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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飛雲驚瀾錄

    【第十七章】 
      笑雲頭暈腦脹,時醒時昏,朦朦朧朧地覺得自己給青蚨幫眾馱回了那莊子,隨即又給拋到了一間黑黝黝的屋內。他掙扎起身,要待瞧個清楚,卻驀覺胸口中竄起一道熱流,一張口便吐出一口血來。
    
      「笑雲──」耳邊傳來一聲驚呼,依稀是喚晴的聲音。但他腦袋一沉,便栽在地上,昏了過去。
    
      也不知過了多久,忽覺心口一涼,一股若有若無的涼氣自膻中穴直透過來。笑雲啊的一聲,睜開了眼來,卻見這屋子不大,牆壁卻潔淨得很,只是四壁無窗,屋內無燈,就顯得鬱悶侷促。他低頭一撫,卻在胸口摸到了玉盈秀贈給自己的那塊美玉,才知適才的清涼是此玉所發。「必是那玉的涼意透胸而入,將我激醒的!」看到那美玉在沉暗的屋中發出的瑩瑩光芒,就想起了小玉那一雙含情脈脈的眼波,不由對玉盈秀更增思念:「秀兒不知怎樣了,我這麼冒冒失失地到處亂跑,她回來尋我不見,不知心中有多著急!」
    
      正自望著那美玉發呆,忽然支呀一聲,那道厚重的鐵門卻開了,閃進來幾盞火把。鐵門外夜色沉沉,不知自己已昏過去多久了。
    
      進來的卻只三人,兩個青蚨幫弟子進屋後閃在一旁,露出一個拄著枴杖的白鬚老僧。笑雲素聞青蚨幫手段毒辣,自己又是他們死敵,這一回是難逃一死了。這時大難臨頭只得再逞嘴皮子功夫,叫道:「有道是兩國交戰不斬來使,我任大俠乃是鳴鳳山、聚合堂的信使,來替何堂主帶個口信。你奶奶的,快請你們鄭幫主來,老子有話……哎喲
    
      ……」
    
      話沒說完,一名青蚨幫弟子上前一腳,重重踢在他肋下,叫道:「少廢話,若不是幫主有令,早將你活剮了!」笑雲中了一腳,立覺小腹內剛剛平息的內氣又驟然衝突起來。他哼了一聲,頭上立時滾出豆大的汗珠。
    
      那漢子見他一聲不吭,不由怒道:「賊小子,倒有些骨氣!」正待伸手再打,猛覺背後一麻,已經被人點了穴道,當即哼也沒哼,便昏倒在地。出手的人卻是另一個青蚨幫弟子,這人出指如風,左指點倒了那漢子,右手連環三掌,已經重重拍在那老僧胸前。那白鬚老僧悶哼一聲,緩緩坐倒在地。
    
      笑雲眼見變故突起,不由咦了一聲,驀地心中一動,低聲道:「秀兒,是你麼?」那人俯身過來,笑雲鼻端立時聞到一股熟悉的甜香,可不正是喬裝改扮的玉盈秀!「呵呵,還是我的秀兒好,」四手交握,笑雲不禁傻笑起來,「我早算出來了,你定有本事前來救我!」這麼開口一笑,五臟之內也是氣息翻滾,難受之極。
    
      玉盈秀眼中亦喜亦嗔,以手輕戳笑雲額頭,惱道:「你便是這麼個不管不顧的賊脾氣,可不知人家嚇得要死了!」她在院中逡巡幾趟之後,對破解這奇怪莊院有了幾分把握,但回來後卻找不到了任笑雲,不由大是驚慌,暗中往來窺探多時,仍是不見蹤影。正自焦急,卻遙遙地看到了鄭凌風一行人打馬回莊,裡面赫然押著昏迷不醒的任笑雲。她知道鄭凌風六識皆通,百丈之內落針可聞,當下急展峨嵋「化」門奇術,連閉鼻、舌、口、心、意諸識,靜匿原處不敢稍動。
    
      待得天黑,才打倒了一個青蚨幫弟子,換上他的衣衫,草草扮作那人模樣,便四處尋來。卻遇上那老僧帶著一名弟子走來,說是給新捉來的人去治傷,她便一路跟來,從那二人的呼吸聲中已知那弟子和老僧的技藝均是平平,一進屋便即出手將這二人擊倒。
    
      「好妹子……」笑雲好奇心起,本想問問她是如何尋到此處的。但話一出口,就覺氣脈躍動,再難說出一字來。玉盈秀見他神色痛楚,心下又急又痛,低聲道:「雲哥,你這傷可延誤不得,咱們這就走!」
    
      正待伸手將他架起,屋內卻響起一個蒼老的聲音:「且慢,萬萬動不得!」玉盈秀回頭一望,卻見那老僧已經撐著拐緩緩站起。她心中一驚,適才那三掌她雖然未盡全力,但皆拍在他胸腹之間的要穴上,卻想不到他竟能若無其事。眼見這老僧面容蒼老,光禿禿的頭上卻無戒疤,玉盈秀腦子裡拚命思索,卻怎麼也想不出來這老僧是何許人也。
    
