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熾天使書城 }=-

    飛雲驚瀾錄

    【第二十章】 
      笑雲當先領路,玉盈秀、陸亮、辛藏山眾人緊隨其後,這時已經衝到了雙龍口前。
    
      暴雨如注,隱隱只見七絕陣中殺氣沖天,玉盈秀妙目一寒,道:「不好,江叔叔的七絕大陣已經發動,只怕已經有人困在了陣中。」正說著,便瞧見一人運劍如風,鷹一般撲入了陣中。喚晴驚呼一聲:「是公子!」笑雲知道她的心思,當先叫道:「好,咱們也進去耍耍!」
    
      這石陣易進難出,眾人一路殺入,幾乎未遇阻隔,闖過幾排亂石便瞧見曾淳和袁青山等人困守一處,正自苦力支撐。兩路人馬彙集一處,登時精神大振。挺立石上的江流古眼見又有人殺入,便發出一聲冷哼,仗劍躍下巨石,玄色的身影便如遁地隱身一般,驀地湮沒在重重雨幕之中。
    
      曾淳喝道:「葉二哥,你在此陣多時,可曾探出陣眼所在?」葉靈山苦笑道:「昨夜我才瞧出些端倪來。此陣共分三層:雙龍口前的七處淺灘,正呈北斗七星之狀,是為七星內陣;灘外布高石八堆,以應『八卦』之象;最外層的片片亂石初瞧似乎雜亂無章,其實是按著東方蒼龍七宿、北方玄武七宿、西方白虎七宿和南方朱雀七宿的方位排列。這便成了內有七星陣,中有八卦陣,外有『二十八宿繞八卦』的奇陣,這三陣內外呼應,委實奪天地之造化。」
    
      眾人聽了這番言語,都覺不可思議。玉盈秀卻道:「葉二哥果然高明,不過依江流古的習性,每布一陣必要選一處先天的自然妙境,以顯其與眾不同之處。若依我看,此陣最奇之處還在於他將此陣選在了無定河與御河兩河交匯之處,」說著她的玉手凌空一指,「你瞧那兩河宛轉,豈不正像一對陰陽魚麼?」喚晴粗通戰陣,更覺聞所未聞,歎道:「這麼說,此陣竟分四層?真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了!」
    
      「盈秀姑娘好眼力,」曾淳也是若有所悟,「最裡面的七星陣內又暗藏一座無定河、御河構成的先天太極兩儀陣,怪不得能調動川河、雷雨之氣為己用。」葉靈山目光閃爍,道:「依先天卦理,乾西北為開門,艮東北為生門,但江流古又多加了數重禁制,將八卦中唯一的兩個吉門掩住,讓人難測虛實。」
    
      任笑雲卻聽得索然無趣,但知此時生死勝敗都在幾人的言談之間,也只得耐著性子聽著。百無聊賴之際猛一回頭,恰恰看見停在無定河上的那艘巨大的畫舫,大雨之中只見那船上紅光高照,有如一條怒龍的火紅的眼睛。笑雲再順著那畫舫看下去,正瞧見無定河隨雨暴漲的河水,他眼中立時有異光乍現,水,水,水,洗心禪觀的內景便在心內再現,一門心思登時融入河水之中。
    
      便在此時,只聽得四周殺聲陡然沸騰起來,兩隊青蚨幫人馬已經橫衝直撞過來。眾人急忙應戰,但青蚨幫依照陣理中的吉凶方位衝殺,一時大佔便宜。若非群豪依照葉靈山所說結成九宮陣法苦苦支撐,只怕便會一觸即潰。饒是如此,幾個回合下來已經有十餘個鳴鳳山弟子倒在雨中。
    
      笑雲不通陣法,給他們安排在九宮陣的核心。眼前喊聲震天,血肉橫飛,他卻視若不見,全部心念仍在滔滔河水之中。
    
      眾人均知此時有進無退,形勢雖窘,卻是陣腳不亂。猛然間只聽得一聲長嘯直衝雲霄,這聲音一長兩短,青蚨幫弟子登時隨聲退去。攻得快,退得疾,有如風捲殘雲,空地上只留下二十幾具鳴鳳山寨兵的死屍。
    
