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這一日自午後便開始下雨,蠶豆大的雨點象亂箭一樣砸在劍拔弩張的鳴鳳山前。曾淳望著山巖間隨雨飄下的百十條雨瀑,不知怎地就想起了喚晴。初遇她的時候也是在雨季吧,有時候自己在雨中練劍,身後就會多一把竹傘,自己在簷下揮毫,身旁就會有人添上一盞清茗,那時的雨珠是多麼的清澈,自己的心情和歌聲是多麼的意氣風發。
微涼的雨氣呼吸起來依然那樣的清新,但此刻的心情卻是憔悴不堪了,這呼嘯的山雨此時看來就有如哭如訴的味道了。正自沉思,自後趕來的辛藏山狠狠撞了他一下,傻笑道:「愣著做什麼,咱們何時啟程?適才師父點將,讓公子做了三路人馬的督軍,讓我們多向你討教呢!」曾淳的心微微一沉:「自三年前鄭凌風挑戰行空上人之後,幾年間再沒有一回『兩劍三刀』中人物的對決。不管如何,雙龍口這一戰必將轟動天下。」他勉力一笑:「我想待雨停之後再走不遲!」
「不必了,」身後傳來一道響亮的笑聲,「咱們點齊人馬便即出發。」說話的卻是陳莽蕩。這時二寨主余獨冰趕上前來:「大哥,三路人馬均已齊備,只等大哥一聲令下。」陳莽蕩如炬的目光穿透重重雨幕,沉聲道:「傳令,大伙偃旗息鼓,繞過大同城,兵發雙龍口!」余獨冰應了一聲,轉身而去。陳莽蕩才向曾淳笑道:「公子,『兵貴神速,風雨無阻』,這可是大帥當年的教誨呀!」曾淳神色一端,躬身道:「將軍說得是!」陳莽蕩已經轉過身大踏步向山下走去。曾淳望著他腰桿挺得筆直,任憑冰冷混濁的雨水擊打在他的錚錚鐵甲上,心下不由一熱:「陳將軍是父親麾下的一個異人,他立過大功,挨過軍棍,卻因性格粗豪,總不得父親青睞,但曾家蒙難,想不到卻是此人揭竿而起,振臂一呼!」
說來也怪,眾人下山不久,那雨便停了。除了有傷在身的解元山和桂寒山仍需調養之外,鳴鳳山諸多豪傑依照何競我的佈置,兵分三路,摩拳擦掌,整裝待發。第三路是曾淳殿後調度,第二路是陳莽蕩居中接應。酉時三刻,第一路人馬由何競我偕同青牛山、臥虎山幾路山寨頭領率著數百鳴鳳山精幹,已經直抵到雙龍口前。
這時大雨雖停,但一望無際的黑雲將天空掩蓋得如同濃夜,更有隱隱的輕雷在雲層背後不時的發出悶響,似有無數的神魔正在濃雲中激戰不休。無定河剛給暴雨澆過,河水陡然變得飽滿起來,河岸一側數十盞氣死風燈如同鬼火閃耀,淒紅的光芒將雙龍口前照耀得詭異無比。
大河當中一艘高大的雙層闊艙船最是引人注目,這船雕欄長廊,亭閣高矗,卻是一艘只見於江南繁華之地的畫舫。畫舫上紅燈高懸,明光輝煌,有如一隻張口欲噬的燭龍一般靜靜地挺立在陰沉沉的河面上。
「何堂主,鄭凌風在此恭候多時了!」鄭凌風寬袍大袖,卓立船頭,低沉的聲音夾在滾滾輕雷之中卻絲毫不亂。「有勞鄭幫主久侯,」何競我的聲音也如鄭凌風一般,不帶絲毫霸道之氣,卻能讓江岸旁數百人馬聽得清清楚楚,「風雨飄搖,一舸凌風,得與幫主這等絕頂人物一晤,實在快慰平生!」說話之間,那艘船已經穩穩地蕩了過來。眾人只覺眼前一花,鄭凌風的身形已經穩穩立在鳴鳳山群豪眼前。「鄭凌風與堂主神交已久,也早欲一見。請到亭中一敘!」他說著大手一揮,眾人舉目望去,果見岸邊一座孤亭高聳,飛簷之下給青蚨幫懸了燈籠,瞧那亭子木雕斗拱,八角攢尖,居然頗有風致。
袁青山踏上一步,低聲道:「師尊,亭內隱含煞氣。此時二弟未歸,咱們還是小心為妙。」何競我想起二徒葉靈山和女兒盈秀至今未見蹤影,心內也是一緊,再抬眼望去,只見小亭之後亂石磷磷,青氣騰騰,想必便是江流古所佈的奇陣了。但他素來心細膽大,卻也不以為然,笑道:「我瞧此亭意趣昂然,莫非還是一處古跡?」
「何堂主果然是雅人,」鄭凌風道:「此亭是北宋著名宰相畢士安回鄉時所建,故名畢公亭,到如今也有五百多年了。」何競我動容道:「畢士安一生正直,最難得的是他知賢善任,若非他當年力薦寇准,也難得澶淵之盟的百年太平,可惜當此之世,再難得畢公這等人物了。」說話之間,大袖一擺,袁青山將數百人馬紮住陣腳,他自和臥虎山頑石和尚、青牛山奚長峰、白龍山「毒不死」顧瑤三人大踏步向亭中走去。
鄭凌風望著何競我沉穩有力的步伐,心內就沒來由地起了一絲波瀾,青蚨幫和聚合堂已經對峙多年,多少年來不管是陽春溫軟的晨風吹拂,還是深秋淒冷的夜雨敲打,這個人沉穩矯健的步伐從來不曾過有絲毫的改變。「這天下若沒有何競我,鄭凌風該是多麼寂寞呀!」這麼想著,鄭凌風心內倒升起一股惺惺相惜的感慨來。
亭內有案,案上有盞,只是給飄搖的紅燈鍍上了一層紅光,就顯得邪氣無比。一個美艷入骨的紅衣少婦俏立亭中,正是水若清。鄭凌風道:「諸位請坐,聞知堂主素不飲酒,在此略備清茗數盞,請!」水若清素手輕抬,含笑舉起一杯清茗遞了過來。「毒不死」顧瑤眼見那茶色深如碧,又香得邪氣,不由皺眉道:「老夫口渴得緊,先來嘗嘗幫主的好茶!」搶先伸手接過,裝作抬頭飲茶,暗中卻以銀套指甲伸入,想先試一試茶中有無毒物。
