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一朵蓮花初會玉嬌龍 半封書信巧換青冥劍 2/2】
孫正禮提著刀出屋，又上了房，這裏劉泰保取出了刀創藥給梁七敷上，望著他的媳
婦蔡湘妹，卻不住地皺眉，心裏說：這可怎麼好！我請來的朋友多半是飯桶，除了我們
兩口子跟五爪鷹，三個人才能對付一個賊人，幸虧今天來的只是碧眼狐狸，倘若她那個
徒弟再來了，再帶來那口斬鋼斷鐵的寶劍，那不就糟了糕了嗎？愁眉不展地回頭向禿頭
鷹說：「你出去把官廳的人找來吧！他要死了再報那可就晚啦！」禿頭鷹卻搖了搖禿頭
，張著嘴說：「我可不去，我還留著我這顆禿腦袋給人拜年呢！」
蔡湘妹一頓蓮足說：「我去！」劉泰保卻把地攔住，說：「你去還不如我去呢！」
正要走，孫正禮就進屋來問說：「甚麼事？」劉泰保說：「這件事得報官，不然梁七死
了，也算一件命案，他們都怕碧眼狐狸，都不敢到大街去，只好我跑一趟，把官人找來
吧！」孫正禮說：「我去，你們看家，」說著，孫正禮又轉身出屋，劉泰保夫婦都說：
「孫大哥要小心！」孫正禮忿忿地說：「我不怕！」他也不用開門，就飛身上牆，然後
跳到牆外、劉泰保不放心，也提刀出來，卻聽外面咕咚一聲響，並有孫正禮的罵聲：「
好賊婆！」劉泰保大驚，喊聲：「不好！」隨之跳到牆上，卻見外面一人也跳將上來，
劉泰保嚇得哎喲一聲，摔下牆來，賊人卻掄刀自牆上躍下，寒光一道，向劉泰保砍來，
狠狠地說：「我要的就是你的命！」劉泰保就地一滾，躲開了賊人的刀，反將刀橫掃，
向賊人的腳上去削。賊人一跳躲開了，彎腰掄刀，向劉泰保就劈，劉泰保又很快地滾開
，賊人去追，此時忽聽「吧」的一聲，賊人的背中了一鏢，蔡湘妹挺槍向賊人就刺，碧
眼狐狸反身掄刀相迎，劉泰保從身後滾來，又用刀去削賊人的腿，賊人忍痛躍起，一口
刀前後翻飛。
此時屋中的幾個人齊聲大喊：「拿賊！」禿頭鷹並抄起了湘妹賣藝用的那面銅鑼，
噹噹噹亂敲起來，外面的孫正禮又爬過牆來，雖然他已負傷，可是還奮勇掄刀而上。碧
眼狐狸一聳身就上了房，孫正禮說：「追！」可是他已然躍不上去了，劉泰保挺身站起
，可是他也不敢上房。
蔡湘妹又飛去一鏢，卻被賊人用刀磕落在地，那賊人碧眼狐狸就趴在後廈，嘿嘿冷
笑說：「劉泰保，今天再饒你一次，以後你若再敢欺負我，我就……」劉泰保罵著說：
「賊婆娘你滾下來，用不著你饒我，我劉太爺今天跟你拚啦！」房上飛來一片瓦來，劉
泰保趕緊躲開了。
孫正禮氣得怪叫、大罵，李成、彭九、薛八等人也都各持鋼刀出來。蔡湘妹從李成
手中要過一口刀，她氣忿忿一頓腳飛身上房，劉泰保也隨著上去，卻見房上的碧眼狐狸
已然逃走了；他們夫妻在房頂上，孫正禮等人在院中又都潑口大罵，罵了半天，卻沒有
人還言，劉泰保夫婦只得跳下房來。
這時禿頭鷹還在屋裏打鑼呢，劉泰保就喊說：「別敲了！」屋中的人卻沒聽見，鑼
聲依然噹噹噹地緊敲。劉泰保氣忿忿地走進屋去，卻看不見人，一低頭，才看見敲鑼的
人是蹲在桌子下了。劉泰保踹了禿頭鷹一腳，又擺擺手，禿頭鷹坐在地下了，這才不敲
，他探出頭來問說：「賊走了嗎？」劉泰保也沒言語。
蔡湘妹和李成攙著孫正禮進屋，孫正禮仍然氣忿忿地大罵，他的後腰是一塊刀劃傷
，雖然傷口不大，可是鮮血如注，歪身躺在炕上，便起不來了，眾人齊都皺著眉發著怔
，湘妹倒是很得意地說：「剛才我那一鏢一定是打著賊了，不然賊還不能走呢！」
劉泰保卻擺著手，緊皺眉頭說：「打了她一鏢也不能弄死她，等她的傷好了，還是
要來找咱們，這總不是長久的辦法，咱們得另想萬全之策！」孫正禮咬著牙說：「明天
我去告御狀，我告玉提督家裏縱養賊人！」劉泰保搖搖頭嘆氣說：「沒有準證據，又認
不清賊人的模樣，就是告了御狀，咱們也佔不了甚麼便宜！」又嘆了一口氣。這時禿頭
