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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飛雲驚瀾錄

    【第十四章】 
      笑雲這時也顧不得許多了,將那少女扛在肩頭便沒命價飛奔,那少女見他奔起來快若驚馬,不由一雙玉手緊緊抓住了他的雙肩。二人身體相偎,笑雲身上濃烈的男子氣息陣陣傳來,那少女不由一陣心慌意亂,待得穿過一條街道,她才忽然覺得害羞,低聲道:「多謝你了,求你……放下我來!」聲音低婉嬌羞,竟讓笑雲的心也跟著一顫。
    
      「再忍忍吧,」笑雲這時候可不敢停歇,「你不在江湖上混不知道江湖的險惡什麼時候都是逃命最要緊!」前面四敞大開的南城門已經遙遙在望,笑雲足下加力,有如一道掣電般急奔了過去。守城的官兵只覺眼前人影一閃,還沒有瞧清楚,笑雲已經衝了過去。
    
      城外不遠處枝葉密翳,卻是一處榆樹林子。他一口氣跑到林內,才將那少女放了下來。
    
      「任大哥,多謝……多謝你啦,你的傷不礙事吧!」那一襲輕紗又垂了下來,隱隱的可以瞧見紗後面一雙盈盈閃動的眸子,居然多了幾分秀氣和靈動。
    
      「你大哥闖蕩江湖,這樣的皮肉小傷每日裡也要撞上一二十回,」笑雲擦著滿頭的大汗,覺得今日仗義救美,雖然這「美」有些名不符實,但總算做了一件光彩之極的大好事,心下好不得意,下山時的失落之感終於減了許多。
    
      「大哥,小妹給你包紮一下!」那少女自懷中取出一方玉光瑩瑩的小盒,打開來抹了一點敷在他傷處,又將一隻錦帕細細縛在他臂上。笑雲本想推辭幾句,但她手段嫻熟,幾下子就包紮好了。他見那錦帕花樣繁複,玉盒雅致潤澤,暗想:「這姑娘醜雖,但身上裝佩倒極是不俗!」便問:「妹子,你姓甚名誰,家住何處?」
    
      那少女微微垂下頭來,低聲道:「我……我叫小玉,我娘早就撇下我走了,爹爹又
    
      ……一時找尋不到!」笑雲聽了,心中忽然一酸:「原來這姑娘和我一般,也早早的沒了爹娘。」便問:「你像是會武藝的,卻因何給這幾個惡人欺負?」
    
      「我的武功是娘教的,可惜她的十成武功我學不到一半,」少女深深一歎,「這幾個惡人在江湖上名聲不小,都是娘以前的仇人,他們不識得我,卻認得我身上所戴的一塊玉珮。那是我娘留給我的。那晚我在客棧中思念娘親,便拿出了玉珮賞玩。那雲八爺見我孤身蒙面的一個女子,便闖入我屋中想佔我便宜,卻一下子認出了那玉珮。這四個惡鬼便一下子纏住了我,逼問我娘的下落。若是單打獨鬥,這幾人我都不怕,但四人齊來,我便不成了。更要緊的是,萬萬不能動手──若是給他們瞧出我的武功淵源,那可就更加糟糕了。危急之下,我便一路東拉西扯,一會哭一會鬧的,卻還是沒有甩開這幾個惡鬼。眼見挺不過去了,卻終於遇上了你!」
    
      笑雲瞧見薄紗後的眸子像是一泓秋水閃爍,跟著撲簌簌的幾點清淚滴在了那一雙美玉般的素手上,心中也是一片淒楚,問道:「那你便再沒有別的親人了麼?」這句話卻問到了痛處,少女的聲音立時有些哽咽:「不錯,這多年來我……一直孤苦伶仃的一個人兒!」笑雲心內一熱,忍不住一把握住她的雙臂,道:「小玉,你不是孤苦伶仃的一個人,若是你不嫌棄,我任笑雲便真的做你大哥,成不成?」
    
      「當真?」她止住了哽咽,那一泓秋水閃閃的,顯得欣喜無比,「大哥,你這人真好!」說著忽又低下頭來,輕聲道:「大哥,我在酒樓上貿然將你認做相好,你……你不怪我吧?」笑雲想起適才的情形也覺可笑,連道:「不會不會,那想必也是你的東拉西扯的功夫吧!」
    
      小玉卻抬頭問道:「大哥,我……是不是生得很醜,真的象鐵頭陀說的,這輩子也別想有什麼相好麼?」不知怎地,這一句話忽然觸動了笑雲的心事,暗道:「是呀,這姑娘太過醜陋,實在難以找到一個相親相愛之人。但我呢?我這輩子相親相愛之人會是誰呢,在喚晴心中,只怕還是喜歡曾公子多些!」
    
      眼見她雖然神色黯然,卻依然不掩一股惹人憐惜的天真純樸之氣,他心中實在不忍傷害這個女孩子,便道:「莫要理那鐵頭陀,將來大哥自會給你尋到個一輩子愛你憐你之人!」
    
      小玉的頭轉到了一旁去了,聲音淡淡的:「多謝了,只是這個可要難為哥哥了。這個事麼,想必還是大嫂幫著做的好!」笑雲皺了一下眉頭:「你還沒有大嫂,大哥也只是剛剛……剛剛瞧上了一個人。」說到這裡,心內忽然一沉:「是呀,我對喚晴原來還是一廂情願的多,說到底她還算不得我的戀人。」
    
      小玉嘻的一笑:「只可惜人家卻並不如何喜歡你,是不是?」笑雲一愣,忍不住脫口道:「你……你如何知道?」小玉的笑更加狡黠:「我剛上得酒樓,便瞧見你一個人望著窗外發愁,後來更要了一大桌子菜。若不是窈窕淑女求之不得,又怎會如此長吁短歎的?」
    