何競我卻哈哈一笑,逕自將石桌上的一盞清茶舉起,昂首飲了,讚道:「好茶!」
顧瑤心中也自佩服何競我的膽氣,這時他雖已查出茶中無毒,但想到這茶是毒婦水若清親手炮製,仍是不敢讓那茶水沾唇,略微一做樣子,便即放下。鄭凌風展眉讚道:「堂主好氣魄,此茶乃太湖土茶,俗名『嚇煞人香』,若是無膽氣之人,便會給這香氣嚇住,不敢沾唇。」顧瑤老臉一紅,頑石和尚卻哼了一聲,大咧咧舉起一杯茶來,一口飲下。鄭凌風卻又搖了搖頭,歎道:「大師將品茗飲茶當作逞氣鬥狠,囫圇吞棗,暴殄天物,境界卻又差了一層!」
頑石和尚氣往上撞,但一眼瞧見鄭凌風陰鷙的眼神,不知怎地滿腔怒氣就發作不起來。何競我卻目注清茶,沉吟道:「嚇煞人香?此茶清香喜人,卻俗名不顯,可歎草莽之間盡多這等天地鍾靈的奇物,卻因時也命也,以至埋沒終年!」說著將那茶杯恭恭敬敬地放在石桌上,沉聲道:「但願早得太平盛世,使此茶聲名早彰,不至世代埋沒!」
鄭凌風驟聽此語,心內登時升起一陣深合我心的感慨,笑道:「堂主所言極是,但大丈夫要名動天下,不能只等著上天眷顧,更要自造聲勢,翻雲覆雨,才能席捲天下,吞吐八荒!堂主天縱奇才,允文允武,又何必為逆賊曾銑的餘孽與朝廷為敵,拋卻一生榮華?」
何競我笑吟吟地道:「那幫主以為我該當如何呢?」鄭凌風道:「何堂主心中早有算計吧?你只需獻出曾淳和軍餉,便是給朝廷立下大功一件!諸位,」他說著虎目一掃,望了顧瑤、頑石和奚長峰三人一眼,「如今蒙古肆虐,河套之地月無寧日,朝廷正當用人之時。若是大伙助嚴大人、陸大人立此奇功,經這朝廷兩大紅人一翻舉薦,再在邊塞真刀真槍博個大好功名,正所謂『男兒生世間,及壯當封侯』,大則名垂天下,小則封妻蔭子,這才不辜負了諸位一身大好功夫!」他低沉的聲音帶著說不出的煽動力,一番話卻說得一旁的顧瑤啞口無言,奚長峰意有所動,頑石和尚大頭猛搖卻不知從何辯起。
寂靜之中,忽然聽得何競我發出嗤的一笑,這聲音極輕極短,但越是如此,越讓人覺出他的不屑和不甘來。不知怎地,奚長峰三人單聽這一笑,倒覺得鄭凌風的言語簡直不堪一駁。「堂主以為如何?」鄭凌風的眼睛冷冷地逼了過來。何競我卻道:「咱們當初習武,是為了甚麼?」
鄭凌風呵呵冷笑,奚、顧二人沉吟不語,頑石卻道:「小時候鄰家兩個小子總將他家的羊趕到咱家田里來糟蹋,那時候洒家年紀小,幾次爭執總是挨打!洒家習武,只為了不受那兩個直娘賊的欺負!」「不錯,」何競我道,「我和大師一般,當初習武便是為了不受人欺,後來讀書明理,才覺得習武練功,便該當鏟盡天下不平之事!」
他說著站起身來:「大帥曾銑一心為國,卻遭奸佞構陷致死,其子亡命江湖,幾無立錐之地。曾家一門忠良,平遭如此不平之事,我輩若不拔刀相助,才是辜負了這一身大好功夫!」這一番話說得意氣凜然,眾人心中均是為之一奮。
「曾銑之死想來也是天意,」鄭凌風的語氣倒和緩起來,多了些悲天憫人的味道,「人不該逆天命而行,更不該與朝廷為敵,世間的草寇逆匪,哪有一個好下場的?」何競我道:「如今的朝廷儘是小人得勢,便是鄭幫主統領人馬去邊塞為國分憂,只怕還未曾博個封妻蔭子,已先給人誣個通敵賣國的罪名!」鄭凌風聞言面色一變,隨即笑道:「堂主是當世大儒,難道忘了儒家君君臣臣的道理?」
何競我仰天大笑:「儒家先賢的教誨,西崖卻也記得一條,知其不可而為之!」鄭凌風眼中不現絲毫喜怒之色,只是在喉嚨裡發出一聲低笑:「好,好一個知其不可而為之!」何競我卻將笑容一斂,面如寒霜地道:「鄭幫主,在下也有一事正要請教,數月之前,聚合堂風雷十八騎隨同曾公子護送軍餉去邊關,卻路遇一群蒙面兇徒的偷襲,十八條好漢盡數喪生。這事想必就是青蚨幫所為罷?」鄭凌風緩緩點頭,臉上也慢慢現出兩道殘酷的笑紋:「不錯,那一戰之中風雷十八騎負隅頑抗,也使我幫中兄弟傷亡慘重。今日借此之機,你我正好算算新愁舊恨!」
聲音未落,天地之間閃過一道閃電,映得眾人的面目忽白忽暗。鄭凌風與何競我凌厲的眼神便在疾電中凜然對視,小亭之內就騰起一陣徹骨的寒意。
亭中那張石桌忽然一分為二,一線銳利的光芒從地下驟然湧出,飛刺何競我。
「小心!」頑石和尚大叫了一聲,但這聲音隨即被一串嘹亮的雷鳴淹沒了,鋪天蓋地的雷聲就在這時滾滾而作,震得眾人心內發軟、發酥、發麻。從地下湧出的漢子精瘦如猴,枯長的手指上全套了銳利纖長的指刀,十道精芒直刺何競我的小腹。
何競我卻凜然不動,似乎根本沒有看到向自己刺來的尖刀,沉靜的雙眼掠過了翻倒的石桌和散落的杯盞,緊緊地罩在了鄭凌風的身上。「小心!」頑石再次鼓氣大喝了一聲,這一喝玄功貫注,振聾發聵,但何競我依然渾若未聞,他整個人似乎已經化作了一眼無波古井,世間萬物全不能使他興起一絲波瀾,除了對面一樣沉穩一樣寧定的鄭凌風!
