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回：冷笑嬌嗔深閨索 寶劍燈光鬢影元夜遇情人 2/2】
走到北城，將轉彎鼓樓之時，忽然一扭頭，看見身後邊有個小叫化子，劉泰保生氣
地回身就要奔過去打，可是又見小乞丐正是往一家鋪戶門前去哀求要飯上了；劉泰保又
想：「我打個小乞丐作甚麼？他媽的我武藝不高，遭人愚弄；自己不要強，拿一個小乞
丐出氣，我算甚麼英雄？」一邊走，一邊暗自嘆氣。
忽然，對面來了一個人，叫著說：「劉大爺！」劉泰保抬頭一看，見是北城的一個
小土痞，肩膀上扛著一串錢，彷彿要上賭局的樣子，這人把劉泰保拉到一旁，悄聲問說
：「怎麼樣了？劉爺你這幾天一定夠忙的，碧眼狐狸死了，小狐狸又怎樣？」劉泰保昂
起胸來，說：「事情己快辦完了，寶劍已被我索回，交回了鐵府，小狐狸，我先容他過
個年，等到過年我再捉他歸案！」說著揚頭一笑走去；但是心中卻極羞慚，暗想：這樣
鼓著肚子裝胖子的事，長了也是不行呀！早晚鬧得北京無人不知，我一朵蓮花早晚是要
被人稱為「飯桶」，那時我還有甚麼臉教拳？有甚麼臉見人？
他無精打采地走進鐵小貝勒府，直頭就去找得祿，問說：「怎麼樣？該跟爺說說，
把寶劍讓我看看吧！」得祿說：「剛才我已替你請示了，爺說可以。還要叫你去見見，
有話吩咐你！」劉泰保一聽，倒不禁一怔，就說：「好啦！請大哥給我回一聲，爺現在
要是閒著啦，我就去見一見！」得祿說：「你在這等著。」
當下劉泰保就把鈕扣都扣齊，拍拍皮袍，站在廊下靜候、少時，得祿就傳他進去，
鐵小貝勒穿著便衣，正在椅子上坐著飲茶。劉泰保進來行了個禮，鐵小貝勒領首微笑，
就問說：「寶劍又被人送回來的事情，你可知道？」劉泰保臉通紅著，點點頭說：「小
的知道了。」鐵小貝勒說：「這件事你出力不少，可是因你辦事太急，竟把玉正堂給得
罪了！最近他要稱病辭官，但是我勸他不必。因為你是我這裏用的人，你在他的門前辱
罵了他，並在外面傳說他宅中匿藏著強盜，他因此才辭官，那顯係我對他不起、他與本
府有多年的交情，又是現實的一位幹員，在新疆也立過不少的邊功，倘若我縱容著一個
教拳的師傅，逼著一位提督正堂辭了職，也難免叫人說我管束不嚴，縱容家人，欺辱官
府。」劉泰保剛要辯白，鐵小貝勒就說：「我賞你五十兩銀子，你還是離開這府裏吧！
我曉得你的武藝很好，在這裏也委屈了你。你還是應當去鏢行，或投行伍，將來才能有
發展！」
鐵小貝勒說的這些話，聲氣極為溫和，而且仍露出一種憐才之心。劉泰保卻挺起胸
來說：「貝勒爺不必說啦！我明白啦！蒙貝勒爺知遇，叫我在府上住了一年多；如今辭
散了我，並不隨便派個人擺擺手就叫我滾出去；還親自叫我來，當面告訴我、這種洪恩
，我劉泰保掉了腦袋也不能報答！」旁邊得祿向他使個眼色，暗示著別叫他說這些粗話
，劉泰保卻作沒看見，只憤慨著說：「我因為在府中吃了一年多的閒飯，自巴慚得慌，
才想藉著尋寶劍立一件功！可是沒想我武藝不高，手段拙笨，弄壞了，就是貝勒爺不辭
我，我也沒臉再幹了！再說到提督正堂王大人，他跟我遠日無冤近日無仇，他是統轄九
門軍馬的大官，我是個草民，大人的膽子我也不敢欺負他！咳！事已如此，我也不敢多
說話令貝勒爺生氣，我走就是啦，請貝勒爺告訴玉正堂，以後他也不必跟我這個草民一
般見識。至於爺賞我那五十兩銀子，我不敢不收；可是我求爺還是收回成命，因為我不
短少錢花，我會保鏢，我女人會賣藝，走到哪兒都能混飯；不應當得的賞，我收下了也
得害一場病。好！請爺歇著吧！我走啦！若干年後，我劉泰保守性命來報您的洪恩！」
說著，深深請了個安，轉身就走，臉煞白著。
得祿追出他來，悄聲說：「你是瘋了？誰敢在爺跟前那樣說話，你沒看見他後來是
很生氣的樣子？本來這也全是玉正堂給你使的壞，其實你剛才要求一求爺，爺也就把你
留下啦，或者許把你蔫到別處！」劉泰保回身撇嘴一笑，說：「祿大哥你還不知我們這
種人的脾氣。砍頭斷腰都行！向人央求，求人賞飯，可是決辦不到！」得祿說：「那麼
寶劍你還看不看啦？」劉泰保不自然地一笑，說：「那還看甚麼！老哥你就別打耍我啦
，我們今天就搬家，你對我的好處，我也決忘不了！」得祿把他拉住說：「你別搬，在
我那兒住上二年三年也不要緊！」又悄聲說：「今天晚上我就去找德五爺，叫他另給你
想辦法。」劉泰保擺手說：「算了，我剛從他那兒來，咱們現在栽了跟頭，丟了飯碗，
還能去累朋友嗎？」得祿擺手說：「不是！你得另外找事，頂好託德五爺薦你到邱廣超
家去教拳；有個府門的面子，玉正堂還不至於把你怎麼樣，不然你在京城住不住？」劉
泰保一聽這話，他卻翻了臉，冷笑著說：「甚麼？玉正堂還能收拾我？好！大官坐著八
抬轎，小子我只有命一條：我的嘴閉得緊又緊，給他瞞著許多事，他要是真逼急了我，
那我可就……哈哈！祿爺你放心，我不搬走，我也決定忍事，可是將來……你就知道了
！我劉泰保要在京城出頭，他玉正堂要在當街丟臉！再見，再見！」
他拱拱手往外就走，出了府門，忍著滿腔怒氣，回到家裏。見了湘妹，湘妹正趴在
炕上裁衣裳，一見他回來了，就趕緊下炕說：「哎喲，敢則天不早啦！我淨顧了裁衣裳
，也忘了做飯啦！」劉泰保故作笑容說：「還做甚麼飯，飯碗都打啦！」湘妹一怔，又
笑著說：「昨兒晚上你只摔了個茶壺，飯碗又打啦！那你就更缺德啦！」劉泰保正色說
：「是真的！他媽的玉正堂打了我的飯碗，將來還許要我的命！」遂就把今天的事，以
及剛才鐵小貝勒所說的那些話，全都忿忿地敘說了一遍。
湘妹一聽就哭了，說：「你怎這麼老實？鐵貝勒辭散你的時候，你不會把碧眼狐狸
死在玉宅的事情跟他說嗎！」劉泰保冷笑說：「人家宅裏死了人，報個暴病，就可以銷
贓滅跡，為咱們的一兩句話，還能刨了墳開棺檢驗是怎麼死的？再說咱們是甚麼人？鐵
小貝勒為了咱們就得罪玉正堂？」湘妹擦著眼淚說：「你不是說鐵小貝勒向來對會武藝
