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一覺醒來,卻是天色已亮,窗外有些陰暗,自己這一覺也不知睡了多久了。喚晴一掙而起,低頭一瞧,卻發覺自己衣衫整齊,想來林惜幽那老鬼尚未對自己下手,心下稍安。
轉頭四顧,發覺自己正躺在一間大屋之中,卻見這屋寬敞明淨,陳設華美。對面一幅四折金漆屏風上的山水之畫分繪春、夏、秋、冬四景,意境高遠,顯非俗筆。屏風前一把玉石圈椅,雕龍鏤鳳,光瑩耀目,只瞧那椅下所陳的水晶腳踏,便知此椅必非凡品。
她使手一摸,卻見自己所臥的床榻滴粉銷金,床的前後和靠牆一側均有精雕細刻的楠木圍屏。從床前的綠油吊窗望出去,隱隱瞧見外面曲廊深院,飛簷高槐,一亭一檻,均是雅致非常。
「這裡是什麼所在,瞧這氣派,便是大賈巨富的宅邸也難有此等聲勢,那玉石圈椅雕龍畫鳳,莫非這裡是深宮大內?」正自心中驚疑不定,忽然身後卻飄來了一縷低沉的琴聲。
琴聲初起之時,就像一股激流從青山靈壑間傾瀉而出,勁急中又蘊涵幾分渾厚。這琴音如此高妙,讓喚晴自覺心神一清,似乎自己已經化作一捧清亮的水珠隨著這急流匯入了長江大河,又似身化雲雀,振翅高飛,直上青雲。
她舉目望去,卻覺琴聲發自一道珠簾之後。瞧那簾子的串珠顆顆圓潤,卻是一道上品的水晶珠簾。
那道日光給珠簾篩了一遍,再照過內堂來就顯得分外的乾淨。一人背向自己,端坐簾後,正自凝神調琴。透過那寬疏的珠簾,卻見這人肩膀極寬,似能承載萬仞高山,而那身軀卻又挺直如劍,似乎山崩天傾也不能將這人的脊背壓彎些許。
「這首『折柳』化自『陽關三疊』,素來流傳不廣,平時只聽義父偶爾彈奏過。這人是誰,為何會彈奏這首曲子?難道這人是義父的朋友,出手救下自己?」一念才起,那琴聲霍然一變,由雄渾超邁又轉為柔細輕婉。若說適才的琴聲是個男子長槍大戟的躍馬馳騁,這時卻又化作一個青春少艾,對月思人,觸景情傷,發出嚶嚶私語。「這人能將一首『折柳』連變剛柔兩韻,琴技不在義父之下!」喚晴聽得入神,忍不住在心中輕聲喝了起來:「長亭柳依依,傷懷,傷懷……相別十里亭,情最深,情最深,不忍分,不忍分……」
「孩子,你醒了!」簾後的人長袖一拂,那琴聲立如遭刀斬劍劈一般,嘎然而止。
「前輩是誰,這裡又是何處?」喚晴見那人在簾後轉過身來,雖然瞧不清楚他的面貌,但不知怎地心內就有一股親近之感。
「呵呵,我是誰,」那人一聲低笑,「沈煉石沒有對你說過麼?」也不見他起身抬臂,眼前那道珠簾就像是給一雙無形的巨手撥開似的,霍然向兩旁一分。喚晴便看到一個身材偉岸的青衣文士端坐在簾後。這人雖然是這麼隨隨便便地臨桌而坐,卻給人一種極大的壓迫之感。特別是這人的雙眼,那目光中竟有一層隱現的稜角,似乎能深入到人的心靈深處。
她一生之中只見過三人有如此震撼人心的目光。義父沈煉石發怒時的目光是鋒芒逼人的,只那目光就能殺死頑敵;何競我的目光麼,就深沉內斂了許多,這也是他絕世大儒的一種風範,但偶一怒目,那股灼熱就能將人炙做飛灰。但這人的目光卻最是可怕,沒有鋒芒,沒有喜怒,卻有深不可測的冷靜和睿智,自己給他看上一眼,似乎五臟六腑都清清楚楚地呈現在了那人眼前。
「原來前輩是義父的故友,」喚晴緩緩搖頭,道:「恕喚晴粗疏,一時想不起來了。」
那人低沉的聲音倒極是好聽:「這首琴曲你也沒聽沈煉石彈過麼?」他說著已經邁步而出,走到在喚晴身前。這時近在咫尺,這個人就更給喚晴一種天神般的威武之感。
嘩的一聲,他身後那片珠簾才霍然合上。最奇的是那珠簾落下後竟是不抖不晃,絲絲靜垂,像是從來沒有給人動過似的。
單只這手內氣開合收放之術,自己便再練六十年也未必能成!喚晴心下大奇,這人武功之高,只怕決不在義父和何堂主之下。她想了一想,才道:「義父不好絲竹,只是偶爾在酒醉之時,才會彈奏這首『折柳』!我瞧這曲子好聽,便求他教我,可惜晚輩於琴樂一道毫無天分,爹爹常說我不像我娘……」說到這裡忽然發現對面這人眼中有異光一閃,她自覺失言,立時住口。