鷹從桌底下鑽出來，問說：「還報官不報啦？」劉泰保也不理他，就走到炕前，向孫正
禮問脫：「孫大哥，你覺著傷勢怎麼樣？」孫正禮的腦門子往下流著黃豆大的汗珠，咬
養牙稅：「這算甚麼！來！給我再上點刀創藥，明天晚上我還來給你們防夜。」此時梁
七在旁邊呻吟得更緊，劉泰保夫婦分別給兩個受傷的人敷藥，少時裏院的得祿也出來詢
問詳情，劉泰保把剛才的事告訴了他，得祿又害怕，又煩惱，並主張去報官。
劉泰保卻冷笑著，說：「剛才我也想去找官人，現在我想找來也沒有用，這樣的賊
人窩藏在玉提督的家裏，我不信他不知道；說不定碧眼狐狸還是正堂的夫人呢！」得祿
說：「你也別亂說！玉正堂的夫人可是大學士的小姐！」劉泰保義冷笑說：「小姐？小
姐才靠不住呢！」
得祿在這屋裏發了半天的怔，也就回到裏院去了。裏院得祿的家眷全都戰戰兢兢，
再也睡不著。外院是個個垂頭喪氣，不多的功夫，天光就亮了。劉泰保自己跑出去僱來
了兩輛騾車，就叫李成、彭九等人跟著兩輛車，送孫正禮和梁七各回鏢店。禿頭鷹也走
了，他自己是極為煩惱，倒頭就睡。
當日，劉泰保一天也沒有出門，晚飯後，神槍楊健堂來了。那薛八、彭九、李成、
禿頭鷹等人，全都沒敢再來？楊健堂為人沉穩有膽氣，武藝在孫正禮之上，所以劉泰保
又放下些心，一夜依然是小心防備，刀槍不離身。蔡湘妹又預備下幾支飛鏢，可是並未
發生甚麼事故。劉泰保也相信碧眼狐狸昨天是中了飛鏢，傷得一定不輕。
次日他就找了禿頭鷹，叫他去想法探聽玉宅裏有甚麼人受了傷，或是有人忽然得了
病。晚間，禿頭鷹來了，說是玉宅防範甚嚴，僕人不許隨便出入，那大門裏究竟發生甚
麼事情，外人是無從得知。劉泰保只好在心裏存著這個疑團，他暗咒著碧眼狐狸因為那
一鏢就死了才好。
一連又是六七天，賊人並未再來攪鬧，楊健堂也懶得每天由南城到北城來。此時年
關已近，別人都紛紛地買麵辦肉，索賬還賬，裏院得祿家更是高興，連年菜都著手烹調
起來。劉泰保卻終日沒有一點歡容，心裏只想著捉賊防賊。湘妹叫他買辦甚麼東西，他
都擺手說：「忙甚麼的呢？反正誤不了你過年就得啦！」他雖然並沒說「今年這個年不
過了」，可是二十三祭龜那一天，他連一塊龜糖也沒買。晚間，蔡湘妹聽著別人家裏放
鞭炮，她就非常的心煩，才點上燈，她就鋪好了被窩獨自睡去了。
劉泰保把屋門關上，手裏拿著口樸刀，坐在炕頭，一邊勸他媳婦，一邊嘆息著說：
「你也真是小孩子氣，咳！你想我還有甚麼心思過年呢？早先我只是心高氣傲，自以為
了不得。我到北京來的原因，就為的是會會江湖聞名的李慕白，但是現在，我競叫一個
碧眼狐狸和個小狐狸弄列如此地步。我出門見著人，我都覺著沒臉，還過年？」蔡湘妹
說：「你豁不出去嗎？你要豁得出去，咱們每人一口刀闖進玉宅去捉賊！」劉泰保說：
「咳！那沒有用，見著碧眼狐狸跟地那徒弟，咱們也是不敢認，白叫玉正堂抓住辦咱們
個持刀闖入家宅的罪名，玉正堂心裏正恨著咱們兩人呢！」
蔡湘妹冷笑著說：「哼！咱們兩人？你說得有多麼親熱！可是既然過日子嗎，今兒
連祭龜都不祭了，叫別人瞧著，咱們這哪像個人家？真是！我跟了你，還不如跟著我爸
爸的時候好呢！」說著，眼淚撲簌簌地落下來，劉泰保替媳婦擦眼淚，笑著說：「你別
煩，只要捉拿住碧眼狐狸，找回來寶劍，那時咱們天天過年，天天吃餃了。」蔡湘妹把
小嘴一撇說：「哼！憑你呀？這輩子也捉不住碧眼狐狸，還想找回寶劍？作夢吧！」劉
泰保說：「哈！由我老婆就先看不起我，我一朵蓮花還算是甚麼男子漢大丈夫；好啦！
有你這句話，賊再來了你別上手，看我一個人……」
正在說著，忽聽外面門環吧吧一陣響，響聲還似乎很急，劉泰保吃了一驚！蔡湘妹
趕緊把他推開，驚慌著說：「聽！……」劉泰保微微冷笑，站起身來，手提樸刀，開了
屋門，昂然走出，在院中高聲問道：「找誰？」
