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回：人世艱辛淚辭羅小虎 風沙遼遠魂斷玉嬌龍 1/2】
這奇怪的人鞍旁尚有一口寶劍，順著劍鞘也往下垂滴著雨水，他一直走到了村內，
就來回轉頭向兩旁觀望、這時村中的人家多半用畢晚餐睡眠了，所以只有一家的柴扉裏
，還有微明的燈光穿著紊亂的雨絲透出。
這個人就下了馬，他是赤足綁著草鞋，在雨地下走著還很便利。他一手牽馬，一手
去推門，門一推就開了，他毫不客氣地拉著馬往門裏就走。這院落不大，只有兩間草房
，這人牽馬進來，屋中卻沒有人聽見聲音走出來。這人就將馬撒手拉門進屋，原來屋中
除了鍋碗雜具之外，只是有幾架書，有一個書生正在燈下讀書：這人只見他的嘴動，卻
不曉得他讀的是甚麼。此時書生已然看見了這位不速之客，他驀然站起身來，問說：「
你是哪裏來的人？為甚麼不叫門，就闖進我的屋裏？」這位來人卻直眉瞪眼，指指他自
己的嘴，又擺了擺手，表明他不會說話，書生到此卻十分驚異，心說：「怎麼在這黃昏
時候，外面又下著雨，竟來了這麼一個啞巴呢？……」拿起筆來，剛要寫字給他看，問
他的來意；這啞巴從身邊掏出來一個小布包，布包也很潮濕了，放在桌上打開，就見裏
邊有幾錠黃金，還有一張字紙。啞巴就指著那張字紙叫書生看，上面卻寫著「綏江縣桐
花村耿六娘」。書生看了不禁驚異，定晴去打量這啞巴，啞巴又用手勢表示著意思，詢
問那耿六娘住在哪裏？書生又寫了幾行字，叫啞巴是從哪裏來，找耿六娘是有甚麼事？
可是啞巴連一個字也不認識。這書生就只好隨他出屋，看見了馬匹、包裹、寶劍，就冒
著雨帶他出門、在黃昏雨裏指給他，往西隔著兩個門便是他所要找的人的家。於是啞巴
笑著拱手，表示道謝，他就牽著馬走去了。
這裏的書生十分驚詫，回到屋中，書本再也讀不下去。是夜雨落得很大，書生悄悄
地到那耿六娘的家門前，隔籬去偷聽。只聽見籬內馬嘶，並有啞巴「呵呵」的說話及婦
女嘻嘻的笑聲，卻不明白是怎麼一回事，書生既懷疑而且氣憤，就回到家裏。
原來這書生名叫高朗秋，別號「雲雁」，是個秀才；可是屢試不第，現巳二十六七
了，還是個「生員」。他的父母俱亡，因為他總中不了舉，就把自幼定下的婚事退了；
有個胞兄名茂春，在河南行作個小小的知縣；他只是孤身一人居此，只有兩間草房，沒
有半畝田地，也用不著他務農，他只是天天在屋中寫字、作圖、撫琴、讀書，他所讀的
書最是複雜，不僅是古文經史，上至天文地理，下至醫卜星相，他無不研習。並且還通
兵書、精劍法，他是村中最有名的人，誰都知道「文武全才的高秀才」、他雖年紀不人
，可是村中有了甚麼事都要來請教他，他是村中的「聖人」。同時，本村中還有個為人
所不齒的女人，可是又人人皆懼怕她，她就是耿六娘，外號叫「碧眼狐狸」。碧眼狐狸
的爸爸就是個大盜，已於三年前被官人捉獲正法了，只剩下了她一人。她就走南闖北，
時常數月不歸。她是個閨女，這時還不過二十四五，還沒有嫁人？可是有個縣裏的文案
先生與她相識，時常在她的家裏住，二人如同夫妻一般。那文案先生名叫費伯紳，年約
三十歲，是高朗秋的同窗好友，而且是詩酒之交。
當下高朗秋見自己的明友這些日沒有來，那婦人又勾引來一個啞巴同她在一起居住
，他就生氣極了！到了次日，雨仍末止，費伯紳仍然沒從城內來，高朗秋也不便去找他
，更無權去替明友找碧眼狐狸質問。
不想過了二日，天晴了，那啞巴公然在碧眼狐狸的家中居住；碧眼狐狸也公然挽上