那指刀已經遞到何競我腹前二尺之處,十根尖銳的細刀撕扯著空氣,發出絲絲的厲響。
眼見偷襲便要得手,那漢子卻一聲怪叫,箭一般急退了回去。水若清的妙目溢彩,驚喝一聲:「陽門主!」這精瘦的漢子正是青蚨幫三大門主之一的捕風門主陽流雲。適才他施展「土遁」之術,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暴襲何競我,指刀堪堪得手,陽流雲卻驟然發現何競我背後的布雨刀竟然一聲長鳴,自動出鞘半尺。
寬大無比、�袑騑陷釭漱M身,卻發出一股凜冽蓬勃的刀氣。這股劈面而至的刀氣無形無相,卻又沛然難御,陽流雲終於知道自己遇上的是什麼了:縱橫江湖二十年未遇敵手的驚雷刀氣!縱使詭譎高明如陽流雲,也不敢直攖驚雷刀氣之鋒,總算他一身輕功妙至毫巔,怪叫聲中,疾步掠開。
鏘然一聲,那刀又縮回鞘內。從始至終,何競我的身、手、神、氣都不曾動過半分,甚至那雙冰冷的眼睛都沒有瞧上陽流雲一眼。亭外雷聲陡熄,無邊暴雨卻蓋地遮天地急瀉下來,陽流雲忽然覺出一股徹骨的寒意自心內升起。
「直娘賊,吃老子一腳!」頑石和尚大喝一聲,這時才來得及出手,一記「窩心腳」便向陽流雲踢了過去。與此同時,水若清銀牙一咬,已然出手,一出手便是獨門絕學「千針萬線紅袖雨」,隨著她紅袖飛舞,無數鐵蒺藜、梅花針、袖箭等諸般細小暗器交織成一張大網破空而來,妙的是這張大網竟似長了眼睛一樣,只罩向顧瑤和奚長峰二人。
奚長峰並不長於使毒和暗器功夫,眼見勢危,身子一滾,已經縮到了明柱之後。倒是毒不死顧瑤怪裡怪氣的罵了一聲,忽然回手自背後取下一件黑黝黝的物事,橫揮豎掃,一通疾舞,身前的萬千暗器登時被那東西「吸」了過去。水若清眼見那東西像是一張鐵鍋的模樣,知道是百藥門專克暗器的奇兵「無底鍋」,就暗自吸了一口冷氣。
這幾大高手一動,亭內立時就是騰起陣陣殺氣,鄭凌風眼望何競我,發出沉沉一笑:「好,好高的養氣功夫!」也不見他如何作勢,整個人已經如一隻大鳥一般倒縱出亭,直向怪石絕陣掠了過去。「堂主,亭內難以盡興,請來外面一展身手!」鄭凌風在倒縱的途中自始至終卻都面向何競我微笑,那好整以暇的笑聲未落,他瀟灑的身影已經穩穩立在一根孤聳如棒的巨石之上。何競我目送他起身、回躍、落足,一連串的動作渾然天成,沒有絲毫破綻,也不由心折。他忽然回過身來,大袖一拂,喝道:「此亭若是毀了,未免焚琴煮鶴,大伙外面打去!」兩股疾風猛向水若清、陽流雲擊了過去。水、陽二人聽得風中發出絲絲怪響,不知這疾風內蘊了什麼怪異暗器,只得縱身躍出畢公亭。
啪啪兩響,兩串水珠擊在明柱上蕩起片片銀光,何競我大笑聲中,已飛身向鄭凌風縱去。鄭凌風適才那一躍如行雲流水,輕靈灑脫,何競我這一縱身卻快若電擊,眾人只覺眼前一花,他的身影已經停在鄭凌風立足的那棒孤石之下。這時二人相距不過丈餘,鄭凌風臉上那抹故作輕鬆的笑意已經煙消雲散了,代之而起的卻是一臉的凝重。
雨越下越大,遠天雷聲轟鳴,似乎是老天發了狂,暗青色的還帶著熱意的雨點暴躁地傾瀉在還有些微濕的土地上,雙龍口前立時就給一張讓人窒息的水網緊緊籠罩起來。
袁青山眼見雙方動手,急命寨兵壓住陣腳。但這時呼哨四起,卻見四面八方陡然湧出無數的青蚨幫眾。他霍地拔出如意鉤,喝道:「青蚨鬼卒來得倒是不少!」一旁的怒娘子柳淑嫻卻道:「沒咱們人多,慌什麼!」青蚨幫眾人數果然不多,但十人成隊,陣勢儼然,又自四面八方疾撲而到,就顯得聲勢浩大。好在鳴鳳山人馬都是在邊關久經戰陣的老兵,倒也凜然不懼,雙方在暴雨之中乍一交手便火星四射,六七個青蚨幫眾沖得稍急,立時死在一串亂箭之下,但鳴鳳山的陣勢也被青蚨幫沖得四分五裂。
雙龍口前混濁的雨水中就飄起一團團絳紅色的血流。
才過了四五招,陽流雲已經踢中了頑石和尚兩腳,擊中他一肘。但頑石渾若無事,陽流雲那兩腳卻如同踢在了鐵柱子上一般,反震得他腳板發麻。奚長峰見頑石勢窘,飛步奔來相助。頑石和尚卻喝道:「誰要你來亂插一手!」橫掃一拳,反先把奚長峰逼得遠遠的。這頑石和尚狂吼如雷,越戰越勇,他的手、腳、膝、肘,甚至一顆光頭都是兵刃,頭上的雨疾,他的招式卻比暴雨還疾,將陽流雲緊緊圍住。
陽流雲心下驚慌,眼見不易取勝,便哈哈一笑:「胖石頭,有種便和我到石頭上鬥個痛快!」身子一起,便向石陣掠去。頑石打得興發,叫道:「到哪裡都是洒家的手下敗將!」拔步便追。袁青山大驚,叫道:「大師,回來!」頑石和尚哪裡理會,幾步之間便隨著陽流雲衝入了石陣。