      笑雲實在想不到這少女精靈聰慧如此,他苦笑一聲,暗道:「我那時臉上不知是如何難過了,竟讓這素不相干的少女都能一眼瞧出來!」抬頭卻見日已偏西,心內的愁情一霎時便如這暮色一樣堆積起來。
    
      小玉瞧他神傷,忙抓住了他的手,輕輕搖晃,說:「大哥,不必傷心。你是個大好男兒,將來你自會尋到一輩子愛你憐你之人,」想了一想,又道:「而且,你也愛她憐她,一輩子歡歡喜喜的。」眼見笑雲只苦笑一聲,臉上苦悶之色絲毫未減,小玉便道:「大哥,我便唱一支曲兒,給你開開心,如何?」
    
      「原來妹子還有此本領,」笑雲忽然想起路上看到的石解語,忙道:「可是我有一位朋友遇上了難處,我這就要趕回城中去尋他。」小玉道:「天色已晚,那四個惡人還在城內,你怎地去自投羅網?」
    
      笑雲想想也是,既然聚合堂的暗語再也尋不到了,我任笑雲又何必去巴巴趟那渾水?他本是個心寬眼闊什麼都不放在心上的人,既然聚合堂的這朋友遍尋不到,索性就扔在了腦後,當下便和小玉在大樹下坐了。
    
      小玉開口唱道:「粉艷明,秋水盈,柳樣纖柔花樣輕。笑前雙靨生。寒江平,江櫓鳴,誰道潮溝非遠行。回頭千里情──」適才她說話之時,笑雲已覺燕語鶯聲,平生罕聞,此時這曲子一起,那柔媚的音色更是迷人心魂,笑雲雖不通曲樂,卻也覺出這歌聲剔透空靈,像一隻舞在雲翳間的綵鸞,有一種說不出的飄逸脫俗。
    
      他有些驚異起眼前這個陌生的小玉來,只見她身材高挑,較之嬌小的喚晴似乎微高一些,濃濃青絲自帷帽中散出,有如一匹閃亮的黑緞子蓬鬆而寫意地垂在肩頭。那一抹縹緲的歌聲自她口中一發,笑雲幾乎就忘記了她那張令人生畏的臉孔,彷彿伴著這情歌妙曲,眼前的婀娜輕襦,飄逸長裙,忽然間全透出一股絕艷的妖嬈來,她整個人也似乎全攏在一抹若有若無的輕煙之中了。
    
      這樣的歌聲,這樣的人物,委實不該是人世間才有的。
    
      小玉和他並肩坐著,抬眼望著頭頂滿樹枝椏擁著的一片暮色雲天,將這幾首《長相思》串成的曲子接著唱下去:「行相思,坐相思,兩處相思各自知。相思更為誰。朝相思,暮相思,一日相思十二時。相思無盡期。」這一首唱罷,笑雲才想起叫了一聲好來。
    
      小玉向他微微點頭,輕紗後的一張臉像是微微笑了一笑,接著唱道:「我心堅,你心堅,各自心堅石也穿。誰言相見難。小窗前,月嬋娟,玉困花柔並枕眠。今宵人月圓。
    
      「長相思,長相思,若問相思甚了期。除非相見時。長相思,長相思,欲把相思說似誰。淺情人不知。」最後那一句曼聲輕吟,竟讓笑雲生出一種如煙如夢的飄忽淒迷。這後三首《長相思》語義淺顯易懂,他聽了心中感觸皺發,忍不住輕聲吟道:「我心堅,你心堅,各自心堅石也穿……欲把相思說似誰。淺情人不知。」
    
      「好妹子,你這曲子唱得真好,」他忍不住喃喃讚道:「便是皇帝老兒的那些嬪妃娘娘,也未必有你這樣的本事!只是……」他本來想說,只是可惜你長得不美,但話一出口,立覺不妥,便將後半截硬生生嚥了下去。
    
      「只是什麼?」小玉卻不放過他,「只是我生得太醜是不是?」笑雲給輕紗後的那雙清眸逼視得一陣侷促,急忙乾笑兩聲:「也幸虧你生得不美,不然你是做定了娘娘皇后了,還哪裡認得我這個兄長!」
    
      小玉才格格一笑,卻將頭一昂:「大明的娘娘皇后有什麼了不起,若是我瞧他不上,慢說是皇帝老兒,就是玉皇大帝,也迫我不得!」笑雲聽她說得傲氣十足,心中倒覺得有幾分好奇,便道:「是呀,我妹子唱歌這麼好聽,人又這麼聰明伶俐,其實是一個人間難得的好女子!」
    
      「是麼?」小玉聽了,顯得極是高興,那眼神似乎也溫柔起來,「大哥說得可是真心話麼?」任笑雲把眼一瞪:「那是自然,響噹噹的任大俠說的話,哪裡有錯的!」眼見天色將晚,便站起身來,道:「好妹子,你一個人在江湖流浪,太過凶險。不如和你大哥一起去鳴鳳山,聚合堂的兄弟們都在那裡,山上儘是像你大哥這樣的英雄好漢。到了那裡,便沒有人欺負你了。」
    
      「你這就要回鳴鳳山麼?」小玉聽得他說起鳴鳳山和聚合堂,倒並無什麼驚奇之色。「不是,此去大同府不遠,有一座青牛山,我要先去那裡去送一封書信。」笑雲說著抓起了腦袋,「可是他奶奶的,我下來時走得匆忙,忘了問那狗屁青牛山的路徑了。」
    
