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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飛雲驚瀾錄

    【第十五章】 
      屋內燭燈已熄,一片白煙般的月光穿窗而過,灑在他的臉上,唇邊馨香猶存,笑雲不由生出一種夢一樣的恍惚來。
    
      耳聽得小玉微細的足音直向東北方漸去漸遠,他的心神才從那香夢中掙扎出來。心內雖有些焦急,奈何要穴被點,這時他只得暫且凝心定氣,運起納鬥神功來。胸前那塊美玉果有一股溫涼潤澤之氣,使他自然而然的靜下心來,加之小玉惜他內傷才愈,使力不大,片刻之間笑雲就覺胸口一暢,翻身而起。
    
      窗外的月光如煙如夢,早沒了小玉的身影。笑雲咬一咬牙,便躍上屋頂,直向東北方追去。本來要在大同府內尋得小玉,無異大海撈針,但他心情急迫之下,還是一心盼著奇跡突現。
    
      任笑云「平步青雲」的輕功尚不純熟,在平地上施展之時快若疾風,穿房躍脊就蹩腳許多。深一腳淺一腳地直向東北方奔了片刻,笑雲忽然把心一橫,躍下地來,一路扯開了喉嚨大喊:「小玉,你在哪裡?」「林惜幽,你這老鬼有種便出來決一死戰!」
    
      才喊得幾聲,靜悄悄的街上忽然湧過來四五個巡夜的官兵,大呼小叫地向他奔來:「哪來的賊小子持刀亂跑,只怕是蒙古的細作,先鎖住了!」笑雲一驚,正待轉身逃開,長街一角的屋簷上忽然閃出一襲白影,悄無聲息地凌空撲下。
    
      這一撲事先決無徵兆,其勢又快若流星飛墜。笑雲大驚之下,已經避無可避,急展一招「倚天勢」向上揮出。掌影飛舞之間,那白影忽然悶哼一聲,又鷂子一般掠上牆頭,卻是林惜幽。笑雲雙目一寒,橫刀喝道:「姓林的,快將小玉放了!」
    
      「想見小玉便隨我來!」林惜幽大袖一拂,騰身而起,幾個起落,已遠在數丈之外。笑雲雙目噴火,奮力衝開幾個官軍,笨手笨腳地躍上屋脊,鼓氣趕去。二人奇快無比地直向城外奔去。
    
      大同府城號稱「北方鎖鑰」,於北側城牆高大堅固,南側就差了許多。林惜幽引得笑雲奔到南側城牆下,旋即展開輕功直掠了上去。笑雲不敢大意,斜奔幾步,從遠處縱身攀上了城牆。
    
      正待躍下,遙遙的風裡面忽然飄來一絲細細的呼聲:「笑雲──」仔細聽時,那聲音又再不可聞了,他一愣,只當是聽得差了。眼見前面白影飄忽,林惜幽已去得遠了,他只得持刀躍下接著追。二人一追一逃,一路奔上了一個土坡,這地方一團烏黑,四處煤跡斑斑,顯是一個廢棄的煤窯。
    
      林惜幽在崗上霍然站住了身子,轉身盯著疾奔之後卻氣定神足的笑雲,沉聲喝道:「賊小子,你滿口小玉長小玉短的,卻知不知道這小玉到底是何人?」
    
      笑雲聞言一愕,不錯,相遇一日,自己只知道她蘭心慧質,孤身一人,便是她的傾城絕艷,也是剛剛才見到,至於她因何陷身青蚨幫,平生所做何事,卻從沒有想過要問上一問。其實他性子粗豪,二人相聚的短暫時光中一直變故迭出,這些事就算想到,也懶得去問。
    
      「你這廝昏頭昏腦,還是老夫讓你做個明白鬼,」林惜幽一步一步逼進,「她是我青蚨幫中的花魁……」說到這裡忽然欺身直進,橫掃一腿,地上無數烏黑的煤塊登時疾向笑雲射來。笑雲本來對他全神貫注,但聽他說起小玉,還是心思一浮,哪料到林惜幽已經驟然發難。急忙揮刀抵擋,卻手忙腳亂之下腿上已給煤塊砍中數下,那碎煤貫入了林惜幽的獨門勁力,笑雲只覺痛入骨髓。
    
      忽然間腰間一緊,又被一團白茫茫的東西裹住了身子,他哎喲了一聲,要待掙扎,但那東西卻如同蛛絲一樣繞了過來,東一道西一道地在他身上纏了數匝,連他手腳都一起縛住了。林惜幽怪笑聲中,雙手一揚,笑雲便被他高高拋起,落下時正掛在坡下的一棵枯樹上。
    
      笑雲的身子在樹上一蕩一蕩的,才看清縛住自己的是一根柔韌之極的白繩。他心中又惱又恨,明明已經對這林惜幽萬分小心,卻還是著了他的道兒。「若非我這爛柯山至寶困妖索,還真困不住你賊小子,」林惜幽咧開嘴,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齒,「你是如何認識小玉的,從實招來,若有半句虛言,老子一口咬斷了你的喉嚨!」見他那一口白牙陰森可怖,笑雲心下微虛,強笑道:「早跟你說了我們是自幼一起長大的你就是不信,不如咱們現在一起去問她去。」
    