      葉靈山眼望隨雨流淌的血水,歎道:「尋不到陣眼,又找不到開、生二門,如何破得此陣?」玉盈秀喘息道:「我曾隨江流古學過幾年陣法,三年前便聽他說過,若時時因循祖宗留下的老道理,便不是好漢。他要將文王傳下的後天八卦和伏羲的先天八卦融會一處,別開一脈,用到陣法中去。只不知後來成了沒有!」曾淳、葉靈山均是易林高手,聞言都覺匪夷所思。葉靈山當先叫道:「難哉,難哉,先天卦數為九,後天卦數為十,二者如何融會一處?」
    
      曾淳卻目光閃爍,眼望越下越大的暴雨,若有所思。
    
      只聽江流古的嘯聲再起,卻是短促的一聲,兩隊青蚨幫人馬霍地衝過來。眾人要待迎敵,那兩隊人馬卻又各自退去,卻原來只是虛張聲勢。頑石和尚和辛藏山一起破口大罵,陸亮卻笑道:「這時敵人的擾敵之法,待咱們當真累了,才會相攻!」柳淑嫻哼了一聲:「我瞧未必,只要咱們稍一鬆勁,他們說不得下一次便會來真的。」陸亮給她如此一說,自覺大沒面子,怫然道:「你不會兵法,卻來胡言亂語!」柳淑嫻怒道:「你便是這麼個事事充行家的臭毛病!若真會兵法,便破了這怪陣!」陸亮頓足道:「這狗屁怪陣本就是顛來倒去亂七八糟的,根本就是破不得,也不必破,依我說胡亂殺出去就是了。」
    
      猛然間曾淳一拍大腿,喝道:「多謝陸公子指點,我想通了,此陣真的是被江流古顛倒八卦之理布成。那八處亂石是逆運後天八卦之理所建,瞧他們兩次衝殺所走的路徑方位,正與後天八卦相反。你瞧,」他說著手指一點,「乾西北顛倒過來便是乾東南,東南便是開門,依照此理,西南便是生門。」
    
      葉靈山雙手一拍,眼中竟然有淚湧出:「公子,我真是服了你啦。師父說我食古不化,我還不服,今日才知什麼叫做天縱奇才!」玉盈秀也恍然大悟,卻問:「公子,那陣眼又在何處?」聲音未落,江流古長嘯乍起,這一次卻是急促得多,兩隊人馬快如飄風般地疾衝過來。
    
      這一次來得真快,兩隊人馬一左一右,剪刀一般合攏過來。似乎江流古已經算出了這九宮陣的破綻,一下子竟然將眾人衝開兩條血路。
    
      兩支長矛陡然刺到笑雲眼前,但他此刻一直神遊江河,竟是渾若不覺。「笑雲!」玉盈秀驚叫一聲,奮力替他擋開了這兩矛,「你胡思亂想什麼了?」笑雲啊的一震,恍若大夢初醒,披雲刀疾揮而出,身旁四五個青蚨幫眾紛紛中刀。他不願多做殺戮,每一刀只向來敵手腳上招呼,有時乾脆就一刀斬在兵刃上,饒是如此,仍是當者披靡。
    
      曾淳卻順著笑雲先前的目光瞧見了河心停靠的畫舫,詭異的閃著紅光的畫舫。
    
      他靈機一動,驀地嘶聲大喝:「陣眼!陣眼就是那座畫舫,青蚨幫眾便以他為中央戊己土!深夜之中,也只有那船上紅燈才能指明方位!」古人佈陣往往高樹刁斗,以斗上的明燈為號,一來可以隨時指揮部卒東擋西殺,二來可使陣中兵將辨別方位。這刁斗所在便是陣眼,若給人攻佔,大陣便破,自來這地方必是大陣的核心所在。但江流古別出心裁,陣中雖留出一片易進難出的空地,其實只是作為誘敵深入聚而殲之的誘餌,而他將陣眼佈置在河心的一座畫舫之上,更是出人意料。
    