了頭，改了婦人的裝束，向村裏的人說：「我的當家的來啦！他雖然是個啞巴，可是他
很有錢，我們倆人是去年在外邊相識的，有朋友給作的媒。他家裏有許多茶樹，他都變
賣了來到這，跟我過日子；我們現在至少也有幾千兩銀子，我們要買地、蓋莊子，我們
還要抱個孩子呢！」
村子裏的人都在暗中笑她，罵她，可是那啞巴卻很好，天天穿著的衣服，如同一個
紳士，雖不會說話，可是見了村中的老翁老婆，他就帶笑拱手；見養小孩他就很喜歡地
摸腦袋；見了窮人，他掏出大把的錢來施捨；並且時常進城，從城裏買的藥品、絨線、
布、點心，時常挨著門送禮，別人若不收他就作揖，因此又沒有一個人說他不好的，都
叫他「好啞人」，連帶養碧眼狐狸耿六娘也很安份，並且名聲也漸漸恢復了。
十天之後，忽然一日費伯紳到了高朗秋家裏，問明了詳情，他就忿忿地說：「那狐
狸娘兒們真沒有良心！不是我在衙門維護著她，她還能在這兒住？她有幾件大案都拿在
我的手裏，我要把它抖出來，她就得捉到衙門裏判死罪！如今她從哪兒招來個野啞巴，
竟公然與她作夫妻，啞巴還有那麼多錢，多半也是個強盜！朗秋兄，你自管上手打人，
打傷了打死了都有我！」
高朗秋坦白矜劍法高超，就提劍隨同前往。到那裏一打門，門還沒有開，他們就隔
著短籬，看見啞巴正在教碧眼狐狸練武。那啞巴的身如捷猿飛鶴，拳似閃電流星。高朗
秋一看，就嚇得趕緊把寶劍藏在一塊石頭後面，不敢隨費伯紳走進去。
少時柴扉開了，費伯紳氣忿忿地走了進去。高朗秋隔著短籬向裏觀看，就見婦人倒
還似未忘舊情，向費伯紳說：「你別吃醋，我跟了他，是因為他有錢，也是為跟他學武
，早先咱倆怎麼好，現在還是怎麼好，只要別叫他知道就是啦！」啞巴在旁邊發怔，也
不知他媳婦跟人說的都是甚麼。費伯紳瞪著眼睛問說：「這啞巴是個幹甚麼的，他叫甚
麼名字？是你願意嫁他，還是他憑仗會些武藝，就強佔了你？」碧眼狐狸的高身材搖搖
擺擺地，長臉上帶著微笑，拿手摸著頭上插的野花，說：「都不是！啞巴姓甚麼叫甚麼
，連我也不曉得。不過他卻名頭極大，江湖上無人不知，跟你說你也不能明白，你就放
心吧！我跟他本沒有甚麼交情，是去年我往江南去看我的師哥，在路上與他見了面。我
早就知道他是江湖上最有名的人，我就跟他一套近，不想他就看上了我，問我在哪兒住
，我就託店家寫了一個住處給他、我本想這麼遠的路，他決不能來的，可是沒想到他真
來啦！」費伯紳氣得頓腳說，「他真來，你就真嫁他？」碧眼狐狸也把臉色一繃說：「
你可別跟我撒脾氣，我又不是你娶的，你買的！別說我嫁啞巴，就是我嫁瞎子你也管不
著！」費伯紳氣得渾身亂抖說：「好，好！這是你說的話，我記住了，以後你可別後悔
！」兩人這樣一吵，啞巴看不過，瞪著眼過去就是一腳，將費伯紳踹得躺在地下。費伯
紳往起來掙扎，並罵著說：「啞賊！你敢打我！我是衙裏的先生！」啞巴卻不知他嘴裏
說的是甚麼，提起他的一條腿往外就扔，費伯紳的身子就從短籬飄過去了，咕咚！「哎
呀！」他的胯骨摔壞了，再也爬不起來。啞巴從裏面把柴扉關上，高朗秋將他的明友攙
扶回家；費伯紳痛得張牙裂嘴，不住地大叫，立時就要回衙門去叫官人來，把啞巴和他
的情婦全都捉了上。高朗秋卻擺手說：「不可！你沒聽那婦人剛才說的話嗎？啞巴確實
不是個等閒的人物，你不懂，可是他那身武藝我看得出來，你若叫官人來，不但徒勞往
返，並且倘若叫啞巴恨上了你，他隨時可以將你殺害！」費伯紳聽到這裏，便打了個冷
戰；於是自己只好忍氣吞聲，自己回城裏去養傷。但是，到底他是個衙門裏的文案先生