的人都頂好嗎？」劉泰保說：「會武藝的人可也得分誰？李慕白來了許行，我劉泰保可
沒有那麼大的臉面！現在我倒不恨鐵貝勒，別說我還以教拳師傅的名義在外招搖，就是
不招搖也該辭，本來我在他府裏就是吃閒飯。我只恨的是玉正堂，我給他留臉面，他可
不給我留活路！」蔡湘妹跳起來說：「誰叫你給他留臉，咱們不會把碧眼狐狸死在他家
，小狐狸現在還藏在他家的節情，給他滿處去抖露嗎？」劉泰保點點頭說：「從今天起
，咱們自己得抖露抖露他們。可是第一得先搬家，別連累人家得祿！我打算明天就搬到
全興鏢店。第二，咱們得預備點暗器，光是鏢不行，還得買隻彈弓；因為那小狐狸的耳
風長，只要咱們在外一抖露他家的事情，他就許知道。玉正堂倒未必抓得著咱們，可是
到了晚間他一定又來……」蔡湘妹哼了一聲，說：「你一定又怕啦！又軟啦！你不用管
，你在家裏忍著，明天我出去給你去掙臉！」劉泰保笑著說：「我要指著媳婦兒給我掙
臉，我劉泰保就更完了！」冷笑著說：「別急，也別著急，吃喝咱們暫時還不發愁，錢
花完了，咱們倆人還到玉宅門前去賣藝、明天先搬家，搬了家買肉過年，慢慢再思量妙
計。現在我劉泰保是栽倒了，可是我要不爬起來，不跳起多高來，我就枉走了十年江湖
！」說著，由桌下拿起酒瓶子，就著上午的剩菜就喝酒；忽而大罵，忽而又冷笑，他簡
直像瘋了一般。
蔡湘妹在旁邊氣得只是流眼淚，晚飯草草用畢，也沒有人來。彷彿別人都已曉得劉
泰保丟了人失了業，沒人願意再理他啦！劉泰保喝了半醉，躺在炕上就睡。蔡湘妹刷洗
乾淨了盤碗，挑起了油燈，坐在炕邊縫她的新衣，這新衣是預備過年穿的，並預備跟隔
壁張家的媳婦比一比的。白天剪好，高高興興地預備晚上趕做，可是如今高興全都沒有
了，手拿針線卻懶得縫，胸中彷彿有個東西在堵著，這口氣若不出，真受不了。
劉泰保呼嚕呼嚕地睡了一會兒，忽然他又睜開眼睛說：「到底是求人不行，俞秀蓮
和小狐狸私通，老狐狸還不一定死了沒死呢？今天我到德家的時候，聽他們那邊的人說
，俞秀蓮今天走後，接著就是玉宅的三小姐派人給她送禮！可見俞秀蓮趨炎附勢，來這
兒不到十天，就跟玉宅小姐有了交情；她怎會從玉宅捉人呢？咱們是上當啦！」蔡湘妹
也很憤恨，手拿著針線發呆，只皺著眉說：「你睡覺吧！」劉泰保氣忿忿地又罵：「他
媽的！……」翻了個身，呆會兒又呼嚕呼嚕地睡去了。屋中酒氣不小，又臭又辣，蔡湘
妹的心中是又酸又痛，做了一點兒活計，燈油已經熬得快乾了，湘妹就暗暗地把衣服紮
束便利，帶上三隻鏢，一把短刀，然後又拉了一條棉被給劉泰保蓋上。她找著門鎖，輕
輕吹滅了燈，出了屋，輕輕地鎖上門。這時離著除夕還有兩天，天很黑，銀星無數；北
風雖然仍紫，可是已有些春意。
湘妹只穿養青布單褲，青布小夾襖，外套著一件很瘦小的薄棉背心，這背心上就附
帶著鏢囊。她頭挽養髮髻，上蒙一塊青紗，腳下是青襪青鞋、順著城牆根飛跑，同時聽
著更鼓已敲過了三下。她如同一隻貓似的，就爬到了玉大人門前的高坡上。這時大門緊
閉，裏外全沒有響動、蔡湘妹坐在地下換了一雙棉花底的軟鞋，也是青色的，然後她就
飛身上房，像她踏軟繩似的，輕輕踏看屋瓦向後院走去、只見前院還有幾處屋裏有燈光
，後院卻是一片漆黑，分不清哪間屋子是甚麼人居住、她就在屋上趴了一會兒，然後悄
悄沿著廊柱爬下來。腳落平地之後，她就蹲在一間北屋的窗戶前，細心地向屋中去聽。
只聽屋中有鐘擺聲「滴答、滴答」的響著，卻聽不見有人打呼和說夢話。蔡湘妹蹲伏著
走，到了門前一摸，原來門上有鎖，就曉得這屋中沒人居住，隨就轉身仍然蹲伏著走。
進了一個小門，又是一重院落，這院子卻比前面那院子還大，她蹲伏著走到南屋，剛才
到了窗下，就聽屋中有咪的一聲貓叫、蔡湘妹要上摸門，屋中卻點起燈來，蔡湘妹蹲著
，一點兒也不敢動。
待了半天，聽屋中沒有甚麼響動，她又回身，慢慢站起來，抓養窗板的縫兒往裏去
看，見裏面還有窗簾遮著。室中燈光雖明，可是從外面往裏甚麼也看不見。蔡湘妹一鼓
勇氣，就霍地站起身來，取出小刀，想要去撬門，不想這時前院就有人聲沸起說：「房
上查去，也許跑到後院去啦！」一陣腳步雜沓之聲，急急地像是有許多人都往這邊來了
。蔡湘妹大驚，趕緊攀著廊柱又上了房，只見外院燈火輝煌，可見那南房，就是剛才有
人起來點上燈的那間屋，這時反倒燈光忽滅！蔡湘妹心說：不好！她在房上站起身來就
跑。可是這時「拿賊」之聲四起，燈光閃閃，刀劍鏘鏘，連房上都有人。蔡湘妹已覺無
路可逃，她著急極了，掏出一隻鋼鏢，趴在房上不動。
這時有十幾個官人和僕人已經進到這院裏，他們彼此說：「別驚了太太！別驚了小
姐！」有個人拿著長竹竿，竹竿上拴著個燈籠，打起來往房上去照；蔡湘妹揚手一鏢，
正巧把燈籠打滅。下面的入齊都大驚，齊都往後退說：「在房上啦，留神他的鏢！……
」又有人嚷嚷著說：「房上的賊，你別打鏢，下來，我們也許放你走！」
蔡湘妹兩隻手全拿著鏢，在房上站了起來，向下大喊說：「王八蛋！看你們誰敢上
房？我不是要來偷你們，我就是要見見玉正堂……」才說到這裏，忽然覺得右腿一痛，
彷彿被蛇咬了一下似的。她立腳不住，就咕咚滾下房來，摔了一下。剛要忍痛爬起，幾
個力大的僕人就上前把她按住，有人說：「是個女賊！」蔡湘妹咬養牙掙扎，啐說：「
快放開我！」一腳踢去，正踢在一個人的眼睛上，那人哎喲一聲，按著眼睛，跑到一邊
。蔡湘妹又兩腳亂踢，但胳臂和身子全都被人用力按住，並有人拿來繩子，將她捆上。
湘妹就放聲大哭說：「你們殺死我吧！叫你們玉家一家人全都不得好死！玉正堂，你老
王八！家裏藏養賊，殺死了我爸爸，還給我男人使壞，叫貝勒府散了他的工！老王八，
你出來見我！……」她像一隻牝狼，雖然被捉住了，還不住狂號，還要咬人！
這時按著她的官人和僕人，都驚詫地說：「這不是那踏軟繩的女的嗎？」蔡湘妹潑
口大罵說：「你媽的屁！你們既然認識我，就快些把我放開！我是蔡班頭的女兒，劉泰