      「殺呀,」葉靈山大喝一聲,「大伙從乾東南開門殺出,佔了畫舫,便挖了他的陣眼,此陣就不攻自破。」群豪群情激盪,笑雲、辛藏山和頑石和尚當先開路,直向無定河邊殺去。
    
      江流古嘯聲更急,青蚨幫眾群群湧來,似乎也怕他們破陣而去。但此時群豪自開門而出,青蚨幫失了地利之便,更有笑雲刀沉勢猛,所向披靡,前來抵擋的青蚨幫眾全擋不住他一招半勢。江流古目注他們一群人有如虎沖狼群一般直逼無定河,不由喃喃道:「曾淳此子,當真是個奇才。可惜,你們到了岸邊,卻仍是自尋死路!」
    
      群豪聲勢大振,一路殺到了江邊。
    
      「船上有人!」衝在最前的袁青山忽地大喊一聲。眾人舉目望去,果見兩條一青一白兩條身影在畫舫上若隱若現,盤旋來去。玉盈秀叫道:「不好,是爹爹和鄭凌風在那裡鬥劍!」頑石和尚叫道:「他奶奶的,這鬼船離岸這麼遠,他們是怎麼上去的?」
    
      辛藏山大叫一聲:「老子上去碎了那些鬼燈籠,再助師尊斬了鄭凌風!」也不顧自己功夫深淺,一步便向河中跨去。腳才入水,一股大浪翻湧上來,便像有隻手抓住了他的腿,辛藏山大叫聲中,便要陷入河中。好歹袁青山手疾眼快,一把扣住他手,將師弟拉上岸來。辛藏山咆哮不止:「邪門邪門,水裡面有鬼!」
    
      「不是有鬼,」玉盈秀歎道:「這便是江流古的過人之處。這兩條河便是陣內最深一層的太極兩儀陣,這地方河水的戾氣更重!」她說著秀眉緊蹙,道:「畫舫是陣眼所在,為太極兩儀陣、北斗七星陣、八卦陣和『二十八宿繞八卦』四處奇陣所調戾氣的匯聚之處。那地方戾氣最盛,爹爹若是不知搶佔開、生二門的吉位,必是落在下風。」說到這裡,心下後怕無窮,蓮足連頓,聲音更是帶了哭腔。
    
      「你們自取滅亡,難道當真要我斬盡殺絕麼?」江流古哈哈的大笑卻在這時自雨中傳來。一陣亂箭帶著尖銳的群響也隨之勁射了過來。眾人驚叫聲中,紛紛揮刃抵擋。驀地喚晴哎喲一聲,身子微晃。猛然身旁一個清瘦的身子橫在了眼前,替她擋開亂箭,卻是曾淳。他回身喝道:「誰叫你衝到前面來的?還不回去!」喚晴頗覺委屈,心痛之下反覺臂膊上的傷不如何痛了。曾淳這才瞧見她臂上中了一箭,急問:「不礙事麼?」喚晴眼圈一紅,嗔道:「不用你管!」好在這箭未曾入骨,只是擦肉而過,劃出了一道血痕。
    
      「還是我去!」笑雲大喝一聲,仗刀而出。「不成,」玉盈秀急道:「那裡面凶險得緊!」笑雲向她眨了眨眼,低聲道:「我的老丈人我不去救,卻讓誰去?」口中胡言亂語,心內卻已經運上了洗心禪觀,一瞬間他似乎身化為水,與洶湧的河水融為一體。體內勁氣似乎受到了暴漲河水的牽引,變得愈發蓬勃充沛。
    