      「鳴鳳山,聚合堂……我暫時還去不得那裡,」小玉有些黯然神傷地念叨著,「但此時雲八爺那幾個惡徒好歹算是甩開了,左右無事,不如送大哥你到青牛山寨一趟!」
    
      笑雲大喜,眼見日已偏西,若是無人帶路,只怕天黑也尋不到那狗屁山寨。當下二人結伴而行,穿過林子,直向青牛山而去。路上笑雲想起鳴鳳山旁盡多綠林好漢,不由笑道:「小小一個大同府,怎地這多佔山為王的,這官府都吃什麼的?」小玉道:「這個大哥你就不懂了,自來官匪原是一家,官也是要靠匪養活的。他們每年剿上一兩次匪,雖是將這些綠林好漢從一個山頭攆到另一個山頭,便能將朝廷要來大筆銀子,若是哪一天沒了匪,還要這些官兵何用?」笑雲聞聽,只覺甚有道理,連連點頭道:「看來最苦的還是邊兵,剿匪的美差攤不上,又苦又累不說,更要缺衣少穿!」玉盈秀笑道:「是呀,聽說鳴鳳山上的陳莽蕩陳將軍就是打著幫忙剿匪的旗號,回兵大同,領了一大筆開銷,隨即上山落草!」
    
      一路之上,小玉笑語盈盈地說個不停。笑雲發覺這少女於古往今來之事所知甚多,而且妙語如珠,天南地北的事經她的妙口一說,便極是有趣。笑雲頓覺心內的鬱悶之情大掃。
    
      不知不覺之間,便行到一座大山之前。小玉便止了步子,遠遠地望著暮色中那座如耕牛斜臥的青山,道:「大哥,這裡便是青牛山了。我……我就不隨你上山了。」笑雲一愣,道:「那怎成,你一個女兒家留在山下,豈能讓我老人家放心?」小玉微微一笑,忽然雙手疾吐,已經擒住了笑雲的腕子,一翻一壓,便將他輕輕巧巧地制住了,招式居然精妙之極。「大哥,這一下你放心了麼?」
    
      笑雲拚力一掙,覺得小玉的內力大是不弱,不由笑道:「了不起,可是做哥哥的還是不放心。若是那鐵頭陀他們又尋到此處呢?」小玉一笑鬆手:「那我便學你,逃命要緊!」任是他如何勸說,小玉就是不肯上山,只道:「那些山大王凶得緊,我還是在這大樹下面等你!」笑雲拗不過她,只得道:「好,便依你,可不要四處亂跑,仔細山裡有老虎!」舉步便匆匆向山上行去。
    
      「大哥,」她忽然叫住他,「若是你回來後看不見我,也不必尋我。日後妹子自會去鳴鳳山找你。」笑雲只見暮色裡那雙眼睛有些光閃閃的,像是有淚湧出,他心內忽然一痛,雖然短短的半日時光,但笑雲心裡已經對這神秘而又天真的少女生出一種別樣的情愫來了。「好了,」他忽然一頓足,「你在此等我片刻!」驀地展開輕功,便向山寨奔去。
    
      當真是人的名兒樹的影兒,將何競我和鳴鳳山的名號說與那巡山的嘍囉,片刻之後就見寨門大開,十幾個嘍囉便將他接上山去。
    
      任笑雲聽得何競我說過,這青牛山上大寨主奚長峰、二寨主葉孤河均是武功卓絕之輩,奚長峰當年以鐵掌功夫縱橫塞北,更曾自創逍遙幫,過著打家劫舍、亦正亦邪的勾當,只因後來的地盤與忽然揮師北上的青蚨幫相接,鄭凌風遣人「招安」不成,雙方便是一場火拚。大敗之後的奚長峰只得帶人到青牛山落草。後來又有以一手「九曲毒環」聞名江湖的葉孤煙趕來投奔,二人便合稱「鐵掌峰,九曲煙」。只是聽說這奚長峰脾氣古怪,葉孤煙眼內無人,何競我囑咐笑雲勿要小心在意。
    
      二位寨主在大廳見了笑雲,便擺佈酒宴為聚合堂主差來的特使接風。那奚長峰歲當中年,卻生得乾瘦焦黃,席間更是神情落寞,少言寡語。任笑雲屢次提及何競我請他們同上鳴鳳、共商大義的來意,奚大寨主不是充耳不聞,便是旁顧左右而言他。倒是一臉精明幹練的葉孤煙談笑風生,不住口地慇勤勸酒,說與余獨冰余二當家的最是熟捻,每一次見面都是一醉方休的,這一次他不來便要一股腦著落在任兄弟身上了。
    
      笑雲心中惦念小玉,只想快些下山,當下酒到杯乾,一柱香的功夫便獨自將一罈子烈酒喝得底朝天了。奚長峰瞧見這位聚合堂來的少年雖然名不見經傳,卻是酒量如海,才對他寥寥說了幾句話:「何堂主也是老朋友了,既然有求,自當前去。只是這幾日山寨繁忙得緊,聚義之事,再說罷!」笑雲瞧他一副愛死不活的樣子,心中早有幾分不喜,再聞得他說出這等言語,心道:「這老病鬼想是讓鄭凌風打怕了,這等廢物去了也無甚用處!」當下懶得多留,說了幾句客套話,便即拱手作別。
    
      奚長峰略一點頭,卻連一句挽留的話也不說。倒是葉孤煙親自送出廳來,陪他下山。
    
      行到山下,葉孤煙笑道:「任兄弟,我大哥凡事思量得仔細些,鳴鳳山自會去的,這個煩請轉告何堂主,」忽然又在他耳邊低聲道:「聽說陳將軍、余二哥他們近來發了一筆大財,小弟這麼多年的老交情,怎麼也該上山一同去慶賀一翻,呵呵呵!」
    
      見他笑得有些不懷好意,笑雲忍不住心生厭惡,冷哼一聲,轉身便行。葉孤煙見他竟然對自己如此無禮,心下登時惱怒無比,但臉上還是一副笑容,裝作親熱地抓住笑雲的手,笑道:「任兄弟,青牛山比不得鳴鳳山威名遠揚,但你來得一次,想必也是一輩子忘不了罷?」口中甜言蜜語,手上陡然加力,便擬捏得這個無禮的後生小子骨斷筋折,一輩子難忘。
    