，他的權勢是可畏的、所以到第二日，碧眼狐狸耿八娘又假作進城去買東西，背著啞巴
前去看他。由此二人秘密地重敘舊情，可是費伯紳再也不敢到桐花村來了。
桐花村中的啞巴高高興興地享受他半生所沒有享受的家庭幸福。沒事之時，就傳授
給他的情婦幾手武藝，或是和同村人打手勢談談天，他早忘了那在九華山上的他的師弟
江南鶴。可是，每逢他教給耿六娘武藝之時，總見有一個人隔著短扉向裏偷看，那就是
本村的那個秀才，他也不大介意，因為他教給耿六娘的這點武藝，不過是他全身武藝中
的百分之一，就是全叫別人學了去，與他相較起來，還是如井蛙望天，蜉蝣撼樹，差的
遠呢！
耿六娘見高朗秋時常注意他們練武，她心裏很不高興，可是也不便阻攔他。因為他
是本村的「聖人」，又是費伯紳的好友，而且明知他是個書呆子。雖然他會練寶劍，但
若想偷學這高深的武藝，可是不容易。
如此過了不覺一年多，啞巴漸漸地窮了，碧眼狐狸待他也漸漸不好，又因啞巴本是
個練武功夫的人，禁不住五十多歲又娶了個老婆，所以也身體日衰，漸漸得了病。費伯
紳又時往村中，與耿六娘秘密相見，秘密計議。
一日，是初春三月，又是一個細雨的黃昏，忽然啞巴的家裏發出了哀聲。高朗秋在
屋中正獨自研習偷學來的武藝，忽然聽見了這種怪異的聲音。他就止住了手腳，走到院
中，站在雨下側耳靜聽、只聽見了兩三句哭聲，是碧眼狐狸耿六娘所發，但旋即停止了
。高朗秋趕緊走出門去，幾步就到了耿六娘的門前，推了一下門，見推不勁，他就使出
這些日經過偷學研習所得的武藝，一聳身過了短籬，硬撞進屋去。卻見啞巴已經死在床
上，屍身用棉被蓋著，露出臉來，從那悽慘的面目上看去，可知啞巴之死，雖然因病，
也另外還有原因，碧眼狐狸自覺武藝學得可以了，啞巴身邊的積蓄，又已蕩盡，留之徒
然是個眼中釘，所以……高朗秋心裏明白。碧眼狐狸假哭了兩聲，表示叫鄰人知道啞巴
已死，她卻正在檢查啞巴向來絕不許別人觸動的那包裹。打開一看，就使她非常失望，
原來全無金銀，只是兩本破書！碧眼狐狸又不認識字，她正在生氣，忽然高朗秋闖進來
了，把她嚇了一跳！
高朗秋的眼睛卻盯在那書皮上，他立時如見了奇珍異寶，心中驚喜，表面上卻不露
出來，只是冷笑著說：「不要怕！我早就想到伯紳跟你要做出這一件事，但你們原不必
這樣做，他會自己死的。放心！我不給你們聲張，可是這兩本破書我要借去看看！」碧
眼狐狸連書篇也沒有翻開，地只說：「你拿去吧！現在我倒很後悔。」高朗秋冷笑道：
「你後悔已經晚了，以後就提防這死人的朋友來找你替他報仇吧！」說畢話拿著書走去
。
次日，碧眼狐狸就辦理啞巴的喪事，那費伯紳也來幫忙。高朗秋卻從此就不出戶，
過了月餘，村內無事發生，高朗秋卻把他的房屋和藏書全都變賣，他離了綏江縣一去無
蹤。
原來啞巴留下的那兩本書，每本都有四五百頁，書皮寫的址「九華拳劍全書。江南
鶴繪製。」裏邊是圖多字少。雖然圖都畫得很粗，字也寫得很劣，然而九華山老人所傳
的拳、劍、點穴，及種種神出鬼沒的武藝盡在其中。而且因繪著江南鶴精通一切，心思
又細，當初繪這畫時又專為給啞巴看的，所以是無一處不祥，內外兩功應有盡有。得到
此書，若肯下功夫去學習，不愁不能練出一付好身手來。
高朗秋為人本極聰明，又因本來就會些劍法，所以他得了此書就直奔河南，此時他
的胞兄高茂春己升任汝南府的通判，與知府賀頌頗為相得，便薦了高朗伙在衙中作個書
辦，高朗秋本來是藉此隱身，並為躲避那碧眼狐狸找他索書；其實他是時時揣摸著那兩
本書中的精華，每晚並趁著入睡熟了之後，他實地去練習。白天除了辦理衙中的文書以