      聲音才落,忽覺香風颯然,一抹白影從身後閃過,劍光閃爍,直向林惜幽撲去。林惜幽怪叫一聲:「小玉,你瘋了!」騰身避開。
    
      笑雲見這人果然是小玉,不由又驚又喜。這時天上烏雲慢傾,將月亮遮住了許多。黯淡的月光下,卻見小玉素裳縞袂,雪衣飄飄,進退之間宛若仙子起舞,她的劍法卻是自成一路,清逸中帶著三分詭譎,看得笑雲目眩神馳。
    
      她這一串出其不意的急攻,居然讓林惜幽一陣手忙腳亂。激戰之中,林惜幽叫道:「小玉,這小子是聚合堂的逆黨,你當真為了他要叛出本幫?」小玉倒笑了:「林先生,他是小玉的如意郎君。我不管他什麼聚合堂、鳴鳳山的,反正我不能讓你傷了他!」口中說笑,卻乘著林惜幽聞言後心中酸怒之機,疾出一劍,將他肩頭劃出老大的一道口子。
    
      林惜幽見她出招猛惡,眼中凶焰陡熾,怪嘯聲中一掌拍出,將她連綿而至的第二劍震得歪了,隨即反手一掌拍向她的香肩。他這一加力施為,小玉登時不敵,數招之間便險象環生。
    
      笑雲在一旁看得又驚又急,但那「困妖索」堅韌之極,他努力掙扎數下,才堪堪將一隻臂膊抽了出來,偏偏那單刀又落在了地上,怎麼也夠不著。月光越來越淡,沉暗的土坡上兩團白影舞得風馳電掣,笑雲卻掙來掙去,在枯樹上一蕩一蕩的叫苦不迭。
    
      激戰之中的小玉也是連連叫苦,這林惜幽每拍中她的長劍一次,掌上的毒龍勁便能隨著長劍直透過來,激得她右掌一陣火燒火燎的痛。十幾招後,她不得不換了左掌持劍,這一來形勢更窘。猛聽得林惜幽一聲怪笑,忽然左手化掌為爪,右手化掌成指,瞬息之間連換了幾重勁勢,如山掌影直向小玉罩了下來。
    
      眼見小玉勢危,笑雲驀地瞠目大吼了一聲,一掌拍出,地上那刀被他奮猛的掌力一震,疾跳而起。笑雲一長臂抓住單刀,反手砍斷了掛在樹上的繩索,也顧不得雙腿尚在綁縛之中,奮力一躍,疾向林惜幽撲去。
    
      林惜幽這一招喚作「五鬼開山」,要在幾式之間連換掌、抓、指、拳四種勁力,配合精妙步法,從四個方位將敵人困在核心,最後以爪勁制敵,此時一出,滿擬把小玉手到擒來。哪知便在這時,任笑雲已如猛虎怒鷹一般撲過來,一招「摧山勢」當頭劈下。
    
      「五鬼開山」正使到最後的「鬼爪勁」,林惜幽全身勁力已經運到極致,眼見刀到,卻也無法收回勁力,只得摧動真力直撞上去。他二人兩次交手,林惜幽詭計百出,屢佔上風,笑雲一直有力使不出,只得接連吃虧。
    
      這一次卻是實實在在的以硬碰硬,「鬼爪勁」正碰上「摧山勢」!
    
      掌風呼嘯,刀氣縱橫,震得滿天沙石狂飛。
    
      一大片烏雲恰在這時捲來,將那小半邊的月兒全吞沒了,天地之間就是一片漆黑。激盪的刀風中,小玉陡聞一聲淒厲的鬼嘯在耳邊響起,這聲音乍然而起,尖銳得像一把刀子,直扎進她的耳膜裡。小玉給這鬼嘯攪得心慌意亂,偏偏四野黝黑一片,她擔心笑雲安危,奮力喊道:「大哥,你怎樣了?」但林惜幽的鬼嘯震耳欲聾,這聲音只在口邊滑出,連她自己都聽不到。
    
      正自心驚膽戰,陡聞笑雲大喝一聲:「不要走,再吃我一刀!」那鬼嘯隨即暗啞,像是給笑雲一刀斬斷了似的。再響起來時,已經遠在數丈之外,卻虛弱了許多,直向大同府城方向退去。
    
      小玉急晃亮了火折子,卻瞧見笑雲意氣昂揚的橫刀而立,只是兩條腿還給繩索緊緊地縛在一起。笑雲便在光下急向他蹦過來,叫道:「妹子,你沒事吧?」瞧他那樣子呆傻可愛,小玉忍不住笑道:「自然沒事,有天下第一的任大俠在此,誰還敢欺負他妹子!有分教:大俠獨腿退鬼物……嗯,這下一句該叫做什麼……」笑雲對評話章回最是熟捻,急忙嬉皮笑臉地接上:「該叫做『小玉單劍救情郎』!」小玉呸了一聲,玉渦紅生,嬌羞中卻有幾分欣喜,道:「快解了這繩子,一蹦一蹦的,像只大螞蚱一般,挺好玩麼?」
    