那人點了點頭:「我知道你會聽過這曲子的,因為你娘最愛彈奏的便是這首『折柳』。沈煉石傷情之際,必會常彈此曲。」喚晴望著那雙幾乎就能看到自己的心靈之內的眼睛,驚道:「你怎知道這些……你是誰?」
「你又是誰?是星虹還是喚晴,」那人深廣難測的目光卻變得有些親切柔軟了,「你的母親是誰,你的父親又是誰,你……你本不該姓沈的!」
喚晴卻覺得這親柔的目光說不出的可怕,她退了一步,顫聲道:「你到底是誰?」
「我麼,就算是沈煉石的老朋友罷!只是我們這對老朋友自幼便爭鬥不息,」他說著仰頭一歎,有點寂然的味道,「也難怪,他是刀聖,我是劍帝!天生的對頭呀。」
「劍帝,你是鄭凌風?」喚晴忽然發現自己很傻,這等的武功和氣度天下能有幾人,自己身陷青蚨幫,早該猜到他是青蚨幫主鄭凌風。
「不錯,」鄭凌風一字字地道,「孩子,想必你還不知曉,你本不姓沈,你該姓鄭!你是我鄭凌風的女兒,只是卻自小便給沈煉石搶了去。」
「什麼,」喚晴的身子一軟,又坐回床上,「你……你胡說八道!」
鄭凌風呵的一聲低笑,昂起頭來,道:「你好生瞧一瞧我,再看看自己。你哪裡都有我的影子,若是咱父女二人一同出去,任誰都會說你是我的女兒!」喚晴渾身一震,雖然鄭凌風說的話每一句都重重擊中她的心間,但她還是難以置信,只是慌亂地喊:「我不信!我不信!」
「其實你已經信了!只是,」鄭凌風隱蘊關愛的眼中這時又流出一股深深的感傷和悲痛,「你自幼受沈煉石的欺騙和蠱惑,自然對我恨之入骨。你不是不信,而是不願信!」
他說著深深一歎:「這一輩子我已經辜負了你的母親,說什麼也不能再辜負你了。你這就留在我的身邊,為父自會讓你這後半生富甲天下,享盡榮華!」喚晴覺得鄭凌風的眼睛真是可怕,自己心裡的一念一思似乎他都能瞧得一清二楚,想到自己的眉宇之間真和此人酷似,忍不住心下又驚又畏:「這個人真的是我的父親,我爹卻原來是江湖中人聞風喪膽的大魔頭?怪不得每次問及爹爹,義父總是火氣很大。但……但我娘又是何人?」她努力定了一下神,才道:「若是當真如此,當初為什麼義父會將我搶去?」
鄭凌風深深吸了一口氣,道:「還不是為了這首『折柳』!當初爹爹在埋劍山莊隱修劍法,那時候你娘還沒有懷你,」他那低沉的聲音一慢下來,就更有一種味道,「我們的日子過得倒也琴瑟和諧。後來,沈煉石攜披雲刀游劍江湖,來到埋劍山莊。那時爹爹尚且年少,和他倒是一見如故,隨即留他在莊內切磋武功,每日裡談兵論劍,臧否天下。他這一住便是半年。哪裡知道,這一住就種下了一場大禍,使我一夜之間痛失人生至愛!」他說到這裡,目光忽然一暗,隨即住口不言。
喚晴聽他說到這裡,忍不住心中跳成一個。眼見他虎目含光,似是在忍受著絕大的痛苦,喚晴的心內立時就有一種感同身受的心碎之痛。她的雙唇動了幾動,想說些什麼,但終是沒有出口。
沉了片刻,鄭凌風才道:「你娘是黃山隱仙派的入室弟子,癡好刀法。她性情豪爽,閒時便向沈煉石討教刀法。而她本人多才多藝,又精於琴藝,那一首『折柳』實為天下一絕。沈煉石這廝就說自己素慕琴道,便向你娘學琴。本來男女有別,但咱們武林兒女也不必遵那世間的繁文縟節,更兼我視沈煉石如兄長,你娘對他自然不存絲毫戒心,也就一口應允!」喚晴聽到這裡,點了點頭,忍不住想:「原來如此,這首折柳卻原來是娘教義父的,那麼……他也會彈,想必也是娘教的了。」
「嘿嘿,哪裡想到他教她刀法,她教他琴藝,」他從口內慢慢擠出一絲苦笑,聲音隨即平定下來,冷靜得像是在說旁人的事情,「一來二去的,沈煉石便對你娘動了非分之想。你娘性情剛烈,察覺到他的豬狗之心後隨即冷語叱喝。沈煉石自覺無顏見我,隨即留下一封書信,只說家中事急,當即匆匆而別。