這裏蔡湘妹也趕緊推被坐起，急忙穿上鞋，抄刀，找鏢。這時卻聽外面街門開了，
有楊健堂的說話聲，並聽她丈夫往屋中讓人，蔡湘妹就趕緊放下刀，隨手點起燈來，卻
見屋門一開，先進來的是一個女子。這女子的頭上梳著辮子，顯然是未嫁，年紀也就是
二十三四，身材不高不低，很俏拔；眼睛靈活而有神，臉上微微有點瘦，並帶著些風塵
之色，披著一件青綢的棉斗篷。
隨後進來的是楊健堂和劉泰保，劉泰保不但是滿面笑容，而且有點驚慌失措，向他
的媳婦說：「見見！這是俞大姐！」蔡湘妹一時想不起這是誰，只規規矩矩地站著，把
兩手疊在胸拜了一拜，這位俞姑娘也微笑著還禮，劉泰保就恭恭敬敬地讓坐，又忙著去
紮火爐，並叫湘妹給倒茶。
湘妹詫異著，見這位俞姑娘在椅子邊坐下，臉上還帶著點笑。湘妹送迎茶來，這位
俞姑娘輕輕說聲：「不要客氣！」湘妹就站在桌子旁邊，藉著燈光，眼睛直直地看著這
位姑娘的臉，就見她連耳墜都沒帶。又低頭偷眼看著，見腳比自己的腳大，穿的是黑布
鞋。此時楊健堂坐在姑娘的對面，他就笑著說：「好了！今晚我例盼著碧眼狐狸師徒前
來，叫他們碰一碰釘子！」劉泰保說：「那還用說？碧眼狐狸若來到，一定是逃不了，
姑娘的武藝高強，天下皆知。誰不知鏢殺苗振山，大敗張玉瑾，巨鹿縣的俞姑娘？何況
這三年又學會了點穴！」
蔡湘妹吃了一驚，她想不到原來這位不速之客，就是鼎鼎大名的俠女俞秀蓮，立刻
地又笑了說：「俞大姐，前兩年在甘肅我都聽人說過您，我想見您極了！您是幾時來的
呀？」俞秀蓮微笑著說：「我今天下午才到，我此次來，專為看我的德五哥、德五嫂，
他那兩個兒子是我的徒弟，兒媳婦楊腿芳也早就與我相識、我本想住卜；：人軌走，達
川到家鄉過年去，叮址就聽德五哥說了你們被碧眼狐狸欺侮之事，我聽了真生氣，北京
城怎能容這樣的賊人橫行，所以我叫人去請楊大哥，楊大哥帶我來找你們。你們放心，
只要賊人今天能來，我絕不叫她逃得活命！」這姑娘以前說話是慢慢地、輕輕地，但說
到了末幾句，她的聲音十分沉重有力，並且眼裏露出一種英悍之風。
劉泰保這時十分高興，極為恭維，可是他今天跟俞秀蓮是初次見面，有許多話他不
敢問，也不敢說，只把碧眼孤狸與那小狐狸的情形詳細說了一遍，俞秀蓮絲毫不覺得奇
異，只說：「不要緊，今夜她們若不來攪鬧，明天你設法邀她前來，到時我自有辦法。
可是我這次來到北京，只想住三四天，還得趕緊回去；我不願別人都知道我來了，你還
是不要在外邊說才好。」
劉泰保連連點頭說：「那是自然，我們若說出來俞姑娘前來幫助我們，那碧眼狐狸
師徒一定驚嚇遠揚，寶劍更沒法追問來了。」俞秀蓮點了點頭，楊健堂就叫劉泰保同他
到南屋去。這北屋裏只有俞秀蓮和湘妹，湘妹又把炕上的被褥疊好；俞秀蓮卻站起身來
，脫去了青綢斗篷。她裏面只穿養青布的短衣短褲，又瘦義單寒，叮址她·點業沒行怕
冷的樣廣，腰州磐養一條青絲帶子，掛著刀鞘，她把刀鞘留下來放在桌上，蔡湘妹就見
是一對雙刀，刀柄上繫著很長的青綢飄帶，她笑著走過來，摸摸刀柄，問說：「這是俞
大姐使用的嗎？」
俞秀蓮微微點頭，湘妹就將雙刀從鞘中抽出來半截，只見寒光奪目，心說：「在這
兩口刀之下不知死過了多少兇悍的盜賊！」她說聲「真是好刀！」掠起眼波來，羡慕地
看著俞秀蓮，又問說：「聽說有位李慕白，是大姐的……」俞秀蓮很自然地說：「他是
我的恩兄。」蔡湘妹點點頭，心說：「幸虧我沒說錯了話！」
俞秀蓮拉著蔡湘妹的手，笑著問說：「聽說你的武藝也很好？還會打鏢，會踏軟繩
？」湘妹臉紅了紅，說：「我的武藝比您可差得遠啦！您別提了，提了我真要羞死、大
姐練的是真正武當派的功夫，我們練的卻是江湖上的俗玩藝兒！」俞秀蓮拍著蔡湘妹的
肩膀說：「你怎麼這樣客氣？」湘妹笑了笑，又說：「以前我聽人說大姐的英名，我以
為您一定是身材高大，黑臉，像五爪鷹孫大哥似的，現在一看……您長得真俊！」俞秀