外，便是吟詩飲酒，別人只道他是個書癡，卻不知他暗中正在研習飛俠的本領。
這時汝南城內有一名士，名叫楊笑齋，家道殷實，為人風流倜儻，玩世不恭；已經
將有四十歲了，還是常在花街柳巷行走，他與本府的府台賀大人是莫逆之交，與高茂春
又是換帖，因此他與高朗秋相識了、兩人詩酒往還，很是相投，可是高朗秋在背地裏研
習武藝之事，他也是完全不知道。
這天是五月端午，衙門裏停辦公事，高朗秋隨他哥哥到內宅給府台大人與府台夫人
拜過了節，他就走出衙來？這時天已不早，炎日當空，他不住地打哈欠，原因昨晚簡直
沒有睡覺，啞巴書上那段「勾魂奪魄劍」，叫他太費事了，書到如今還覺著沒有十分悟
解出來。一路走，一路想，身子撞著人他山不知道·正在虐養，忽肥耳進行人叫道：「
朗秋兄！」高朗秋止步往四下一行，並沒有甚麼熟人，忽聽頭上又有人說：「請上樓來
吧！」高朗秋這才一抬頭，原來旁邊就是一家很小的酒樓，楊笑齋俯著欄杆正在叫他。
高朗秋趕緊拱手說：「哦，我正要給你去拜節！」遂就進了酒鋪，原來樓下是個走道，
通著後院，後院裏像有許多人家住著。他扶著狹窄的樓梯上了樓，看見那裏才是酒舖，
只有三四個座位，除了暢笑齋再沒有一個酒客。
高朗秋就拱手上前，並笑著問說：「笑齋兄，今天是端午佳節，你老兄不在家中飲
酒，怎麼到這裏一人枯坐呢？」楊笑齋臉上露出一種很不好意思的樣子，沒說甚麼，只
說：「請坐請坐，你在此也是一個天涯孤客，遇到佳節，必多感慨，來，你我且互盡一
杯吧！」高朗秋曉得楊笑齋家中的太太是很嫉妒的，夫妻都年近四旬多了，沒個兒女，
太太還不准他納妾，今天一定是又打了架，所以他才一個人來此飲酒遣愁。
當下楊笑齋又向櫃上說：「再熱一壺酒來！」掌櫃的答應了一聲，回首向櫃裏的一
個門簾後說了一句話。待一會兒，就見由門簾裏伸出來一隻纖細的玉手；手上染著紅指
甲，戴著黃戒指，還露出半截水綠的袖頭，把一個錫酒壺交給掌櫃的。掌櫃的是一個短
身材五十來歲的人，就把酒壺送到這桌上來，高朗秋不由發癡了。等到掌櫃的轉身走去
之後，就悄聲問說：「這酒館帶養家眷嗎？」楊笑齋說：「只是夫婦二人帶養個女兒。
」正自說著，忽見由樓梯上來了一個姑娘，穿著節下的新衣裳，長得並不怎麼好。可是
這個姑娘急匆匆進到櫃裏門簾之內，又領出一位比地高一點兒的姑娘，這位確實長得美
麗、年紀不過十五六，秀髮明眸，髮下還插著一枝黃絨做成的老虎，這是端午節應有的
點綴，身上穿的正是水綠的衣裳。她把眼珠向楊笑齋轉了轉，欲笑沒笑，就隨著找地來
的那個女伴跑下樓去了。高朗秋這才明白，笑說：「怪不得你老兄今天還到這裏來，原
來這裏不但有酒，且有美人！」楊笑齋就說：「你看見姑娘頭上那枝絨虎沒有？以此為
題，我們每人要作一首詩，否則罰酒！」於是他從懷中掏出永遠帶著的墨盒、紙筆。喝
了一口酒，立時就成詩一首，拿給高朗秋去喬，卻是：端節家家插蒲艾，我從鬢底見雄
姿；松風山月失吟嘯，要伴嬋娟作虎癡。
高朗秋連連點頭，說：「作得好！」遂也和了一首。二人盡興暢飲，談今論古；傍
午時，高朗秋就與楊笑齋時常在這酒樓見面；他就漸漸知道了，這酒樓的姑娘名叫倩姑
，尚在待字之年，可是因為家道貧寒，所以她才幫助她的爸爸羅老實做這買賣。高朗秋
、楊笑齋天天來此，當然漸漸地都與羅家父女相熟了。只是高朗秋卻對姑娘無意，一來
他看出楊笑齋是早巳為情顛倒，自己不過陪客；二來自己把心專用在那兩卷啞俠遺書之
上，美色在眼中已如浮雲一般，不能留下甚麼深刻印象，可是這天高朗秋又應楊笑齋之