      那老僧卻笑了一笑,忽然回手一點,一縷柔和的指風揮出,那扇半開的鐵門登時咯吱一聲,緩緩合上了。玉盈秀眼見他露出這等功夫,不由心下一涼:「適才聽他腳步、呼吸均是短促浮躁,卻不知人家已經到了返樸歸真的極高境界。」只得淡淡地道:「大師好俊的功夫,在下有眼無珠,多有冒犯,咱們這就束手就擒吧!」
    
      「玉姑娘,老衲不是來擒你的,」這老僧笑著一指倒在地上的任笑雲,「老衲是受人之托,給這位公子治傷來的。」玉盈秀見他居然識得易容後的自己,又覺他眉目慈善,言語間全無惡意,心中便多了一份希望,道:「小女子略通醫術,請大師高抬貴手,讓小女帶他回鳴鳳山醫治如何?」
    
      「玉姑娘師從峨嵋化字門,蘭心妙手,精於針灸,老衲早有耳聞,」老僧說著拄著枴杖緩緩走來,俯下身來,將三根手指搭在任笑雲的脈門上,「只是這位施主之傷卻是半刻也耽擱不得。他氣濁語塞,呼吸艱難,顯是週身氣脈浮亂。玉姑娘此時強自負著他逃走,若是路上再遇上廝殺,一番顛簸驚擾之後,只怕他便會週身經脈俱損,從此成為廢人!」
    
      聽了他這番言語,玉盈秀心下登時一驚,急忙也將手搭在他脈門上。她是醫家聖手,才略略一聽,便知這老僧所言不虛,不由明眸欲掩,淚光瑩瑩地跪下身來,低聲啜泣道:「還請大師慈悲,救他一救。」那老僧合掌道:「原是為此來的,不必多禮!」大袖一拂,一股柔和的勁道立時將她的身子緩緩托起。
    
      玉盈秀只覺這股力道沉穩平和,不由心下一動,低聲道:「大師莫非是少林高僧?」老僧點頭道:「老衲少林靈照!」
    
      「『出家不如在家,出世不如入世』,」玉盈秀不由動容道:「傳聞二十年前,少林出了一位自稱靈照居士的高人,於禪武醫道均有奇高悟性,卻不肯出家,只以俗家弟子的身份懸壺濟世,敢問可是大師麼?」老僧點頭微笑:「玉姑娘強聞博記,連我這天地之間的一個閒人名號都記得清清楚楚!」玉盈秀大喜,轉頭向笑雲道:「這位大師在少林地位尊崇,論輩份還是少林前方丈行空上人的師兄,」說著盈盈下拜,「晚輩玉盈秀、任笑雲能在此得見大師,實是三生修來的造化!」笑雲知道那少林方丈行空上人便是「兩劍三刀」中創出『指月禪』佛門劍法的「劍佛」,這老僧既是他的師兄,歲數怎麼也在七十開外了,怪不得一把雪白鬍子。
    
      那老僧搖頭歎息,「大師二字實不敢當,多年以來,我老頭子一直是在家修行,只是一個居士。近來年歲大了,才生葉落歸根之念。」玉盈秀對靈照光風霽月的為人素有耳聞,急問:「那大師為何到了此處?」
    
      「還不是為了鄭凌風,」靈照深深一歎,「二位想必不知,老衲與鄭凌風相交已有二十餘載了。最初我與他見面時,鄭凌風還未足三十,但其驚世之才卻另老衲深為歎服。那時候他初創焚天劍法,還是老衲和他一同參詳多次,才使此劍得以草成。」他說著眼中光芒閃動,似情有不堪,沉了一沉,才又道:「不料他後來醉心名利,竟入了青蚨幫,做了幫主之後,更是漸入魔道。三年之前,鄭凌風只因『劍佛指月』的名號排在『劍帝焚天』之前,竟施惡手斬了行空師弟。老衲不忿,找上門來論理,更苦口勸他放下屠刀,只盼以無上佛法,能讓他悔過從善……」玉盈秀聽到此處,心中不由一歎:「鄭凌風豈是講理之人,這位大師卻來跟他談佛論善,也當真迂得可愛。」
    
      果然只聽靈照道:「我二人誰也說不過對方,便只有動起手來,但一別十餘載,老衲早不是他對手,若非他手下留情,早已一命嗚呼。饒是如此,這兩條腿還是斷送在他手上了。」靈照呵呵的笑著,似乎那雙腿落殘之人不是他。任笑雲終於忍耐不住了,怒道:「這鄭凌風也當真是個翻臉無情的小人,是他將您強自囚禁在此麼?」話音才落,又覺體內如百蟲齊噬,痛楚難當。
    
      「那倒不是,」靈照笑容不改,「老衲是心甘情願留下的,終有一日,老衲要勸得鄭凌風悔過從善!」玉盈秀和任笑雲聽他以一種無比淡定從容的語氣說出這句話來,心中全忍不住升起一份難以言喻的感喟欽佩。
    
      靈照又道:「這兩年來,老衲雖常與鄭凌風坐而論道,卻少在幫中拋頭露面,故玉姑娘不識得老衲。在我看來,青蚨幫雖越來越是興旺,卻不過是無源之水興起的一時淺波罷了,邪緣一了,報盡還來。老衲在魔窟安身,倒是救了不少的人。今夜一個女娃子哭哭啼啼的,求鄭凌風救你,我便來了。」
    