      笑雲死裡逃生,也是一陣狂喜,正待胡吹一通,坡下忽然傳來一聲呼喊:「笑雲,是你麼?」他的臉色陡然一變,叫道:「是喚晴,不好!只怕她要遇到那林惜幽!」聲音未落,遠處忽然傳來「哎喲」的一聲嬌喚,果然是喚晴的聲音。
    
      「喚晴,你怎樣了?」笑雲情急之下,邁步便追,卻忘了自己雙腿被縛,撲通一下便滾在了地上。小玉驚叫一聲,急忙上前扶起。
    
      寂靜幽深的黑夜裡忽然飄來林惜幽氣急敗壞的聲音:「玉盈秀,你竟敢勾結逆黨,暗算老夫……咳咳……我這就稟明鄭幫主,定要將你碎屍萬段!」忽又傳來喚晴的幾聲驚急的叱罵,但這聲音有氣無力的,顯是她已失手為其所擒。笑雲正自驚疑,林惜幽那厲嘯又起,只是有些嘶啞疲憊,如一隻中了箭的老狼,倏忽遠去了。
    
      待得笑雲手忙腳亂地解開腿上的怪繩,和小玉匆匆奔下山坡,卻早不見了喚晴和林惜幽的身影。
    
      夜風拂來,帶著幾分潮濕的意味。笑雲的一顆心患得患失,喃喃道:「怎地是喚晴,怎地是喚晴,這可如何是好?」小玉輕聲問:「大哥,那喚晴,是不是便是你說的
    
      ……那個人?」
    
      笑雲知道她指的是什麼,想要出口辯解,但眼前忽然閃過喚晴看著曾淳時那深情脈脈的目光,心內便沒來由的一陣淒楚,忍不住歎道:「那是你大哥的一廂情願,嘿,我也是剛剛才知,在人家心中,我不過是腳下這一個小小的土山坡,公子曾淳才是高大無比的泰山。」
    
      他不想接著說起這傷心之事,便轉過頭來問:「小玉,適才那林惜幽叫你做玉盈秀,難道……難道你當真是青蚨幫中的『四邪神』?」他早料到小玉必然和青蚨幫有些淵源,卻想不到竟是青蚨幫中地位極高的四邪神中最最神秘的玉盈秀,這實在讓他有些難以置信。
    
      黑暗中瞧不見她臉上神色,但小玉的一雙眼睛卻閃著狡黠的光:「我是玉盈秀不假,卻不是四邪神!」笑雲急問:「那是為何?」小玉將櫻唇一撅:「哼,我先問你,我若是青蚨幫的四邪神那便怎樣?」笑雲搔了搔頭,笑道:「說不得,任大俠也只好大義滅親,將你擒到鳴鳳山!」小玉也笑著伸出一雙欺霜賽玉的素手:「那就請任大俠動手呀!」笑雲聽她言語間絲毫不惱,心下大為感動,想了一想,才道:「小玉,我不管你是叫做小玉還是叫做玉盈秀,也不管你是不是什麼四邪神,我……我只盼著你這一輩子平平安安快快樂樂的……」
    
      聽他說得真誠,小玉忍不住心中一熱,輕展柔荑,握住了他的手,明眸中柔情流轉,輕聲道:「便只盼著我這些麼?」笑雲只覺那一對玉手潤澤細膩,柔若無骨,驚喜之下胡言亂語的性子又再發作,道:「自然還有,盼著你和我這如意郎君一起,一輩子相親相愛舉案齊眉和和美美多子多福……」
    
      她臉上一陣發燒,一下子摔開他的手,道:「想得倒美,『如意郎君』什麼的是我故意激那林惜幽的氣話,算不得數,」話是這麼說,她心中卻欣喜無限,幽幽歎了口氣,才道:「不過你是個急性子,若不將我的身世說給你聽,只怕要把你憋出病來。
    
      「當初,公子曾淳被青蚨幫秘密囚禁,聚合堂卻能及時得知,甚至連押送曾淳的必經之路青田埔也知道得一清二楚。這個訊息連同曾淳所知的那軍餉所藏的詳細方位,都是我想方設法地告知聚合堂的。」
    
      笑雲又驚又喜:「這麼說你是身在曹營心在漢,原來也是咱們聚合堂的英雄!」
    
      「我不是英雄,有時候倒覺得我自己可憐得緊,」她輕柔的語音中帶著一股顧影自憐的憂傷,說著一撫額角秀髮,「還是不說這些,咱們趕快去追林惜幽,將你的喚晴救出來是正經,免得急壞了我大哥!」
    
      他望著那雙在黑夜中波光流動的眸子,心下大是感激:「小玉這般善解人意,真是世間難求!」一把抓住了她的柔荑,道:「路上細細說與我聽,你若不說,一般的會將我急壞了!」正待施展輕功,才覺腿上中了林惜幽的暗算後,舉步之間尚有幾分疼痛。好在小玉的輕功亦頗不俗,一路扶著他,直向大同府城追去。
    