保是我的丈夫，你們家裏有碧眼狐狸，俞秀蓮把你們的底細都探出來了！……咱們打官
司吧，我跟姓玉的打官司去，玉正堂！你老混賬！脫了你的官衣，跟我打官司去！」這
時各屋中的燈光全都亮了，西屋中的小姐帶著兩個丫鬟出來，小姐就叫丫鬟轉吩咐眾僕
人說：「放開她！」又說：「你別罵，有甚麼話慢慢說！」僕人和官人齊都聽了小姐的
吩咐退後。蔡湘妹的手腳都被繩子捆著，她歪著頭，藉燈光一看見那位穿著花旗袍、厚
底鞋的小姐玉嬌龍，她也不由有點害羞了，就說：「小姐，你叫他們快放開我，我不是
賊，我是找你父親講理來啦！」玉嬌龍卻不理她，叫丫鬟叫開她母親住的那北屋的門，
她就走進去了。
這時，玉大人也起來了，有四名官人捧著刀保護著他，他就站在廊子下，氣得鬍鬚
亂動，大聲喝著說：「把賊人抬到前院，我要審問！」蔡湘妹罵著說：「你要審問我？
我還要審問你呢！你們家裏養著賊，賊受傷死了，假說是暴病，咱們就打官司吧！我丈
夫手裏拿著你們的證據呢！老混蛋……」玉大人氣得頓腳，吩咐：「打！」蔡湘妹哭著
說：「打吧！打死我還有我的丈夫，打死我的丈夫還有楊健堂、俞秀蓮、李慕白……」
此時有官人就提來皮鞭，剛要上前用刑，可是玉正堂夫人帶著兩個僕婦出來，連連擺手
說：「要打她也得帶到衙門去打，咱們家裏不是用刑的地方、請老爺先到屋中歇歇氣，
都不要吵嚷！」官人和僕人們個個退後，蔡湘妹是躺在院中放聲大哭，玉正堂氣得哼哼
地不住喘氣，隨著太太進到北屋裏去了。北屋裏玉正堂夫婦大慨是斟酌了半天功夫，少
時玉大人又出屋來，唉聲嘆氣說：「都往前院去！」當下僕人排成行，官人保護著玉大
人，都屏聲靜氣地順著廊子往前院去了。這裏只扔下兩盞燈籠，有四個守著的人也都離
著蔡湘妹躺著的地方很遠。
小姐玉嬌龍就帶養兩個僕婦和丫鬟又從北屋出來，玉嬌龍就吩咐說：「把她身上綁
的繩子解開！」僕婦卻都不敢上手，玉嬌龍說：「不要怕，解開了她，她不能夠打你們
！」僕婦們戰戰兢兢地蹲下身，費了半天力，才把蔡湘妹手上和腳上的繩子全都解開。
蔡湘妹仍然躺著放聲大哭，並不起來。玉嬌龍就彎下腰，親自拉了她一把說：「你
是很好的人，你在我們門前踏軟繩，我看過兩回，我很喜歡你。既然你今天來，是要講
甚麼理，那你就起來，隨我到屋裏去，我們可以慢慢地說。」兩個丫鬟也上前來攙扶。
人家的手都是那麼柔膩，而且一走近來，就衣香四溢，蔡湘妹反倒覺著有點不好意思，
隨就自己坐起來，剛要站起，卻覺得右腿發痛，低頭一看，原來是一支三寸長的小箭插
在肉裏。她咬養牙拔出來，順著腿流了許多血，湘妹痛得哎喲哎喲地哭，拿著箭給玉嬌
龍看，說：「小姐看見這支箭了沒有？碧眼狐狸的徒弟有一次半夜到我們家裏去攪鬧，
他就放過這麼一箭，現在還說甚麼？剛才捆我的那些人裏，一定就有碧眼狐狸的徒弟，
這不是證據嗎？」玉嬌龍看著那支箭只是皺了皺眉，並沒說甚麼；只叫兩個丫髮攙著湘
妹，往南屋去。南屋裏此時巳點上了燈，僕婦並搬進來一隻炭盆。屋中的木器全都是又
黑又亮，攏著許多古瓷、玉器。牆上掛的鏡屏也都是珍珠和翡翠鑲的。
玉嬌龍指著一把雕刻得很精細的椅子說：「你坐下！」湘妹低著頭揪揪衣襟坐下，
擦擦眼淚，又拿手掠掠頭髮，倒覺得無話可說了。玉嬌龍吩咐：「倒茶來！」當時有僕
婦送上來暖壺，一個穿著極為華麗，長得頂美的大丫鬟，倒了兩杯茶，一杯送給她們小
姐，一杯雙手捧著金茶盤送到湘妹的面前。湘妹抬起臉來，臉通紅，用雙手接過，說聲
「不敢當！」並且笑了笑，偷眼瞧著玉嬌龍、就見玉嬌龍是坐在她的對面，身上的衣服
放光；頭上雖因是才驚起來沒戴甚麼花朵和珠翠，可是也很整齊，不像是躺在枕頭上滾
了半天的樣子。這位小姐的神色並不嚴厲，只是微微有些憂愁的樣子，問說：「你姓甚
麼？」蔡湘妹說：「我叫蔡湘妹，我爸爸蔡德綱是甘肅會寧縣的捕頭，我爸爸被你們這
裏的人給殺死了，我就跟了劉泰保；他是鐵貝勒府教拳的師傅，因為這裏的大人恨上他
啦，在貝勒爺的跟前說了他的壞話，貝勒爺就辭散他啦！我這才來見大人，要講講理！
」玉嬌龍說：「你應當白天來，深夜前來，身上又帶養鐵器，這不跟賊人是一樣了嗎？
幸虧你是個女子，不然，決不能把你放開！」蔡湘妹卻翻起眼來說：「小姐您可別這樣
說，我白天來，不容上府門的高坡，就得叫你們的家奴給打走！還能叫我見得著大人、
見得著小姐！……我會踏軟繩，就會上房。今兒我來了，就沒想再活養！小姐您把小狐
狸牽出來，叫他吃了我吧！要不然把我押到衙門，定我死罪。可是我臨死的時候，我也
得嚷嚷嚷嚷！我們有憑據，我丈夫手裏跟他朋友的手裏都有你們這兒的憑據，我們會去
鳴冤，告御狀！」
玉嬌龍臉色微變，擺手說：「你別急，慢慢說！」接著嘆了口氣說：「近日外面的
謠言很多。」蔡湘妹說：「不是謠言，那都是真事，都是我們兩人在外面嚷嚷的！玉大
人要是不想辦法，不把那小狐狸正法，我們的話還多呢！反正我丈夫的差事也沒啦，我
們與其餓死，還不如叫玉大人把我們殺了呢！」玉嬌龍說：「你們也許錯信了別人的話
，我們家裏決不能倚養勢力去欲人。我整日在屋中，別說外面，就是宅裏的事情，我也
不大明白！不過聽說你丈夫劉泰保鬧得太厲害了，他在門前大罵，並扔進來一支鏢，一
張罵人的字畫，這無論是甚麼人，也不受如此的欺辱！我父親年紀已老，禁不住氣，所
以就想要辭官；可是鐵貝勒又勸阻，不叫他老人家辭。至於我父親叫鐵貝勒把你丈夫的
差事辭散的話，那決不能有，你想我父親是提督正堂，官也不算小，他豈肯與你丈夫一
般見識呢？本來你丈人那樣的攪鬧官宅，就應當拿到衙門去治罪，我父親不是辦不到，
也不是怕你們告御狀，只是他老人家不肯跟一個平常的人鬥氣！而且也常常引疚自責；
因為家裏的傭人也有三四十，其中難免良莠不齊，外面的話，也許是不無根據！所以近
幾日來，家中就裁去了許多人，並且在時時調查，如若有情形可疑的，無論是男僕女僕
，一定要拿到衙門去治罪。」