蓮沒有言語，湘妹又說：「玉宅裏有一位小姐，長得也太好了。我原想混進玉宅，給那
位小姐當丫鬟；順便探訪她宅子裏藏匿的賊人，可是沒有辦到。那位小姐跟德宅的大奶
奶、少奶奶都很好，她們常來常往，您將來在德宅裏一定能遇見地。她長得真美，我真
愛她，可是她不如您，您的臉上有一種英雄之氣。」
俞秀蓮搖了搖頭，說：「她們富家小姐是應當長得很好看的，小姐的身後必定有丫
鬟伺候；假若丫鬟都頂美，小姐卻難看，那一定叫別人笑話、你也很美，假若你不美，
別人就說你是個醜媳婦了。我卻不能同你們相比，自我十六歲時就在江湖飄蕩，如今已
是六七年了，我無論走在甚麼地方，向來是孤身一人。可是一個女子在外邊真不容易，
投店都不方便，我只恨我長得太不雄壯，我恨我不幸生來是個女兒之身！」俞秀蓮說話
時，似乎是有點兒感慨，但面上並無甚麼悲戚之色。她同湘妹兩個閒談著，不覺天色就
不早了；那南屋中燈光也末滅，劉泰保跟他的表兄楊健堂也像越談話越多。
這一夜無事發生，第二天楊健堂走了，俞秀蓮僱了一輛車回到東四牌樓三條胡同德
家、蔡湘妹安心地睡早覺，劉泰保卻到西大院去找禿頭鷹。這幾天劉泰保門也不大出，
沒甚麼精神，如同一朵蓮花缺乏了水，快要枯萎了、今天卻像遇著了甘霖，他的臉色恃
別鮮明，揚眉吐氣，在西大院茶館見著了禿頭鷹，頭一句話先問：「老禿！有甚麼新聞
沒有？」禿頭鷹搖養禿頭說：「一點甚麼事也沒有！昨天祭完龜我還跑到鼓樓西繞了個
彎兒呢！看見玉宅大門緊閉，連點狐狸的騷氣都沒聞見；據我看，是你弄錯了，狐狸另
有狐狸窩，絕不是在玉宅。」
劉泰保撇嘴笑了笑，把禿頭鷹的鼻煙往自己的鼻子上抹了－把，握著拳頭低聲說：
「告訴你個準信兒！我劉泰保眼看就要大功告成，一兩天內準保抓著狐狸，得回來寶劍
！」禿頭鷹笑了笑，劉泰保說：「不是吹！現在我添了個膀臂，有人幫助我！」禿頭鷹
問說：「誰幫助你？是有名的人嗎？」劉泰保說：「自然有名！是我媳婦的大姐。」禿
頭鷹一笑，說：「你媳婦的大姐只能幫助她給你做雙鞋。」劉泰保說：「你愛信不信，
現在你到我家裏去，我求你點兒事。」禿頭鷹問說：「甚麼事？」劉泰保說：「你先別
問！」
他拉著禿頭鷹就走，回到家裏，北屋關著門，湘妹還沒睡醒，劉泰保叫禿頭鷹進南
屋裏去等著；他就進到裏院，先咳嗽了一聲，問說：「得祿大哥起來了沒有？」得祿正
在刷牙漱口，聽見劉泰保的聲音，他就推開門說：「請進來！」今天得祿的臉上特別和
氣，劉泰保拱手說：「我不進去啦！大哥你把筆墨紙硯借給我用一用吧！我窮得過不了
年，得跟人家借點印子錢，寫一張字據。」得祿把筆墨拿出來，並給了兩張很厚的毛邊
紙；劉泰保接劉手裏才要走，得祿卻又叫他站住，笑著問說：「你知道俞秀蓮來了嗎？
」劉泰保搖頭說：「我不知道。」得祿說：「昨天我可聽見德宅的傭人說了，俞秀連到
了北京，住在德家，可還是梳著辮子，大概她沒跟李慕白在一塊兒。」劉泰保說：「管
人家呢！」得祿說：「俞秀蓮專愛行俠仗義，抱打不平，你應當到德嘯峰家去設法央求
，叫她替你拿賊。」劉泰保笑著說：「祿大哥你太看不起兄弟啦！我自己惹下的賊，自
己沒法子拿，去求一個女流之輩，那我可有多麼洩氣！」說著話一笑，轉身走了，他到
了外院南屋，把筆墨紙硯都放在桌上，拉著禿頭鷹的胳膊說：「求你給畫一張畫，要畫
個小腳兒的老媽，可要狐狸尾巴。」禿頭鷹氣說：「我哪會畫畫兒呢？畫個忘八還可以
，老媽兒我不會畫。」劉泰保舉起拳頭，比著禿頭鷹的腦袋說：「你要不畫我就打你，
快畫！先畫個老媽兒，照你媳婦的模樣兒畫出來就行。」
禿頭鷹沒法子，又笑又氣，只好用五個指頭拿著筆，費了半天才畫了個老媽兒；腦
袋大，腿短，兩隻小大腳撇著，臉上是五個黑點，算是鼻子眼睛嘴。劉泰保在這老媽兒
的腿旁加添了一條狐俚尾巴，好像是一把掃帚，又在下面畫了個小狐狸，其實一點也不