      猛然間笑雲提氣一縱,凌空便向那畫舫躍去。他離那畫舫還有七八丈遠,這時縱身向這麼遠的河心畫舫躍去,無異投河尋死。雖是雨大夜沉,但那畫舫紅光閃爍,將方前左右數丈遠近照得一片幽紅,笑雲這奮身一躍便異常清晰生動,異常驚心動魄。
    
      兩邊廝殺的人馬見了他這怪異舉動都不禁停住了手中兵刃,只眼睜睜地瞧著他。玉盈秀、喚晴等一群鳴鳳山、聚合堂弟子更忍不住嘶聲喊叫。便連隔岸觀火的數百東廠劍士都不由心驚神馳,張口結舌地望著空中的笑雲。
    
      笑雲人在空中,渾身真氣流轉,「平步青雲」的勁法施展到了極致,凌空幾大步邁出,身子便如離弦之箭向那畫舫激射過去。岸邊群豪眼見他在空中舉步邁足,居然如行平地,全不由發出一陣驚歎。石後的江流古身子微微一震,暗道:「天下怎地還有如此人物?」
    
      越是逼進那畫舫,越覺河心有一股怪異的力道直衝上來。眼見那畫舫便在丈外,笑雲卻忽覺真氣一窒。正待再提真氣,卻一眼望見了畫舫那詭異的紅光,他心神微震,登時向河心落去。
    
      岸邊的兩方人馬陡見他自空中落下,不由一起失聲呼叫。只不過鳴鳳山人馬是長聲驚叫,青蚨幫眾卻是齊聲歡呼。砰的一聲,笑雲已經墜入河心,冰冷的河水立時將他渾身擊得透濕。說來也怪,笑雲人一入水,腦中卻於剎那之間現出波飛浪湧的異境來。我即是水,水即是我,這念頭在心中電閃而過,笑雲的心神卻是一定。
    
      猛然間他再吸了一口真氣,竟自踏水破浪,再次疾躍而起。
    
      眾人頭一聲呼叫未落,卻見笑雲已經沖天再起,忍不住再發出一聲喊,這一回便連青蚨幫弟子都是發自心底的傾心讚歎。笑雲在空中一個轉折,已經穩穩落在了畫舫之上。
    
      畫舫上鄭凌風和何競我鬥得正緊。
    
      鄭凌風穩穩佔住西方白虎七宿的方位,將陣中戾氣調至極限,每一劍揮出,便牽引出暴雨大河那無盡無休的勁氣,掩日神劍蕩起團團劍光,直向何競我壓了過來。
    
      何競我知道自己武功見識與鄭凌風只在伯仲之間,只是自己聞雷頓悟,在驚雷刀法上百尺竿頭更進一步,此時若不乘勝追擊,以鄭凌風資質,下次再遇,只怕又難有勝望。可是自一躍上畫舫那一刻起,便覺處處掣肘,猶勝岸上。但當此之際,他本身堅毅的性子發作,虎目奮光,布雨刀揮動之間融會雷天的剛健之氣。二人刀劍齊舞,竟是鬥了個旗鼓相當。
    
      笑雲便在這時落在了畫舫之上。
    
      冰冷的雨點近不得激戰二人的身前丈餘之地,卻給兩個人的勁氣震得亂箭一般四散亂飛。笑雲透過道道雨瀑,只見鄭凌風劍氣如虹,將何競我的身形團團圍住,心中不由一驚。再定睛一瞧,卻見何競我的步法絲毫不亂,那把氣吞山河的布雨刀揮出的招式雖然極短極促,但每一舞動,便蕩起陣陣風雷之聲,逼得鄭凌風難以再進一步。若是在幾日之前,他望見這等絕世高手之間的生死搏殺,必會心驚膽戰,遠遠避開,但此時膽氣已豪,再見這等舉世難見的刀劍對決,不由意動神馳,立時便與自身武功暗自印證起來。
    