      「我的名字確是叫做玉盈秀,你以後叫我秀兒就是了……」她說起話來,口音中總是帶著一股江南美女柔風細雨的柔美韻味。「秀兒,」笑雲剛聽了就急忙叫出口來,還不忘嘖嘖稱讚,「這名字跟你的人一般,美得不得了!聽你口音似是江南人氏麼?」
    
      玉盈秀笑道:「我娘自幼在杭州長大,但位列四邪神的那人本不是我,而是我娘!娘的武功師出峨嵋『化門』。峨嵋武功源遠流長,分支甚雜,古來便有『一樹開五花,五花八葉扶』之說,五花便是指其五大支派,八葉是內分的僧、岳、趙、杜、洪、化、字、會八門。這其中又以『化門』功夫最為雜博詭秘,舉凡星象醫卜、易容追蹤,習者都要融會貫通……」
    
      笑雲噢了一聲:「想來這化字便是指什麼都要『化為己用』之意。怪不得你什麼都懂,非但易容功夫精妙,更是一位女神醫!」「一點就透,當真是孺子可教,」,玉盈秀笑得甚是歡暢,「娘的易容之技天下無雙,我只學得她的一些皮毛,但若論醫術,她可不及我。
    
      「其實化字還有一層意思,便是『化而無形』,所以本門最重易容功夫。也因如此,化門素來為峨嵋本宗不容,數十年前便已湮沒不聞,傳到娘那一代,已經一花獨秀了。娘其實很早就入了青蚨幫,」說到這裡她有些無奈地歎了口氣,「仗著她出神入化的易容之術和精妙武功,著實為青蚨幫做了不少的事情。後來她對我說,那時候的她風華正茂,心比天高,仗著貌美藝精,殺人越貨從無顧忌,直到她失手為人所擒……」
    
      笑雲明知她說得是一些陳年舊事,仍是忍不住啊的一聲:「擒住令堂的人是誰?」玉盈秀反笑著問:「你倒猜猜看?」笑雲忽然心中一動,道:「莫不是聚合堂中的人?我猜有此手段的,只有聚合堂中的何堂主!」玉盈秀雙目一亮,纖指在他額上輕輕一彈,道:「就是有一個好腦子,什麼都一猜即中,我娘武功高強,可不似我這般無用,她平生只失手過這麼一次。」
    
      她說著聲音又悠遠起來,「娘後來告訴我,回頭想想,一切都是因緣泊湊,冥冥前定的,人這一生就如同在一條沒有邊際的長河之中泛舟尋覓,其實早有一個人在那段時光,乘著那條船在等你。時候不到,過盡千帆皆不是,時光到了,你就會自己踏上那條船,遇上那個人……」
    
      笑雲聽了暗想:「難道秀兒的母親說的『那個人』就是何堂主,這麼說何競我居然是秀兒的爹了?」忽然心中又是一動:「秀兒說得如此意味深長,其實隱隱也是在說她自己。這麼著,我就是她要遇到的『那個人了』!」想到這裡,心中甜甜的,卻又有一絲絲難言的惶恐。
    
      果然玉盈秀接著說道:「這個何……何堂主麼,就是我後來的爹了。那時他捉到我娘後,非但不加傷害,反而以誠相待,苦口婆心地勸誡我娘棄惡從善。呵呵,」她說著莞爾一笑,「你見過我爹,想必見識過聚合堂主的辯才無礙,那時他自將儒家『人性本善』、『求其放心』諸般說教搬出來對我娘循循善誘。但不想娘的倔強脾氣犯了起來,就是不聽,到了後來居然絕起食來。」
    
      笑雲哎喲一聲:「認準了的事就定要做到底,原來你這倔脾氣卻是得自令堂。」玉盈秀嗤的一笑:「你單知道我娘脾氣強,卻不知我爹的性子更倔。眼見勸說無效,他居然陪著我娘不吃飯。二人倔強到了一處,居然相持了六天六夜。這其中,我娘固然是穩居無事,我爹卻是拖著粒米未進的饑饉之軀,硬是殺退了青蚨幫的三次進犯。後來麼,娘終於給爹的摯誠所動,非但聽了他的話,答應從此放下屠刀,更是以身相許……」
    
      「嗯,何堂主餓了六天肚子,卻贏得了一個絕色佳人,也是值得狠,」他忽然一拍腦袋,「不對,我瞧你爹必是當初便看上了你娘的花容玉貌,若是換做莫老妹子那般的肥婆娘,我不信他還會這麼心甘情願的餓上六日!」
    
      玉盈秀忍不住又在他額上一彈,笑道:「便是你會說此風涼話,若是換做我,你會不會也陪著餓上六日?」笑雲忙道:「我可捨不得讓我妹子餓上那多時日。若是我,自會放了你走,我獨自留下餓上幾天,餓到頭暈眼花奄奄一息讓你回心轉意為止。」二人跑得久了,玉盈秀身上有一抹淡雅的溫香瀰漫出來,隨著夜風不時在他鼻端拂過,讓笑雲心中也隨之生出一種從未有過的柔情蜜意來,這話說得倒是發自內心。
    
      「盡會甜言蜜語,我既然不在你身邊,你這苦肉計卻使給誰看?」她說著幽幽一歎,語氣蕭瑟了不少,「不過爹娘的性子都太過剛強,終究是過不到一起的。他二人雖有一段難忘的美妙時光,但數月之後因一件事大吵一通,還是分開了。
    