像狐狸，也不像貓，是個「四不像」，劉泰保把著禿頭鷹的手，在空白上又寫了「碧眼
狐狸死在眼前」八個大字，然後說：「好了，麻煩你了！」禿頭鷹瞧著他自己畫的那個
老媽兒，卻不住地笑說：「老哥！你又想起甚麼主意來啦？」劉泰保笑著說：「你別多
問，三天之內，我要拿狐狸的肉包餃子請你吃，給你一條狐狸皮，你拿回去給你媳婦做
耳朵帽兒。並且我還叫你開開眼，看看那口斬鋼斷鐵的寶劍！」說著，就把禿頭鷹推走
。
下午，劉泰保很安適地睡了個大覺，吃完了晚飯，不多時，俞秀蓮就來了；劉泰保
向他媳婦要了一支鋼鏢，用那「碧眼狐狸死在眼前」的畫著老媽兒的紙，包上這支鏢，
他就走出門去了。在街上轉了半天，就轉到了玉宅的門前，此時天色尚未打二更，但玉
宅的大門已然關了。高坡上沒有一個人，天色昏黑，風很大，劉泰保脫掉了鞋揣在懷裏
，卻從懷裏掏出來那用罵人的圖畫包著的鋼鏢，鼓起膽氣，飛身上房，將這支鏢連那張
圖畫，一揚手打進玉宅的院落裏。他趕緊跳下來，連鞋也不穿就跑，身後卻聽鑼聲緊響
。回到家裏，一句話也沒說，心情十分緊張，料想碧眼狐狸非來不可。可是直到天亮，
仍是毫無動靜。
到第二天，劉泰保就到西南北城，各茶館去宣揚，說是自己在三天之內，一定要捉
獲碧眼孤狸。同時也聽有人秘密地說：「玉宅昨晚又出了事……」劉泰保連聽也不敢聽
，他就溜走了。這一天他就沒回家，直到晚間二更天他才回去。看，俞秀蓮已然來了，
媳婦正陪人家說話兒，蔡湘妹一聽見劉泰保，就說：「喂！你回來啦！今兒可有兩個官
人來傳你！」劉泰保點頭說：「我知道，那是提督衙門來的、他們明天再來，就說我初
一那一天去給他們拜年。」又向俞秀蓮說：「大姐！今天晚上賊人一定來，您防備著點
兒！」俞秀蓮說：「我願地現在就來，快點把你們這件事辦完，我還得趕緊回家去呢。
」
劉泰保又叫媳婦給俞大姐換碗熱茶，他就拿上一口刀，裝上百寶囊，往南屋裏去；
沒進屋時，先把火摺子晃著了，刀在前，人在後，到了屋內，四下照著無人，他才把門
關上，熄了火摺子，躺在炕上；這時窗外黑天沉沉，寒風呼呼，此地靠近城牆，連更聲
都不易聽到，也不知是甚麼時候了。北屋裏燈光通明，火也很旺，蔡湘妹跟俞秀蓮談得
很是相投，她忘了睏倦。俞秀蓮也很喜歡湘妹的活潑天真，就也笑著說：「可惜你已嫁
了，不然咱們作個伴兒有多麼好！我可以帶著你到許多有名的好地方去，像九華山、雁
蕩山、峨嵋……」正說著，忽然她撲的一聲把燈吹滅，蔡湘妹吃了一驚，就見俞秀蓮已
站起身來，輕輕把雙刀抽出。蔡湘妺也趕緊掣刀在手，並拿著一支鏢，俞秀蓮卻向地搖
頭、窗外是只有風聲，並無旁的聲音。俞秀蓮卻輕輕把門啟開，一躍出屋，緊接著一跳
腳就上了北房。
房上有一賊人掄刀向她就砍，俞秀蓮左手的刀猛磕前去，嗆啷一聲，右手的刀夾著
疾風削來。賊人不敵，趕緊跳出牆外，她的兩腳才落地，俞秀蓮已經追下來了。賊人就
見刀光在她眼前一晃，她趕緊橫刀去迎；卻不料俞秀蓮另一隻手中的刀同時砍下，正劈
在她的左腕上，賊人哎喲一聲，回身就跑，秀蓮在後緊迫、賊人的兩條腿極快，又加著
負傷逃命，簡直如同飛一般、秀蓮在後緊追不捨，順著城牆一直往西，跑了四五里路，
忽然又往南。
此時秀蓮眼看著就要追上了，距賊人不過六七步，忽然賊人一轉身，把她右手曳著
的那口刀向秀蓮飛來；秀蓮向旁一躲，賊人掉頭拚命又跑，秀蓮又緊追，這就來到了鼓
樓西大街。賊人跑上了一座高坡，秀蓮隨著追上去；賊人卻躥上了一家大宅院的屋子，
秀蓮也躥上去，自後一刀砍去，賊人又「啊」的一聲慘叫，滾下房去。秀蓮也跳下去，
就見是一所花園，賊人哎喲哎喲地在地上亂滾，秀蓮趕過去揮刀要結果了賊人的性命。
此時忽見有一條細長的黑影撲來，手中的劍光向秀蓮就刺；秀蓮用刀相迎，卻聽「
嗆」的一聲，秀蓮右手中的刀就被對方的寶劍給削落了一截，秀蓮說：「啊！你就是盜