      笑雲聽他如此一說,知道喚晴無恙,心下稍安。「原來這個女娃竟是鄭凌風失散多年的女兒,不知如何卻給沈煉石抱去了,」靈照笑吟吟地道:「我瞧這個自稱喚晴的女娃對任施主甚是牽掛,鄭凌風對她倒還看重,料來對任施主自然也會照顧一些。」
    
      雖然不知笑雲口中的喚晴如何成了鄭凌風之女,但有了這層原故,任笑雲一時便不會遭受青蚨幫的諸般毒刑了,玉盈秀不由長長鬆了口氣,又想:「素聞『靈僧癲道,靈針妙藥』的大名,想不到在這裡遇上了與武當梅道人齊名的靈照大師,雲哥這一次必是有救了!」忙問:「大師,您瞧他的傷要緊麼?」
    
      靈照的兩道壽眉慢慢皺起:「這位施主自身內力驚人,實為老衲六十載未見之奇。依老衲淺見,他必有非常之奇遇,不然難有這等境界。只是天下飛來橫財,常隨非常之禍,眼下他體內有數股內息雄而不穩,聚而不安。這道理便如同在他體內伏了數條毒龍,這毒龍馴服之時,自會任其驅使,但機緣一到,便會張口反噬。實不相瞞,以他這等境況,若不以上乘心法降服這股戾氣,不出十載便有走火入魔之憂。」笑雲見他僅以三指診脈,卻將自己一身內力的前因後果說得一清二楚,不由心中又敬又憂。卻覺手上一緊,玉盈秀的柔荑已在微微顫抖,手心全是冷汗。
    
      靈照沉思片刻,又道:「他心脈浮動,顯是在一十二個時辰之內曾受過一番毒熱之氣的荼毒。他根基本來不穩,重傷方愈,便與鄭凌風這等絕世高手過招,便立遭內氣噬體之厄。」
    
      「大師,」玉盈秀急道,「請您說什麼也要救他!」靈照輕輕點頭:「好在這位小施主宅心仁厚,性子淳和,倒是一副吉人天相。此時遇上老衲,想來也是天意。」說到這裡,他忽然止住話語,像是凝神傾聽什麼,隔了片刻,才道:「有人向這裡來了,玉姑娘還是先走一步為好。」笑雲也覺玉盈秀留在此處危險無比,也道:「秀兒,你還是快走!」
    
      玉盈秀只得依言站起,但猶有些戀戀不捨。靈照笑道:「放心走吧,不必冒險前來看他。不出七日,老衲還你一個生龍活虎的情郎!」玉盈秀給他說中心事,登時臉上一陣發燒,雖然臉上抹了易容所用的膏粉,但秀目中眼波流動,仍是流出無限嬌羞來。
    
      她深深地瞧了一眼笑雲,忽然退了一步,一下子跪在地上,一字字地道:「好,便請大師受我一拜,」不待靈照言語,便砰的磕了一個響頭,「大師費心了……」靈照垂下眼簾,輕聲道:「出門左轉,便不會遇上人了。玉姑娘一路平安!」
    
      玉盈秀應了一聲,再含情脈脈地瞧了一眼笑雲,才反身出門。
    
      靈照瞧了一眼那昏沉不醒的青蚨幫弟子,笑道:「他睡得倒正是時候,」沉了片刻,又道:「玉姑娘去得遠了,這一路平安無事,你該放心了吧。」任笑雲輕輕點頭,只覺這老僧雖未給自己舉手療傷,但說得每一句話都讓自己心地安穩。
    
      「天下醫家常將老衲與武當梅道人並稱,喚作『靈僧癲道』,」靈照和尚的話語中有一股淳和端正的韻味,讓笑雲的心跟著靜了下來,「其實梅道兄天縱英才,博采眾家,實在老衲之上。不過術業有專攻,老衲精研子午流注,雖不敢說並世無雙,但治你這傷,卻正好對路!」靈照說著將一隻手緩緩按在他臂間「列缺」穴上,立時就有一道真氣蓬蓬勃勃地緣著任脈而入,他心內的煩惡之感立時大減。
    
      片刻之後,他體內氣機雖是依然不順,但開口說話,已是無妨了,便將自己當初助沈煉石打通內力,又在真人府無意中得了陶真君的一身內力之事說了。靈照和尚也覺甚奇,又聽得他日前遭了林惜幽暗算,虧得玉盈秀以金針妙術醫好,才微微點頭:「林惜幽的毒龍勁散入你體內,雖經金針拔除乾淨,卻也是你這次內力反噬的一個助緣。但此厄提前發作,就好醫了許多,所謂因禍得福,便是此理!」
    
      「老衲性子粗疏,行走江湖,常常懶得帶上銀針,便將少林一指禪為根基,化內氣為金針,自號『一指針』。這『一指針』麼,」他的手掌離開了列缺穴,跟著伸出一指取在他「照海」穴上,「遵奇經八法,井、榮、俞、經、合五俞,以生成數術為補瀉,一氣貫通,法簡效宏。施主八脈之中傷了任脈、陽維、衝脈等五脈,老衲每日為你灸通一脈,五日之後當可小愈。七日之後,當盡除你身上之傷。」
    
      任笑雲見他說話之間,額角已經滲出了點點汗珠,心下不由湧起一股熱流,道:「多謝大師了!」靈照卻衝他眨了一下眼睛:「只是不管你這傷如何見好,都要裝作病痛難愈、終日昏迷之狀。那鄭凌風對你忌憚得緊呀!」
    