蔡湘妹說：「小姐！你叫我到你們家裏住幾天行不行？只當作丫鬟似的，叫我在你
們宅裏查查賊人是誰，我總能夠探出來！」王嬌龍搖頭說：「這可不行，這宅裏豈能隨
便叫人來住？今天是因為我母親聽你哭得太可憐了，才不辦你的罪名，並命我向你解說
，你明白了，你就回去吧！囑咐你丈夫，以後不許他在外面胡說，你有甚麼冤屈，你自
可以到衙門去告狀。我們這裏若發現賊人我們自然會拿辦。」
正在說著，就見又有一個僕婦從外面進來，到了玉嬌龍的面前說：「太太吩咐，請
小姐到屋裏歇著去吧！天不早啦，看別累著！這位堂客，太太要問她在哪兒住？要派人
把她送回去！」玉嬌龍就向湘妹問說：「你家住在甚麼地方？」湘妹喝了一口茶說：「
住在安定門裏花園大院。」玉嬌龍吩咐僕人：「叫人套車去吧！」又向湘妹帶點笑容說
：「以後，你若有功夫，可以找我來談閒話。我母親也是很慈祥的人，她若不喜歡你，
今天哪能勸住我父親？你來時只要穿戴得整齊一點，到門房把來意說明，他們決不能攔
擋你。」蔡湘妹聽了這話，倒是很喜歡，就臉紅著，低頭說：「小姐，今兒我錯了！我
不該！求您在老太太、老大人跟前替我請罪；我太糊塗！過幾天我的腿上的傷好了，我
一定登門來賠不是！」玉嬌龍說：「不要緊！只要你明白我們宅裏不是護庇著強盜，也
不是倚官欺人，就是了！將來我一定求我父親，求他老人家見著鐵貝勒時給你丈夫說情
，再叫你丈夫回去。」湘妹笑著說：「那我可真謝謝您啦！我半夜裏到你府上攪亂，真
是該死……」說到這裏，卻又不住流下眼淚。
玉嬌龍小姐起身歇去了，兩個丫鬟也隨她走出，屋中只剩下兩個僕婦。湘妹擦淨了
眼淚，又東瞧西看，覺得人家真是闊；人家大人太太真通情理，人家小姐也太溫和不爭
架子，自己真是太冒昧，太該死！所以恨不得快些離開這裏。等了一會，車才套好，因
為她右腿痛得不能行動，就仍然由兩個僕婦攙她出門，並由一個僕婦跟車。
這時天已四更過了，街上沒有一個行人，車輛碌碌地走著，湘妹就跟那僕婦說閒話
，那僕婦就說：「今天幸虧小姐起來了，她給你求了太太，太太才求了大人，沒辦你罪
。要不然一定打你一頓，押到女監裏去、你多大的膽子呀！敢半夜裏私進家宅，還敢大
罵玉大人？誰敢那麼罵呀？」湘妹慚愧地說：「得啦，您別再提了！那時候我也是糊塗
啦！」又談說些宅裏的事，這僕婦又勸湘妹以後別再這麼幹，車就到了湘妹的家門首。
那趕車的上前一打門，就見牆頭跳上一人，手執明晃晃的鋼刀，厲聲問說：「找誰的？
」趕車的嚇得哎呀了一聲，湘妹在車裏叫著說：「你下牆來吧！是我回來啦！」
劉泰保聽出他媳婦的聲音，這才跳下牆來，就說：「你跑到哪去啦？我睡了一個覺
醒來，你就沒影兒啦！這是誰家的車？」蔡湘妹說：「這是玉宅的車，我受了傷啦，你
快把我攙下車去！」劉泰保氣得一掄刀說：「啊呀！玉宅把你傷了，還派了大鞍車把你
送回來，倒還怪講面子的！可是我劉泰保現在連飯碗都沒有啦，還能有錢給你治傷？走
吧，我再送你回去，幾時他們把你的傷治好，幾時我才能把你接回來！」蔡湘妹著急說
：「你別打算訛上人家，話很長，拖我進去，我再慢慢地跟你說。」趕車的跟僕婦全都
說：「宅裏既然叫我們給送來，您就得開門，讓她進去。要不然，我們回去不好交代。
」
劉泰保口中還罵著，光把鋼刀扔進牆去，然後他又跳進去，這才把門開了，由車上
攙下蔡湘妹，蔡湘妹還向送她來的那僕婦道謝。劉泰保一手關好了街門，一手攙著他媳
婦，進到屋裏，看見湘妹腿上的血跡，他直氣得不住地頓腳，湘妹把手裏拿著的那支小
弩箭交給她丈夫，說：「不要緊，傷不重，我跛不了，你快把刀別藥拿來，給我上上。
」劉泰保氣得臉白，一邊取了刀創藥，一邊向湘妹詢問詳情。湘妹此時的精神倒還很好
，她一邊躺養，解開褲角，露出右腿上的傷，叫劉泰保給她上藥，一邊就把剛才的事詳
細說了一番；劉泰保聽著，又是暗罵，又是冷笑。
湘妹說完了，就咳了一聲，說：「這場事，我辦得真是太莽撞了一點、你不知，我
聽說你受了委屈，我是多麼生氣呢！我把玉大人罵了一場，那老頭子生平也沒受過。玉
小姐人真好！說起話來通情講理！」劉泰保卻哼哼地冷笑說：「你真比找還癡！不但白
中了一箭，還受了一回騙！玉嬌龍，真他媽的厲害，她明知把你夾打一頓也是無用，並
且你要拚命的一嚷嚷，我要真跑到宮門一告御狀，她家中也真受不了！所以她才出來作
好人，甜言蜜語，七縱七擒，為的是使你我心服，不再攪他們的亂。可是由此，更足見
他們是心虛，小狐狸是誰，他們必定知情！」
蔡湘妹聽了她丈夫這話，又不由發怔，就說：「我可也覺著怪，我在房上，還沒看
見房下有人拉弓，箭就射在我的腿上啦！」劉泰保手裏拿看那支短箭，就近了燈台細看
，就說：「這種小傢伙何必用拉弓，藏在袖口裏一抬手就射出來了！你剛才不是說，玉
嬌龍有兩個丫鬟，緊緊隨著她，也都頂闊，長得也都賽過嫦娥，碰巧那兩個丫鬟之中有
一個就是那小狐狸！」蔡湘妹回想剛才的事，說：「可是，我看見一個丫鬟直衝著我撇
嘴。」劉泰保說：「撇嘴倒沒有甚麼，不過我想，就拿今天晚上你在她家裏這場大鬧，
居然他們就能把這口氣忍下去了，可知他們必定是心裏有愧，得完且完，不敢鬧大發啦
！好了，今天且記下你這件功勞，好在我也不幹事啦！咱們先過了這個年，你也養養傷
。燈節之後，他們防範得也就懈怠了，那時咱們再慢慢查訪，尋得證據。然後我劉泰保
再做一件驚天動地之事！準保叫玉正堂給我作揖，玉嬌龍登門自薦，要作我的小老婆。
」
湘妹搶過那支小箭來，就要往劉泰保的身上扎，劉泰保驕傲地笑著說：「過年再說
！你幫助我，咱們得爭這口氣！」湘妹說：「淨顧了爭氣，也不找事，難道咱們倆就喝
西北風嗎？」劉泰保擺手說：「那不要緊，我劉泰保早先不教拳，也沒挨過餓，以後我
這教拳師傅的空架子倒了，我更無論哪一行兒都能幹了！」劉泰保忿忿地說著，又到院
中拾起了刀拿回屋裏，他就關好了屋門，預備再睡。這時天色都已黎明了，蔡湘妹腿痛