      鄭凌風六識展開,意念籠罩四野,任笑雲一躍上船來,他便已認出了他來。鄭凌風雖對這怪異少年稍有留心,卻也未過於放在心上。但奇怪的是,自這少年在這裡一站,鄭、何二人都覺出一股無形的勁氣忽吞忽吐,擾得自己的氣機躍動不休。原來笑雲每見二人揮出一招,便不自覺地在意念之中揮刀攻守。他的心意一動,身上勁氣自然隨之吞吐,對激戰中的二人都生出一股牽制,無形之中便如三人混戰一般。
    
      「不相信世間居然有如此人物!」鄭凌風何等樣人,心念一動,便已起了殺機。猛然間一道劍光破雨掠來,直刺笑雲心口。這一劍刺得突兀之極,事先決無半點徵兆,何競我大驚之下,身形疾飛過來,布雨刀反腕劈向鄭凌風後腦,正是攻敵之所必救。
    
      鄭凌風腳下一滑,劍吐青芒,依然銳不可當地刺向笑雲。
    
      激盪的劍風帶起一團疾雨,密集的雨珠被劍氣和陣中戾氣牽引,直向笑雲捲來。避無可避,退無可退,危急之間任笑雲驀地大喝了一聲,將意念放至四維八方,揚刀揮出了那招「望海勢」。
    
      這一刀本可在剎那之間封住四面八方的攻勢,但鄭凌風劍氣如潮襲來,笑雲陡覺自己像是一步踏入了湍流不息的瀑布之中,疾飛的雨點鑽入披雲刀布成的刀網之中,錐子一樣狠狠擊打在他的頭上臉上。
    
      冰冷的雨珠激得笑雲心內一震,一股熟悉的豪氣自心底瞬間沸騰起來,披雲刀乘勢疾揮,噹噹噹三聲響,將鄭凌風自雨幕後刺來的連綿三劍盡數盪開。刀劍相交,在空中激盪起層層勁氣,雨珠嘶叫著四散飛去。
    
      笑雲見自己居然硬擋開了鄭凌風的連環三劍,不由意氣昂揚,一刀「摧山勢」反手劈出。眼見這一刀氣勢奪人,鄭凌風也是心內大震,便在此時,身後刀聲呼嘯,何競我的布雨刀也已凌空劈到。
    
      在此緊要關頭,鄭凌風也顯出了絕世武功,隨著嗆然一響,那把掩日神劍忽然一分為二,精芒閃處,前擋觀瀾,後阻驚雷,似乎是在同時架住了天下最著名的兩把寶刀。三人齊聲大喝,聲若雷震,在陰鬱的河面上滾滾傳出。觀戰的雙方人馬氣為之奪,神色都是一沮。
    
      掩日神劍上的光芒驟然一燦,隨即又陡地一黯。與此同時,鄭凌風身形橫掠,撞開了兩間船上的精巧錦閣。木屑四散飛舞,鄭凌風的身影已經消逝得無影無蹤。普天之下沒有人能同時力抗驚雷刀法和觀瀾九勢這兩大絕世刀法,號稱「劍帝」的鄭凌風亦所不能。
    
      與此同時,猛聽一陣怪異的銳響,畫舫上忽然箭如雨下。原來這畫舫既為陣眼,船上自是機關密佈。鄭凌風遁走之前啟動機關,便引來一陣亂箭。笑雲與何競我眼見四面八方都是箭雨呼嘯亂飛,每一箭都是射向不同方位,急忙一起揮刀抵擋。
    
      此時的任笑雲剛剛力戰了鄭凌風這樣的絕世高手,對觀瀾九勢的領會更進了一層。意興到處,披雲刀縱橫飛舞,雲起勢、聽風勢、瀾生勢……把所習的觀瀾九勢一招招的施展開來,越舞越覺意猶未盡。他本身剛強的勁氣隨刀展開,非但越來越稀少的亂箭難以近身,便是這畫舫上的亭閣長廊都給披雲刀震得東倒西歪,船上的幾串紅燈更是一盞盞的被刀氣襲滅。
    