      笑雲見他雖然故作輕鬆,言語卻甚是鄭重,忙點了點頭。
    
      玉盈秀一路履險如夷地出得莊來,才長出了一口氣,展開輕功,趁著夜色直向鳴鳳山而去。黎明時分,耳聽得前面水聲潺潺,卻是已經到了一條小溪之前。這時候她又饑又渴,便那小溪邊飲水歇息,將那身青蚨幫的行頭脫去,換回了自己的一身女兒裝束。
    
      朝陽終於拱起了身子,從烏雲深處掙扎出一絲亮麗的日色來,映在那溪水上,便照出了她的臉。這時臉上的膏粉已隨波而去,水中便躍出一張絕艷的容顏來。她盯著那水中的如花嬌靨,心中竟生出一種隔世般的恍惚來,任笑雲那張毫無機心的燦爛笑臉又慢慢浮現出來,讓她心內又是甜蜜又是憂愁,心下暗暗打定主意:「七日之後,說什麼也要再回振北分舵,救出雲哥來。」
    
      正對著自己的艷影發呆,忽聽得身後蹄聲響亮,馳來一隊人馬。玉盈秀回身一看,卻見來的這十幾人器宇彪悍,衣衫行囊內都暗藏刀劍,顯是江湖中人。人馬中當先領路的是一個騎黃驃馬的白臉漢子,劍眉朗目,唐巾飄飄,一身白色直裰外罩著一襲時人罕見的對襟紫花罩甲,倒顯得風神不俗。這漢子身旁是一個騎棗紅馬的美貌女子,頭箍上高挑盤龍髻,容貌生得甚有韻致,只是紅衣外再披著一件金色比甲,瞧上去就多了幾分生硬。
    
      瞧見來人不是青蚨幫眾,玉盈秀心下微鬆,又見那白臉漢子的黃驃馬神駿高大,心下一喜:「正愁回山路遠,這裡卻來了個送馬的。」對面的十幾個男人瞧見她風姿嫣然地俏立在朝陽下,都不禁心神震盪,十幾雙眼睛不錯眼珠地直盯了過來。
    
      那白臉漢子眼見這白衣少女一雙妙目眨也不眨地瞧著自己,只當自己風度超俗,惹得佳麗垂青,更是心熱神動,催馬上前兩步,輕嗽一聲,正待言語,一眼間瞥到身旁那紅衣女郎一張陰沉似水的俏臉,急忙乾咳兩下,硬生生地將那句話嚥了下去。
    
      玉盈秀冰雪聰明,妙目一轉,已知端詳,輕飄飄地跨上一步,櫻唇微嫣,笑道:「這位大哥,你們要去哪裡?」那漢子白淨的臉上躍出一層激動的紅,言語之前仍是咳嗽一聲:「在下陸……這個路、過此地,前往……這個大同探親!不知姑娘芳名,仙鄉何方?此時要去何處?可是遇上了什麼難處?小生可否幫得上忙?」玉盈秀見他剛說話時,緊張得言語結巴,隨即又客套得過分,一連串的問話顯得憨態十足,不覺好笑。
    
      那紅衣女子卻哼了一聲:「管得倒寬,只差問人家生辰八字了!」那漢子一愣,一臉潮紅登時四散飛盡,情急之下又猛咳了幾聲。玉盈秀瞧他二人好笑,童心忽起,伸手挽住黃驃馬的韁繩,秀眉微蹙,道:「小妹也是大同人氏,行至此處迷了路,又將腳踝扭傷了。這位大哥能否行個好,借我馬匹一用。」
    
      「小事一樁,有何不可,」那漢子哈哈一笑,便即翻身下馬,「請姑娘上馬!」玉盈秀眼見人家如此客氣,倒不好意思出手奪人家坐騎了。那紅衣女子卻叫了起來:「不成!荒山野徑的,哪裡有什麼良家女子在此行走?我瞧這女子來路不明,這馬借不得。」這一喝,那漢子登時愣住。隨行的十幾個漢子似是早知道這二人的脾氣,見這漢子一臉的不尷不尬,全呵呵地輕笑起來。
    
      這一笑,那漢子的臉便掛不住了,猛咳一聲:「柳姊,你也在此行走,難道也不是良家女子麼?」那女子一張臉氣得通紅,怒道:「老娘自然不是良家女子,又怎樣啦?」玉盈秀忍俊不禁,嗤的一聲笑出聲來。那女子性情本來暴躁,這一笑無異火上澆油,忽然反手一鞭,便向玉盈秀臉上劈下,喝道:「你是哪裡人氏,從實招來!」
    
      玉盈秀見她如此不分青紅皂白,心下微惱:「這漢子客客氣氣的,我不便奪他馬匹,這婆娘好生囂張,說什麼也要煞一煞你的威風。」眼見鞭到,猛然將嬌軀風擺荷葉般的一轉,讓過鞭梢,抬手便抓住鞭桿,借勢一拉,喝道:「下來!」紅衣女子收手不及,身子已經被她扯得歪了過來。好歹她一身武功著實不差,危急之中,自馬上一個「巧翻雲」,瀟灑利落地躍下馬來。
    
      玉盈秀出招如電,一眾漢子沒瞧清她的出手,只道「柳姊」賣弄身法,急忙大聲喝彩:「好功夫!」「柳姊好利落的身法!」玉盈秀冷笑一聲:「多謝柳姊了!」眾人只覺眼前一花,她已經翻身跨上了棗紅馬。
    