得又有點兒呻吟著，所以他更不容易睡得著。
次日，劉泰保到南城，找他表兄要了一些秘製的刀創藥，回來就帶來些紙元寶、蠟
台、雞鴨魚肉等等；並在屋門前貼了鮮紅的春聯，在屋裏貼了一張胖娃娃的年畫、年底
房子不大好找，客棧也都不收客人，所以他也不想搬家了。好在得祿還跟他很好，貝勒
府的五十兩銀子賞錢，也替他領下，給他送來了。
蔡湘妹雖然腿上有傷，可是她不大在乎，索性一點也不休息，打扮得花枝招展，專
門在屋裏做年菜，擺佛上供，倒很高興。劉泰保也說：「管他娘的！過了年再說，反正
日子長著呢！他跑不了，我也死不了，早晚是得出那口氣！」如此，殘年就輕輕度過。
到了大年初一，又是初二初三，北京城換了一番新氣象！家家鋪子關上門板敲鑼鼓，人
人穿新衣，戴新帽，坐著大鞍車到各處拜年、爆竹聲到處亂響著，大家彷彿都瘋狂、酣
醉了，那麼的高興。
此時，獨有玉正堂的宅中卻不似往年那麼火熾；玉正堂由新疆調回北京才不過數月
，往年他都在外省，宅中不過住著族人和看家的僕人，可是那時倒比今年熱鬧。今年雖
然有不少官員乘著車輛來此拜年，僕人也都得了不少的賞錢，可是老爺、太太、小姐，
沒有一個人是高興的。正堂大人因為公事紛紜，家事煩惱，終日沒有一點歡樂的容顏；
太太是因為老爺不樂，所以她也抑鬱寡歡，而且這些日來，時常犯她那心口痛的老病。
小姐玉嬌龍也是時常的身體不適，有許多日沒有出門，只整日悶在深閨裏，第一是家庭
憂煩，二也是病，第三也就是她已將髮辮改了個旗女的頭髻，換句話說，她已不是個可
以隨便出去玩樂的姑娘，而是仰待嫁的少女了。
按照旗人的規矩，凡是姑娘在十三四歲時，便要留滿了髮，而一到十七八歲就要梳
頭，一梳上了頭，就可以有人來提親了。這種頭與婦人的髮髻無異，只是鬢角稍微有些
差別，在家中時是挽著很高的雲髻，出外會親友，赴宴會，遊玩等等，還必要戴上那黑
緞子紮成的「兩板頭」。一個旗人的女子到了這時期，那就如同是一朵花苞已然開放，
所等待的是人的折取了。
玉嬌龍因為奉了父母之命，不得不過了初一，就換了裝束，她的心是很悲痛的，自
知這種芳春似的少女時期已經很短，恐怕不到半年自己的親事便要規定。而未來的夫婿
還多半就是那又蠢又醜的魯翰林。她著實的抑鬱，而且憤恨，但是她不敢再違背父母之
命，因為她十分的後悔，她覺得父親的煩惱，母親的憂愁，以及幾個月來家中的變故，
外遭無賴之辱，內有風鶴之驚，全都是由她一人所致。她想要忍屈盡孝，以瀆前愆、但
是她這種心情，除她自己，是沒有第二個人能知道的。
初一的那天，醜翰林魯君佩就來拜年，現在是十三日了，魯君佩又來拜節。玉嬌龍
知道他來了，眉頭就緊緊地皺起，在屋中坐著，手拿著銅箸，細細地撥弄炭火盆裏的灰
，丫鬟繡香、吟絮在旁，一個擦著銅墨盒，一個修剪瓶中的梅花、盆裏的水仙，都低著
頭，默默的；那隻白貓蹲在小姐的身旁，用潔白的小爪兒撓小姐身上戴養的繡花荷包的
穗子。室中只有鐘擺聲滴滴地響。這時忽然玉太太屋裏用的錢媽進屋來，說：「小姐！
魯宅裏的老太太來啦！太太請您過去見見！」
玉嬌龍吃了一驚，心說：剛才聽說魯君佩來了，現在怎麼他的母親又來到？莫非今
天就要有甚麼事？她點點頭，錢媽轉身出去了。吟絮趕緊過來給小姐整理頭上的絨花，
玉嬌龍卻把頭一躲，眼睛瞪著吟絮說：「你是要做甚麼嗎？」吟絮趕緊縮住手，臉通紅
，低下頭去，不敢言語。
玉嬌龍就站起身來，自言自語地稅：「我去見她那麼一個人，還用得著打扮得多麼
好嗎？」繡香趕緊過來，把吟絮推開，她抱不平似地悄聲兒說：「小姐，您不必再打扮
，就這樣兒去見那魯太太，也不必跟她講甚麼規矩禮路，慢怠她點，她也就對您……」
玉嬌龍臉上紅了紅說：「誰叫你來多嘴？」她抑鬱地往屋外走去，繡香就隨行她出去。
這時將要過了晌午，陽光很暖，庭中的臘梅，廊下的迎春花，都欣然地開展著黃金
般的花朵。順著廊子往東走，北屋中就有人正在談話，繡香在前拉開了門，裏邊的僕婦
打起了軟簾，說是：「小姐來啦！」玉嬌龍一到門前，她就不禁地愕然！原來在外屋椅
子上坐的正是她的父親玉大人，穿著便服，手裏拿著水煙袋，斜對面凳子上坐的卻正是
那位魯君佩。
魯君佩肥胖高大的身子穿著官服，胖臉，凹鼻子，小眼，極不成樣的一幅面貌，旁
邊可放著四品文官頂戴。玉嬌龍只稍稍看了這人一眼，便厭惡地低下了眼皮，先向她父
親行禮，玉正堂卻說：「見見你魯大哥哥！」玉嬌龍不得已，轉身向著魯君佩，魯君佩
早巳站起身來，兩人全都低著眼皮對請了個深安·魯君佩還含笑問說：「過年來，妹妹
可好？」玉嬌龍卻沒有答言，僕婦就把她請到裏間，裏間卻是玉太太陪養魯太太，魯太
太也是一位身材很胖的老太太，年有五十多了，穿戴很是富麗。她的丈夫魯侍郎雖是個
二品官，可是近因患瘋癱病退休，朝廷賞給他頭品銜，所以如今她是一品夫人的裝束。
玉太太吩咐嬌龍行禮，魯太太命隨身帶來的僕婦上前攙扶。
玉太太又吩咐嬌龍說：「你君佩大哥現在放了順天府的府丞，你還不給魯伯母道喜
嗎？」玉嬌龍又向魯太太請安道喜，魯太太卻把她的雙手拉住說：「你過了年，怎麼沒
到我們家裏去？我很想念你的！」這位太太說話是帶著親熱的笑意，玉嬌龍卻不言語。
對面坐的玉太太代替著說：「她因為梳了頭，也不大出去啦！今年我還沒帶她到甚麼地
方拜年去呢！也因為是她的身體不好。」魯太大驚訝地說：「是有病嗎？覺得怎麼樣？
沒請大夫看看嗎？」玉嬌龍仍然是不語，丫鬟繡香在旁代答著說：「我們小姐也沒有甚
麼大病，就是有時痰喘咳嗽！」魯太太變色說：「那可很要緊，我怎麼沒聽人說？」玉
太太看了女兒一眼說：「這也是過了年才犯的，以前不這麼重。因為是年下，就沒請大
夫來看，只是把家裏有的幾付藥叫她吃了。」魯太太說：「也許是驚著了，去年的事，
真是誰聽了誰都要生氣！我家的大人雖然病得不能動彈，可是聽說了這件事，氣得就要
去見刑部潘大人、都察院廣大人；君佩也很生氣，怕驚著這裏他三妹妹。聽說那個上棍