劍賊！」她並不退後，疾忙將右手的刀柄撒手，左手的刀換在右手，嗖嗖嗖連聲猛砍，
同時並躲避著寶劍。對方也抖起了劍光，緊緊迎敵，不肯稍讓，相戰十餘合不分勝負。
此時前院已然噹噹鳴起鑼來，使劍的人掄劍向秀蓮猛劈，秀蓮卻托住了他的右腕，
同時對方可也把秀蓮擎刀的那隻手揪住了。不過秀蓮卻吃一驚，因為覺出這個賊人的手
腕很是柔膩，並且腕上有個很硬的圓鐲子，好像是一條玉鐲。這個人穿著青衣，半個臉
也蒙著黑紗，秀蓮抬起左腳尖要向對方的小肚子去點，對方卻用腳蹬住，倒是隻大腳。
此時前院已人聲鼎沸，梆鑼亂敲，這個人急急地奪開手，秀蓮揪不住他，便撒了手
；同時也抽回刀來，跳起來又砍。那人舞劍招架三四合，返身便跑。秀蓮仍然緊迫，那
人虛晃一劍，就鑽進一個後窗戶裏；此時燈光已撲進花園裏來，秀蓮就飛身上了房，順
著房走去，只見下面有一二十人都打著燈籠，提著刀棍，擁往花園裏去了。
秀蓮在房上鷺伏鶴行，很快地就由這所大宅院跳到鄰家的房上，走出很遠，才跳下
來。這就是昏暗的小巷，穿過兩條小巷便行見巍巍城牆，頂著城牆往東走去，此時她手
中只剩下了一口刀。
因為她這對雙刀，是她父視當年在世時給她訂打的，如今折了一口，她不免有點傷
心。她曉得斬斷自己的鋼刀的那口寶劍，就是李慕白在三年之前從柳建才手中得來，又
獻給鐵小貝勒的那口劍；不過，剛才那使劍的人卻極為可疑，那個人的劍法相當精熟，
有幾處劍法好像李慕白曾使用過，尤其那個人的手腕和腕子上的圓鐲……俞秀蓮一路思
索，回到劉泰保的家門，越牆進去。劉泰保夫婦都提著刀從屋中奔出，秀蓮笑著說：「
是我！」劉泰保夫婦都趕緊放下刀，問說：「俞大姐，捉住賊人了沒有？」俞秀蓮進了
屋，擺擺手，把刀放在桌上，說：「我的一口刀被她們的寶劍削折了，明天還得去配一
口，份量就怕不能一般兒沉了！」
劉泰保和蔡湘妹齊都嚇得發了怔，俞秀蓮自己倒了一碗茶喝著，又擺手說：「你們
不用擔心了！明天就可以得到消息，不過這件事關係重大，你們不要再到各處去胡說。
反正年前我一定叫賊人把寶劍交出、交出寶劍來，別叫她再胡為，也就算了，因為我還
要趕緊回巨鹿，不能常在北京住。再說，我們都與德嘯峰相識，倘若我們把玉正堂逼得
太甚了，難免他就遷怒於德家。」
劉泰保點頭，三角眼裏的眼珠不住亂轉，他猜不透俞秀蓮剛才與大小狐狸們爭鬥的
結果是如何？更猜不透俞秀蓮有甚麼方法才能索回寶劍來；此時俞秀蓮有點兒疲倦的樣
子，劉泰保提著刀又往南屋裏去了，秀蓮叫湘妺關上了問說：「咱們放心睡吧！我敢保
賊人不能再來了。」蔡湘妹鋪好了被褥，她可不躺下。俞秀蓮卻頭朝著裏，和衣臥下；
蔡湘妹也躺下，她還是不敢脫鞋，兩人是蓋著一床棉被，臉相對著。蔡湘妹就低聲問：
「俞大姐，剛才你把賊人追到哪兒，您就回來啦？」俞秀蓮卻說：「你不必細問，明天
你就可以曉得，現在我準保賊人不能再來攪鬧；只要把寶劍要回來，我就走了；可是在
我走之前，我要見一見那位小姐玉嬌龍，因為今天白天我在德家，聽德家婆媳也說，玉
嬌龍長得真是太好看了，文章書畫全都好。她常到德家去，因為他兩家本是老親、德峰
在三年前充發新疆之時，玉大人正在那裏作領隊大臣，一切都蒙他照應。在那裏德嘯峰
就知道玉小姐，聽說玉小姐在新疆時不像現在的這樣安閒，她也會騎馬，會拉弓射箭，
她時常在山林裏打獵、我想這個人一定很有意思，明後天我想見一見她。」
蔡湘妹說：「其實，那玉小姐也不過就是長得好，穿的衣裳闊，也沒有別的啦！馬
可怕她騎不了，小孩兒玩的弓箭，她或者能拉得動，您明天一見她就知道了。身子弱極
了，膽子又極小，我爸爸在她們門前耍流星，地既要看，可又怕流星脫了繩打著她，你
沒瞧見她那忸怩的勁兒呢！若不是幾個老媽媽護著她，一陣風兒就許把她吹倒。你說她