約，散了衙又到酒樓來，才到樓下，便聽見樓上有一片人聲爭吵，他趕緊跑上樓去、只
見兩個人漢揪住羅老實正在怒打，羅婆婆在櫃上急得哭，擺手，說：「別打！別打！二
位爺……」倩姑卻投到楊笑齊的懷裏，嚇得如小蝴蝶遇著風雨藏在葉底一般，嬌淚飄零
、楊笑齋一面護住他的愛人，一面跺腳說：「沒王法了！」看見高朗秋一上樓，他就說
：「朗秋兄！快到府衙叫人來，把這兩個人帶止！」高朗秋卻攏手說：「不必！不必！
」他過去拉那兩個人，兩人卻都反手要打他，高朗秋就施展他從書上所學來的點穴法，
只兩下，便用手指把兩個牛一般的大漢全都栽倒在樓板上。
這時街上已有多人都聞見了吵鬧之聲，跑到樓上來看，可址一看見這兩個人都躺在
樓板上，如同死了一般，就嚇得咚咚咚地又往下跑；掌櫃的羅老實已然頭破血出，坐在
牆根爬不起來了，他就嚷著說：「哎喲！待會兒他們鏢店的人一定來給他們出氣，我這
酒鋪一定要被他們拆了！」楊笑齋擺手說：「不要緊！你別怕，官私兩面都有我。」向
高朗秋說：「朗秋兄在這裏保護住他夫婦，我把姑娘送到下面鄰居家中暫避，以免將她
驚嚇著！」高朗秋點頭說：「好！叫姑娘下樓避避也好。」
當下高朗秋在這裏迎著樓梯昂然站立，楊笑齋庇護著倩姑往樓下走，才下了幾級樓
梯，就見由外面闖進來幾條大漢。為首一人年有四十來歲，身材雖不算高，可是生得極
為兇悍，敞了胸脯，手執鋼刀一口，率領著幾個人，似是要上樓來為他們那受了點穴的
兩個朋友出氣。他沒瞧清楊笑齋，可是揚笑齋已認出他來，就站住身問道：「暢老師！
怎多閂未見？」這個姓楊的人就一抬頭，立時他滿臉的怒氣改為和氣，就說：「哦，笑
齋大爺你在這裏？我聽說有我兩個朋友在樓上受了欺負？」楊笑齋擺手說：「老師別急
，都不是外人，剛才我也不知道那二位原是老師的朋友。我在這裏飲酒，他們也來此飲
酒；因為掌櫃的羅老實跟我相好，所以招待我很是周到，把兩人冷淡了一些，他們就發
了脾氣，把羅老實給打了。這時恰巧有個我約好的好友來到，那位是府衙裏的一位先生
姓高，他看著兩個人打一個，他就不平，所以……」回頭一看，高朗秋正立在樓梯的上
口，他趕緊就給引見說：「這就是高先生，這位是我的老友，也是我的老師，河南省有
名的鏢頭，汝州俠楊公久。」當時高朗秋向下一拱手，楊公久也向上一拱手，他就回身
把手中的鋼刀交給了他身後跟來的人，並囑咐他們不要上樓，他就說：「既然都是一家
人，那麼，話就好說！」他咚咚咚走上樓去、楊笑齋這時也完全放心了，就向倩姑說：
「不要怕了！這位鏢頭與我是二十多年的好朋友。」於是，他又帶著倩姑上了樓板。
楊公久先看看掌櫃羅老實被打的那樣子，又低頭看看樓板上橫躺豎臥在地下的那兩
個鏢頭，這二人雖都身子不能動，如同得了半身不遂似的，可是還不住潑口大罵，向楊
公久說：「掌櫃的，你得替我們報仇，把那穿長袍的打死！」楊公久卻怒斥道：「我替
你們報甚麼仇？你們背著我來這裏滋事，欺負人家作生意的人，也應當叫你們遇見這位
老師傅，替我來管教管教你們！」遂轉身又向高朗秋抱拳說：「失敬！失敬！想不到兄
弟今天在此又遇到一位武當派的老行家、既然先生跟笑齋大爺是好友，我跟笑齋不但是
當家，且是二十多年的交情。既是一家人，就請對我這兩個夥計抬抬手，把他們的穴道
弄開了，我好叫他們給你賠罪！」高朗秋聽了這話，他倒為了難，因為剛才一時氣憤，
他按照書上的辦法去點二人，不料真給點倒了；可是要叫他把二人救過來，他可得先回