      「那時候娘的肚子裡已經有了我,她借口受青蚨幫陳蒼老幫主大恩,不忍背棄,便又回到了青蚨幫。我便在青蚨幫中出生,在青蚨幫中長大,直到後來陳蒼的女婿鄭凌風做了幫主。
    
      「陳老幫主對我娘確實不錯,後來鄭凌風做得幫主之位,對她更是器重。幾年前鄭凌風重組破陣門,重用四護法,我娘便是其中之一──只是這四護法麼,外人都喚作四邪神。娘雖重返青蚨,卻一直對我爹不忘舊情,待我長大一些,她便帶著我和爹見過幾次。娘想棄劍江湖,和爹結伴隱居,但爹卻一心以天下為己任,二人終是所見不和,無緣破鏡重圓。後來娘終於相思成病,纏綿難愈。在我十五歲那年,她偷著帶我和爹見過一面,隨即一病不起了……」
    
      她說著輕聲啜泣起來:「爹爹本來是不讓我回青蚨幫的,但娘死前說,青蚨幫野心極大,所做所為無法無天,若將我留在那裡,聚合堂便多了一個耳目,日後的對決,必會少折損許多兄弟的性命!我知道,娘年少時殺人不少,後來一直心存愧疚,我便答應娘留在青蚨幫,這麼做也是為死去的娘贖些罪過。」
    
      笑雲又聽她說得淒苦,心中憐惜之情大動,溫言道:「好妹子,這麼一來,你是受了不少的苦,卻也是功德無量。前些日子咱們受困老君廟,便是我的好秀兒想法子傳信到鳴鳳山的吧?若不是你及時傳信,曾淳便救不得。老君廟之危時,你的消息若慢得半刻,說不定大哥我便會在那裡嗚乎哀哉!只是你留在那虎狼窩中這麼多年,可也是難為你了!」
    
      玉盈秀道:「那也不是,娘在青蚨幫的人緣倒是極好,更因她年少時貌美如花,倒有幾個對她一往情深的紅顏知己,其中用情最深的便是江流古江叔叔了。這人也怪,雖然娘一直對他淡淡的,他卻十餘年如一日的癡心不改。娘去了之後,他更是處處照顧,不但將一身奇能盡授於我,更說服幫主讓我替娘出任了護法之位。娘的名諱喚作玉靈珠,我坐了她的護法之位後,『清奇古靈』便換作了『清奇古秀』!」
    
      眼見前面大同府城已經在望,二人不覺加快了步子。笑雲又想起林惜幽那張白慘慘的臉孔,忙問:「秀兒,那林惜幽為何總是跟著你?」玉盈秀歎道:「曾淳夜走青田埔這樣的絕密消息走漏,鄭凌風已經對我起了疑心,但又知我機詐百出,怕尋常人物鬥我不過,便命五鬼之首林惜幽來監視我來了。」
    
      笑雲連連點頭:「我曾讓你和我一起回鳴鳳山,你卻說有一件緊急大事要急著去做,那是何事?」玉盈秀蛾眉微蹙,道:「我在青蚨幫做咱聚合堂的內應,也確是萬分艱險,爹爹為求萬全,平時只讓我和他一人聯繫。老君廟之圍一解,爹爹也覺出我的形勢危急,便命我及早回山。但我卻查出在鳴鳳山或是臥虎、青牛等山寨中有青蚨幫的細作。這細作是誰,我追查了很久卻不得而知!」笑雲想起鄧烈虹說過的話,忙道:「當初那莫老妹子便是緹騎細作,那鄧烈虹卻是蒙古黑雲城中的走狗,會不會是這二人?」
    
      「鄧烈虹的事我不知曉,莫老妹子也是在她事敗之後才得知。嘿,自古用間,最重機密二字,內奸細作往往只和上司一人聯繫,旁人要查出來實是很難!」玉盈秀若有所思地道,「青蚨幫與緹騎本來勢大,再有細作為內應,這一仗咱們勝算便少了許多,我本來打算好,說什麼也要先揪出那內奸再回鳴鳳山的……」
    
      她說到這裡卻幽幽一歎,「只是這一回我拚力救你,林惜幽回去在鄭凌風跟前必會添油加醋的一番胡說,青蚨幫我是回不去了!」笑雲聽了,卻大笑了起來:「你不回去最好,去臥底青蚨,危險萬分,我這做哥哥的可放心不下!」
    
      玉盈秀白他一眼,道:「林惜幽那老鬼素好女色,又曾經見過我的本來面貌,就對我動了非分之想,數日來常以監視為名,時時纏在我身邊。前幾日我好不容易將他擺脫了,將老君廟之圍的消息傳到聚合堂。老君廟之圍一解,我便在大同府繞了個大彎子,一路甩開林惜幽,想去鳴鳳山見我爹爹一面。
    