      江流古遠遠望著,那燈每熄滅一盞,他的心便是一沉。陡然間只聽得笑雲和何競我一起振聲長嘯,聲震雲霄,最後四五盞紅燈竟噗的一起滅了,那畫舫轟然一響,也不知給劈中了哪裡,竟慢慢向一側傾斜下去。江流古心中霎時一片昏暗,他的身子微微一晃,暗道:「怎地天地間會忽然生出這等人物與我青蚨幫為敵,難道這便是天意?」他跟著想到了天山遁的卦相,不由苦笑一聲:「天山遁,天山遁,原來說得是我!」夜雨中,就有一個儒官道袍的身影無比孤獨地躍起,向著黑夜深處飄然逸去。
    
      這時畫舫上紅燈已滅,河岸一側只有懸在樹下的十餘盞氣死風燈發著淡淡的白光。不知不覺之間,那雨小了不少,天上再也不見先前電閃雷鳴的駭人聲勢。
    
      陣眼一破,鳴鳳山群豪發一聲喊,乘著青蚨幫眾神氣鬆動之際,便即鼓氣殺出。水若清正待吆喝青蚨幫眾奮起阻殺,黑暗之中卻傳來鄭凌風的傳音之聲:「若清,退吧。今日勢不在我,只怕金秋影所在的鳴鳳山那頭也難有作為。」她愕然回首,才瞧見鄭凌風山嶽一般的身子已經穩穩挺立在身旁。望著鄭凌風背後的衣衫盡碎,渾身上下盡皆濕透,她還想不起何時見他如此狼狽過,心內不由一寒。鄭凌風的臉上卻不見一絲波瀾,淡淡地又道:「速速傳信與金秋影,令他也著速退兵,以免腹背受敵!」
    
      畢公亭前,雖仍有不少悍勇的青蚨幫高手不肯就此罷休,但幫主號令一下,也只得卷旗退去。
    
      笑雲這時大覺過癮,何競我笑道:「笑雲,走吧!」笑雲應了一聲,和何競我攜手飛身躍上了岸來。玉盈秀提心吊膽了多時,這時眼見他平安歸來,明眸之中不禁星淚欲掩,急忙迎上問道:「雲哥,你……你沒事吧!」笑雲笑嘻嘻地湊在她耳邊低聲道:「雖然累得秀兒擔驚受怕,但終究讓我老丈人安然無恙!我這只會弄巧成拙的名聲該當改一改了吧?」玉盈秀才破涕一笑:「任大俠神威凜凜,百戰百勝,誰說只會弄巧成拙?」眼見爹爹也自後趕到,忙陪笑道:「爹爹,您老人家也沒事吧?」
    
      何競我佯怒道:「鄭凌風奈何我不得,卻險些給你這寶貝女兒氣死。你一出家門,便將為父的囑咐盡皆忘了麼?」玉盈秀吐了一下舌頭,轉身拉過喚晴,笑道:「女兒也不白走一趟,將喚晴姊姊救了出來。」何競我才淡淡一笑,語氣中卻掩不住一團喜氣:「賢侄女,你無恙就好,不然秋巖老哥回來可要跟我拚命!」
    
      喚晴苦笑一聲,卻不知說什麼是好,鳴鳳山和青蚨幫勢同水火,她心中一念及此,就忍不住柔腸百結。便在此時,耳中忽有一聲歎息鑽了進來:「蓮兒,你當真要隨這些反賊去了麼?」正是鄭凌風傳音過來。喚晴面色一變,還未及作答,那聲音又變得和往常一樣冷定傲岸:「也罷,你先去吧。終有一日,我要蕩平鳴鳳山,那時你還是我的乖女兒!」
    