水若清獨對顧瑤和奚長峰卻絲毫不落下風。
她的兵刃也怪,右手挽著一根長逾五尺的奇門兵刃龍血鞭,這鞭猩紅如血,密佈毒汁,鞭身上更逆生無數鱗片,舞動之間,鈴鈴作響。她左手五指上卻纏著無數細長紅線,線掛銀針,每一屈指彈出,便有一根銀針飛刺過來,當真是防不勝防。這兩樣兵刃一長一短,一狠一毒,她卻能分進合擊,得心應手。饒是奚長峰顧瑤都是江湖中成名已久的高手,卻從未見過這兩樣怪異兵刃。最要命的是她那勾魂懾魄的迷人風姿。傾瀉的疾雨將她的一身紅裝淋得盡透,她這身打扮本就窄緊薄露,這時濕淋淋的緊裹在她浮凸有致的嬌軀上,更顯得曲線分明,妙相畢呈。若是別的女子弄得這般模樣,不知會如何羞慚難堪,但水若清似乎從來都沒有難堪的時候。暴雨越急,她的笑靨越是迷人,狂風越大,她的身法越是曼妙,舉動之間恍若仙子起舞,似乎那滿天疾雨就是為她而下,而她正要在暴雨中起舞。
奚長峰明知對手心狠手辣冠絕江湖,但眼見這樣一個活色生香的絕色尤物在眼前翩然舞動,還是不由自主地心生綺念。交手之中,奚長峰有兩回無意中觸到那雙誘人的明眸和紅艷的櫻唇,心便一顫,若非老友顧瑤拚力相救,只怕早已傷在她的龍血鞭下。
四周殺聲動地,頭上電閃雷鳴,但凝神對峙的鄭凌風與何競我的精氣心魂卻不敢有一絲疏忽。鄭凌風的眼神在雷雨中漸漸銳利起來,灼灼的光芒有如天神閃爍。此時他全身勁氣鼓蕩,瀰漫的真氣如待射之弓,呼嘯的雨點到不了他身前三尺便會給這張無形的弓射出去。相反何競我的雙眼卻愈發沉靜,靜得像一座要吞噬一切的深湖。最奇的是那雨水嘩嘩的澆打在他的頭上、臉上、身上,水滴不停地順著他明淨寬廣的額頭流下,緩緩流過他白皙清瘦的面龐,流過他那身潔白如霜的長袍,但他的肌膚和衣裳卻始終不見一絲水跡。
刀劍還在二人的身上沒有拔出。鄭凌風在耐心地等待何競我崩潰的一瞬。他自信自己已經將對手引入石陣,此刻除了自己落腳的這塊孤石,四處都是凶、困、厄、絕之地,七絕石陣調動的天地戾氣已經開始對這位號稱「刀神」的聚合堂主進行牽引和擠壓,自己要做的就是等待,等待對手神氣一餒的那一刻,拔劍一擊,一擊致命!
這時最急的還是袁青山,雙方已經攪殺一處,雖然他時時發出陣陣招呼,但青蚨幫眾顯是別有用心,邊戰邊退,竟將數股鳴鳳山人馬引入了石陣。自己身邊的兄弟越來越少,舉目一望,卻見師尊正和鄭凌風全力相峙,顧奚二人合鬥水若清未佔便宜,頑石和大批兄弟已經給引入陣中,袁青山不禁心急如焚:「陳將軍統領大軍隨後接應,但這接應的人馬怎地還是不到?」
偏偏就在這時,只聞蹄聲滾滾由遠而近,隆隆的蹄聲震得每一個人都是心頭發顫。袁青山昂首望去,心內更是一沉。雨中奔來的全是鐵色蓑衣的東廠人馬,當中一面玄色錦蓋下的烏騅馬上端坐一人,白眉紅臉,傲氣十足,可不正是「劍神」閻公公。這數百名東廠劍士頭戴斗笠,蓑衣鐵甲,卻並不出手,只是靜靜在一旁靜觀雙方廝殺。遠遠望去,黑壓壓的劍士便如一團烏雲靜靜地凝在河岸一旁,這些人越是這麼冷眼旁觀,就愈發顯得陰沉可怖,便連廝殺中的青蚨幫眾心中都浮上一層陰影。
袁青山心中更是焦躁難耐,青蚨幫人數雖少,但其中卻有三四個人武功精湛,顯是分舵舵主一流,給他們這一往來衝殺,鳴鳳山人馬陣勢更見散亂。一回身間,又見奚長峰和顧瑤一前一後,隨著水若清進了一片亂石。眼見眾兄弟給青蚨幫眾團團逼入了陣中,他的心不由一沉:「師尊屢次囑咐不可妄自進陣,但此時怎能眼睜睜看著他們失陷陣中?」
便在此時,天上又閃過一道閃電。怪石之後忽然傳出一聲嘶啞的呼喝:「大哥,兄弟們已然進陣了,咱們速去救人!」一人疾步掠來,正是葉靈山。慘白的閃電光芒下,只見他雙目凹陷,神情困頓,好似數夜未眠一般。袁青山驀然見了二弟,心中驚喜交集,叫道:「二弟,原來你在這裡,咱們該衝向哪裡?」葉靈山拾起一雙密佈血絲的眼睛,道:「我在此遭困幾日才看出些門道來,大家隨我來。」袁青山知道萬萬不能丟下山寨弟兄不管,長鉤一揮,便率著身邊幾十名聚合堂弟子衝入了七絕石陣。
閻公公率領劍樓人馬一到,鄭凌風的心中也是一震,閻東來這老東西來此作甚?
便在此時,一大滴雨點啪的擊打在何競我的額頭,這一滴水珠並沒有隨著水流淌下,而是迅即在何競我白淨的臉上飛散開來一絲水跡。鄭凌風眼中光芒一炸:原來何競我在體內自然流轉的驚雷刀氣這時竟然出了一絲紕漏,看來閻東來在一旁的虎視眈眈對他的震撼和威懾更大!
