著默默地思索，忽然旁邊伺候的僕貼薛媽
就說：「小姐來啦！」旗人家的規矩，凡是小姐、少爺、兒熄，每天晨昏必要到父母的
房中請安二次。玉嬌龍小姐的父親是位武將，在早先戎馬倥忽中便巳免去了這項禮節。
可是她一早起來晨妝甫畢和每晚臨睡之前，還必須來給母親問安行禮。當下她見了母親
，行禮已畢，就笑著問說：「母親！咱們家裏今天有甚麼事呀？高師娘要到菩薩廟上燒
香，門前全都不叫她出去！」叫完了話，就像小孩兒一般，扭著頭笑著看她的母親，她
烏黑的髮上戴著個珠子穿成的蝴蝶，在燈彩裏不住顫動著。
她細條的身子，穿養蔥心線的緞子繡養紅花的旗袍，袖頭露出點銀鼠裏子，大襟上
第一個鈕扣上佩著一串珠子，是翠玉琢成，垂著金穗子，兩個金耳墜也在燈光下發光，
這位小姐真似一條美麗的而且神秘的金龍一般、玉太太又把僕婦屏去，低聲把玉大人剛
才所說的話，向女兒重述了一番，玉嬌龍小姐聽了並不驚訝，只是微微凝著秀麗的雙目
，閉著櫻桃一般的嘴唇，納悶一會兒，就說：「咱們家裏沒有甚麼可疑的人呀？」
玉太太點頭說：「我也不信是咱們家裏藏著甚麼歹人，可是，你父親拿著一張賊人
寫的字帖，據說是魯君佩的字跡。」玉嬌龍小姐說：「魯君佩本來不是好人，父親偏叫
他常到咱們家裏來！」玉太太嘆了一聲，就說：「咳！你怎麼這樣說話？魯家是咱們的
老親，君佩又是一位少年探花，翰林院學士。」玉嬌龍似乎生氣地說：「那為甚麼他又
當賊殺人呢？」玉太太又嘆息說：「他怎能是賊？人家的家世比咱們好，這一定是賊人
故意摹仿他的筆跡。」玉嬌龍小姐暗暗地哼哼冷笑說：「當賊的還用得著摹仿別人的筆
跡嗎？」
玉太大皺了皺眉，又親密地對女兒說：「我看你父親的意思是決定了，魯家若再提
親，他就要答應，據我看，魯君佩雖然相貌差些，可是才真好……」玉嬌龍小姐不待她
母親把話說完，她那嬌艷如花的臉上，就突然升起了一種慘白的顏色，珠子一般的眼淚
在睫毛上沾著，她悲戚地搖了搖頭。玉太太見女兒這般情形，她又不禁嘆了一聲，說：
「事情可也不能立時就定規，你父親這兩天很是煩惱，也無心去辦理這事，你就放心吧
！別淨為此事煩悶，慢慢地我想法子再勸阻你父親，現在你歇著去吧。」
玉嬌龍小姐雖然沒說話，可是悲戚之色並不稍減，她慢慢退身出了裏間，轉過身來
，僕婦們都說：「小姐您歇著去吧！」玉嬌龍小姐微微點了點頭，輕移繡履，丫鬟繡香
隨著她，屋裏的僕婦持著燈燭迎出來，玉嬌龍小姐就帶著丫鬟踏著畫廊往西邊那閨閣走
去。
這時牆外的更聲正交兩下，天黑如墨，黯然無星，似將落雪。北風吹得甚緊，將那
進僕婦手中的燈燭都颳滅了。玉嬌龍小姐回到屋內，此時另－個丫鬟名叫吟絮的已將床
上的香衾鋪好，銅盆中的木炭埋上，玉嬌龍小姐在燈畔坐下，繡香烘暖了手才來替小姐
摘下耳邊的墜子，摘下頭上的花朵；吟絮捧著銀碟子，碟裏有細瓷小茶碗，獻上來一碗
茶，放在那嵌玉石的紅木桌上。
玉嬌龍小姐仍然是纖眉不展珠淚未乾，低著頭不語。一隻雪白的長毛貓跳到小姐身
上，揚著頭「眯」地叫了一聲，玉嬌龍小姐伸著她那柔荑一般的、戴著金翠戒指的纖手
，輕輕地撫摸著貓身上的白絨似的長毛，她的芳容才漸漸現出喜悅，唇邊露出一個淺淺
的笑渦。吟絮、繡香兩個一般兒高，年歲都在十四五，穿著一樣緞子衣裳的俏皮丫鬟，
也一齊笑了。
繡香就說：「小姐，您可天天地愁甚麼呀？」吟絮說：「再過幾天就到年下啦，今