「我那時並無在意,兼之那時焚天劍法初窺門徑,正自如癡如醉,雖覺好友不辭而別有點可惜,終究未曾在意。哪裡知道沈煉石那時自覺沒有十成勝我的把握,竟躲到一個僻靜之處,苦練刀法。嘿嘿,幾個月枯木寒泉的苦修,非但他的觀瀾九勢精進千里,更思悟出了破我焚天劍法的刀招!」
他微歎了一口氣:「他殺上門來時,我是全無防備!這廝以切磋為名,暗中卻下了狠手,你娘見勢不好,急忙出來相幫。但她那時剛剛生下你不久,身子虛弱。我夫婦二人合力,仍是鬥他不過,危急之中,你娘卻受了內傷,我為救她,就受了他一掌。這一掌便將我擊得暈了過去。再醒來時,卻瞧見沖天的大火,埋劍山莊已經化作了一片火海
……你娘滿臉是血地倒在我身邊。
「我心中又怒又急,一下子便掙了起來,急問,沈煉石那廝又在何處?這才發覺,你娘腹中居然插著一把劍,她自己的劍!她臨死前對我說的最後一句話便是,風郎,這一輩子我沒有負你……」
鄭凌風低緩的聲音沉寂了下來,屋中立時就是一片讓人揪心的靜。喚晴覺得他的聲音中似是有一種絕大的魔力,使自己的心隨著他憂,隨著他思,隨著他怒,隨著他悲。一片寂靜之中,喚晴的心仍是沉浸在一片難言的悲慟之中,眼前似是真的見到了火海、刀劍、血光和生離死別。
「原來如此,」喚晴身子微微顫抖了起來,暗想,「這麼說門我當真該姓鄭了?但
……」她抬起頭來,一下子觸到了鄭凌風那深不可測的目光,心內卻又湧上來無盡的疑惑來。「不對,」她緩緩地搖著頭,「我義父雖然性子粗豪,但行事素來光明磊落,這等殺妻奪女的行徑他是如何也做不出來的!」
「呵呵,」鄭凌風又一聲冷笑,不知怎地,他這麼緩緩一笑,她的心就跟著一跳,雖然鄭凌風還沒有下文,她倒隱隱覺得是自己錯了,「你年紀尚小,未經男女之情,不曉得這其中的厲害!那沈煉石眼界奇高,年過三十仍孑然一身,一見你娘那等人物立時驚為天人,想他平日所為,也著實算是條漢子,但一入愛慾糾纏,便再難自已。深陷情孽,何錯不鑄?」
「深陷情孽,何錯不鑄?」喚晴聽了這話,心就跟著一跳:「當真如此麼,若是淳哥有了心愛之人,我也會將那人殺死麼?不,不,我倒寧願在他面前死了,也不願見他有絲毫傷心!」但雖是這麼想,卻隱隱覺得:「義父即便當真是愛我娘愛得發了狂,也未必會做出這等絕事!除非他大醉之後,本性大失。」
沉了一沉,她才想起來又問:「若真是如此,為何這多年您不來尋我?」她此時已經信了八九分,但多年來所聞所想,都將鄭凌風視作奸雄邪魔,特別是這數月以來,更是與青蚨幫浴血苦戰,終究難以將這群嗜血賊人的首領看作自己生身之父。「爹」字雖然叫不出口,卻已經將稱呼喚作了「您」。
「我一直當你葬身火海之中了!為此曾傷痛自責多年,深覺有愧你娘在天之靈,」鄭凌風那挺秀的雙眉說著慢慢隆起,「沈煉石這一去又杳無蹤影,幾年來毫無音訊。爹爹那時的焚天劍法雖是難以勝他,卻也一直苦尋不止。直到四、五年之前,沈煉石才重出江湖。雖然聞得他身邊多了一個義女,我卻一直未曾在意。我幾次尋他,卻給這廝僥倖躲過。直到今日見了你,你的眉眼全有我的影子,而鼻、口、雙耳更活脫脫的便是我的模子刻出來的一般!我才知道娟妹在天有靈,原來我們的蓮兒還在,我鄭凌風的女兒尚在人間,」他說著雙目微垂,雙手合十,淡淡地道,「雖有殺妻之恨,但我念著沈煉石十幾年養育你的恩情,仍會饒他一次!」
「原來我娘的閨名卻是一個娟字,」喚晴喃喃道,「那我的名字原是單名的一個『蓮』字了?」
「你該叫做鄭心蓮,」鄭凌風的嘴角終於咧出一絲笑意:「你終是信了!」
不知怎地,喚晴見了他的笑就有些害怕,她緩緩搖頭:「不成,我一定要回鳴鳳山,我先要找義父問個清楚!」她說著站起身來,便想向外走。
「鳴鳳山你去不得,」鄭凌風的身子似乎未動,卻穩穩擋在她眼前,那一張臉卻嚴厲了許多,「你老老實實呆在此處,待我擒來沈老兒,自會讓他與你說個清楚!」
「您若當真將我視作女兒,為何又不許我走?」喚晴急了起來,只想一步跨到沈煉石身邊,將這一切問了清楚。在她心中,這個義父雖然有時癲狂,有時嚴厲,卻是說一是一,從來沒有騙過她。