一聲龍吟,鄭凌風的長劍已經劈到。數十年的苦修,這柄掩日神劍幾已和他心意相通,旁人幾乎沒有瞧見他拔劍、揚臂、運劍的姿勢,劍光一閃,那劍已到了何競我的頭頂。這一劍居高臨下,霸氣十足。
噹的一聲,何競我反腕揮出了布雨刀,他的招式看似不急不徐,卻也快得突破了人的目力所及,布雨刀似是早在那裡等著一樣,堪堪封住了掩日神劍。
雙刃一交,何競我發出聲悶哼,一步退出,正踩到一漚淺窪上,片片泥水便飛濺到他的長袍之上。鄭凌風臉上浮出一絲殘酷的笑意,掩日神劍上光芒陡燦,登時發出九層勁力,直向何競我撞了過來。這一招「九重天火」是他力斬「劍佛」行空上人之後新悟出的絕殺之招,九層勁氣一層強於一層,有如長江後浪摧前浪,前一層勁力未休,後一層已經洶湧而至,當真有如烈焰騰空,直捲九重。
大凡絕頂高手之間過招之後,獲勝的一方必會促發極大的信心和霸氣。鄭凌風自信此時便是自己與行空上人再戰一場,也會勝券穩操。這也是他認為必能力勝何競我的緣由之一。何況還有無形無相卻又威力奇大的七絕大陣,何況還有一旁讓何競我心存忌憚的劍樓主人「紫氣東來」閻公公。
呼嘯如潮的劍氣面前,何競我果然只有再退。他的身形霍然滴溜溜的一陣疾轉,一晃之間,已經接連退出七步,每一步退出都伴著一次疾轉。勁急的劍氣便在這看似魚游淺草般的七步疾轉中消散無形。
「好身法,」閻東來陰森森的叫聲針一般扎入二人耳中,「何堂主,我可不想你死得太早,莫忘了咱們當初之約!」何競我臉上登時湧上一層紅光,卻又一閃而逝,適才看似瀟灑無比的七步實是用盡了他的平生之力,地下似是有一層粘膩的牽引之力,附在自己腳上,讓自己寸步難行。這石陣果然古怪無比,何況身邊還有個虎視眈眈的閻東來!
鄭凌風身形一晃,疾向何競我眼前的一塊丈高巨石上撲到。何競我雙目一亮,飛身而起,搶在鄭凌風之前上了大石。石上便騰起一層恢弘的刀光,驚雷刀法今日還是頭一次出手。一出手便是那一招剛猛無儔的「斷流」,左右兩道刀氣交互撕扯,疾向鄭凌風擠壓過來。鄭凌風哼了一聲,長劍一跳,從兩道刀氣之間破中宮直入。這一劍居然後發先至。
何競我迫不得已揮刀一攪,掩日劍和布雨刀再次咬合在一處。兩團激越的火星飛出,何競我的身子如遭電擊,一晃便落下了巨石,好在他雖退不亂,疾退一步,立時穩如泰山般地橫刀而立。
兩個人凜然的目光穿過重重雨幕再次相遇,都在對方的眼中讀出了一絲震驚和激奮。
「哈哈,」閻東來的笑聲再起,「鄭凌風,原來你是憑了陣勢中的奇門五行之力!嘿嘿,這石陣看似奇奧,在咱家瞧來,要破它卻也容易得緊。」鄭凌風臉上怒氣一閃,心中也不明白這老怪物是敵是友。
一句話點醒夢中人。何競我驀然一聲清嘯,再次揮刀而出,這一刀不是劈向鄭凌風,而是他腳下的巨石。砰然一聲巨響,那巨石登時四分五裂。何競我卻覺虎口劇震,實在想不到石上生出的天地戾氣居然如此霸道!與此同時,雙龍口前驟然一亮,鄭凌風的劍光伴著熠熠的電光疾閃而落,四面八方居然全是鄭凌風的劍光。何競我急將真氣提至十成,大刀展開,將鄭凌風連綿而至的一十三劍盡數擋了出去。
刀劍相交,發出一十三聲穿雲裂石的勁響。
銳響一頓,何競我的口角已經有一絲鮮血流出,鄭凌風劍上勁氣之大委實不似是人力所為。巨石已碎,腳下的陣勢大不如前,為何他還能如此得心應手地調動地氣?
鄭凌風眼中凶焰陡熾,長劍緩緩舉起,眼前的刀神已經是強弩之末,只需奮劍一擊,便能畢其功於一役!