      「不想那晚在客棧中看我娘留給我的那塊美玉時,給雲八爺撞上了。雲八爺的兄弟當年死在娘的手下,鐵雲頭陀、於三奶奶和方銅錘這三人皆是娘當年結下的仇家。這四個魔頭認得這塊玉,便陰魂不散的纏上了我。我不願再招惹林惜幽,只得一路以石解語聯絡聚合堂的兄弟,哪知卻誤打誤撞地遇上了你。我遠遠見過你力鬥鍾舟奇,知道你的身手不錯,就只有向你求援了,」她說到這裡,嫣然一笑,柔情脈脈的妙目之中又射出幾分頑皮神色,「好在任大俠俠肝義膽,路見不平,就拔刀相助……」
    
      「原來如此,」笑雲明白了玉盈秀當時的苦衷,道,「你不上青牛山,想必也是怕洩漏身份,卻不想還是在山下遇到了隨後趕來的雲八爺那四人和正要在你跟前獻些慇勤的林惜幽!」想到那一戰中林惜幽的毒辣詭譎,心中猶有餘悸。
    
      「正是,那時我見你受傷,心裡急得什麼似的,」玉盈秀輕柔的聲音中又透出無比的關切之意,「卻又不能在那老鬼面前顯露出來,只得先行將他誘走,再一路上以石解語將你引入城邊的一家小客棧中,盤算待得晚上再去看你。哪知今夜我來得稍晚,便見你昏倒在店外,當時我便將我嚇得哭了。」
    
      笑雲心中一陣暖流湧過,原先的許多疑問才解開了,將手中的柔荑緊緊握了一握,笑道:「還好咱們全都無恙。當初我還苦猜那個遇上難處的聚合堂兄弟是誰,想不到卻是我的好妹子!這當真是……天意!」他本來想說「當真是千里因緣一線牽」,忽然想起當初喚晴沉著臉不讓自己喊他「媳婦」的情景,暗想:「女孩子多是極害羞的,還是不要太過放肆才好!」當下急中生智,改作了「天意」。
    
      二人相視一笑,心中均是柔情萬千。
    
      隨著玉盈秀趕到林惜幽先前所住的客棧時,天已見亮,店中卻不見了林惜幽的身影。問了店夥計,才知林惜幽回來後便收拾行囊,更讓店夥計趁黑雇了一輛馬車,將同行的一個昏睡不醒的美貌女子放入車中,結帳向西而去了。
    
      玉盈秀面色一變:「不好,林惜幽有錦衣衛的令牌,這時只怕已經出了西門,直向雙龍口去了。那附近正有青蚨幫的一處舵口。」笑雲皺眉道:「秀兒,鄭凌風得知你叛出青蚨,必會恨你入骨。去青蚨幫的分舵救喚晴,只怕是步步艱險,不如還是我獨去一探。你暫且回山,請何堂主速速發兵來救!」
    
      「你不捨得讓我去,難道我就放心你一個人去冒險麼?雲哥,」她忽然望著他,眼中神情似笑非笑,「我只是想問你,若是我和喚晴只有一個會平平安安的回來,你心裡盼著回來的那人是誰?」笑雲給她問得一愣,忙道:「這個問得不好,在我心中,自然盼著你們都是平安無事的!」玉盈秀忽然站住,還是問:「若是上天注定,我們兩個只有一個會回到你身邊,你會選那個?」
    
      笑雲望見那張光艷照人的玉面上又流出那道執拗的光來,忽然明白了這少女的心思。他本來就是一個什麼話都敢說的爽快漢,這時心情激盪,忍不住道:「秀兒,咱們相遇雖短,但在我心中,這普天之下再沒有一個人會和你相提並論!喚晴有了危難,我自會盡我所能地前去救她,我卻不願讓你有丁點損傷。若是……若是當真上天注定有什麼危難,我寧願與你一同擔當!」
    
      玉盈秀聽得心神激盪,嬌艷的臉上不禁閃過一抹醉人的喜色,口中卻道:「就是會甜言蜜語,也不知說得是真是假!」跟著又悠然一歎:「其實我真的不願你去冒險,你刀法雖精,但冒冒失失,我怕你會弄巧成拙!」話是這麼說,那明眸之中閃動的光彩卻甚是歡暢。這時天已放明,東南方雲蒸霞蔚,玉盈秀在朝霞中的笑容當真有一種艷絕世間的美。笑雲癡癡地望著那雙流光溢彩的雙眸,忍不住嘿嘿笑道:「我這人生性好管閒事,其實一無所長,解困救人總是弄巧成拙,卻又總是奮不顧身!」
    
      玉盈秀想起他在酒樓上和青牛山下兩次奮力相救自己的情景,不由螓首輕點,笑道:「『解困救人總是弄巧成拙,卻又總是奮不顧身』,這便是你的可愛之處了。」她想了一想,道:「好吧,咱們同去,不過你可要聽我的,相機行事,不可蠻幹。這訊息麼,只得還是用老辦法,一路用石解語傳過去,但願大同府內鳴鳳山的探子能及早看到。」
    