年小姐還帶我們去逛花燈去嗎？」玉嬌龍小姐說：「到時再說，我還未必活到過年！」
兩個丫鬟一聽這話，齊都咬住了下嘴唇，吧躂躂落下眼淚來，玉嬌龍反倒噗哧笑了，說
：「你們替我難受甚麼？我還沒哭呢，你們睡去吧！」兩個丫鬟都拭拭眼淚，剛要轉身
，忽聽外屋有人問道：「小姐歇下了嗎？」繡香趕緊打開軟簾，向外邊說：「還沒睡呢
，高師娘請進來吧！」
外面那高師娘進來，這是一個五十歲上下的婦人，身材很高，長的是一張長臉，臉
上已有了皺紋，頭髮也有許多根都蒼白了。她穿的是灰布棉衣褲，鑲養白邊，可知是個
寡婦。手裏卻拿著一塊紅綢兒白綢裏的東西，上面還繡著花朵，她含笑走進來，把這東
西給玉嬌龍看，問說：「這是小姐叫我做的兜肚，我看是裁長啦，應當去下一塊。」玉
嬌龍把那兜肚接到手裏，略微看了看，就說：「不必去啦！高師娘你也去睡吧，我又不
忙著要穿，明天再做吧！」高師娘點點頭，拿著兜肚就走了。
這裏玉嬌龍微微笑著，手下撫摸養她的愛貓，向兩個丫鬟努努嘴，兩個丫鬟都退出
屋去，把門關好，就一齊回她們的寢室睡覺去了。小姐這閨閣一共是三間房子，靠北牆
有一扇木門，裏邊還有個小小的套間，那是兩個丫鬟住的地方。因為小姐好靜，晚間不
願別人在她的屋裏睡，她是最討厭別人的鼾聲和囈語的。
這三間房子是兩明一暗，外屋擺的是琴棋書畫，有個很大的後窗。臨窗一張紅木桌
子，那是小姐每天讀書習字之處。有時啟開後窗，冬天就可以行見一遍雪景、茅亭假山
，春天就可以看見十多株海棠樹，並蒔著幾畦芍藥。右邊是榆木的隔扇，上嵌著滿月形
的玻璃窗，懸著紅綢的夾軟簾，裏面還有兩扇很嚴密的屋門，這就是小姐的臥室。
臥室靠後牆是裝著楠木隔扇的臥榻，隔扇上嵌著許多小幅的字畫，字是正草隸篆皆
有；書是工筆寫意俱全，並有「意雲軒主人」的很小的圖章。丫鬟們都曉得，這全是小
姐書畫的。左邊靠隔扇是一張小畫案，上面陳列著端硯、徽墨、古瓷的筆架和水盂，並
有一兩件精緻的小擺設。放著兩卷書，是《史記》和《唐詩》，這是為小姐隨時翻閱解
悶的；此外並有一匣「朱絲欄」的信箋，小姐有時微微有些感觸，就常常命丫鬟磨墨，
她玉手執筆，填一闕詞或作幾首詩。
右邊是妝台，有檀木鑲翡翠的鏡奩，並擺著兩隻白銀鏤花的燈台。靠窗是紅木茶几
，兩把小椅子，茶几上並無甚麼茶具，只是一隻玉瓶，裏邊插養一枝正在開花的梅花。
窗上是兩扇大玻璃，裏面掛著碧羅窗帷，外面遮著木板，木板之外就是走廊了。這是下
窗，上面還有窗櫺，卻是用白綾裱糊著，此時窗外的寒風吹著那白綾不住顫動，屋裏卻
是很靜默的、只有玉嬌龍小姐在小畫案之旁坐著，纖手撫摸著在她膝蓋熟睡的、渾身雪
白長毛、一隻鼻樑上有一塊黑點的愛貓。半天，她才把貓抱起，親了一下，叫著貓的名
字，小聲脫：「雪虎！」貓兒柔順地，叫她放在地下，咪咪叫了兩聲，跳到一個有棉墊
子的倚上睡上了。
玉嬌龍小姐懶懶地站起身來，走到梳妝台旁，向鏡裏看了看她的芳顏，她方顏上不
禁又泛起一陣愁色。但轉又向鏡裏微微地一笑，這是一種冷笑，她俊秀的眼睛也睜起，
像劍似的冒出一種令人凜懼的寒光。但旋又恢復原狀，依然嬌懶地，拉開拉屜取出一個
很小很矮的銀燭台，拿了一支小蠟，燃著了，便吹滅了那兩支高燭，屋中立時發暗了，
只有小燭台搖動著微光。她就手執著燭台，輕輕走到外屋，將門戶窗櫺詳細檢查了一遍