      正待催馬前行,猛覺身後勁風呼嘯,急忙一個蹬裡藏身,兩支袖鏢擦肩而過,玉盈秀玉手一揚,已經將第三支袖鏢抓住。棗紅馬受了驚嚇,一聲輕嘶,揚蹄欲馳。那白衣漢子卻在此時飛掠過來,雙臂一揚,一桿長槍已經橫在玉盈秀胸前,喝道:「姑娘,下來!」玉盈秀嘻嘻一笑:「下來就下來!」驀地一招「驚蛇出草」,手中袖鏢順槍滑下,奇快無比地抵在了他的頸前。這袖鏢長約三寸,四邊鋒利異常,那漢子立時僵在那裡。
    
      玉盈秀躲鞭、奪馬,那紅衣女子連環袖鏢,這漢子橫槍攔路,都是一瞬間的事情。一眾漢子瞧得目眩神馳,這時才想起來縱馬上前,將玉盈秀團團圍住,但這時那首領已然受制。
    
      那女子反笑了起來:「哈哈,沾花惹草,這才叫自作自受!」那漢子的臉上又紅起來,叫道:「柳姊,你話要說清楚。我陸亮堂堂正正,何曾沾花惹草?」那紅衣女子呸的一聲:「你見異思遷,便是沾花惹草!」陸亮大怒,雖然喉抵利刃,不敢稍動,卻叫得一聲比一聲大:「見異思遷便見異思遷,與你又有什麼相干?」
    
      玉盈秀眼見二人吵鬧不休,急忙收了袖鏢,笑道:「陸大哥,大水沖了龍王廟,小妹多有得罪,還望海涵!」說著翩然下馬,拱手道:「小妹有眼無珠,一見這柄長槍,便該知道大哥是兵書峽的大首領『百家槍』陸亮陸公子。這位姊姊袖鏢功夫厲害非凡,想必是桃花寨的柳淑嫻柳姊姊吧?」
    
      那紅衣女子哼了一聲:「姑娘是何人?」玉盈秀盈盈萬福:「小妹聚合堂弟子,奉命在此等候二位上山!」原來她早從任笑雲口中得知,何競我兵出四路聯絡幾處山寨。這其中就有兵書峽和桃花寨。三年前蒙古一群散兵越境前來掠殺,桃花寨孔寨主率眾奮起抗擊,卻死於一個蒙古將官的刀下。善使袖鏢的寨主夫人柳淑嫻便起而統領山寨,她雖然名喚淑嫻,卻是性情暴躁,既不淑,也不嫻,倒得了個「怒娘子」的綽號。兵書峽的首領陸亮少年得志,長於槍法,素來自命不凡,自號「百家槍」,只因與桃花寨相鄰,幾番往來,便瞧上了姿容俏麗的怒娘子。但不知怎地,柳淑嫻心中總有幾分瞧他不起,又因這怒娘子性急氣狹,二人在一起便常是吵吵鬧鬧。
    
      「原來是自家人,」陸亮聞言哈哈大笑起來,「咱們正要去鳴鳳山,便一同前去。」柳淑嫻收了袖鏢,向著玉盈秀不陰不陽地乾笑兩聲,卻賭氣不理陸亮,當先上馬便行。陸亮瞧著她窈窕的背影,不由歎了口氣:「哎,這下子又要半個多月吃她冷臉了!」玉盈秀瞧他愁眉苦臉的樣子,心下好笑。
    
      一行人打馬如飛,穿山過鎮,便到了鳴鳳山下。
    
      早有寨兵報上山去,不一刻,鑼鼓齊做,陳莽蕩和何競我率領群豪迎下山來。一眾豪傑少不得客套嬉鬧一番,隨即熱熱鬧鬧地上了聚義廳。
    
      玉盈秀一直縮在柳淑嫻身後,但何競我還是早早在人群中瞧見了她。待眾人在聚義廳中團團坐下之時,何競我不知女兒這一回為何大搖大擺地回山,急忙將她拉入後堂,細問端詳。玉盈秀玉面泛紅,便將路遇雲八爺等仇人,與笑雲巧遇的前因後果說了,但二人的柔情蜜意自然隱去不說,最後歎道:「爹爹,女兒本想給您揪出山上的內奸,可是心有餘而力不足。這一回是再也回不得青蚨幫了。」
    
      何競我聞得山上仍藏有內奸,又知任笑雲、沈喚晴身陷青蚨幫,不由心下起了一陣隱憂,但愛女肯回山,終究讓他喜不自勝,笑道:「好,乖女兒肯回山,那便是天大的喜事。爹爹日日睡得安穩,便勝於你給我揪出十個青蚨幫的細作。我常道,為戰之道在於人心向背,內間權變只是小道,雖可一時佔得先機,終究難改大局。咱們這就出去,讓我告訴大伙,這便是我的乖女兒何盈秀。」
    
      「還是不了,」玉盈秀卻搖了搖頭,「我還是想叫做玉盈秀,」眼見他聞言後眼中閃過一絲傷痛神色,又不忍太過令他傷心,才道:「娘說,你最終沒有將她明媒正娶過來。爹以絕世大儒的身份垂名天下,平白無故的多出一個女兒來,未免給江湖上班弄是非的小人授以口舌。」
    