鄭凌風一字字地道:「聚合堂中人若是知道你是我鄭凌風之女,又豈能容你?況且我既知你是我愛女,又豈能放任你隨那些山匪草寇亡命江湖?」
「何堂主坦蕩磊落,」喚晴將頭拚命地搖著,「決不會起害我之心。況且,公子曾淳、陳將軍他們都是頂天立地之人,決不是山匪草寇!」
「蓮兒,」鄭凌風的眼神又柔和了許多,「我知道這事你未必一時便信!但你盡可在此住上些時日,讓為父也盡些愛心。呵呵,你這些年來跟著沈煉石那老瘋子,只怕是吃盡了苦!瞧你這身穿著,也太過簡樸了些!你便留在此處,我要讓天下人知曉,我鄭凌風的女兒非但擁有絕世容顏,更是養尊處優,擁有絕世榮華!」
「我不要養尊處優,更不要擁有絕世榮華,」喚晴還是搖頭,靜思片刻,她的聲音已經又變得和從前一樣的斬釘截鐵,「我也不是你的蓮兒。我自幼被義父養大,在我心中,我永遠是沈喚晴。我決不會認一個殺人如麻的江湖魔王作爹。」
「無妨,終有一日,你會親口叫我一聲爹的,」鄭凌風的眼神沒有絲毫變化,似乎喚晴的話早在他意料之中,「聽說沈喚晴這名字是曾銑給你起的。呵呵,我知道你對曾淳那小子大有情意。過幾日,為父便替你將他擒來,專來陪著你!閻東來、陸九霄若是要人,我胡亂殺一個送過去也就是了。哼,算這小子命大,給你瞧中了,也算保住一條小命!」
聽他這麼一說,她的玉面不由紅了起來,還要待說什麼,卻見鄭凌風已經轉身向外走去。他的步子好大,幾步之間已經踱到了那道簾子前。「你且在此安歇幾日,」他說著凝步回眸,「你決不能再回鳴鳳山!鳴鳳山覆滅在即,那裡是一條深淵,一條死路!」
喚晴聽他說得如此勝券在握,心內倒是一驚:「那日江流古來下戰書,請何堂主下山敘話。莫非他們早布好了殺局麼?」急問:「你這話從何說起?」鄭凌風向她凝視片刻,臉上忽然浮出一絲深不可測的笑意:「好,你不妨隨我來瞧一番奇景!」說著轉過身去,那道珠簾霍然一分,鄭凌風已經大步而出。
喚晴也快步奔過去,才發覺這是裡外兩間的相連房屋,中以水晶簾相隔,推開外面一扇大門,二人便到了屋外。喚晴邊走邊看,只覺這宅院廣闊得出人意料,非但花木婆娑,假山精緻,更兼迴廊婉轉,曲徑盤旋,每一轉折,均有萬千氣象。她初時尚自默記路徑,以備逃走之用,但隨著鄭凌風在那縱橫的小徑上轉了幾個圈子,便有不辨東西南北之感。
莊院之中,倒有幾隊持劍的青蚨幫弟子往來巡視,這些人見了鄭凌風,登時低頭望地,必恭必敬地向後退去。瞧那神色,便是朝廷兵將見了封疆大吏也未必有如此敬畏。好容易來到大門之前,早有一個方面大耳的青蚨幫頭目恭恭敬敬地牽著兩匹馬在門外侯著。鄭凌風將手一擺,道:「陳舵主,我隨意走走,你不必跟著了。告訴水堂主她們,也不必尋我。」自和喚晴上馬而去。
喚晴催馬行出數步,回頭一望,卻見那陳舵主仍是躬身敬立,一動不動的樣子宛如石雕一般。鄭凌風在馬上並不回頭,只淡淡地道:「此人叫陳九斤,外家功夫登峰造極,為人老實忠心,只是做事尚欠銳意豪氣,做一個振北分舵的舵主,已經是難為他了。」適才她見這陳舵主目光奪人,想必一身修為頗為不俗,卻不料在鄭凌風跟前卻恭謹如垂髫蒙童,看來這鄭凌風平時御下自有一功。
兩匹馬跑得並不快,倒像是信馬由韁。喚晴幾次想忽然縱馬逃逸,但終覺在鄭凌風這等絕世高手跟前必難如願,況且她也實在想瞧瞧鄭凌風要帶著她瞧什麼稀罕之物,便老老實實地在一旁跟著。出了那莊院,向南行了不足半里,便到了無定河邊。
這時候已經是黃昏時分了,但一團雲氣自河對岸升起,壓抑著岸邊搖曳的樹梢,天地之間的顏色已經是一片灰溟溟的了。順著河邊馳了片刻,鄭凌風便勒住了馬。
喚晴舉目望去,不由吃了一驚。只見無定河到了此處忽然寬闊了起來,無定河之西又有一條大河奔騰而來,恰與無定河在此匯聚一處。水流交匯之處有亂石數點,有的大可臥牛,有的僅可立足,大的如矮桌橫盤,小的卻如利劍刺空,更使此處的地勢增了幾分顯要。河岸上又有百十個青蚨幫弟子擔石運車,不知忙些什麼。