，又回到屋裏來，關上裏屋的屋門，將燈放在床裏的一隻小炕桌之上。
當地揭起幔帳之時，一種麝香和溫暖之氣就溢散出來，她自己更換了寢衣，上了床
，蓋上閃緞的絲棉被，將烏雲似的髮辮掠在繡忱之旁，伸著她那戴著翡翠鐲子的皓腕，
取出來一本書。這本書很小，可是很厚，書皮上有一行字，其中有個字是個「啞」字，
彷彿這是一本很神秘的書。小燈台的光燄雖小，可是將這床幔以內照得通明，這位玉嬌
龍小姐就擁著香衾，將這本神祕的小書細細翻閱。
此時，更鼓連敲了三下，由前院敲到後院，由後院又敲往花園去了。這一夜，玉宅
裏有許多人巡邏防夜，一點驚擾世沒有。而在很遠之處，一朵蓮花劉泰保那裏，也是無
事發生，劉泰保夫婦跟孫正禮、薛八、彭九、李成、梁七全都一夜沒有睡覺，鋼刀都沒
離手。
一到雞鳴了，天亮了，孫正禮就把手中的鋼刀噹啷往地上一摔，打了劉泰保一拳，
說：「你這小子騙了我，他娘的，哪裏看見一根賊毛！」劉泰保趕緊賠笑說：「大哥你
別生氣，這幾天要是真沒有賊，是我瞎造謠言，那我一朵蓮花算是個甚麼東西啦？這不
用說，一來是玉正堂把家宅看得太緊，二來是孫大哥的威名把賊給鎮住了，所以賊才不
敢來，我謝謝大哥跟眾位啦！」劉泰保向眾人抱拳，薛八、彭九等人齊說：「沒有甚麼
的，今天晚間我們還來，省得我們在鏢局聚賭了。只要你不嫌搔擾，我們替你防守半個
月，管保賊人得自己逃開北京！」
劉泰保笑著說：「這不過是暫時的辦法，我們淨躲在家裏求諸位來保護也不像話。
雖然鐵貝勒昨天已囑咐我，不叫我再管閒事，可是你們的弟妹在會寧縣的官差還沒交代
呢，她爸爸也不能白死。我再等五天，玉正堂如對此案仍舊沒有辦法，他家裏還養那大
狐精與小狐精，那我就要另出妙計．．．．．可是現在我那條妙計還沒有想出來。乾脆
吧，憑我劉泰保的機謀，再仰仗諸位的武藝，我非得有一天，叫兩個狐精現露了原形，
把那口寶劍放在桌上，咱們大家細看一遍，然後交還鐵府，那時我才能甘心。」眾鏢頭
齊都哈哈大笑說：「好！我們幫著你露這次臉！出這口氣！我們幫到底！」孫正禮卻說
：「到臨完我再看看，你這小子若是冤我，我就揪下你的頭！」劉泰保笑著說：「好啦
，好啦，快到年底了，把我頭揪下來給孫大哥，你去給財神爺上供！」一陣說笑，湘妹
也一邊打哈欠，一邊嬌聲地笑著。
孫正禮和那四個鏢頭就出去了、劉泰保夫婦把他們送出門外；回到屋來，把刀槍都
放在一塊兒，兩人對著臉打哈欠，這才關上屋門開始睡覺。及至醒來已是三點多鐘，窗
外卻密密地落起雪來，蔡湘妹做好了飯，兩人吃了。劉泰保又要到「西大院」去找禿頭
鷹，蔡湘妹又叫他順便帶回衣裳材料。劉泰保走後，傍晚才回來，做了晚飯正在吃，孫
正禮又來了；待了一會，薛八、彭九、李成、梁七又全都來到。薛八帶來一副骨牌，他
們就推了一夜脾九，這一夜，仍然沒有賊人的蹤影。
兩三日後，甚麼事情也沒發生，可是到這裏幫助拿賊的人倒越來越多，禿頭鷹和李
長壽他們連上房也不會，可是也都來了，因為這裏巳變成了賭場，弄得房東得祿天天向
劉泰保交涉，可是劉泰保只是向他作大揖，說是：「面子事兒！人家都是好心來替我們
防賊熬夜，推個小牌九兒也不算甚麼，怎好把人家趕出去呢？」得祿說：「甚麼叫替你
我防賊？你不搬來，我們這兒甚麼事也沒有！」劉泰保笑著說：「那可不敢說，早先沒
鬧過賊，以後可保不住不鬧，你不信我們就搬走，可是賊人要是再來，你預備下酒席請