      笑雲陡覺手上疼痛,忍不住回手一甩,驚怒之下一身納斗真氣陡然迸發了出來。葉孤煙哪知這少年竟然身負絕藝,只覺一股大力如驚濤巨浪般地襲來,一個拿捏不住,便給這巨浪高高拋上了空中。總算他一身藝業不俗,半空一個「雲裡翻」,才踉蹌著落下地來。
    
      「嘿嘿,這般翻著跟頭送客,果然是讓人一輩子也忘不了!」笑雲冷笑一聲,他害怕葉孤煙招呼弟子上前,說完之後便即展開輕功,幾步竄了出去。
    
      葉孤煙落地之後兀自覺得氣血翻湧,待見這小子起落之間有如鬼魅,倏忽幾閃便沒了蹤影,不禁愣在了當場。
    
      笑雲一口氣跑出老遠,瞧見身後並無人馬追來,才稍稍放心,疾步奔到和小玉分手的大槐樹下,卻不見了她的蹤影。笑雲一驚,放開喉嚨大喊了幾聲,卻沒有半點回音。這時天色已黑,四野一片幽暗,他的心不由漸漸沉了起來,這荒山暗夜的,一個天真漫爛的女孩子又能去哪裡?隨即又暗自痛罵自己糊塗,不該將她一人丟在此地。
    
      在林子中胡亂尋得片刻,忽見前面人影一晃,似是樹後藏有一人。笑雲依稀瞧見那人垂下的一頭長髮,心中大喜,直趕將過去,定睛一瞧,卻吃了一驚。
    
      這時明月已升,樹前一片空地上甚是明亮。卻見那樹上直挺挺掛著一人,正是於三奶奶,瞧她長髮披散,口張舌出,顯是不活了。一隻野狗瞧見人來,縱身跑開了幾步,躍起時碰了她的腳,那屍身又慢慢晃悠起來。
    
      笑雲這才瞧清,卻原來於三奶奶是給她自己那支龍頭枴杖穿過喉嚨,深深地釘在了樹上。那露出的半截精鋼枴杖居然給人彎成一個老大的彎鉤,顯見出手之人內力驚人。笑雲瞧著那長長伸了出來的舌頭和那一身還在微微晃動的詭艷紅衣,便覺一股寒意自心內升起:是哪裡來的高手殺了這老毒婦?
    
      再向前行得數步,忽覺腳下一絆,低頭一瞧,卻是半支臂膀散在地上。他的心砰砰的跳成一個,一扭頭就瞧見方銅錘的屍體倚坐在一棵樹下,只是左臂給人硬生生拗斷了。草叢中鮮血淋漓,兀自未干。「這人是誰,怎地出手如此狠辣?」碰了碰那張肥胖扭曲的臉孔,覺得猶有餘溫,卻是才死了不久,他心中七上八下,「這屠夫剛死,這一場仗只怕還未打完,定要快些找到他們。這人若不是小玉的朋友,只怕連她也會一併害了。」
    
      正自焦急間,猛聽得東南方響起幾下急促的金鐵交擊之聲。笑雲急忙躡足向那地方走過去,卻瞧見雲八爺和鐵頭陀並肩而立。鐵頭陀雙刀並舉,雲八爺手中的一對判官筆穩穩橫在在腰際,二人的門戶守得甚緊,神色惶急地緊盯著對面一人。
    
      笑雲躲在一棵大樹之後,悄悄探頭觀看,月光下只見二人對面昂然挺立著一個白衣文士。這人舉止瀟灑,長衣飄逸,只是一張臉白慘慘的,瞧上去就有一股讓人渾身發冷的鬼氣。再轉頭一瞧,卻見小玉抱膝坐在地上,那帷帽上的輕紗已經挽了起來,笑雲見她無恙,心才一定。
    
      「這位兄台,」雲八爺終於開口了,只是聲音已有些顫抖,「你當真要對咱們趕盡殺絕麼?」那白衣人冷笑道:「幾個狗賊竟敢冒犯小玉,老夫豈能善罷甘休!」他神色悠閒,混不似鐵雲二人的戰戰兢兢。雲八爺咬咬牙:「那就請兄台留下個腕兒吧!」「憑你們幾個角色,還不配問我名號,」那人嘿嘿冷笑,「若是你們猜出我的名號,老夫倒可饒你等一命!」
    
      笑雲聽他口氣大得緊,不由咋舌不下:「原來小玉背後有這麼一個大靠山,怎地沒有聽她說起。瞧他也就三十歲左右,怎地開口閉口老夫,一副老氣橫秋的模樣?」偷眼向小玉瞧去,她的眼睛卻瞧著天上的明月,神色冷漠,似乎對眼前的爭鬥渾沒放在心上。
    
      「直娘賊的,這丫頭醜得可以,偏偏相好不少,」鐵雲頭陀忍不住大叫一聲:「不必跟他廢話,動手吧!」驀地猱身而上,雙刀一勢「風捲殘雲」攔腰砍去。雲八爺雙目一張,鐵頭陀拚死出手,他也只得隨著。判官筆斜飛如龍,月光下兩道白光直向那白衣文士飛去,一取眉心,一掃雙腿。
    
      那文士冷哼一聲,右掌一晃,一陣尖銳的兵刃交擊之聲便在林中乍響乍息。鐵頭陀驀地虎吼一聲,踉蹌退開,胸前衣襟裂開老大一個口子,適才這一下若不是雲八爺及時出手,他便已是一個開膛破腹的下場。
    
      文士好整以暇地笑道:「玉妹,你瞧這一招如何?這老鬼居然敢擋我一招,待會自會讓他死得苦不堪言!」笑雲才瞧清他手中漫不經心晃動著一把牛刀,顯是適才自方銅錘處順手奪來的。
    