便在此時,他卻忽然聽到了雷聲。怒雷滾滾,有如天公發威,一個接一個的驚雷互相追逐著喧囂著,似是要將雙龍口的山河大地一起掀翻。
「不怕什麼?」牢門便在這時忽然打開,現出一個頭戴斗笠的白衣文士,正是林惜幽。斗笠摘下,林惜幽一眼瞧見了玉盈秀,忍不住哈哈笑道:「幫主所料不差,他老人家早知道你這逆賊會在這裡!」玉盈秀心下一驚,急忙將腰間的單刀解下,塞到任笑雲手中。任笑雲刀一入手,不由一喜,叫道:「披雲刀?好秀兒,還是你想得周到!」
林惜幽卻沒如往常一般驟然發難,只是緊盯著枯坐一邊的靈照大師,沉聲道:「大師還是不要出手的好,可不要忘了當初之言。」顯見他對這老僧頗為忌憚。靈照雙目微閉,靜靜道:「不錯,老衲當初與鄭幫主有言在先,決不與幫中兄弟動手。佛家有妄語之戒,老衲豈能食言?」
「好!」林惜幽的「好」字一出口,身子霍然一伏,疾向任笑雲撲來。他自那次敗在笑雲刀下之後,終日苦思破解笑雲刀招之法。但觀瀾九勢何等精妙,林惜幽越想越覺這刀法深不可測,破解之法絕非自己資質能及,唯一的弱點便是這使刀的任笑雲年少識淺,臨陣畏縮,若以詭異身法暴然一擊,逼得他手忙腳亂,便有了數分勝算。這一次一出手便是千變掌法中極罕見的「盤龍十八變」,這幾勢掌法如龍纏身,專攻下盤,詭譎陰狠,便連玉盈秀都未見他施展過。
笑雲果然措手不及,眼見林惜幽一爪抓向自己小腹,急忙將一招「聽風勢」向下揮出,卻不料林惜幽身子著地一滾,鬼爪竟然詭異絕倫地攻到了笑雲背後。嘶的一聲,笑雲臀上衣襟給林惜幽一爪撕下,笑雲氣得破口大罵一聲:「操你十大代祖宗的!」但他刀氣迴旋,卻也割下了他的半幅衣袂。
林惜幽怪叫一聲,順勢疾上,鬼爪只對著笑雲的小腹、下陰招呼,招招狠辣得意想不到。笑雲只覺屁股上涼風習習,登時又驚又窘,雖然他是個憨皮厚臉的人,但佳人在側,這般赤身裸體,也覺面紅過耳,偏偏這時激戰正酣,又不是換衣整裝的時候,只得咬緊牙關,奮力抵擋。觀瀾九勢本來重在氣勢,但笑雲這時面紅耳赤,幾招之後,便有些捉襟見肘。若非他已經洗心禪觀粹煉過心性,此時早就膽氣盡喪了。玉盈秀看得心驚膽戰,但室內實在太過狹促,她不便出手,只得拔出劍來在一旁靜待良機。
激戰之中,忽聽靈照老和尚沉聲問道:「笑雲,你還怕不怕失敗?」
笑雲眼前鬼爪重重,陰風颼颼,正自疲於奔命,陡然聽得這句問話,忽然間心神一振,洗心禪境一下子又回復到了腦中,叫道:「自然不怕!」疾揮兩刀,將眼前的鬼爪撞開。
「好,」靈照雙目微垂,但眼前的惡鬥似乎都在他心神的籠罩之內,「此時你進一步則生,退一步則死,怕與不怕,可還用一句話說說看麼?」玉盈秀又氣又急,這時候何等凶險,虧得這老和尚還有心思和雲哥斗這機鋒,但眼見靈照胸有成竹的一幅模樣,只得將口邊的一句埋怨嚥下去。笑雲與他相處多日,知他又以佛家機鋒棒喝之法點化自己,手中披雲刀舞得風雨不透,口中道:「勝的是我,敗的依然是我!」靈照卻搖了搖頭:「勝負只當如白雲來去!」玉盈秀涉獵甚廣,聞言靈機一動,忙道:「這道理該當喚作『青山不礙白雲飛』!」靈照笑道:「女娃兒便是有些鬼聰明!」
「青山不礙白雲飛,」笑雲的雙眉一展,恍然大悟道:「我是青山,勝負只是青山上空的白雲,飄來飄去,卻不礙青山分毫。老和尚,是不是這個理?」靈照卻不言語,沉了一沉,才忽然張開雙眼,喝道:「不對!」
「怎會不對?」滿有把握的笑雲給靈照一聲斷喝,登時六神無主,跟著腦中浪花飛濺,洗心禪觀、我即是水,諸般心思紛至沓來。「當真是找死!」林惜幽這時卻獰笑一聲,身法展開,身前身後全是他詭異的身影,笑雲一個疏忽,左大腿上又給他撕下一團衣襟。
火辣辣的刺痛竄上心間,笑雲急忙一步跳開,心中仍是翻來覆去地想:「不是叫做『青山不礙白雲飛』,不是叫做『青山不礙白雲飛』,那該怎麼說?」便在此時,林惜幽的雙爪卻陡然一長,迅疾無比地抓向笑雲心口。玉盈秀見他發呆,驚叫了一聲:「不好,老和尚快出手幫他呀!」噹的一響,笑雲總算及時提刀一擋,鬼抓擊在披雲刀的刀背上,二人身子均是一幌。「賊廝鳥的!」笑雲急得縱聲連叫帶罵,「哎喲對不住,老和尚,這一句可不是罵你!是不是根本就沒法一句話說個清楚?」
「自然可以!」靈照意定神閒地應了一句。笑雲嘶聲喊道:「那是什麼呀老和尚再不說任大俠就要給人家大卸八塊啦!」靈照驀地雙目一張,鼓氣喝道:「青山不礙白雲飛!」
仍然是青山不礙白雲飛!
任笑雲的渾身一震,靈照的這聲大喝有如平空劈來的急雷,將纏繞在他心間的萬千疑問豁然炸開。他甚至有了一種感激涕零的歡欣鼓舞,心中的充實更是難以言喻,諸般猶豫、畏縮、怯懦在一瞬間煙消雲散。
他大喝一聲:「好,好一個『青山不礙白雲飛』!」話一出口,更覺胸中浩氣瀰漫,一瞬間便有了種從未有過的激昂,大喝聲中,身子一轉,一招「望海勢」飄然揮出。往日使出此招時,都要奮力苦覓那種心闊如海的豪氣而不得,但此時恍然大悟之下,自有一股目空四海的豪邁氣魄隨著這一刀噴湧而出。
縱橫的刀氣在室內捲起一陣疾風巨浪,那道鐵門發出幾聲呻吟,已給這一刀劈得四分五裂。披雲刀上的刀氣依然無止無休地奔湧過來,四周的牆壁獵獵作響,迅即張開了數道裂隙。