我們來防夜，我們可都不管！」得祿也就不敢再說甚麼了。
劉泰保此時雖因案子沒破，心裏煩悶，可是別的事倒都很順心。在這裏住房不花錢
，晚間他也加入賭團，憑他的精熟的賭術，簡直沒有一回不贏。而且蔡湘妹、嬌滴滴的
繩上女，已經作了他的媳婦，兩人是非常恩愛。不過，就是蔡湘妹的心裏，還略微有點
不痛快，因為她是連年飄泊江湖，幫助她父親探案，沒有一刻生活安定。而且她父親管
束得她又嚴，如今父親死了，雖然她很悲傷，可是身體反倒覺得自由了？尤其現在是新
婚，眼前又快到了新年，她真是非常的快樂，就是，賊人既然不來了，可是這些守夜的
明友連宵聚賭，丈夫的心又彷彿不專一在她的身上，所以她總有點兒不痛快。
幸是這外院是南北房，守夜聚賭的人都在南屋裏，她在北房還可以做做針線或睡眠
，但是晚間睡著了，白天又睡不著，可是白天她的丈夫一朵蓮花又非休息不可，所以她
在屋中覺著悶，就常到門首，穿著一身紅衣裳倚著新油漆的黑門兒，她看小孩兒們在雪
地裏打架，看見賣年貨的穿著胡同來來往往，都很感趣味、並且附近小門戶裏住的愛站
門口的婦女，都漸漸與她熟識了，一見了面就彼此問：「您吃飯啦？」「您瞧今兒的天
氣倒還不太冷？」於是她認識了張家的三嬸子、李家的二嫂子、馬家的大姑娘、徐家的
老太太、那些人也邢認識了這「新媳婦」，並且都知道她的丈夫就是鐵府的師傅，在街
上出了名的一朵蓮花。
這天是臘月十五啦，再有半個月就是年。晚飯後，孫正禮和那些賭徒又都來到，蔡
湘妹幫助丈夫應酬了一陣，卻坐在炕頭發愁，劉泰保看出來了，見屋中沒有人，他就安
慰他的媳婦，小聲說：「你別發愁！過幾天他們鏢店裏也就開了賭啦，他們也就不能再
來啦！咱們辦點兒年貨，好好過個年；燈節以後，再想辦法，那時俞秀蓮也就來啦。你
現在要覺得悶得慌，可以到裏院找得祿的老太太聊聊天兒。」蔡湘妹搖著身子說：「誰
跟她們聊天？他們學來些府裏的習氣，我這樣兒的，跟你又不是明媒正娶，人家從根兒
就看不上眼！」劉泰保嘖嘖嘴兒，皺著眉說：「這可怎麼辦呢？我還得到那屋裏應酬那
幾位大爺去，頂是孫大爺難應酬，他恨不得叫我作一回賊叫他捉住才行！」蔡湘妹說：
「我要到李二嫂子家裏去玩玩。」劉泰保說：「你就去吧！天還早，我跟你關門去。」
於是蔡湘昧站起身來，移近了燈，對著鏡子又梳了梳頭髮，她就很輕快地出了屋子。
南屋裏燈光搖搖，窗上人頭亂動，有孫正禮的粗聲說：「我看著你們推，誰敢在牌
上作毛病，我就給他一刀！」劉泰保給他媳婦開了門，這時天已黑了，蔡湘妹就往隔壁
李二嫂子家裏去了。李家也只是夫妻二人，連個孩子世沒有，《《·一址億鐵：：勒府
打雜，非得·一更天後他不能回家。蔡湘妹今天也不是第一次來，李二嫂子對蔡湘妹、
劉泰保和鐵府的寶劍，及碧眼狐狸的事全知道、所以蔡湘妹一到她家裏，兩人又把這件
事談了半天。
李二嫂子說她有個娘家哥哥，在西城魯侍郎家當廚役，魯家的少爺是位進士，現在
要娶玉宅的三小姐作少奶奶、可是魯家少爺人才雖好，長的可太蠢，又高又胖，彷彿是
廟裏塑的哼哈二將似的，一點兒也不清秀、玉宅的三小姐聽說又是個美人兒，大慨不能
夠樂意，可是親事就算訂了，過年就要娶。蔡湘妹聽說提到了玉宅的小姐，她就心中一
動，暗中說：咳！叫她美？叫她不准我進她的宅門？該嫁個蠢女婿叫她一輩子傷心！談