      雲八爺聽得他的這句話陡然身子一震,叫道:「原……原來是……林大爺,在下瞎了眼,冒犯了青蚨幫林大法王的仙威,實在是、實在是……」他一連三聲「實在是」,但驚駭之下,卻想不出下文來。笑雲聞聲一驚:「怎地這人是青蚨幫的,難道小玉會和青蚨幫有什麼瓜葛?」
    
      那文士臉上笑容陡斂,道:「想不到江湖之上還有人知道老夫的名字,難得,難得!」雲八爺見他說得鄭重,急忙將判官筆收起,拱手道:「青蚨幫五大法王的名號誰人不知……」話音未落,陡然間白影一晃,月光下便飛出一道血光。
    
      雲八爺慘嗥一聲:「林惜幽你這老鬼,好生卑……」話未說完,頸上鮮血潮湧,便一頭載倒在地上了。那文士一擊得手,隨即笑吟吟地退回原處,牛刀輕搖,甚是得意。小玉終於忍不住道:「人家已經叫出了你的名號,怎地還殺了他?」林惜幽若無其事地道:「兩軍相爭,豈可因一句戲言罷鬥?這老糊塗死得不冤!」
    
      笑雲心裡面這時咚咚的急跳起來:「原來這人便是青蚨幫五大鬼王中的林惜幽!沈老頭曾經說過,五鬼王之中最難對付的便是這號稱千變鬼王的林惜幽!這傢伙有兩個兄弟死在我手,若是知道了我在此地,只怕也會讓我死得『苦不堪言』!」正想悄悄邁步逃走,又想,「但小玉呢?瞧她雖是與他相識,卻極不情願與他在一起。我若逃了,小玉豈不就落在這惡人手中了?」只得又慢慢縮回樹後。
    
      鐵頭陀眼見同伴先後斃命,心內的一絲銳氣登時煙消雲散,雙膝一軟便跪了下來,哭道:「請林大法王高抬貴手,饒弟子一命……」林惜幽慢悠悠踱來,冷笑道:「你且說說,小玉還有什麼相好?」
    
      鐵雲見他逼近,不由渾身顫抖:「先、先前在酒樓裡有個俊俏後生,便跟他哥哥妹子的亂叫……也不知他叫什麼名字,這小子跑得倒是極快……咱幾個一直沒有尋到。」
    
      「好,」林惜幽面色陡然一沉:「念你老實,便留個全屍吧!」驀地左掌一翻,便向他頂門拍來。他存心要讓這莽頭陀死前倍受驚嚇,這一掌便去勢奇慢。「住手!」任笑雲再也忍耐不住,一步竄出,陡然抓住鐵頭陀後心疾向後拋了出去。這一衝快若流星,搶在林惜幽落掌之前將鐵頭陀的胖大身子遠遠拋出。
    
      林惜幽眼見他這一縱一拋,輕功與內功俱甚精妙,不由吃了一驚,陰森森道:「你是何人?」笑雲見他眼神冷酷駭人,不由退了一步,道:「嘿嘿,晚輩的尊姓大名不配跟前輩提起,只是瞧這頭陀傻得可憐,求前輩饒他一命。」心驚肉跳之下說的話仍是帶著三分嬉皮笑臉。
    
      鐵雲在地上掙扎起來,卻向林惜幽叫道:「林法王,就是這小子!在酒樓上自稱是你的相好的相好……哎喲……」一聲未畢,林惜幽陡然將那把牛刀脫手飛出,登時自他喉中穿過,將他釘在了地上。
    
      笑雲眼見林惜幽出手詭異毒辣,霎時間身上便冒出一層冷汗,急忙拔出單刀來,在胸前一橫,端端正正地擺了一個「瀾升勢」,叫道:「人家既然已經猜出了你的名號,大丈夫便該當言而有信,怎地還出手取人性命?」
    
      小玉自地上盈盈立起,急道:「任大哥,你不要亂管閒事,快些走吧!」林惜幽聽得她這聲呼喊語帶關切,臉上陰戾更增,森然道:「賊小子不知死活,你師父是誰,如何與小玉相識?」笑雲道:「我們是自小一起長大的,本來就是一對青梅竹馬!」他心中暗想,這林惜幽模樣雖然年青,但論歲數卻該當六十開外了,小玉生得醜雖,終究是個妙齡女子,林惜幽說不定是看上了小玉。所以便開口胡說,氣他一氣。
    
      林惜幽雙目陡然一寒,一股奪人的殺氣陡然發出,若非任笑雲的門戶守得緊密,他只怕早已出手。小玉這時卻叫道:「林先生,不要聽他胡言亂語!咱們走吧。」
    
      她越是如此說話,林惜幽心中越是猜疑。他眼中精芒漸盛,渾身氣勁遊走,已在尋找笑雲身上的破綻,一股燠熱的氣息自他雙掌之上湧出,直向笑雲壓了過來,那滋味煞是難受。小玉的聲音有些顫抖了:「你……你再不走,我便先走了!」驀地一頓足,轉身便飛奔而去。
    
      林惜幽忙叫道:「小玉,小玉……」轉身便向小玉追去。他抽身一走,笑雲立覺身上壓力一輕,不由長出了一口氣。
    
      但這口氣還未出完,忽然眼前白影電閃,林惜幽的身形已經激射而回,鬼魅般的一掌當胸拍到。
    
      笑雲急忙疾步後縱,同時毛手毛腳地揮刀一擋。他到底臨敵經驗太少,驚駭之下發出的這一刀毫無章法可言。勁風激盪之中,林惜幽那藏在白衣中的鐵掌已經詭異無倫地繞過鋼刀,在他胸前印了一掌。
    