      何競我瞧著眼前絕美的女兒,彷彿恍惚著又見到了當年那美艷桀驁的玉靈珠,一瞬間無情而又無敵的歲月化作了一把鋒利無匹的劍透胸而入,深深紮在他的心口。他的身子晃了一晃,歎道:「你未必知道,在我心中,垂世大名還比不上一盞清茶!當初你娘先是與我賭氣,直到你十五歲上才讓你我父女一見,後來她又憂心青蚨幫勢大,臨終前硬是讓你留在青蚨為內應……我知道你娘最終也沒有原諒爹爹。在你心中,必然也是恨著爹爹的。嘿嘿,浮名浮利,虛苦勞神呀!」
    
      玉盈秀多年來只在勢危傳訊之時,順便與他匆匆見過數面,心中也真是對這個未盡父道的爹沒甚麼真切情感,但這時見他心神激盪之下身子微晃,才在心底驀地生出一股親切來。她伸出手來扶住他,卻忽然瞧見爹那張風神俊朗的臉上也有皺紋爬上,兩鬢更滲出了幾絲霜雪顏色。
    
      「這就是我的父親,生我卻未養我,思我卻未教我。以他的才情,本可輕易陞官發財的,可惜他一個人奔波半生,非但沒得著一錢私利,更讓過半的世人譏他毀他。但他卻依然我行我素,高揚闊步,其實在他的心中,只怕丁點也不將世人的毀譏放在心上。這或許便是一個剛直儒者的過人之處,也是一個剛直儒者的不幸之處!」想到此處,她心中忍不住翻湧起一陣酸楚,秀目泛紅,輕喚了一聲:「爹──」
    
      「也罷,玉盈秀便玉盈秀,」何競我說著雙眉一展,臉上的陰翳一掃而去,笑道:「本來就是我女兒,還怕你跑了不成?我這聚合堂主怎地忘了『民胞物與』的至理,也婆婆媽媽起來了。咱們一同出去吧!」不過片刻之間,他又回復了激揚奮發的狂儒本色,也不待玉盈秀言語,便攬住她的玉腕,和女兒並肩而出。
    
      大廳上人頭湧動,新舊上山的豪傑已經濟濟一堂。
    
      「諸位,」何競我的聲音洋溢著一團喜氣,「有一個喜訊還要教大家知曉。這是小女玉盈秀!」眾人聞聲回頭,卻見這位聚合堂主領著一個絕色少女緩步而出,已是一愣,待得聞聽這少女竟是他女兒,而這女兒的名字居然又不隨他姓「何」,更覺新奇無比。不少消息靈通之人聞得「玉盈秀」之名竟與青蚨幫四邪神之一的那位同名,越發驚奇。
    
      「不錯,」何競我頓了一頓,朗聲道:「拙荊玉靈珠便是當初青蚨幫的四大護法之一,當年西崖心內猶有正邪之辨,終靈珠一生不敢將此大事告知親友。嘿嘿,幾載玩冥,一生常慟……」玉盈秀心內一跳:「不錯,父親雖然狂誕不羈,卻內尊儒術,骨子裡始終是個正道大儒,娘卻是邪道魔女,原來爹爹一直不娶娘親是為了他心中的正邪之辨。『幾載玩冥,一生常慟』,這麼說他心中一直背負著絕大的包袱和自責?」
    
      眾人聽了,心中更是驚奇,均覺這位聚合堂主行事處處出人意表,但大家驚疑之後卻又升起一番欽佩之情:這人坦蕩邁俗,不藏私情,竟至於此。何競我又道:「浮名俗禮害人不淺,大丈夫生於世間,實在無須這麼多的顧忌和猶豫。可惜這等道理,西崖今日才知!」玉盈秀聽他說到此處,心中也是萬千感慨,轉頭望去,竟發覺眼前的爹忽然有了股煥然一新的氣象。
    
      頑石大師當先叫道:「甚好,何老弟,今日你父女團聚,那是天大的喜事,老哥哥說什麼也要一醉方休!兄弟,」說著趨前兩步,低聲道,「以往洒家見你遠離女色,無妻無妾,還當兄弟那話兒出了毛病,暗地裡沒少替你犯愁……」他只當這話聲已壓得很低,其實聲音還是不小。不少人都聽個滿耳,廳中登時揚起一片嬉笑。
    
      陳莽蕩忙走上前來,笑道:「西崖兄,這麼大的事情你可是瞞得好緊。若非鳴鳳山上已然戒酒,怎麼也要罰你十大海碗!來,來,讓我看過咱們的賢侄女,」說著拉過玉盈秀,一雙如電大眼上下打量,笑道:「唔,生得仙女一般,該當罰你爹五十海碗!」群豪紛紛上前祝賀,便是怒娘子柳淑嫻也抓著玉盈秀的手讚個不停:「好妹子,姊姊見了你便暗自奇怪,哪裡掉下來一個天仙?卻原來是何堂主的閨女,這叫做將門虎女,除了何堂主的閨女誰會生得這般標緻?」這麼一讚,玉盈秀倒有些不好意思。陸亮卻道:「是呀,標緻得連你柳姊都當你不是良家女子!」柳淑嫻大怒,轉頭向他作獅子吼道:「我那是讓她小心,我家妹子這般標緻,自該離你這登徒子遠些。」
    