去查書才行。可是他手中有書的話卻不能對人去說，只好板著臉，拱拱手說：「不要緊
，我這也不過是跟他們兩人開個玩笑。可是他們兩人把羅老實打得太重了，兄弟既然打
這不平，就得叫他們二人先躺一會兒，我出去繞個彎兒，少時再來解開他們。」
說著，高朗秋轉身下樓去了；他急急忙忙回到家中，到自己住的屋中，由床底下搬
出他的一隻木箱，開了鎖，抽出那兩卷啞俠遺書，翻開了半天，才把解救點穴法的著數
查出。口裏背誦著，手中譬作姿勢，多時才將這段背熟，然後將書照舊鎖好，才跑回羅
家酒樓。只見那兩個鏢頭還在樓板上躺臥著，楊公久卻坐在楊笑齋的對面上在飲酒。高
朗秋從容不迫地，這才施展剛背熟的那手段，將兩個人解救好了，並一個一個地扶起，
笑著說：「多有得罪！」此時楊公久面上現出怒色，向這兩人一擺手，這兩人又羞又氣
，就下樓上了。
楊笑齋就拉著高朗秋世入座，並敬了一杯酒，笑著說：「朗秋兄，你真是交友不誠
，你瞞了我多日！直到今天，我才曉得你不但是一位名士，而且是一位俠客！」高朗秋
微笑，楊公久卻緊繃著一張紫紅的臉說：「兄弟的鏢店是在信陽，不過由此經過；因為
沒人引見，也不知老兄是位武當派的老行家，所以欠拜訪、今天我手下的人在此打人，
經你兄管束，我心沒話說、可是剛才我已向你兄懇求了，笑齋大爺又說出我是他的老朋
友，無論如何，也應該講些面子。可是你兄竟不顧交情，成心叫他們在此躺了半天，這
才將他們治好，我想這一定是因為兄弟失禮，才為你兄所怪！」高朗秋也臉紅了，連連
擺手說：「沒有的話！」楊笑齋也擺著雙手說：「算了！算了！飲酒吧！」楊公久卻搖
頭說：「既不是怪兄弟失禮，那一定是覺著我名頭不高，武藝太弱？好啦！我倒要領教
領教，明天清早在南門外，我要請武當派的老行家指教指教我，再會！」說畢拱手站起
，楊笑齋趕緊追上去拉他說：「楊老師，你何必！」楊公久卻抖手走去，咚咚咚沉重的
腳步聲下樓去了。
這裏高朗秋的臉色蒼白，呆呆地不說一句話，楊笑齋就擺手說：「不要緊，他約你
明天清晨去比武，你到時不要去，我找他去，給你們說合說合就完了。十年之前他窮困
潦倒，多虧我救濟他，我請他到我家裏護院，他在我家裏病了一年多，也是我派人服侍
，延醫診治，才把他救了，後來他臨走時，我還送了他三十兩銀十，有這些交情，我想
他不會不給我留面子！」高朗秋冷笑道：「我怕他作甚？明天爭較起來，還不知鹿死難
手！」楊笑齋擺著雙手說：「不必，不必，咱們全是斯文，不可跟他們那些江湖鬥氣。
再說楊公久武藝確實不弱，現在有名的俠客江南鶴、紀廣傑也都與他相識。」
高朗秋聽了這話，心中越發畏懼，此時那羅老實又叫他的女兒倩姑來給二位老爺侍
酒。倩姑換了一身花衣裳，給笑齋就杯斟美酒；面對佳人，高朗秋又不禁大發詩興，拈
鬚低吟，他心中卻亂得很，他就走了，回到衙門，在自己的屋中悶坐。非常的後悔，覺
著今天不該輕露武藝，而且自己根本還沒將那兩卷書看完，明天如何敢去與一個江湖有
名的鏢頭比武呢？即或明天有楊笑齋從中解勸，可以解約，但自己的點穴法是從此出名
了，以後說不定江南鶴、紀廣傑都要找我來較量，那可怎麼好？
憂慮了半夜，便決定要離開此地，於是深夜作書兩封，一封信是給楊公久，約他五
年之後再為較量；一封是給楊笑齋，卻是幾句辭別的詩，除了為自己矜誇比作遊俠，並
說自己將往魯東漫遊；另外兩首卻是勸楊笑齋即早納寵，並說：「願彼妹鬢邊絨虎，早
降兄家，以為宜男之兆也。」次日天色才明，他就將兩封信交給衙中伕役，命送到楊老
爺家裏，他就束裝走去。