最奇的是在河邊有一塊光滑如鏡的圓石,高可丈餘,上面端坐一人,二目微閉,雙掌結印,倒似是老僧入定一般。喚晴一眼打見那人不僧不俗的打扮,不由吃了一驚,叫道:「江流古,他在做什麼?」
「他在聽,」鄭凌風淡淡地說,「聽石頭的聲音……」
「故弄玄虛,」喚晴忍不住皺起眉頭,「石頭哪裡有聲音?」
「天地萬物皆有聲音,」他的眼睛緩緩瞇了起來,「山有聲音,石有聲音,水有聲音……甚至一花一草皆有其聲,道家呼其大者為天籟,喚其小者為靈氣。只不過這裡面的學問太過玄奧,凡俗之輩難以揣摩萬一。」
正說著,石上的江流古忽然張開了雙眼,手向東北一指,喝道:「向前七丈,築兩丈高一丈長之石。」東南方的幾個青蚨幫弟子立時肩擔車運,將幾塊巨石向前推去。喚晴想起江流古曾經在鳴鳳山上以四十九個酒杯困得頑石大師無計可施,忍不住心中一動,叫道:「他在佈陣?」
江流古的手這時再次舉起,指向西北側的一群漢子,叫道:「你們東行十丈,砌六尺高石三塊,每塊間隔也為六尺。」喚晴眼見一群青蚨幫的漢子依著他的言語忙得大汗淋漓,想起數日後的雙龍口之約,不由心下生寒,道:「你……你明裡說要在風雨之夕,把酒論劍,卻暗中佈陣,要動殺手?」
鄭凌風冷笑道:「自古兵不厭詐,這道理何競我如何不曉?」喚晴心中對江流古這怪人的手段素來又畏又佩,又見雙龍口這地方兩河交匯,怪石天生,不由想起讓金秋影諸人進退不得的亂石林,心中的憂懼又多了幾分,但嘴中仍是不肯服軟:「鳴鳳山中奇人異士甚多,葉二哥和曾公子都深通陣法。那亂石林便是曾公子隨手布成,那時候江流古對著那石陣不也是束手無策麼?」
「亂石林是曾銑練兵之陣,」鄭凌風笑了起來,說話腔調已儼然是慈父對嬌女的口氣了,「曾淳所學不及他老子的十之一二,如何布得出來?葉靈山眼界雖高,但學問雜博不純,也不是流古之敵。當初的亂石林不過只是將地利與人力相和,眼下這『無定七絕陣』卻彙集了天、山、水、石、地、人、劍的七絕之殺。」
「況且,」鄭凌風一字字地道,「鳴鳳山內人心離析,分崩在即,也許無須此陣就會自取滅亡了!」
喚晴聽他話中有話,正想再問。卻見江流古雙臂一展,有如一隻大雁般地翩然掠來,身子未曾落地,已經在半空之中向鄭凌風躬身施禮,笑道:「散人心迷陣法,未知幫主親至,還乞恕罪!」輕飄飄地落在鄭凌風身前,那施禮的姿勢卻是絲毫未變。喚晴見他這一躍之中隱含著輕靈與穩重兩種勁道,不由暗自喝了聲彩。
「不必客氣了,」鄭凌風對屬下說話立時就換了腔調,但那語氣仍較之陳九斤柔和了不少,「江護法此陣還需多少時日?」
「三日後必成!」江流古談吐之間自然灑脫,不似陳九斤那般拘謹,顯然在這破陣門中,他這護法之尊遠在一個舵主之上。鄭凌風點頭,卻抬頭看了一眼給烏雲掩住的黯淡暮色,道:「天時如何?」
「若得暴雨長風,驚濤裂岸,必能使本陣的殺氣勁增七倍,」江流古手捻長髯,聲音不緊不慢,「本陣號稱七殺,實以天時為最,這也是我自信勝過前人之處。若我所料不差,三日後才有風雨漸起,此雨至咱們論劍之時最猛。」
喚晴聽他娓娓道來,幾乎是傳說中能呼風喚雨的諸葛亮一般,不由悚然動容。這時忽見鄭凌風舉目望天,咦了一聲,二人也隨著他的目光回頭望去,只見陰鬱的雲天中驀地閃過一隻矯健的鷹隼。這鷹彷彿是蘊了一團怒氣,猛然平展雙翼自一片黃灰雜糅的雲彩中斜刺而下,直擊在兩河匯流的水面上。
一陣混濁的水花濺起,那怒鷹已經抓住了一條正待游入水中的小蛇。那鷹一撲得手,正待鼓翅而起,卻好像遇上了絕大的阻力一般,任是如何拍打翅膀,就是飛騰不高。
「自取滅亡,」江流古緩緩搖頭,「這蒼鷹不知好歹,觸發了本陣的煞氣。雖然這七絕陣尚未布成,但困住一隻鷹還是綽綽有餘!」說來也怪,那鷹在河面上起落數次,仍是掙扎不起,終於在眾人的一片鼓噪聲中跌入了河中,給滾滾濁流夾裹而去。