林惜幽驀地怪叫一聲,也不知給這刀傷了何處,身子陡然化作一道白光疾遁而出。
砰然一響,那道鐵門伴著半面圍牆轟然倒塌,門外的狂風疾雨隨即扑打了進來。林惜幽時斷時續的聲音在雨中遙遙傳來:「姓任的小子……咳咳……這次算你走運,下次再見……咳咳……」話未說完,那聲音便給暴雨淹沒了。
玉盈秀眼見這一刀氣勢雄渾,睥睨四海,不由呆了,微微一沉才想起來叫道:「好呀!」
笑雲給撲面打來的雨水激得渾身一抖,這時收刀而立,也是又驚又喜,實不相信這樣一刀是出於自己之手。若說那夜在破煤窯上擊敗林惜幽是誤打誤撞,乘其不備,但此時卻是實實在在的一刀擊敗了千變鬼王這樣一個江湖之上的絕頂人物。他扭過頭來,面向靈照跪了下來,叩頭道:「多謝,多謝……」只覺心中萬語千言,實在不知說什麼是好。
靈照微笑道:「甚好,甚好,施主是得我洗心禪觀正脈的第一人,這般成就也在老衲意料之外,想必是你宅心仁厚的福報!」便在此時,只聽得殺聲陣陣,也不知有多少人馬正在向這裡奔來。靈照雙掌合十:「有人來了,二位不必多做殺業,速走為上!施主洗心禪觀小有成就,還請今後善自護持!」笑雲二人心中萬千感激,但這時實不是言謝之時,略磕了幾個頭,便攜手衝出。
才奔出鐵牢幾步,便給遇上了六七個巡視的幫眾,卻給笑雲一通亂刀劈得四散逃逸。笑雲道:「好秀兒,咱們先去救喚晴要緊!」玉盈秀應了一聲,拉著他穿廊過院,直向那雅閣奔來。堪堪奔近,卻聽刀劍相擊之聲不絕,一個身披蓑衣的少女正自奮力拚殺過來,正是喚晴。原來她眼見水若清諸人均隨鄭凌風征戰雙龍口,舵中再無高手,便乘機衝了出來,但道路不明,奔了幾圈,仍是繞著這間雅閣打轉。
任笑雲大喜,叫了一聲,奔過去與她回合一處。三人相見,分外歡喜,隨著玉盈秀疾衝了出來。才衝到門口,便聞得喊殺陣陣,兩隊人馬正自冒雨激戰不休。喚晴望見暴雨中那個揮鞭狂攻的胖大漢子,雙目一亮,叫道:「辛四哥,我們在這裡!」卻原來何競我與曾淳算到鄭凌風傾力於雙龍口一戰,舵中必定空虛,便遣出辛藏山、陸亮率領一路奇兵來此救人。但振北分舵的山莊路徑全按五行八卦所建,陸、辛二人不明其理,苦戰多時,還是寸步難進。
陸亮眼尖,瞧見玉盈秀冒雨衝到,忙甩手將身上的蓑衣披到她身上。玉盈秀道:「多謝陸大哥了!」陸亮揚眉一笑:「區區小事,何足掛齒!」口中說話,頭也不回地反手一槍,將個疾撲過來的鬼卒扎死,自覺自己在美人面前這甩手贈衣、揚眉一笑、反手一槍都瀟灑至極,霍地收槍而立,更覺卓然不俗。玉盈秀眼見他揚揚自得的樣子,心下頗為好笑,不由嗤的笑出聲來。陸亮乍見這美艷天仙向他嫣然一笑,更是心神蕩漾,猛聽得耳邊辛藏山大叫一聲:「小心!」揮鞭擋開了一個鬼卒射過來的冷箭。
喚晴道:「咱們去哪裡?」笑雲叫道:「還是去雙龍口!」眾人應了一聲,齊往雙龍口殺去。
袁青山才踏入陣中,便覺心頭一陣急跳,似乎頭上灰濛濛的天都在旋轉。暴雨伴著驚雷陣陣傾灑過來,頭上陣明陣暗,眼前的嶙峋怪石更覺陰森可怖。那些青蚨幫眾也不知奔向了何處,但陣陣冷箭卻從意想不到的地方不時射來。這箭不知為何勁力都大得出奇,每每弓弦一響,必有一個鳴鳳山寨兵倒地。
正自心急如焚,卻聞頭頂傳來一聲長嘯:「袁青山,你們如今已是甕中之鱉、網中之魚,還不束手就擒,更待何時?」袁青山舉目望去,卻見江流古在一塊大石上昂然而立,蓑衣如鐵,斗笠如蓋,映著道道閃電,當真有若天魔降世。葉靈山卻搶到一片平地上,驀地振聲一嘯:「大家不必驚慌亂走,到我身邊來!」這一聲鼓氣喝出,聲振四野。立時無數驚駭失措的鳴鳳山寨兵迅疾地向他湧過來。
跟著又聽得有人哇哇大叫,卻是頑石和尚急奔了過來,只見他身上的僧袍不知給誰撕得破爛不堪,黑黝黝的胖大身子上更是橫七豎八的起了數道血痕。袁青山見他到只受了些皮肉之傷,才長出了一口氣。
頑石和尚才奔過來,又聽得急嘯連連,兩道身影奇快如風地向這裡掠來。左邊一人臉上鮮血淋漓,正是顧瑤。他身子雖胖,好歹這一路卻是履險如夷地直衝了過來。右邊那奚長峰身後卻有水若清如影隨形地銜尾疾追。奚長峰雖快,水若清卻更快,幾個起落,便要堪堪咬上。偏偏此時奚長峰給一堆錯落有致的矮石攔住去路,他繞著那石頭轉了幾轉,居然又糊里糊塗地退了回去。水若清嬌滴滴的笑聲在疾雨中聽來讓人分外心驚:「奚寨主,還是你捨不得小妹呀!」龍血鞭疾揮,登時將他纏住。
顧瑤叫了一聲:「奚大哥!」要待回身去救,但他腿上顯是已經受傷,一瘸一拐的終究是力不從心。猛然間便聽得奚長峰長聲慘叫,身子已經被長鞭捲住,隨即就給揮上半空。眾人驚叫聲中,奚長峰的身形已經落了下來。顧瑤奮力躍去,半空中接住了奚長峰的身子,卻見奚長峰雙眼血肉模糊,已被水若清的毒針刺中。
顧瑤心中又驚又痛,急在身上摸出幾味藥來,要待胡亂塞入他口中。卻被奚長峰猛力抓住了雙手,暴雨中傳來他沙啞的聲音:「顧兄,將我和二弟葬在一處……你也早日回山去吧,咱們鬥不過青……」話未說完,腦袋一歪,便死在他的懷中。
袁青山望著綽立在高石之側的水若清,心頭怒若滾油驟燃,喝道:「大伙隨我沖,先擒了這妖婦。」眾人全是怒不可遏,齊聲呼嘯便待上前,但一陣亂箭激射過來,又有幾個鳴鳳山漢子受傷倒地。