      笑雲悶哼一聲,身子像風中棉絮般借勢倒飛了出去,雙足一著地,卻覺胸前一股火烙般的熱氣直透了過來,剎時五臟如焚。林惜幽一招得手,立時如影隨形地欺了過來,掌影如山,將他團團罩住。笑雲又怒又驚,實在想不到世間竟有如此毒辣陰狠之人,一口怒氣湧上來,刀勢縱橫,拚死苦鬥。
    
      林惜幽的千變掌法號稱「千變如夢墜,進退若鬼伏」,進退變化,詭異無端,實為天下一絕。若在平時,笑雲或可免為一戰,但此時已受內傷,那股熱氣在體內迅速遊走,讓他一身內力難以凝聚,這一來更是捉襟見肘。若非觀瀾九勢刀法精妙,他身上早已經中了十七八掌了。
    
      激戰之中,林惜幽驀地怪叫一聲:「這……這是沈煉石的刀法!原來三弟、四弟是死在你刀下。」笑雲聽他說起司空花和唐玄厲之死,心下不禁微感抱歉,但這林鬼王陰險異常,他手上的刀招可絲毫不敢稍緩,只道:「原是他們先要殺我的!」一開口說話,登覺熱氣奔湧,體內痛如箭刺。林惜幽獰笑一聲,左袖一晃,在他眼前閃出一片白光,右掌便從重重刀光中鑽了進來,在他臂上拂了一下。
    
      笑雲的鋼刀險些撒手,身形踉蹌著又退數步。正自勢窘,山野間忽然飄來一聲嬌叱:「林先生,我這就回大同府。你若傷了他,我一輩子再不見你!」正是小玉的聲音。林惜幽聽她語帶哭音,才生出幾分慌亂,急忙回身喝道:「小玉,且等我一等!」驀地飛身縱起,幾個起落,似一隻白鶴般地直投入林子深處去了。
    
      笑雲疾步退開,沉了片刻不見人蹤,才藏刀收勢。警界之心一去,登覺四肢酸痛,胸前更是痛不可抑。本來他一身內力天下罕有,便是受了尋常高手的重擊,也無大礙,但這林惜幽的掌上卻不知帶著一股什麼怪異勁道,入體如火,隨經遊走,加之適才他拚力苦戰,這個毒熱之氣已經隨著他的內氣散入了奇經八脈。
    
      這時候笑雲只覺五臟似要著起火來一般難受,口內更是幹得要冒煙。驚急之下只得先行坐下,抱元守一,依著沈煉石所傳的口訣,將煩亂的內息緩緩納入丹田。打坐片刻之後,才略覺舒服了一些,睜開眼來,只見四周螢火明滅,蟲聲如訴,卻已經月上中天了。
    
      笑雲忽然想到:「不好,小玉只怕還在林惜幽那老鬼的糾纏之中!也不知她與青蚨幫有何瓜葛,但一個弱小女子置身於虎狼窩中,終究是危險萬分。我這個做大哥的說什麼也要救她脫離苦海!」一想到小玉,不知為何,心內立時生出千絲萬縷的牽掛來,「她適才說要趕回大同府,我還是先去那裡尋她。」
    
      當下邁步便往大同府城方向走去,行了多時,體內的毒熱又做,四肢酸懶疼痛,連頭腦都是熱昏昏的,只盼找個地方大睡一覺。他咬著牙行到了府城,眼見萬家燈火,刁斗傳聲,卻哪裡去尋小玉?
    
      一個人信步而走,不知不覺地便又回到了那鳳台樓前。他想起白日間的一場廝殺,不由啞然失笑,正待走開,忽然藉著鳳台樓前大紅燈籠的一片紅光,卻瞧見一根明柱上劃著一個小小的石解語。
    
      這標記雖小,卻與日前引他入大同府的石解語一摸一樣,只是更加潦草,顯是出自一人之手。笑雲見這同伴尚且無恙,心中一喜一憂,既然暫時尋不得小玉,將這兄弟救出來也好。當下依著那石解語所示的方位便追了下去。
    
      他強忍體內傷痛,隨著那石解語在大同府內穿街過巷,終於來到一家名為「洪升老店」的客棧前。瞧那暗語顯示人在店內,他心中暗喜,又覺頭重體酸,連一步也懶得邁了,便想先在店中住下。一摸懷中,卻暗自叫苦,出來時帶的一些銀錢,早在鳳台樓上花得精光了。
    
      無奈之下,只得強打精神,砰砰的敲打店門喚出了夥計,只想矇混進去暫且住下,再尋那聚合堂中的朋友。哪知店夥計見他一身風塵僕僕,衣服上也破了多處,不由犯了疑心,說什麼也要先看到錢才允他住店。數語不合便爭執起來,笑雲心下焦躁,便待硬闖,但這時他手腳無力,站都站不穩,給那夥計隨手一把推到在地。笑雲在地上掙扎不起,那夥計卻冷笑幾聲,砰的關上了店門。
    
      笑雲在地上哭笑不得:「想不到我任大俠英雄無敵,斬過鬼王,砍過緹騎,卻奈何不得這小小的店夥計!」強自站起身來,忽覺體內一股煩熱的內氣翻湧上來,眼前一黑,又重重栽倒在地。
    
      昏昏沉沉的過了多時,忽覺胸口一涼,口中似有一股甘露直灌了下來。笑雲心神一爽,忍不住睜開眼來,卻見眼前閃爍著一雙秋水般的眸子。這雙眸子如此清澈如此美麗,那眸中閃閃的一抹瑩瑩的光芒,卻是關切的淚水。
    
      笑雲一陣迷茫,忍不住輕聲叫道:「喚晴,是你嗎……」正待掙扎起身,肩上卻扶上了一雙白如凝脂般的玉手,「你歇著,不可亂動!」這聲音比喚晴的柔媚一些,卻是小玉。「都傷成什麼樣子了,還惦念著你的喚晴,她是你的相好麼?」這時她沒有帶那寬大的帷帽,只將一襲黑紗罩面,但一串淚痕卻清清楚楚地掛在眼角,遮不住、擦不去的。
    