      笑雲大喜:「沈煉石便說過,我是個逢凶化吉的福將。再加上我老人家智勇雙全,這一次必然仍是馬到成功!」
    
      眼見那天時候尚早,二人只得仍舊翻出城牆,向西追趕。
    
      喚晴自笑雲下山之後,便有些心緒不寧。這一夜平心靜氣地想想,她才知道,還是師兄說得對,自己對笑雲之情未必盡出本心,只怕還是跟曾淳賭氣的成分居多。想起曾淳,她甚至有些恨自己,為什麼一觸到曾淳那剛中蘊柔的目光,就沒來由的欣喜,沒來由的慌亂?喚晴的心內隨之翻湧起一陣難以抑止的波瀾,從和他初次的傾心一見、數月間苦甜相雜的玩詩舞劍,以及再見後他的忽冷忽熱,這波瀾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攪得她心緒難寧。
    
      忽然間眼前又閃過笑雲臨別時傷痛內斂的嬉笑臉孔,她的芳心又是一陣揪緊。她知道自己這一生再不會像癡迷曾淳一般對待這世間的另外一個人,但笑雲就像一道無拘無束的陽光忽然闖進自己的心中。和他在一起,自己幾乎不知憂愁為何物。想起自己幾次求他相助,那些艱難無比之事,任笑雲幾乎都是毫不猶豫地答應下來,但就在他獨自下山前和自己相別之際,自己居然未和他單獨地說上片語支言。
    
      跟著又浮起笑雲奮不顧身地撲上來替自己捱了宋十三那一鞭子的情景,那時候他為了自己獨鬥群魔,誓不逃走,這份情義委實難得。想著笑雲緊緊夾住她腰肢的堅強臂膊,她的臉上就是一陣發燒,是呀,眾目睽睽之下,那麼多人都看到了,自己被笑雲緊緊抱住,連「他」也看得一清二楚!
    
      想到此處,她心內終於打定了主意:不行,自己一定要找到笑雲,他毫無閱歷,一個人行走江湖必有諸多難處,自己在這時該當幫他一把,況且自己還有許多心事,還是和他說得清楚一些為好。
    
      正是晌午時分,山寨在烈日的炙烤下分外寧靜。她不願驚動旁人,本來還想去找曾淳一言,但心內猶豫片刻,終是未去,只在屋中留下一張寥寥數語的紙簽,便即攜著曉紅刀飄然下山去了。
    
      一路上心中翻來覆去地想著,自己對笑雲說些什麼呢?以前跟他說過類似以身相許的話語,我沈喚晴堂堂正正,不是煙花女子,說過的話必不食言。但自己也該讓他知道,在喚晴心中,對他任笑雲最多是有些喜歡而已,而對曾淳,卻永遠是刻骨銘心魂牽夢繞的。
    
      這些話雖然難以出口,但我沈喚晴必然還是要說的!
    
      她和笑雲一般,並不識得青牛山的路徑,只知那山在大同府附近。行到左近,向附近山民打聽,誰聽得「青牛山」這三字無不噤若寒蟬,有問不答。她一人在大同城外尋了半日,直到夜色漸起,仍是毫無頭緒,正自發愁,卻驀然在大道旁的一塊大青石上瞧見了一個「石解語」的標記。
    
      喚晴一驚:「瞧這標記做得筆意潦草,想必是聚合堂的兄弟遇到了麻煩,只怕還是笑雲所做!」急忙順著石解語所示方位向前尋來。她不知這正是當初玉盈秀為擺脫雲八爺幾人所留的暗記,她一路尋來,便進了大同城內。
    
      這時夜色深沉,依著那石解語到得鳳台樓前卻再也尋不到一些端倪了。喚晴心急火燎之下便進了樓內,向那店夥計打聽有沒有瞧見任笑雲一樣打扮的人物。笑雲出手闊綽,又剛剛大鬧了鳳台樓,店夥計如何不識?只是夥計們添油加醋的一說,居然又將喚晴遠遠支走了。
    
      她依那夥計所說,順著長街溜了一大趟,卻一無所獲,只得無功而返。再回到鳳台樓前,連這酒樓都快打烊了,好歹讓她尋到了玉盈秀第二次留下的暗記,便一路尋來。只是這時天色大黑,她難以看到石解語的暗記,又是一個孤身女子,行走之時多有不便,自然難以尋到那小店了。
    
      喚晴是個急性子人,明明腿酸腹饑,偏偏就是不肯歇息。尋到半夜,忽然聽到幾聲呼喊「小玉,你在哪裡?」那分明是笑雲的聲音,她心中大喜,循聲追來,卻終是慢了一步,遠遠地看到笑雲翻越城牆,出城去了。
    
      一路趕到那廢棄的煤窯前,卻已經烏雲掩月,夜黑如墨了。她聞得兵刃交擊之聲甚緊,急忙呼喊著奔去,卻正遇到受傷逃逸的林惜幽。
    
      林惜幽號稱鬼王,其目力也確如鬼物一般夜能視物,眼見一個紫衣少女持刀奔來,還當是笑雲在此伏下的幫手。當下趁著夜黑,默不作聲地飛掠而上,當頭一掌拍到。
    
      喚晴驟不及防,深宵之中目難見物,只得施展聽風辨器之術展刀疾封。但千變掌法何等詭異,林惜幽冷笑聲中,忽地駢指如鋼,在她刀上一搭一推,夾手便將短刀奪過。藉著二人身形交錯的瞬間,林惜幽已經看清了這少女容貌嬌美,不由磔磔怪笑:「跑了一個小玉,卻又送上一個美女,妙極妙極!」隨即一掌乘虛而入,拍中了她背後「意捨」、「魂門」二穴,反手將喚晴攔腰抱起,飛身而去。喚晴又羞又急,但要穴被點,手足酸軟,連叫喊聲都是有氣無力的,耳聽得身後笑雲的呼喊響起,她卻再無氣力回應。
    