一直到金陵城中，下了寓所，化名為「雲雁山人」，以鬻書賣畫餬口，暗中研究那
兩卷奇書。不覺過了五載，高朗秋自信巳將兩卷書中的武藝全都學會了，他便重往汝南
府。先到府衙中去看望胞兄，原來這時的府台仍是賀頌，他胞兄高茂春已升任同知。府
衙中又新來了一位文案先生，不是外人，正是高朗秋在家鄉時的好友費伯紳。
原來費伯紳在綏江縣因與碧眼狐狸相識，碧眼狐狸跟啞俠學會了幾手武藝，就在金
沙江一帶橫行，成了女盜，並且時叫費伯紳去找她，費伯紳怕惹下大禍，這才來投高茂
春，作了府中的文案。他為人慣會鑽營，所以來到這裏不到二年，便成了賀知府的心腹
人了。如今他一見高朗秋來到，便把高朗秋拉到一個僻靜之處，悄悄地說：「你可要小
心！碧眼狐狸現正找你，聽她說早先你由她的手中騙去了兩卷書，是那啞巴留下的。近
來她才知道，那兩卷書很是值錢，她正要找你追索呢！」高朗秋聽了，不由嘿嘿冷笑。
又去訪問楊笑齋，原來楊笑齋早巳納了那酒家女倩姑為妾，並且倩姑已生了一子一女。
兒子已經三歲，會走了。名叫暢豹；女兒才一歲，叫作麗英。
楊笑齋一見了久別的知交來到，便極為歡喜。呼愛妾與兒女出來相見。高朗秋就見
倩姑風致猶昔，並且因為穿的衣裳很華麗，彷彿比當年之時，更為美麗了。高郎秋就呼
為倩嫂，但是看見了那男孩子楊豹，虎頭虎腦的一個，他忽然又想起五年前的一舊事，
屈指算算，再有一月零三天，便又是五月端午了。趁著倩姑轉身之際，高郎秋就悄聲向
楊笑齋笑著說：「令郎天資甚好，將來絕不像你們這樣文弱。可是，為其麼叫他為豹呢
？怎麼不以虎名呢？虎字不是更有來歷嗎？老兄可記得五年前端午節倩嫂夫人鬢邊的絨
虎、及兄弟臨走之時的留筆嗎？」楊笑齋笑道：「虎字早巳用過了。」遂也悄聲與高朗
秋祕密地談了一番話。原來當高朗秋去的那一年，楊笑齋雖因大婦嫉妒，不敢將倩姑接
到家中，可是他已然將倩姑作了他的外室。後來倩姑生了一個男孩，楊笑齋就以「虎」
命名，叫他作楊小虎·可是羅老實雖是個賣酒的人家，但也在汝南城中住了多年，親友
也很多，閨女尚未出閣就生了個男孩子，他的臉面也太難看、而且楊笑齋也不敢承認這
個私生子，便把小虎寄養在倩姑的一個族嫂之處，楊笑齋在暗中幫助他撫養的費用。今
年那孩子已然五歲了，但是他叫「羅小虎」，卻不叫「楊小虎」。過年，楊笑齋就把倩
姑接到了家中，是年又生一子，其實已是第二個孩子了，按照虎字往下排行命名，所以
才叫作「楊豹」。楊笑齋把這件秘密事告訴了高朗秋，並說：「將來我若死了，求兄叫
他們兄弟相識，他們實在是親生的。」高朗秋點頭，並為楊笑齋賀喜。又說：「我這次
來，不為別的，就是為見見令當家暢公久鏢頭，以踐五年前之約！」楊笑齋擺手說：「
楊公久不能再跟你比武了，三年前他在江湖上與人爭門，負了重傷，一條左腿已經成了
殘廢。去年他又在本地毆傷人，押在衙中，虧我託了賀府台，才把他釋放出獄。」說著
，使命僕役擺酒，依然命他愛妾倩姑侍酒。正在飲酒暢談之間，忽然又來了個不速之客
，原來正是費伯紳。
因為費伯紳也是能詩善飲，一年多來他早與楊笑齋成了莫逆之交，穿房入室，妻妾
不避。當下楊笑齋見他來到，就說：「好極了！伯紳來得正好，你與朗秋又是故人。」
費伯紳卻張著嘴笑著，他先向倩姑說：「今兒早晨我叫人送來的點心，您嗜過了嗎？那
不是外頭買的，那是賀府台大人親手做的！」楊笑齋笑道：「府台大人公餘而會做點心
，可謂風流太守矣！而且是別具風流，曠古絕今！哈！哈！哈！」高朗秋看了費伯紳一
下，又看了倩姑一眼，他也笑了笑，沒說甚麼。歡宴已畢，高朗秋與楊笑齋同回府衙，