      笑雲倒有些不好意思,一低頭卻瞧見自己平躺在床的上半身已給脫去了衣衫,上面明晃晃亮晶晶的插了不少銀針。他咦了一聲:「小玉,你給我請了大夫了麼?」他依稀記得當初梅道人給沈煉石治傷之初,曾用過這樣的針灸之法。
    
      小玉不答,纖指在他胸腹之間比比劃劃,又將兩根銀針慢慢捻在他「天突」、「中脘」二穴上。銀針緩緩透入,笑雲登覺臟腑之氣隨之一暢,不由笑道:「小玉,原來你還有此本事,嗯,我瞧比那鳴鳳山上的神醫梅老道一點不差!」他說著舉目四顧,卻見此時自己是躺在一處潔淨的客房之中,桌上燭火跳躍,映得四壁昏黃,不由笑道:「我不想讓你落在林惜幽那老鬼手中,巴巴地來尋你,哪知自己不中用,強撐著到了這裡就覺得眼前一黑便天旋地轉了……呵呵,你跑出來就好,跑出來就好……」
    
      小玉聽他說得關切,忍不住又有些哽咽起來:「也虧得我及時趕到,若施救再晚一些,就棘手得緊了……」笑雲瞧著那泫然欲淚的眼神,忽然心中一動:「當初公子曾淳受傷,在那野廟之中昏迷不醒,那時候喚晴看公子的眼神也是這般!難道,難道小玉當真對我這做哥哥的動了情?」
    
      「林惜幽的毒龍勁從你膻中穴透入,他又和你激戰多時,逼你催動內氣,那毒龍勁便深入臟腑之中,必須用芒針之法瀉毒除痺。」隨即自背後的衣囊中取出長長的一根銀針來。笑雲見她這針長有八寸,不由嚇了一跳:「怎麼這麼長,妹子你當真有把握麼?」
    
      「古有九針,這便是其中的長針了。《靈樞》曰,『長針者,鋒利身薄,可取遠痺。』」小玉雙眼閃光,侃侃而談,「要除此入體毒氣,惟有這一個法子。只是芒針之法深奧繁複,小妹技藝粗疏,說不定待會大哥還要多受一些苦!」笑雲忽然發現這時的小玉最是動人,若說喚晴是一蓬跳躍不息的火焰,小玉便是清澈宛轉的一涓細流了。他笑了一笑:「好妹子,你大起膽子下手幹吧,大哥能忍得!」
    
      小玉點了一下頭,當下不再言語,全力施術。笑雲只見她的右手拇食中三指捻轉針柄,輕捻慢進,在自己「上脘穴」上緩緩刺入。隨之那針徐徐鑽入,笑雲便覺出一陣若有若無的細微的針刺之痛。
    
      長長的芒針直刺入數寸之深才停住。小玉忽然翹起右手無名指,在針體上輕輕彈動。說來也怪,隨著那花瓣般的玉指輕輕彈動長針,他的胸前忽然有一股熱氣直向腹下透去。
    
      小玉隨即又取了幾處要穴,仍用「疏」、「彈」二訣施為。一盞茶的功夫,盤踞在他胸腹之間的那股毒熱之氣便宣洩得乾乾淨淨。見他忽然長出了一口氣,眼中光芒大盛,小玉才展顏一笑:「成了!」跟著將他胸前的數根銀針慢慢拔下。
    
      笑雲略一調息,只覺身上煩惡之狀頓去,真氣遊走再無異常,不由大喜過望,一下子坐起身來抓住了小玉的香肩,叫道:「好妹子,古來的神醫華佗也未必有你這樣的好手段,我可服了你啦!」小玉猝不及防,已給他一把擁入懷中。
    
      笑雲陡覺鼻端透來一抹如蘭似麝的幽香,才猛然驚覺,自己竟然將小玉那軟綿綿溫潤潤的嬌軀抱在懷裡了。他立覺不妥,正想打個哈哈,一低頭卻瞧見了小玉那一段黑瀑般散在肩頭的漆黑長髮。
    
      那秀髮千絲萬縷地織出一片溫柔的靜夜般的顏色來,笑雲的眼睛就在這一片醉人的墨色中看到了一抹雪白。那粉頸襯在深黑如夜般的秀髮下,在燈下閃處一片令人心神迷醉的雪玉顏色,青絲碧夜垂,雪頸玉生香,笑雲一時忍耐不住,一低頭便在那片白膩的頸上輕輕一吻。
    
      小玉給他忽然抱住雙肩,本想掙扎出來,但又憐他內傷初癒,不敢過於使力。心中微一猶豫,已經給得意忘形的笑雲摟在懷中,一陣濃烈的男子氣息包湧過來,她驟覺渾身發軟,一顆心砰砰的跳個沒完,正自心神激盪之際,後頸上卻被吻了一下。
    
      那唇的灼熱從頸後肌膚上傳來,使得她全身都微微一抖。小玉啊的一叫,才輕輕推開了他。
    
      兩個人全愣住了,小玉隨即微微轉過身去。笑雲才覺得不好意思,急忙狠狠一拍腦袋,乾笑道:「妹子,大哥酒喝得多了,你莫要……莫要在意,最好……馬上就忘得一乾二淨!」小玉轉過身來,妙目微嗔,卻是似驚似羞的一番顏色,低聲道:「我不會怪你,卻也不會忘得一乾二淨!」笑雲聽了這話,心中驀然一蕩,眼前似乎飄舞起她那夢一般的漆黑長髮,將自己的心千絲萬縷的纏繞了起來。
    
      愣了一刻,他才努力回到現實中來,又記掛起這少女的安危來,道:「小玉,你怎地跟青蚨幫林惜幽那樣的人牽連起來?」提起青蚨幫,小玉眼中的情愫也迅即消去,歎道:「那鬼王林惜幽纏了我一段時候了,只是每夜此時他要修煉邪法,我才得分身出來尋你,這時候他煉法已畢,我該當速速回去,才不會讓他疑心!」
    