天下竟有這樣的奇事!喚晴目送那鷹載浮載沉的漸漸遠去,心中的那抹寒意愈發濃重。「好陣!」良久,鄭凌風才淡淡說了一聲。
「只是戾氣過濃,有干天和,」江流古卻一歎,「這樣的絕陣,山人平生只會布此一遭!」
便在此時,卻有一道人影疾撲而到,那迅疾威猛之勢較那蒼鷹竟是有過之而無不及。「喚晴,快走!」那人呼喝聲中,已經揚刀斬向鄭凌風。「笑雲?」喚晴見撲來的人卻是任笑雲,不由驚呼出聲。
笑雲和玉盈秀眼見林惜幽將喚晴掠入了莊中,均是又驚又急。遠遠地繞著那莊院轉了多時,卻見那裡面戒備森嚴,找不到絲毫機會。兩人在莊外胡亂吃了些乾糧,捱到了將近黃昏,才從一個院牆處翻進了院內。
「好大的園子,」笑雲眼見亭軒錯落,花樹環布,忍不住輕聲讚歎,「鄭凌風這老東西好會享福!」「這振北分舵營建時日尚短,也算不得什麼,」玉盈秀和他在叢叢綠樹間並肩潛行,一邊低聲道,「比起青蚨幫在江南的老巢來差得遠了。」
「且慢!」到底是玉盈秀見多識廣,走了不遠便發覺這莊院的怪異之處,急忙凝住步子,喝住了笑雲。「這莊子建得好怪,」她說著自叢叢綠樹的枝葉間遊目四顧,「你瞧,每一條小徑的岔路全是一般模樣,這麼大的園子中,亭、台、軒卻全像是一個模子造出來的!」笑雲聽她一說,也覺得園中佈置大異常理,不由恍然大悟:「這豈不是一座迷宮?造這園子的人費了這好大心機,想必便是想讓外人來了之後,不辨東西南北,便如當年的文家亂堡一般。」
「不錯,天下有此奇能之人不多,」玉盈秀輕撫秀髮,沉吟道,「如果我猜得不錯,督建此莊的人多半便是江流古!青蚨幫的總舵便是他依著奇門八卦之理所建。但這人性子古怪,據稱用過的陣法,從不復用。建莊造園,也是如此。雲哥,」她說著轉過頭來,「奇門八卦,我所學不精。若是胡亂走動,非但會給他們發覺,更會不得門徑,生生困死在裡面。你且躲在這樹上不要亂走,我到四處探上一探,一柱香的功夫之內小妹不管尋得尋不得這破解之法,必會回來尋你。」
「那不成,」笑雲見她要走,忽然不放心起來,一把抓住了她的手,「咱們一起去!」玉盈秀搖頭道:「這裡的花草亭樹,全是一般模樣,你留在此處,便是一個天然記號。況且我會幫中密語,便遇上一兩個小嘍囉,量也無事。我知道你在此處,危急之時自便會用『泠然希音』的傳音之術與你聯絡。」她轉身待走,卻忽然又回過頭來,道:「雲哥,你可要乖乖呆著,萬萬不要四處亂闖!」笑雲聽她這話如同說一個孩子,忍不住苦笑著微微點頭。玉盈秀隨即展開輕功,飄然向丈外一片長廊躍去。
笑雲無法,也只得躍到樹上,從枝葉間探頭觀望。只見玉盈秀的一片白衣在那長廊的一角輕輕一轉,便沒了蹤影。他暗自叫了一聲「邪門」,也只得耐著性子等待。
也不知過了多久,仍不見玉盈秀的蹤影,笑雲不由焦躁起來,暗自後悔不該讓她同來冒這個險。正自焦急間,忽然聞得身後不遠處傳來一陣琴聲。笑雲不通音律,卻也覺那琴緩急有致,彈得確是不俗,驀然間他心中一動:「何不順著琴聲找到那彈琴之人,一下子擒住了,問出路徑和喚晴的下落來?」他估計彈琴的地方離自己藏身之處不遠,若是運氣好,片刻之間便能趕回,便輕飄飄地縱身下樹。
琴聲不緊不慢地響著,但笑雲順著花徑悄悄走了多時,反覺離那琴聲越來越遠。他這時候才知道這莊院的怪異和厲害之處,便想依著原路退回去,但再向回走偏偏就找不到來時的路徑了。這一下子笑雲立時急出一身汗來,眼見對面的長亭中轉出四五個持劍的青蚨幫弟子,急忙轉身向左側的長廊中退去。
這時候慌不擇路,早記不住自己是從哪一棵樹上躍下來的了。這長廊也怪,瞧上去長長的一段,跑到頭才發現是條死路。但長廊兩側卻開出許多岔路來,每一岔路均以屏風相隔,若不到近前,那是萬萬不知的。笑雲誤打誤撞地轉過一扇屏風,卻見眼前綠色蔥蘢,豁然開朗,假山流水,美不勝收。一座軒敞高堂聳立在假山之前,與先前所見的那些環庭小院相比,顯得鶴立雞群。