宿在一處。一夜之內，二人閒談，高朗秋就曉得現在的賀知府與楊笑齋交情日深，楊笑
齋時常攜帶愛妾進府衝來，內眷過往也頗勤。同時知楊家的大婦嫉妒，倩姑與兒女時受
虐待，楊笑齋也無法庇護。高朗秋卻悄悄囑咐說：「楊兄！你我肝膽相照，我希望你採
納我幾句話。第一，不可常與府衙來往；第二，不可叫倩嫂見人；第三，千萬不可與費
伯紳接近。」楊笑齋點頭說：「好！好！我跟他們也不過隨便應酬，你倩嫂已有了幾個
孩子，誰還想佔奪她嗎？」高朗秋擺手說：「不然！人心難測！」楊笑齋點頭稅：「好
，好！我聽你的，我一定聽你的話！」
宴畢，高朗秋離去、他輾轉江湖，遊遍南北，到處以「雲雁山人」之名作書繪畫，
換錢生活。有時也找座古廟為僧人抄經，寄食些日；暇時便研究那兩卷書中的奧祕、他
也曾稍試身手，制服了江湖許多豪強，扶助了許多孤弱。可是真正有名的奇俠如江南鶴
、紀廣傑、李鳳傑及武當山上的眾道士，就是與他碰到了對面，他還是不敢去公然與人
家較量較量。
因為他閒時想起來好友楊笑齋，便十分不放心，所以三年之後，他又回到了汝南府
。來到此地一看，卻覺得人事都非。府衙中的人雖無大變動，可是楊笑齋的大門已然冷
落不堪，門上還存著雨淋日曬，已經焦黃了的喪紙！高朗秋大驚，就先見他的胞兄去詢
問，他的胞兄就秘密地對他說，「你不知道，這七八年來人事大變，楊笑齋和他的愛妾
倩姑全部死了，一子二女也都失蹤，沒有了下落！」高朗秋更是大驚，又聽他胞兄說：
「人心可怕！美色招災！本來，七年之前，楊笑齋戀上了酒家羅姓之女倩姑；同時本知
府知府大人賀頌，也早就在轎子裏見過那倩姑，驚為絕色，早就想圖謀到手。可是因為
他是一位知府，不能公然納民女為妾，又因沒有得力的心腹人給他辦事，所以那倩姑就
為楊笑齋所得了。但賀知府仍未忘情，害了許多日的相思病；後來費伯紳來到，他就買
作心腹，叫費伯紳替他將那倩姑圖謀到手。那倩姑雖在楊家生了三個孩子，但豐韻依然
，雖是小家女子出身，可是性頗剛烈。費伯紳用盡了千方百計，先用利誘，後用威嚇，
終不成功。後來楊笑齋也察覺出來了，他就與賀頌、費伯紳二人絕交；二人銜恨在心，
便於去年藉著一件侵佔地畝的事情，將楊笑齋下獄，到底因楊笑齋是一位名士，在省裏
撫台大人之處且有朋友，所以只押了一個多月，便釋放了。楊笑齋回到家裏，便氣憤成
病，費伯紳還硬著頭皮前去探慰。他這一去不要緊，楊笑齋就不知怎麼錯服了藥，一病
不起！」
聽到這裏，高朗秋把腳狠狠一頓，他胞兄又說：「楊笑齋死的那夜之內，他的愛妾
倩姑也服藥而死，據說是殉夫。拋下一子名叫楊豹，二女一名麗英，一名麗芳，麗芳生
下才不過八個月，這幾個孩子備受楊笑齋原配夫人的虐待。但在去年冬令，楊家忽然發
生了盜案，跳牆進去了五六名強盜，搶去了金銀不說，最奇怪的就是把三個孩子也完全
搶走。緊跟著，府衙中也連夜鬧賊，幸虧防守得嚴緊，才沒出甚麼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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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版社：遠景
出版日期：2001 年 03 月 31 日
定價：180 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