知書識字，會寫會畫，倒許是真的！可是人呀，不見得怎麼能幹！我們兩人要是換個個
兒，她當我，我作她，準保她連我那菜都做不出來，還別說飛鏢跟軟繩。我呀，哼！也
不能容許一個大盜在我的宅裏藏著！」
俞秀蓮笑了笑說：「你可知道，人是不可貌相？」蔡湘妹笑著回答說：「海水還不
可斗量呢！將來我也許穿上她那闊衣裳，可是我比不了她的就是模樣兒和身量。」俞秀
蓮又問：「她的身量有多麼高？」蔡湘妹抬手比著說：「比您還高那麼些個，可是腰比
您細，沒有您這麼強壯！」俞秀蓮半閉上眼睛，蔡湘妹在枕邊又掠掠她自己的頭髮，坐
起來，慢慢解開她那雙纖纖的繡鞋，少時俞秀蓮睡去了。
蔡湘妹可還是不敢睡，又下了床，趴著玻璃往南屋去行，卻見南屋裏黑乎乎的，正
想不知他今晚敢睡不敢睡，卻聽那屋裏拍了一下巴掌，蔡湘妹向玻璃唾了一口，輕輕飛
著罵聲：「促死！」回身見俞秀蓮翻了一個身，並聽她長出了一口氣。
後半夜無事，次日清晨，俞秀蓮就叫劉泰保出去往玉宅附近，看看那裏有甚麼事情
發生沒有。劉泰保出去，直到快要吃午飯的時候，劉泰保跑回來了，驚慌地說：「玉宅
的大門我不敢去，我派了禿頭鷹去打聽，禿頭鷹說：『今天玉宅的大門前特別森嚴，不
許閒人上高坡。』禿頭鷹親眼看見由玉宅車門提出一口棺材來，也沒有吹鼓手，聽說是
他們宅裏的一位師娘，昨天得了暴病死了。」
秀蓮冷笑著說：「這麼一說，碧眼狐狸是再也不能和你們作對了。」劉泰保說：「
碧眼狐狸死了，是俞大姐除去了一個大惡人，可是還有後患·我怕的就是她那個徒弟，
她那個徒弟是個男的，多半是玉宅的小廝，本事比碧眼狐狸高強百倍，他師傅死了，他
還能不給她報仇嗎？」俞秀蓮搖頭說：「我看他就是要想報仇，也不能鬧得怎麼樣，昨
天我也會著了那個人，他的武藝雖然不錯，可是我也能敵得過他，不過我想他還不至於
像他師傅那樣的壞！」又問說：「你們沒打聽出來那碧眼狐狸既是稱為甚麼師娘，想必
還有個師傅，可是那個師傅又是怎樣一個人呢？」劉泰保說：「他們詳細的來歷咱們打
聽不出來。不過聽人說這死的賊人，是在玉宅專管做小姐的活計的，平日為人很老實，
常出來到小廟燒香，禿頭鷹說他只見棺材由車門裏抬出來，卻沒看見人哭，也沒見有人
穿孝，大概這個狐狸也是個光桿單身。
蔡湘妹在旁邊聽了她丈夫的話，她不住地笑。俞秀蓮就叫劉泰保去給僱車，說是：
「我到德家去看看，晚上我再來！」劉泰保跑出去，少時僱來了一輛車，俞秀蓮披上她
那件青綢棉斗篷，就說聲：「晚上見！」她就出門上車走了。
俞秀蓮三年之前住在北京時，本是住德家的另一個院子裏，那裏屋中的陳設也齊全
，並還有秀蓮的一些衣物存放在那裏。可是這次俞秀蓮來，說是只住三四日便要回家，
她又與德家婆媳最為相投，別後三年來的事，通宵達旦也說不完。又突然加上了劉泰保
的這件事，所以她的隨身行李全沒往那邊去搬，一來了又直接到德大奶奶的房中。
今天已是臘月二十六，再有四天就是年下了，所以德大奶奶特別的忙碌，指揮著僕
婦把各房中的器皿全都要擦亮、少奶奶楊麗芳也不練武，胭脂比往常也搽得多，旗袍也
比往常穿得新而且漂亮，旗髻上並插著綾絹花，只是她的兩隻腳，雖然放了，可還是小
得厲害、忽然她向婆母說：「俞姑娘回來了！」
等列俞秀蓮進屋，她趕緊過去替俞秀蓮脫下斗篷，德大奶奶就笑著說：「我的妹妹
，你簡直是奔忙的命！人走到哪，麻煩事也就跟到哪，三年沒見你的面，好容易你來了
，偏偏又遇見個倒霉的劉泰保，沒容您下馬喘喘氣兒，就把你給拉了去替他拿賊，又是
大年底的。乾脆，今兒晚上你別去啦！賊踏破了他的房子咱也別管，咱們高高興興地過
一個人年吧！」
俞秀蓮坐在炕上，笑著說：「事情也快要辦完了，至多今天我再到他家裏去一趟，
劉家的小媳婦倒很有趣兒的。」德大奶奶說：「我聽人說也不錯。本來人家也是當官差
的女兒，不是指著踏軟繩為生的、劉泰保那小子倒撿了個便宜，可委屈了人家的姑娘！