劉甚麼保，是有鐵小貝勒在身後保護他！」玉太太搖頭說：「那倒不足，劉泰保不過是
他府裏的一個教拳的，年前鐵貝勒已然把他辭了，所以這些日子他們也不敢再胡鬧非為
了！」
此時外屋裏，玉大人和魯君佩也正在談說此事，就聽玉大人嘆息說：「今年我覺得
精神很壞，大概也就是只能過眼前這個燈節了、我早就想要上本辭官，因為我不但臉面
已經全失，身體也實在不能再活幾年了！只是，鐵貝勒他必要阻攔我，我不明白他是甚
麼居心！」魯君佩說：「老伯也不要為此事煩惱，鐵小貝勒為人向來如此。他家中專愛
養些市井無賴，前幾年京城有個李慕白，鬧得比這劉泰保還要厲害，就是因有鐵小貝勒
護庇他。譬如東城住的德五，他不過是個在內務府作過小差事的人，而且前幾年還充發
過一回新疆，可是鐵貝勒跟他走得還是很近！那德五就是專門交結江湖的匪人，那劉泰
保多半就是他給薦去的。」玉大人說：「我知道，一個德嘯峰，一個邱廣超，他們都自
譬作孟嘗、平原。不過德五那人還不錯，在新疆時我很關照他，因為細說起來，他家跟
咱們兩家也都是老親，近來我知道他很安份、劉泰保做的事，大概與他無關。」魯君佩
說：「慢慢地，我替老伯懲治那劉泰保。老伯怕外人說閒話，不能由提督衙門拿辦他，
可是我由順天府去拿他，諒外人也不至說甚麼話！」玉大人卻連連說：「不必了，不必
了！咱們何必跟他一個市井小人惹這閒氣呢！」
此時裏屋的玉嬌龍只顧了專心聽外屋的談話，卻不覺得魯太太很親熱地已跟她說了
半天，並把身邊的一個玉佩解下來。這是個玉刻的「二龍戲珠」，隨著玉的紋理刻出來
一條白龍，一條綠龍，當中嵌著一塊金，作為是珠子。魯太太說：「這個我送給你戴吧
！這是我們家傳的東西，據說戴上能夠壓驚鎮邪。你大哥哥進場考試的時候，我就把這
個給他戴，現在我瞧你也是多災多病的，你就戴上吧！戴上幾天，病就能夠好了。」王
嬌龍一聽這話，她非常的驚愕，因為這件事，分明就是魯太太下了訂禮，而自己的父母
也一定已然答應了那件婚事。否則他家傳的東西，豈能隨便送給外人呢？她非常的生氣
，恨不得劈手奪過來，摔在地上，使它成為粹碎！但又見母親說：「你就收下吧！給魯
伯母道謝！」玉嬌龍心中十分難過，因為她母親自過年來實在沒有一天不病的，自己的
病不過是一種掩蓋煩惱的假話，可是父母確是自經去年的那場事，全都宿疾屢發，如今
自己又怎忍得當著老人家的面，叫魯太太雖堪呢？遂就依了母親的話，深深向魯太太施
禮致謝。魯太太並親手把這隻玉佩戰在嬌龍的身上，玉嬌龍低著臉，心中忍抑著悲痛氣
憤。此時外屋那可厭的魯君佩已被地父親請往書房，說是看甚麼畫去了。
玉嬌龍這半天都是站立著，她母親叫她坐她也不肯坐，後來倒是魯太太說：「姑娘
你要覺得心裏不大舒服，就回到你的屋裏歇息去吧！不必應酬我。」玉太太也說：「對
啦，你回屋裏歇著去吧！」玉嬌龍這才轉身出屋，繡香隨著她出去。玉嬌龍一出北屋，
她就走得很快，回到了自己的屋中，把那雙玉佩揪下來向地下就摔，「吧」的一聲，玉
佩摔到椅子底下去了！那隻長毛的白貓撲過去，用爪子去撓，繡香驚慌得變色，趕緊蹲
在地下把貓攔住，拾起玉佩來：一看，這玉倒真結實，沒有摔碎，只是那兩條龍的犄角
有點兒殘缺，她趕緊藏在小桌的抽斗裏了，又勸慰小姐說：「小姐，您躺下歇一會兒吧
！」玉嬌龍冷冷地笑著，一聲也不言語。她兩板頭上的絨花亂顫，厚底鞋踏著平亮的磚
地，來回地走；忽然地眼光觸到臥榻隔扇上她自己繪的畫、寫的字，自己刻的圖章「意
雲軒主人」，這個「雲」字就刺動了她的芳心。她站住了身子，發了一陣惆悵。此時那
隻白貓又上了茶几，吟絮跑過來叫著說：「雪虎！雪虎！別上茶几，別把花瓶撲下來，
雪虎聽話！」這個「虎」字又使小姐一陣變色。
忽然錢媽走進來，說：「魯太太要走啦！太太叫小姐送一送。」玉嬌龍搖頭說：「
我不送。」錢媽嚇得一怔！繡香、吟絮趕緊向錢媽使眼色，叫錢媽出去、錢媽走了一會
兒，玉嬌龍忽然又站住身微微嘆息，自覺得魯太太把玉佩贈了自己，自己若不出去送她
一送，也實在叫母親的面上難堪，於是就又轉身出屋，可是到了廊下一看，那魯太太已
然走了。玉嬌龍就又回屋來，命吟絮給她摘下來兩板頭，取下花朵，她就上床去歇息，
心中十分煩惱。直到晚間，繡香來悄悄告訴她，說是：「小姐您別憂慮，我都替您打聽
明白了，魯太太今兒來，就為的是拜年，並沒提別的事。您別煩惱，我還聽錢媽說，她
也向魯宅今天來的媽媽們打聽了，據說是他家少爺現在升了官，有不少人家給提親，大
慨……不能求到咱們這兒！」玉嬌龍生氣說：「誰管他們那些閒事呢！以後他們魯家無
論是誰來，我決不見！」雖然這樣說著，但心中頗為安慰，倒很願意那醜翰林娶個別家
的美貌小姐，省得來向自己糾纏。但是，此時遠近的鞭炮聲仍然稠密地響著，年華如逝
水，自己又添了一歲。瓶中的梅花展著春意，几上的銀燈含愁，玉嬌龍又不禁暗自傷心
。
又過了一天，這天便是正月十五，上元佳節。往年在新疆時，官衙內擺列著許多花
燈，玉嬌龍是最為高興的；去年自新疆返京，她早就預備著今天把京城內各處的花燈盡
興地看上幾天，可是沒料到家庭突遭憂患，使她也無這情趣了。倒是玉太太怕女兒煩悶
得病重了，所以自己掙扎著病體，要帶女兒去看花燈，在才過午飯時，便命人出去準備
了，她們預定的觀燈地點是在鼓樓前，所為的是離著宅子不遠。
在彼時北京最繁華的街頭共有三處，俗呼：「東單、西單、鼓樓前。」今天是這三
處全有花燈。此時是晚間八點多鐘，天作深青色，一輪明月由東方向西漸漸移動，但是
此時沒人注意月亮，全都聚集著看下面的花燈，大街很長，兩邊那是商號，每個舖子都
懸著燈，有的是玻璃做的四方形的宮燈，有的是沿著壁掛著一幅一幅的紗燈。不論是玻
璃上是紗上，全畫著工筆的人物，畫的都是些小說故事，甚麼《三國誌》、《五才子》
、《聊齋》、《封神榜》等等。圖是連環的，從頭到尾地看了，就等於是讀了一部小說