      正自熱鬧,一個寨兵飛步來報:「山下又到了兩路豪傑!」卻是青牛山和白龍山兩路山寨人馬到了。青牛山大當家「鐵掌峰」奚長峰和白龍山首領「毒不死」顧瑤在江湖上威名極響。白龍山的大當家顧瑤是百藥門掌門魚貫老的師弟,原在大同府經營幾家藥鋪,只因得罪貪官,藥鋪給朝廷奪了,一怒之下便殺了那狗官,率了弟子上白龍山落草。奚長峰在道上的時候最久,在青蚨幫挺進大同之前,在塞外只要提起「鐵掌峰」這三字,黑白兩道都要退避三舍。
    
      何競我、陳莽蕩不敢怠慢,急率群豪迎下。一路熱熱鬧鬧地迎上廳來,卻見奚長峰拙於言辭,內斂得如有滿腹心事一般。倒是那青牛山的二當家「九曲河」葉孤河詼諧跳脫,看得出他交遊廣闊,廳上數家英雄幾乎沒有他不識得的,只見他在廳上呼張罵李,如魚得水,而且妙語如珠,數語之間便引得聚義廳上笑聲不絕。相形之下,身材肥胖,毫不起眼的白龍山首領顧瑤就顯得蔫巴了許多。
    
      一番客套之後,顧瑤卻回身指著身後一個衣衫襤褸的精壯大漢道:「這位文兄弟是我在路上遇見的,他說到要來鳴鳳山投奔他的大哥夏星寒,卻不識得路徑。我見他這條大棍著實有些份量,就帶他上了山!」曾淳早瞧見了那一臉憨笑的大漢,這時急忙走上一步,叫道:「文勝兄弟,原來是你!」這人正是夏星寒在丐幫時收留的文家亂堡的後人文勝。看到憨傻的文勝,曾淳就想起了英年早逝的夏星寒,心下登時一片淒涼。急忙將他讓進後堂,剛說了幾句,文勝聽得他大哥夏星寒隕命,不由咧開大嘴號啕大哭。
    
      一聲「酒宴伺候」,聚義廳上立時筵宴大開。正值荒年,山寨之上也無好飯好菜,便是一些野味也全是皮包骨頭。不過群豪卻興致甚高,初時還稍有拘束,片刻之後,便紛紛放浪形骸,呼兄喊弟起來。陳莽蕩手裡擎著一碗清茶,慨然道:「眾位兄弟,今日六大山寨齊聚鳴鳳山,委實難得的緊!只是鳴鳳山上已經戒酒,未免美中不足!呵呵,實不相瞞,這戒酒可是遵照何堂主的意思,大伙難以盡興,要怪就去怪他。陳某今日姑且以茶代酒,敬眾家兄弟一杯!」
    
      眾人紛紛舉杯,笑嚷嚷地「舉杯痛飲」,陳莽蕩又道:「實不相瞞,兄弟我本來是給三邊總督曾大帥牽馬綴蹬的一個小卒,雖然官小職位小,但一身膽量和脾氣卻是不小,直娘賊的嚴嵩和昏君沒來由的害死了曾大帥,陳某人就是嚥不下這口氣!」這陳莽蕩說話愛說「實不相瞞」,一連兩個「實不相瞞」說得眾人心裡熱烘烘的,直覺已經和他無話不談無所不知了。一些性子粗豪的漢子聽他說起大帥冤死,忍不住就在下面喝罵嚴嵩卑鄙無恥,片刻功夫嚴大人的十八代祖宗便給眾人紛紛問候了數遍。
    
      陳莽蕩意氣昂揚,扯開了上衣,露出滿胸橫七豎八的傷疤,笑道:「實不相瞞,兄弟這一次由邊關回到鳴鳳山,還是討了一個剿匪的差事,跟直娘賊的大同總兵仇鸞領了些銀子便來此落草。嘿嘿,匪還沒剿,這不已經官匪一家了麼?」眾人聽了哈哈大笑,陳莽蕩又將大手一揮,斬釘截鐵地道:「兄弟是說什麼也要給大帥討還一個公道!嘿嘿,人活在這世上,拼的不就是這一口氣麼!」群豪聽了,紛紛叫好。
    
      一片嬉鬧之中,只有何競我微笑無語。任笑雲傷勢難測,鳴鳳山暗藏奸細以及沈喚晴的身陷青蚨,都使他心內一直沉甸甸的。但陳莽蕩說完之後,卻又將他拉起來命他「勸酒」,何競我也只得跟著站起身來「以茶明志」。他詞鋒更加犀利,眾人聽他痛斥貪婪陰狠的嚴嵩昏庸誤國,野心勃勃的鄭凌風仗勢欺人,想起往日受盡錦衣衛和青蚨幫的欺壓,更給牽動了心思,心情激憤之下又是破口大罵起來,一時間「直娘賊」、「賊廝鳥」的滿廳亂飛。何競我眼見群情激昂,才將碗一舉:「諸位,何某今日這一頓酒暫且欠下,待大破了青蚨幫,咱眾家兄弟再共謀一醉!」三山五嶽的群豪轟然叫好,紛紛大呼小叫,逸興橫飛,似乎這一仗早已經穩操勝券,這一頓酒是非喝不可了。
    