他見此地清淨,本待在此捱上片刻便走的,卻聽得屋內忽然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您若當真將我視作女兒,為何又不許我走?」他的心一動,這不是喚晴的聲音麼,她又在與誰說話,急忙躡足走到堂外,豎起耳朵偷聽。
又一個低沉的男聲道:「聚合堂中人若是知道你是我鄭凌風之女,又豈能容你?」笑雲的心咚的一跳:「屋內這人難道是就是鄭凌風?怎地他說喚晴是他女兒?」當下大氣也不敢出一口,仔細偷聽。他來得晚了片刻,但斷斷續續地聽了幾句還是隱約猜出了個大概。雖覺喚晴為鄭凌風之女這事太過出乎意料,但想到當初喚晴親口說過的「每次向義父問起我爹爹的事,他就要大發脾氣」的話語,也覺此事還在情理之中。
又聽得鄭凌風要帶喚晴瞧一番奇景,他好奇之心大起,急忙藏身在假山之後,待他二人走遠便遠遠跟在後面。好在一路上青蚨幫中人對鄭凌風視若天神,見他後便低頭遠遠退開,任笑雲便一路暢通無阻地跟到了大門口。本來還想叫上玉盈秀,但覺自己路徑不熟,進去後尋她不得反增許多麻煩,不如先救下喚晴再說。當下履著院牆跑開幾步,才飛身縱出。
一路綴著喚晴和鄭凌風二人,便來到了無定河邊。眼見鄭凌風、江流古諸人全注目那蒼鷹落水,笑雲忽然心中一動:「若是奮力一擊,只要傷了鄭凌風,便可讓喚晴乘機逃走,恰好此時秀兒不在身邊,用不著她冒險!「當下腦袋一熱,便即飛身縱出。
「快走,」喚晴知道笑雲決非鄭凌風之敵,急忙嘶聲喊道,「別過來!」
但笑雲已經怒隼一般撲到,單刀一展,一招「瀾升勢」已向鄭凌風劈面攻到。他知鄭凌風之能已到了橫行天下的境地,所以一上來便傾力施為。
笑雲人在空中,如潮的刀氣已如一條怒龍般捲向鄭凌風。
鄭凌風就在這時霍然轉身,大喝一聲,凌空一掌擊出。這一擊之中已經用上了「橫斷天河」的絕世掌力,這門掌功化自少林「隔山打牛」的百步神拳,但霸道之處猶有過之。笑雲猛覺一股大力撲面襲來,這力道猛如天河迸瀉,幾乎讓他窒息。他的身形凌空一翻,狼狽不堪地落下地來。
那招「瀾升勢」僅發半招就無功而返,笑雲的臉微微變色,卻仍是叫道:「喚晴,你快走,我來絆住他們!」
鄭凌風背負雙手,凝定如山地立著,微微點頭道:「受我一擊,卻渾若無事,想不到當今天下竟有如此身手的少年,」他的目光漸漸變得灼灼如炬,「在振北分舵,你就在堂外探頭探腦,又一直隨我至此,你是聚合堂中的人麼?」
誰也不知此時鄭凌風的臉上平靜如水,心中卻是震驚之極。適才任笑雲凌厲無匹的刀氣居然自他強悍的掌勁中鑽入,在他左袖上撕開了兩寸長的一道裂口。表面上看是他凌空一掌將任笑雲擊退,實則是二人一招之間,鬥了個旗鼓相當。
「原來這東西早就知道老子在外面偷看了,卻一直隱忍不發,當真好不陰險!」笑雲也知道,人家必是胸有成竹,方能如此滿不在乎,但事已至此,只得橫刀道:「晚輩任笑雲,見過鄭幫主。在下不是聚合堂的,只能算做喚晴的朋友,晚輩斗膽請您放她回鳴鳳山!」笑雲雖然性喜胡鬧,但覺得鄭凌風為喚晴父輩,便開口自稱「晚輩」。
「任笑雲?」鄭凌風的雙眉一軒,陡然踏上一步,「你便是斬殺我青蚨幫兩法王的那個少年。你是沈煉石的徒弟麼?」他這一步踏上,笑雲立覺有無盡的壓力四面八方地擠壓過來,他急提了一口真氣,勉力道:「我不是他徒弟!」鄭凌風哼了一聲:「胡言亂語,觀瀾九勢便連他大徒弟夏星寒也未得親傳,想必你是他新收的關門弟子。好,」他說著倒撫髯一笑,「既是沈老頭的弟子,我便以三掌為約,抵得過便放你一馬,撐不過便留下命來。」
喚晴這時急衝了上來,橫身擋在了笑雲身前,叫道:「你……求你放過他吧!」鄭凌風微微一笑:「我是誰,我為什麼要放過他?」驀然左袖一拂,一股勁力將喚晴的身子輕飄飄地送了出去,右掌向笑雲當胸按來,口中喝道:「第一掌!」
他這一掌緩緩平推,笑雲立覺胸口氣血翻湧,一顆心幾乎就要隨著跳出腔子。當下哪敢絲毫延誤,身子驀地滴溜溜一轉,橫揮一刀「望海勢」,當此生死之際,他心中雜念盡拋,這一刀使得圓轉如意,竟將鄭凌風的掌力盡數阻住。