，所以這些燈前人都擁滿了，一個擠著一個，連風都不透。馬路上也是車馬喧嚷，平常
不大出門的那些官員太太、貴府的小姐，今天都出門觀燈來了。一般老太婆、旗裝漢裝
的少婦們、長女、小孩子們，個個花枝招展，紅紫斑雜，笑語騰騰，也都在此往來著，
擁擠著。燈光奪了月色，一些有錢的少爺們，並在人叢中放花盒、扔爆竹、咚咚的響著
，煙火噴起跟樹一樣高的火花。天際的紅燈兒、綠燈兒，也忽起忽落，並有商號放花盒
，花盒裏能變出各色各樣的新奇的玩藝兒。所以人是越來越多了，簡直成了一大鍋人粥
，一大片人沙，一望無邊的茫茫人海。而那些街頭無賴也大肆活蹤，暗中摸索婦女、暗
中傷損人的新衣、偷錢……無惡不作。所以囂雜的歡笑聲裏，並摻著女人的怒罵聲、呼
喚擠失了孩子之聲、跟起哄聲……像海潮似的，像雷雨似的，聲音大極了，混亂極了。
此時玉宅的家眷，是在一家大綢緞莊的樓上，這是白天就預訂好了。綢緞莊正好藉
此敬奉敬奉闊主顧，尤其這主顧又是統管市面的九門提督，所以預備得極為周到。燒著
四盆炭，預備著香茶，並在沿著樓欄擺設了一排椅子。在此屋居高下望，滿街的燈光人
影，火樹銀花，全都收在目底，樓的兩旁並且沒閒雜人。
此時，來的是玉嬌龍和她的母親，全部是梳養兩板頭，玉嬌龍戴了滿頭的絨花和珠
翠，衣服也極為華麗。繡香梳著大辮子，也穿著緞衣，在身旁伺候；並有四名僕婦，往
來著點煙送茶。靠著樓梯是兩名男僕和提督衙門的幾名官人把守，連本店的夥計全都不
許上樓。看了多半天，天色交到了二更，街上的那些燈，因為蠟燭將要燒盡，所以也顯
得發暗了，花盒都已放完，遊人也漸漸地散了，只有爆竹聲還稀稀響著。這半天，玉嬌
龍和她母親全都十分高興，玉太太說：「到底是京城熱鬧，我們在新疆住了那十幾年，
真是，把人住得眼界都狹窄了。今天我往下看看，這些人、這些燈，真使我有些眼亂！
其實，我還是在京城生長大了的呢！」玉嬌龍笑了一笑，搖搖頭，她滿頭的絨花亂動，
說：「我看新疆有新疆的好處，我很想新疆！」玉太太問繡香說：「你說是京城好，還
是新疆好？」繡香也微笑著說：「我說都好！」玉太太笑著說：「你倒不得罪人！天不
早啦，告訴他們把車預備下，咱們也該回去啦。」於是僕婦趕緊答應了一聲，去吩咐男
僕，男僕又去傳達到樓下；三輛大鞍車就邡在這綢緞莊的門前預備下，兩名官人掛著刀
在旁把守。這時玉宅母女就下了樓，由丫鬟婆子攙扶著走出了綢緞莊，已有很多人圍著
等著觀看。天邊的月色，四周的燈光，照著如同仙妃一般的玉嬌龍。
玉嬌龍卻低著頭，那青緞的兩板頭，許多金釵和絨花掩住她的芳顏、走幾步，還沒
有上了車，這時忽聽得「噗」的一聲，玉嬌龍不禁打了個冷戰，絨花亂顫，把頭抬起。
丫鬟僕婦全都驚得叫出來，原來是由人叢中射出來一個東西，正射中在玉嬌龍的兩板上
。繡香企著腳，從小姐的頭上拔出來那個東西，驚訝著說：「喲，是一支箭！」玉嬌龍
低眼一看，這箭不過三寸長，很細，她立時就神色大變，眼光向人叢中投去。這時官人
都已亮出來腰刀，驅逐眾人；那許多遊人有的哎喲著喊叫，有的哭了，因為一個擠著一
個，想要快跑也不能夠。
玉太大是已經上了車，一行見起了亂子，就趕緊叫過僕婦來問：「出了甚麼事？」
僕婦說：「人群裏有壞人，射了小姐一箭！」玉太太吃了一驚，問說：「傷著了沒有？
」僕婦說：「倒沒傷著，箭很小，射在兩板頭上，把緞子扎穿了，頭上的花兒也壞了，
小姐倒是很平安！」玉太太聽了，非常地生氣，但又見四邊的人亂跑、亂哭、亂喊，官
人們的皮鞭抽得吧吧地響，並有馬啼雜沓之聲；玉太太趕緊又叫男僕去攔阻官人，說：
「不要亂趕人，搜查那放箭的人就是了，與別人何干？不許趕人！不許打人！」
有了正堂太太的吩咐，官人們才都住了手，那些驚跑的人還都哭著喊著，馬路上卻
已無人。這三輛車由騎著馬的官人保護著，就回往玉宅去了。到了宅內，玉太太還仔細
看了看女兒，見女兒並末受傷，她才放了心。又看了行那支小箭，卻不禁驚異脫：「這
支箭跟那次射傷了那劉泰保的媳婦的箭，不是一個樣嗎？」僕婦們也齊都驚詫，嬌龍小
姐卻默然不語，玉太太又安慰著說：「你也回屋歇息去吧！這是匪人故意生事，多半又
是那劉泰保幹的，你別害怕！帶上魯太太給你的那個玉佩，就可以壓驚鎮邪！你睡去吧
！」玉嬌龍就答應了一聲，向母親請了安，就帶著丫鬟出屋、只見月光澄潔，碧清如水
，廊柱和欄杆的影子鋪在地上，如用淡墨畫出來的一樣，風清清地，盆梅迎春都溢著芳
香，履聲輕微，衣裳習習。回到了屋內，吟絮已經把一切的寢褥、燈燭、繡帳全都預備
好了，兩個丫鬟服侍小姐下了頭，換了衣服，小姐卻愁們不展地說：「你們睡去吧！」
繡香、吟絮兩個丫鬟全知道今大小姐觀燈，出了一件驚險之事。如今小姐的神色是
特別的不安，容顏是從來沒有過的愁慘；兩個丫鬟都彼此使著眼色，誰也不敢多說一句
話，誰也不敢邁重了一步腳。都悄悄地，關好了房門，她們回到套間自去休息去了。
兩個丫鬟一走，玉嬌龍的神情更為悽慘，她手趴在桌上痛哭起來！雖然她不敢哭出
聲來，可是她抽搐得很厲害，那隻長毛的白貓蹲在地下，翹首望著它的主人。它好像很
納悶似的，因為它這美麗的女主人向來也沒有這樣的傷心過。玉嬌龍在這裏哭泣，全宅
沒有一個人能夠知道，她的心緒更沒有人曉得；當夜她哭泣得直到深夜，方才睡去。
由次日起，她就不能起床了，可是她的臉上只有愁態，並無病容。請了大夫來按脈
診察，也說是沒有甚麼大病，所以大家全曉得小姐就是因為上元節觀燈的那天，受了些
驚嚇，以致病了。於是就有親友出頭，主張請巫婆收魂，請僧道禳解，但是玉正堂齊都
嚴辭扯絕。倒是有人提出了快點給小姐訂下婚姻，快些嫁出去，這件事玉大人倒頗覺得
有理。於是時常與夫人背著女兒密談，而魯太太與魯君佩更與這宅裏常來常往。
過了幾日，裏外的僕人全都知道了，本宅的三小姐嬌龍姑娘，已由大人太太之命許
嫁了新任順天府丞的魯翰林。已經下了小訂，下月就放大訂；到秋天菊花開時就要迎娶