」俞秀蓮說：「不過我看劉泰保也不是甚麼壞人。」德大奶奶說：「壞不壞倒不說，就
是那個人大討厭，太沒眼色，你侄子跟你侄媳婦他們練武，他就常常跑來行，還在旁邊
叫好兒！有一回碰上玉宅的三小姐了，他也不知迴避，鬧得我倒怪難為情的。他人不同
李慕白，李慕白人家規矩，跟你五哥的交情又厚；他，看他那身穿著打扮？再說並沒甚
麼交情，他不過是楊老師的表弟，其實楊老師也把他膩歪透了！」
俞秀蓮笑了笑說：「江湖人全是那樣兒。」德大奶奶也笑著說：「幸虧我沒走過江
湖，可是我瞧你整年在外面跑，可永遠是小姐似的；這次來了，我看身上還是沒有甚麼
土氣。」楊麗芳站在她婆母的身後瞧著俞秀蓮，俞秀蓮也笑著說：「我想見見玉嬌龍。
」德大奶奶說：「你要見她可容易，我叫壽兒去，立時就能把她請來。」俞秀蓮說：「
真的嗎？五嫂子您有那麼大的本事嗎？」
德大奶奶笑著說：「別人我請不動，她我可是一請就到。前兩天我在邱大奶奶那兒
遠見著她呢！我們兩人見面是一會比一會熟，我知道她這些日子也很煩惱的，因為那個
劉泰保止說她們宅裏藏著甚麼狐狸，她父親非常的不高興，要說跟劉泰保鬥吧？卻又真
不值得，再說又關係著鐵貝勒的面子；要說不理他吧，卻又真真可氣，所以老頭子天天
愁眉不展，這是一個原因。還有就是玉三小姐的親事快要訂了，嫁一個醜翰林，她那樣
的人材怎能願意？前天我去的時候，正見她跟邱大奶奶哭，大概就是提到她的傷心事了
！」
俞秀蓮說：「誰管她嫁給甚麼醜翰林俊翰林，您就快把她叫來我見見吧！」德大奶
奶想了想，說：「沒個題門可也不好去請，這樣吧，我叫人去叫一桌酒席，連邱大奶奶
一齊請，給你作陪，咱們吃晚飯好不好？」俞秀蓮說：「現在午飯還沒吃呢，晚飯得等
到甚麼時候？」德大奶奶說：「不！請她們早些來呀！就說你在這啦，她們一定趕忙來
，因為邱大奶奶也很想你。玉三小姐她跟你雖沒見過面，可是她也知道你的大名。她跟
我打聽過你早先的事情，還問過你幾時才來北京。」俞秀蓮說：「還是先不告訴她們才
好，等到她們來了，您再給我跟玉嬌龍引見！」德大奶奶笑著說：「你大概是怕她知道
你幫助劉泰保，她恨你？好吧！我這就派人去請。」於是回身把這話告訴了楊麗芳，楊
麗芳傳給了僕婦，僕婦又到外院去傳給男僕壽兒，壽而兒就分頭去請女客。
這德大奶奶跟楊麗芳婆媳二人又更換衣裳，俞秀蓮也打開自己的行李，取出一件元
青色的綢子棉襖，換了一雙青摹本緞的繡花鞋，並將辮了垂梳了梳，多上了一點頭油，
臉上也搽了些脂粉、待了會兒，德大奶奶修飾完畢了，回身看了俞秀蓮－眼，就笑著說
：「你這麼一打扮，我看比玉嬌龍還俊！」
此時僕婦進來，請她們到飯廳去用午飯，正在吃飯的時候，壽兒就在窗外回覆著說
：「邱大奶奶今天要回娘家，不能夠來，說是謝謝這裏奶奶啦；玉三小姐是三四點鐘準
來！」俞秀蓮聽了就說：「她那麼晚才能來，真叫人不耐煩等她，早知道這樣，咱們應
當約她們吃午飯！」
午後等了多時，壽兒又列窗外喊說：「回事！玉三小姐來啦！」德大奶奶趕緊迎接
出去，楊麗芳又對著穿衣鏡照了照，就也隨著她婆母出去迎接、俞秀蓮站起身來，就聽
屏門外有一種細微的笑聲，足音雜沓，她就隔著窗上的玻璃往外去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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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版社：遠景
出版日期：2001 年 03 月 31 日
定價：180 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