      「不成,」笑雲急起來,「說什麼也不能讓你回到那老鬼身邊去!你這就跟著哥哥上鳴鳳山!」小玉見他著惱,倒先軟了:「大哥,莫忘了我說的話。你先回山,我將一件大事辦完,自會去那裡尋你。」
    
      笑雲怒道:「有什麼緊急的大事能比得上你的性命?這一回說什麼也不能依你了,老子可不怕那姓林的!你若不從,我便暗中隨著你,去和那林惜幽堂堂正正的打上一仗,說什麼也要救你出得苦海!」
    
      小玉聽他說得果決,不由低下頭去,再抬起頭來,眼中忽然多了幾分羞澀和慌張,輕聲道:「好,大哥,便依你!只是,你還沒有看到妹子長得什麼模樣,你想不想看上一眼?」
    
      笑雲想起那張入目難忘的醜陋臉孔,心下一痛:「我妹子聰明伶俐,就是生得太醜,想必這是她的平生大憾,可不能讓她太過傷心了!」便道:「妹子,人生在世未必事事如願,你蘭心慧質,是萬里挑一的人物,不必太過在意自己的長相!」
    
      小玉不答,卻輕輕轉到燈下,緩緩摘下了那襲黑紗。笑雲忍不住啊的一聲叫出來,幾乎呆在了當場。只見小玉臉上柔膚滑嫩似玉,玉頰之上紅潮暗生,真如一蓬剛剛綻放的粉玉蓮花。那眉彎翠羽,曼妙櫻唇,都美得無懈可擊,最動人的還是那一雙流波妙目,隱蘊深情,羞媚橫生。這樣清麗無限的一張面龐,在朦朧的燈光下看來,更透出一股動人心魂的美麗。
    
      眼見一張無比醜陋的臉龐忽然換成了傾城絕艷的花容玉貌,笑雲以為自己在做夢。他有些呆滯地看著燈下的她,實在不敢相信人世間居然會有如此的美艷。「大哥,」小玉笑了起來,「你怎麼了,是不是我的樣子嚇著了你?」笑雲才醒過味來,張口結舌道:「不是不是,原來……原來你生得這般美……」忽然間竟有些自慚形穢了。小玉瓠犀半露,笑起來的樣子多了幾分頑皮:「先前的樣子是我費了好大功夫才弄出來的,我一個人孤身行走江湖,弄成那個樣子倒安穩許多!」
    
      「其實看過我的本來面目的人不多,當初娘傳了我一身武功和易容之法後,便一直讓我以那醜醜的面貌行走江湖,」她說著搖曳生姿地向他走來,「她說,直到你遇上一個當真讓你傾心的人,才可以你的本來面目示人!」
    
      笑雲聽了這話,陡覺胸中那顆心一陣砰砰急跳,幾乎不知說什麼是好。正自心動神搖,小玉已經挨上身來,她的聲音變得細若游絲:「雲哥,想不到在我一十八歲這年終於遇上了你!從今而後,我便一直是這個樣子了,你看好麼?」
    
      兩個人的身子幾乎靠在一處,鼻端傳來一陣似花非花、似露非露的甜香,笑雲給這縷醉人的少女馨香扯動著心魂,一低頭,她那吐氣如蘭的櫻唇就在眼前,他的心突地一跳,幾乎是不假思索地低下頭來,吻在了那嬌艷欲滴的紅唇上。小玉這一回沒有拒絕,二人的唇雖只一沾即離,但兩個人卻均是如遭電擊,心內有如小鹿疾撞。小玉更是美目微閉,嬌軀輕顫,燈下看來愈發嬌艷不可方物。
    
      笑雲正看得如癡如醉,忽覺胸口一麻,身子便向後倒去。小玉睜開眼來,伸手接住了他的身子,將他放到了床上。笑雲渾身酥麻,才知被她點了穴道,忙道:「妹子,你這是做甚?」
    
      小玉望著他,長長的睫毛上已經掛滿了淚珠,「大哥,你不能隨我去!我知道你內力驚人,又習得一套絕世刀法,但林惜幽威震天南,手段之毒更是天下罕見。我……我說什麼也不會讓你去冒這個險!」燭燈散出一片溫暖柔軟的光芒,在她那身倚白勝雪的純潔衣裙上披了一層淡淡的金色光輝,這光輝幾乎讓他不敢逼視,卻又牽引著他的目光,使他不願將雙目移開一瞬。
    
      笑雲瞧著那楚楚深情的目光,心如刀絞,沉聲道:「難道我就忍心讓你去冒險。」小玉輕輕搖頭:「我自有對付他們的辦法!」笑雲忽然感到一種從未有過的慌張,道:「小玉,你……你且不要急,慢慢告訴我,你要去做什麼緊急之事?你又為了何事,與青蚨幫的魔頭攪在一起?」
    
      小玉向他深深凝視,白玉般的臉上忽然滑落了一串淚水,滴在笑雲的臉上。「這些事你先不要問,日後我自會慢慢說與你聽,」她說著側過身去,自懷中掏出一塊晶瑩透剔的美玉來,輕輕掛在他頸前,道:「大哥,這是娘留給我的。此玉清心養神,據說可以寧定內氣,是內家修煉至寶。你內傷初癒,便放在你身上。」那玉貼著他的肌膚放在胸前,暖暖的,似乎還帶著小玉的體溫和餘香。
    
      「大哥,記住我的話,平安回山,我自會去尋你!」小玉說完這句話,忽然低下頭來,在他唇上深深一吻。
    
      唇間傳來一陣溫軟和幽香。笑雲心魂微醉的一刻,屋子的窗戶忽然一啟,小玉的身影已經化作一道白影飛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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