「大伙不可妄動,」葉靈山急忙振臂大呼:「人家佔了地利,咱們速結九宮八卦陣,先守住陣腳。」群豪亂糟糟的正沒個理會處,他這一叫正是時候。聚合堂、鳴鳳山弟子常在他指揮下習練陣法,聞言登時依言佈陣。眾人首尾接應,四面照顧,便堪堪可以抵擋不時射來的冷箭了。
「葉靈山,你終於回來了,」江流古的聲音居高臨下地飄了過來:「你在我陣中受困幾日,若非老道有意放你一馬,焉能容你一進一出?只是此陣的奧妙你還是參悟不透,你出得一回,再難出去第二回!」驀地令旗一揮,「朱雀隊,斷住東南無妄位!」一聲令下,立時在東南方位湧出無數青蚨幫眾,刀槍齊揮,遙遙紮住陣腳。
袁青山急問:「我想起了一事,二弟,咱們一進了這石陣,就寸步難行。每走一步,都覺天旋地轉,四周的亂石都似要擠壓過來。為何那青蚨幫人馬卻能在這裡面暢通無阻,莫非這是什麼妖法不成?」「這不是妖法,」葉靈山搖首道,「此陣被江流古依奇門五行生剋之理佈置,內中更以『江河遁』和『坤地遁』調動了無定河、御河兩河與岸邊的戾氣,因江河之氣屬水,與雷、雨之氣相通,所以在這暴雨之時,此陣的煞氣最盛。不通陣法之人行走其中,自然處處受制。但青蚨幫弟子佔了乾坤八門之中的開、生二門,他們的每一進退必循此二門,便不受戾氣所制。」
袁青山聽得似懂非懂,道:「既然如此,咱們也搶佔這開、生二門,不就是了?」
葉靈山的臉上陣青陣白:「我在此陣中苦撐多時,才堪堪看出乾位的一些端倪來,可是此時陣勢已變,我……我卻再也看不出陣眼所在!尋不到陣眼,如何破陣?」頑石和尚卻驀地振聲大叫道:「嘀咕什麼,人家殺過來啦!」果然一串亂箭密如疾雨般的飛來,眾人揮刃抵擋,一時手忙腳亂,窘迫之極。
正自紛亂之間,忽見一個矯健的身影鷹一般撲入陣中,幾個青蚨幫弟子撲上去抵擋,卻給他手起劍落,刺得四散奔逸。葉靈山雙目一亮:「是公子來了!」石上的江流古驀地大旗一揮,喝道:「放他進陣!」曾淳撲過來的這一路似是陣中的軟肋,那幾個鬼卒想攔也攔他不住,給他一路殺了過來。
袁青山眼見他只一人奔到,急忙問道:「公子,陳將軍所率的大隊人馬呢?」曾淳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沉聲道:「金秋影率緹騎和青蚨幫大批人手強攻鳴鳳山。陳將軍命我前來傳令,大伙速回山寨!」頑石和尚頓足大罵:「直娘賊的,老子也想回去,可是賊陣就是他娘的邪門,進好進,出難出!」話沒說完,頭上陣陣驚雷已經滾滾而作,將他的聲音淹沒了下去。
何競我凝立在巨石之下,耳聽得頭頂驚雷勃發,忽然間對生命和天地生出一股絕大的敬畏。雖然「誠敬」功夫是儒家的必修之業,但生命中的哪一次敬畏也沒有這一回來得真切。幽暗的天宇被耀目的閃電照出片片驚愫的白,沉重的驚雷象陣陣的戰鼓就敲擊在自己的心神深處。在一瞬間,何競我發覺自己和憤怒的驚雷有了一種難以言喻的交匯。
長嘯聲中,他已反手一刀揮出。此時何競我本來已是敗相盡顯,但這一刀卻劈得意氣昂揚,不屈、剛健、無畏的驚雷在他心底匯成一股絕大的意念之流,迅疾地充斥到他的四肢百骸,隨著這一刀噴湧而出。
刀劍相交竟然無聲無息,布雨刀的力道、方位、神速,都讓鄭凌風難以想像。一陣巨力襲來,他手中的長劍幾乎脫手飛出。嘩的一聲,鄭凌風心神劇震之下,勁氣乍松,一串暴雨劈頭澆下,將他的頭臉淋得濕漉漉的狼狽不堪。鄭凌風一驚之下疾步退出,長劍一招「萬里長天」,急吐的劍氣在二人丈餘之地上蕩起了一片空明而又堅實的阻隔。
「嘶──」一旁隔山觀虎鬥的閻東來不由長吸了一口冷氣,傳聲問道:「何堂主,這一刀喚作何名?」
何競我卻未乘勝追擊,只是仰首望天,冷冷答道:「這一招『鼓以雷霆』為驚雷刀法兩大絕招之一。本派自師祖創此刀法,千百年來從無人習成這兩招!」
「是故剛柔相摩,八卦相蕩,鼓之以雷霆,潤之以風雨!」鄭凌風胸羅錦繡,聞言登時想起了《易經》系傳中的這兩句話。他那雙銳如鷹隼的眼睛不由一震,道:「原來堂主的驚雷刀法出自《易經》,那後一招莫不是喚作『潤以風雨』?」何競我的臉上不露絲毫喜怒之色,沉沉點頭:「不錯,西崖年近而立,才始學《易》,今日在幫主的強逼之下,方有所悟!」
鄭凌風見他模樣,心內忽然一沉:「江流古只算出在這暴雨之夜,七絕陣會將河戾、地陰二氣調至極限,卻沒有算到何競我所修的刀法便喚作『驚雷』。難道在這生死一線之間,他卻聞雷而悟,達到『與天地相往來』的天道境界?」武林之中故老相傳,習武之人修至極限,自可與修真之人一樣直趨「與天地相往來」的天道境界。以鄭凌風這樣的絕世之才尚只能初窺天道門徑,卻不料何競我在與他這等絕頂高手的力搏之中,忽而觸發機緣,竟然登堂入室。
「好!當真是痛快!」鄭凌風不怒反笑,「何堂主,可有膽氣到河心一戰?」說著揚手一指凝在河心的那艘巨大畫舫。何競我本身的狂氣登時激發了起來,雙眉一揚,道:「甘願奉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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