，現在只是還瞞著小姐和小姐屋裏的那兩個丫鬟了。
這時是正月月底了，到晚間，星光滿天，已沒有了月色。前些日子玉宅防夜既嚴，
現在也防衛得疏懶一些了。這一天是深夜子時以後，整個的玉宅除了防夜人住的班房，
全都已熄滅了燈光。嬌龍小姐病已漸癒，這兩天在床邊日夜服侍她的那兩個丫鬟，她已
給打發回到套間去睡了。她這屋裏，兩支大燭雖已滅了，可是床帳裏還點著燈，不過此
時她並沒有看那本神秘的書，她只是躺臥著發愁。這時，大概就是有一種響聲觸到了她
的耳鼓，她立時驚坐起來，卻聽房上有貓聲「咪、咪！」地叫，在她被窩裏趴著的白貓
也豎起耳朵。玉嬌龍卻持燈下床，輕輕走到外屋，微弱的燈光在那後窗上一閃。待了一
會兒，就聽窗外嗖的一聲，如秋風掃落葉，又聽窗外有人說：「嬌龍！嬌龍！快開開窗
子，我來了！」這是男子的聲音，吹到玉嬌龍小姐的耳裏，極為廝熟。
她先把手中的燈燭吹滅，然後向窗外壓著聲音，但很嚴厲地說：「你這樣前來，叫
我都沒臉見你了！……」她的熱淚汪然地往下流，窗外卻噗嚇一笑，說：「嬌龍妹！把
窗打開，讓我見見你！」玉嬌龍無聲地嘆了口氣，就把後窗開了。外面的人如同一隻貓
似地鑽進了窗子，一進來就把嬌龍的胳臂揪住，嬌龍並不抵抗，只低聲說：「你退後些
！」又問：「在新疆我們臨別之時，我對你說的是甚麼話？如今你全部忘了？十五的那
天你發出的弩箭，你真是要逼我至死嗎？……」她的語氣十分悽慘，男子卻仍然笑著說
：「我到北京來就為的是見你，你把燈點上，叫我看看你的芳容！」玉嬌龍卻連連搖頭
說：「你快走！現在的我巳不是在新疆的我了！你要沒忘我早先的那話，你就快走！快
些依著我的話去作，一年之後你再來！但不要這樣來，否則我們不必再見面了！」對面
的男子卻說：「無論如何，你要叫我再看看你的容貌。分別以後，我做夢也是你，醒著
時眼前也是你，沙漠、高山、森林、大河、我鋼刀上的環子、酒杯、飯碗，沒一處沒有
你的容貌，那天在燈下我沒看清楚，現在我要細細看看，看完了我就走！聽你的話我去
辦，將來咱倆做夫妻！」
說時，不待玉嬌龍首肯，他就從身邊取出一個火摺子，用口一吹，「噗」的一聲，
火光立起，室中通明；在火光之內照出來身穿紅綢寢衣，雲髻蓬鬆，滿面是淚，含羞帶
恨的小姐玉嬌龍。又照出對面的這個男子，這原是十分魁梧，面貌英俊的一個少年，只
是打扮得極為新奇。一身青布衣，頭戴一頂黑氈帽，腰間勒著帶子，帶上插著一口不到
二尺長的鋼刀，刀柄上有個銅環子。當時四目交射在一起，這人就笑了，玉嬌龍雖也露
出些溫情，但仍推著這個人說：「你快走吧！千萬聽我的話，去辦！……不要再這樣前
來！小虎！你千萬要聽我的話！」對面這名叫「小虎」的男子也嘆氣說：「你別傷心！
我這就走，我一定聽你的話！好，再會吧！」於是他滅了火摺，推窗走了。
玉嬌龍又悵然了半天，才把窗戶關嚴、回到屋裏，將燭台放在桌上，她又倒在床上
，眼淚又簌簌地流下，浸濕了繡枕，浸濕了錦衾。此時夜靜更深，壁上的自嗚鐘叮叮敲
了四響，貓兒都在她的身畔呼嚕呼嚕地睡熟了，枕畔卻仍有哽咽之聲。玉嬌龍小姐芳心
酸苦，似睡非睡，她回憶起了十幾年來的夢影，想到了遼遠的新疆……本書寫至此，須
將王嬌龍的過去事情敘說一番。玉嬌龍隨父來京，不過才四五個月，以前她的生活完全
是在新疆度過的。她有一身武藝，勇武之處能敵神制鬼，輕巧之處可換月摘星，直至如
今，她的父母還不知道、並且她的師父在起先也是不知道的，她的師父名叫高朗秋，別
號「雲雁」，說到這個人，卻又與本書前傳《鶴驚崑崙》中的啞俠，及《劍氣珠光》中
的楊豹、楊麗英、楊麗芳兄妹，全都有關。
著者為使頭緒清楚起見，不得不將筆折回，要從三十六年以前說起(玉嬌龍本年十
九歲，這您當是在她降生之前十七年)。在那時候，江湖間奇人輩出，紀廣傑、李鳳傑
、靜玄禪師等人分據在大江南北，黃河兩岸。可是那時的頭一位奇俠江南鶴，卻隱居於
皖南九華山上，以種茶為生，不問江湖之事。
江南鶴有一師兄是啞巴，口不能言，耳不能聽，從無人曉得他的名姓，人只稱呼他
為「啞俠」。因為據江南鶴對人說：他師兄的武藝比他還要高強幾倍。平日啞俠伴同師
弟種茶習武，但有一日他忽然失蹤，他究竟往哪裏去了，是生是死，連江南鶴也不曉得
。這啞俠三十多年前的失蹤，便間接著與今日之玉嬌龍有莫大的關係。
這件事是起於雲南靠近了金沙江的地方的綏江縣，縣外有一個小忖，約有二十多戶
人家。這地方滿生著梧桐和愧泖，時常初夏，綠蔭滿村。
一日黃昏之時，落著細雨，村子、山、澤、大江都隱沒在濃霧裏，漸漸將要天黑了
，道上已無有行人，但遠遠地忽傳來一種馬蹄濺水之聲，原是是來了一匹黑馬。馬上一
人穿著黑衣，戴著一頂大草帽，順著帽沿直往下流水。這人身軀不高也不矮，衣著不窮
可也不闊，但年歲已有五十上下了。鬍子雖然刮了，但又生出來很長，有許多根都已蒼
白了。馬後有個不人的包裹，是覆以油布，所以還沒有濕透，但他的衣褲巳盡濕貼在身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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熾天使書城OCR小組 Fiona 掃描, 校對: 雨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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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版社：遠景
出版日期：2001 年 03 月 31 日
定價：180 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