      林惜幽一路不停,將她抱回了客棧,燃起了燭燈細細觀瞧,只覺這少女雪貌花膚,眉宇間更有一股罕見的英爽之氣,不由如獲至寶,正尋思如何慢慢享用這從天而降的絕色,忽然一轉頭瞧見了自己放在桌子上的那把刀。這刀是他自喚晴手中奪下的,進屋後便順手放在桌上,這時在燈下竟閃爍著一片燦然的紅光。瞧著這把不同尋常的短刀,他忽然想起適才那任笑雲在身後似是喊過「喚晴」這個名字。林惜幽眉頭一皺,沉聲問道:「你是沈煉石的義女沈喚晴?」
    
      喚晴揚眉道:「是又怎樣,你若動我半根頭髮,義父便會將你粉身碎骨!」林惜幽冷笑道:「旁人怕那沈老怪,我林惜幽卻正要找他算帳!」忽然俯下身來,在她鬢髮間狠狠一嗅,叫道:「好香,沈老怪有這麼一個好閨女,卻不知好好享用,讓你跑到我這裡來,當真是天賜我也!」
    
      喚晴聽得這一身邪氣的白衣文士卻是正邪兩道聞風色變的千變鬼王,不由心中叫苦不迭。但這時要穴被點,偏偏一點辦法也沒有,只得雙目緊閉,將舌頭置於齒間,只待他再有輕薄舉動,便即咬舌自盡。
    
      忽然之間,寂靜的屋子裡卻響起呵呵呵的呻吟之聲,有如受傷野獸垂死前的嘶喉。喚晴驚駭之下,睜開鳳目,卻瞧見林惜幽那張白皙的臉竟然慢慢地起了一層細密的皺紋,這皺紋隨即粗大隆起,在他臉上延伸起來。片刻之間,他這張貌似三十許人的臉孔便成了溝壑縱橫的六七十歲的蒼老面龐。
    
      她從未見過這般詭異情景,不由啊的一聲驚叫起來。林惜幽的面容迅速衰老,臉上卻仍有一絲詭邪的微笑,道:「任笑雲那賊小子誤打誤撞,居然僥倖傷了老夫的手少陽經。美人莫怕,老夫運功半日就能復原!」
    
      他長吸長呼了幾口氣,才止住了呻吟,伸手在她的玉面上一摸,淫笑道:「這時未免有些掃興,咱們速速趕回咱們青蚨幫的『振北分舵』。到了那裡,老夫傷也好了,再讓你嘗嘗欲仙欲死的味道!」說笑之間,已經一指點在喚晴的昏穴之上。
    
      喚晴只覺腦袋一沉,登覺眼皮有千斤之重。
    
      過了片刻,耳聽得蹄聲得得,自己像是躺在一輛破舊的馬車之中,強自掙開眼來,依稀看到車外昏沉的夜色中無數黑黝黝的樹影峰巒直向後退去。想待看個清楚,卻覺眼皮一陣發麻,便什麼也不知道了。
    
      笑雲和玉盈秀一路細細查詢,終於在驛道間尋得一道車痕。玉盈秀蹲下瞧了片刻,說是剛剛駛過的新痕。二人當下順著車轍疾追過去,奔行了好長時候,遠遠地瞧見前面水光透徹,卻是快到了桑干河邊。又行了片刻,終於在一條岔路前瞧見前面數個漢子護著一輛馬車向前急奔,瞧那幾個漢子的穿衣打扮,正是青蚨幫中的鬼卒裝束。
    
      笑雲大喜,和玉盈秀展開輕功隨後追趕,遙遙地卻見那隊人馬已經馳入了一座軒敞的莊院。這莊院藍牆鴛瓦,氣韻非凡,又是天然的地勢較高,襯著遠遠的桑干河,真有虎踞龍盤之勢。
    
      玉盈秀見了那莊院前高挑的一串大紅燈籠,不由面色一變,輕聲道:「你瞧,大白天點上燈籠,必是有幫中顯貴到此。燈籠的數目越多,來的人地位越高,那燈籠一串九個,到的人便是一幫之主了!」
    
      「什麼,」任笑雲忍不住驚叫出聲,「你……你是說,那鄭凌風到了此處?」
    
      玉盈秀點了點頭:「這振北分舵是青蚨幫意欲虎視西北所建的新舵,咱們四護法素來獨來獨往,不受各分舵節制,我也是只知這振北分舵之名,卻從來沒有來過!林惜幽更是自高自大慣了,從不把各分舵放在眼內,想不到這一次也進了振北分舵。更想不到鄭凌風會親來此處!」她說著幽幽一歎,那一雙顧盼多姿的美目之中,頭一次透出沉重之極的目光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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