      一連三日,靈照和尚都來給笑雲療傷。他這『一指針』以內氣為用,果然效驗如神,笑雲自覺經脈之中的內氣又運轉如常,行動已無大礙。
    
      這兩天笑雲常做一個奇怪的夢,在夢中自己和玉盈秀重逢,每一次都在喜不自勝的當口,殺出個鄭凌風來。在鄭凌風凌厲無匹的劍法之下,自己的精妙刀招全然無用,數招之間便給殺得大敗。鄭凌風殺敗自己便惡狠狠地直向小玉撲來,在自己狂呼大喊下,他卻獰笑著舉起劍來,然後衝著玉盈秀手起劍落……夢做到此處便會戛然而止,任笑雲就會一身大汗地坐起身來,雙手緊緊抓住那塊玉。這惡夢每晚都要將他從夢中叫醒幾回,弄得他白日裡心也是七上八下的。雖然他臉上還是一副萬事不怕的潑皮模樣,但對著鄭凌風派人送來的好酒好菜,平素食量如海的任大俠卻開始懶得動筷子了。
    
      這一日靈照和尚為他灸通了陽維脈後,忽然抬頭問道:「笑雲,你心中很怕,是也不是?」笑雲的臉罕見的紅了一紅,卻兀自強撐著笑道:「大師又不是我肚子裡面的蛔蟲,怎地知道我任大俠怕是不怕?」靈照淡淡一笑:「心有所思,脈有所動,你身上所受的內傷已經大半見好,但這心病卻日甚一日,憂患日深。」他說著笑容一斂,兩道長眉慢慢攏起來,「此疾不除,讓老衲如何醫治?」
    
      「乖乖的,這老和尚真他娘的厲害!事到如今,我任大俠也不必打腫了自己的臉充胖子啦!」笑雲終於點點頭,沉沉歎了口氣,將心中的鬱悶苦惱一發說了出來:「其實我這個人自小便沒什麼雄心壯志,只因喚晴求到頭上來,腦袋一熱就糊里糊塗地捲入江湖紛爭之中。但在我心中,還是盼望過那無憂無慮的自在日子,沈先生苦口婆心的傳我刀法,我心中萬分感激,卻始終不敢拜他為師,其實就是怕惹來更大的麻煩上身。」他最後又歎道:「但饒是如此,只怕過不了多久,我還是要面對鄭凌風、陸九霄這樣的絕世高手,叫我怎能不怕?」
    
      「原來如此,這也是人之常情,」靈照的目光在陰暗的屋內慢慢地明亮起來,「之所以你常懷恐懼之念,便因你一直未曾打開過自己的心。老衲有一門少林禪宗的洗心禪觀,對於施主的身心之疾,都有些用處!」「洗心什麼觀?」笑雲張大了眼睛問:「這法子便能讓我不再怕那鄭凌風、陸九霄了麼?」靈照點頭道:「若是你根器相應,更能解開陶真君等人連帶內勁一同送入你體內的戾氣!」笑雲大喜,忙叩頭道:「快請大師教我這個法子,最好又省事又安穩,一下子便去了弟子的病根!」
    
      「又省事又安穩,天下沒有這樣的美事,」靈照笑著問:「你練的刀法叫做什麼?」笑雲道:「觀瀾九勢呀。」靈照點了點頭:「古人將『大波』叫做『瀾』,你平時修煉刀法之時,對這『瀾』字如何理會?」笑雲搔頭道:「沈老也曾說過,我練刀之時,最好能思念出四周大浪飛湧的樣子。呵呵,不瞞你說,我馬馬虎虎地試過幾次,也沒什麼用處,後來也就不想了。」
    
      「思念大浪飛湧?這就是了,」靈照的眼睛亮了一亮,「這就是觀想之法,也就是洗心禪觀的最初一步。你且再試一試看。」說來也怪,隨著他的眼睛緊緊地盯過來,笑雲只覺渾身一熱,閉上眼來,立時覺得四周有浪舞濤飛、風起波湧之狀。卻不知此時已給靈照用少林禪宗的以心印心之法帶入了一個奇妙的境界中。
    
      「如何,」靈照的聲音在耳邊響起,「此時你的心是否已經打開了?」笑雲的額角有汗水點滴而下,他長長吸了口氣,道:「好了一些,卻總覺得……還是欠了一些什麼。」
    
      「不錯,這還不是打開此心的根本之法。更勝一層的法門應該打破主客之分,」靈照說到這裡卻忽然頓住,沉了一沉,才道:「你就是波浪!」
    
      「我就是波浪!」笑雲渾身一震,只覺隨著靈照的這句話,天地之間一下子全寂靜下來。這密室本來密不透風,燠熱難當,但這時心內卻升起一片清涼,而自己的身子也在一瞬間化作一陣滔天巨浪,一時間波濤茫茫,澎湃雄偉,裂石穿雲,無際無涯。似乎是在一瞬間,笑雲踏入了一個想都沒想過的天地,這裡面沒有主,沒有客,沒有天,沒有地,只有無數大的浪花小的浪花,起落著喧鬧著,飛湧的波瀾高可及天,深不可測,變化無端,氣象萬千。
    
      他似是閉目靜坐了僅僅一瞬,又似是在這斗室之中枯坐了千劫萬世。再撐開眼來,卻見屋中那盞油燈早熄了,靈照和尚已經不知去向,自己這一坐已不知過了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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