了一會兒閒話，同院住的婦女又來了一個，三個人就在一起抹紙牌，不知不覺李二就回
來了，原來此時已將到三更時候了。蔡湘妹就笑著說：「二嫂子明天見吧！」李二嫂子
把她送到門首，還說：「慢慢兒走！」蔡湘妹很敏捷地走著，還回頭笑著說：「您請回
吧！」
此時天色昏暗，月光已被烏雲遮住，這個花園大院是個很曠敞的地方，只稀稀的有
幾戶人家；李家與劉泰保雖說是鄰居，其實相隔著還有數十步之遠。蔡湘妹邁動著蓮足
，還沒有走到自家門首，忽覺眼前有一條黑影一閃，她不禁打了仙寒戰，就見那條黑影
彷彿很高大，往自己住房的後面去了。蔡湘妹嚇得緊跑幾步，來到門前，她連叩門都顧
不得啦，就騰身上牆，飄然而下，南屋裏卻跳出來一條大漢，喊聲有賊，手掄鋼刀向她
就砍，蔡湘妹急忙躲開，驚叫著說：「孫大哥！……是我！」孫正禮這才收了刀。
劉泰保世跑出屋來，一看是她的媳婦，就問說：「你怎麼不拍門？可跳牆呢？」蔡
湘妹驚慌慌地說：「我看見一條黑影跑到咱們屋後頭去啦！」孫正禮說：「甚麼？好呀
！」說著話飛身上房，手提鋼刀四下張望，劉泰保在下邊說：「大哥你下房來！也許不
是賊！」此時屋中的那些賭徒，全都扔下了手中的骨牌，提著傢伙出來，孫正禮順著房
跑，跳到牆外，四下尋找，口中並罵著說：「碧眼狐狸！賊婆娘！你出來見見我五爪鷹
！」說到這裏之時，就聽「嗖」地一聲風響，孫正禮趕緊低頭，掄刀回身，噹啷一聲把
賊人的刀磕開，賊人一伏身，用地趟刀來取他的下部；孫正禮跳躍到一旁，斜身一躍而
上，掄刀直砍，賊人反刀去迎，這時劉泰保一些人各執刀槍跑出門來，賊人卻虛晃一刀
向大院跑去。
孫正禮持刀緊追，他看出賊人確是是個婦人，身材很高，脖子上是緊著一個很高的
皮領子，連面貌都擋住了。跑到大院她並不走，孫正禮持刀追上去，二人又狠狠地殺了
兩合；劉泰保眾人也都追上去，就團團把賊人圍住，齊聲喊著：「拿！拿！拿！」碧眼
狐狸躥聳跳躍，左攔右拒，手中的一口刀舞動如飛，並厲聲說：「我與別人無仇，只要
一朵蓮花的性命！」
劉泰保卻冷笑著，掄刀猛進，並叫著說：「哥兒們賣點力氣，別放走了狐狸！」五
口刀兩桿槍從四下殺來，碧眼狐狸如同瘋了一般，掄刀亂砍，說話之間她就砍傷了三個
人，現在只仗著孫正禮、劉泰保、蔡湘妹了。相戰又五六合，碧眼狐狸回身就跑，孫正
禮在後緊迫，劉泰保又拾起一塊磚頭向賊人的影子去打，可是賊人跑得極快，一霎時跑
到城牆根，就沒有了蹤影。孫正禮站住步，提刀大罵幾聲，劉泰保夫婦趕到，這才把孫
正禮勸回去。
此時那受傷的人都已攙到院裏，原來除了鐵駱駝梁七左臂受了一刀，鮮血又流滿了
身，閉養眼睛呻吟躺在炕上，骨牌壓在他的臂下都已染紅，花牛兒李成、歪頭彭九，根
本就沒受傷，剛才是嚇得趴下了，瞪眼薛八跟禿頭鷹他們就沒有上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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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版社：遠景
出版日期：2001 年 03 月 31 日
定價：180 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