鄭凌風也忍不住咦了一聲,這一掌看似平平無奇,實則已經使出了八成掌力,但仍與這少年平分秋色。這少年武功之奇,內力之深,委實不可思議。一念未畢,笑雲的刀余意不絕,竟然順勢攻了過來。鄭凌風冷笑一聲:「第二掌!」身子霍然一側,猛然從左至右擊出一掌。原來兩招之後,鄭凌風以宗匠鉅子的眼力已經看出了笑雲內力雖強,但欠在運使不熟。這一掌攻的便是笑雲舊力方洩、新力未生的緊要之處。
喚晴剛剛站穩,又嘶聲叫道:「笑雲,不要管我,快施展平步青雲逃呀!」她見過笑雲快如流星的絕世輕功,此時這輕功實在是他唯一的生機了。
但是已經晚了,掌力與笑雲的刀氣一撞,登時將他的身子震得飛了起來。他落下來時,陡覺腳下一硬,落足之處竟是一塊尺高的硬石。笑雲一驚,卻瞧見自己不知不覺之間已經踏入了江流古尚未布好的七絕陣中了。身旁均是東一塊、西一堆的怪石殘巖,看似雜亂無章,實則疏密有致,組在一處就有一股詭異的氣韻。笑雲只瞧了一眼,便覺四周亂石危危,似乎正在無邊無際地生長起來,直插到翻滾的烏雲深處。
他的眼睛不由自主地便抬頭向上望去,卻見頭上的烏雲似已給亂石刺破,正自鋪天蓋地地直壓下來。
「少年,再接我一掌!」鄭凌風好整以暇的笑聲便在這時響起,他的身子已詭異絕倫地出現在笑雲身側,便如陡然自地下湧出來一般。那鐵掌已隨著笑聲猛然攻到,卻又在他身前半尺一下頓住,鄭凌風低喝一聲:「還招!」他這一發一收,內氣收放已到了隨心所欲的絕高境界,兼之不為攻其不備的仁義之舉,更是做足了一代大宗師的派頭。
笑雲身陷陣中,心神正自迷糊,那狂勁的掌力已經四面八方地擠壓過來,他一驚而起,自身真氣自然而然地鼓蕩而出。哪知就在一瞬之間,鄭凌風的掌力一發即收,笑雲吐出的勁氣立時一空,便如竭盡全力的一下卻打在了空處。他內傷才愈,勁力反噬之下,身子再也站立不穩,一下子便栽倒在地。
「幫主,好一招借力打力!」靜觀的江流古忍不住高叫一聲,饒是他素來高傲,也忍不住為鄭凌風這精巧絕倫的一招叫好。
鄭凌風雙目卻是一寒:「三掌撐不下來,也怨我不得了!」鐵掌一翻,便要往笑雲腦後拍下。在他心中,這少年實在古怪得可怕,假以時日,修為必在自己之上,所以今日非除不可。
「爹──」岸邊忽然響起一聲撕心裂腹的呼喊。
鄭凌風的鐵掌陡然頓住,他緩緩回頭,望向喚晴:「你適才叫我什麼?」喚晴眼見笑雲死裡逃生,忍不住雙腿一軟,幾乎跪到地上,慘然道:「爹,我求你不要殺他。」這時雲氣翻湧,河上狂風漸起,天地間立時一片混沌。喚晴的臉色在灰濛濛的雲氣下更顯得蒼白無比。
「呵呵,」鄭凌風淡淡笑著,「蓮兒,你終於肯認我了!」他聲音雖然低沉,但仍有一股掩飾不住的歡喜之意。
「他是孩兒的救命恩人,你若是殺他,我立時便死在你眼前!」喚晴斬釘截鐵地說。「好,」鄭凌風居然毫不猶豫,「乖女兒既然開口,為父便依你!」反手一抓,已將笑雲提起,向江流古拋過去,喝道:「將這小子押回振北分舵,嚴加看管,卻不要為難於他!」
笑雲在半空中要待挺身躍起,卻覺手足麻木,卻是鄭凌風那隨手一抓,已經封住了他的穴道。江流古上前一步,橫出一掌,一搭一揮,已將他身子高高挑起,直向喚晴所乘的那匹馬落去。一旁靜立的青蚨幫弟子這時才忍不住紛紛大聲喝彩:「幫主神功無敵!」「左護法好俊的功夫!」
一片鼓噪聲中,砰的一下,笑雲的身子已經穩穩落在馬上。「老子殺了青蚨幫不少人,落在他們手中可是生不如死!」他急運內力想衝開被封的穴道,但鄭凌風的封穴功夫何等霸道,這一奮力提氣,卻覺丹田之中內息翻湧。一口濁氣直撞了上來,笑雲只覺頭腦一沉,便一頭栽倒馬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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