      鄭凌風的傳音之術精妙之極,便是何競我在旁,也毫不知情。喚晴心內一苦,卻忽然覺出一種痛徹到骨子裡的無助和孤單。
    
      何競我忽然抬頭望向遠遠佇立的紫氣東來閻公公,揚眉喝道:「宗主,你我那一戰要留待何時?」閻東來乾笑一聲:「今日你筋疲力盡,老夫豈能佔你這便宜!咱們後會有期。」驀地呼哨一聲,當先縱馬而去。數百號劍士不敢作聲,齊抖韁繩,垂頭喪氣地催馬離去。
    
      曾淳這時急將鳴鳳山遭困之事說了。何競我不敢怠慢,當即點齊人馬,回師鳴鳳山。
    
      到得鳴鳳山前,天已經大亮。大雨早停了,雨後的清晨倒甚是涼爽。朝陽映照之下,果見陣旗散亂,死屍撒得四野皆是,顯見適才那一戰的慘烈絲毫不遜於雙龍口。但山寨前已經不見了緹騎和青蚨幫眾的蹤影。原來金秋影強攻多時,本已大佔上風,但一得鄭凌風的快馬傳書,立知形勢不妙,即刻傳令退兵而去。
    
      何競我望見鳴鳳山前依然飄蕩著「曾」字大旗,才略微放心,回顧一旁的曾淳道:「金秋影想必已經得到咱們雙龍口脫困之訊,也怕腹背受敵,這才退兵。」曾淳點頭道:「山腰分金亭前都有青蚨幫的死屍,他們攻得好快!我去搬兵時,他們還只到山下第一道寨門。」正說著,陳莽蕩已經率兵迎下山來,雙方一見對方無恙,俱各歡喜。
    
      「堂主一走,本來我是當在一個時辰之後前去接應的,」陳莽蕩臉上還有不及抹去的灰煙血跡,眉目之間儘是怒色:「但不料你前腳一走,金秋影后腳便到了。老子便跟他們幹上了!雖然山上還有餘二弟和梅道人、曾公子幾個好手,卻也費力得緊!」一旁的余獨冰道:「正是。這一戰好不駭人。若非陳將軍事先在山前分金亭、後山憩鳳谷前都佈置了紅衣大炮,誰勝誰負,也當真難料!」
    
      呼的一聲,梅道人愁眉苦臉的從余獨冰身後鑽了出來,歎道:「青蚨幫一傢伙來了十幾位舵主,想來鄭凌風將他的寶押在了這裡。若不是鳴鳳山山道險峻和咱們的大炮厲害,只怕你們就見不到老道啦。」何競我眼見他道袍上撕裂多處,臂上臉上儘是血痕,知道適才那一戰他必是出了死力。這一來相交多年的老友必非內奸,心內也是一鬆。
    
      陳莽蕩又道:「實不相瞞,青蚨幫中儘是高手,人數也是極多,嘿嘿,既然打不過,老子就大炮轟他娘的,只是從邊關帶回的炮彈卻不多了,若不是你們及時趕回來,可要大事不妙。」正說著,卻在人群中瞧見了喚晴、玉盈秀、任笑雲和葉靈山,得知這幾個失陷青蚨幫的人都是無恙,臉上才躍出一絲喜色。
    
      頑石和尚笑道:「這一次鄭凌風在雙龍口和鳴鳳山前都是大敗,也是狠挫了這老東西的氣焰!」何競我卻搖頭道:「鄭凌風要在雙龍口前佈陣困住你我,更兵分兩路,強攻鳴鳳山。其實青蚨幫只是未能得逞,但他們是有備而來,查點人手,只怕還是咱們損折較多。」顧瑤想起這一戰折了老兄弟奚長峰,不由大放悲聲。
    
      陸亮道:「若是在畫舫上堂主那一刀再狠一些,只怕就要了鄭凌風的老命啦。」何競我歎道:「斬殺鄭凌風談何容易!當時他眼見不敵,立時不顧身份的入水逃逸,這份當機立斷的勇氣,亦在我之上。」說著回頭拍了拍笑雲肩頭,「這一次笑雲可是立了首功,非但救出喚晴,更破了七絕陣的陣眼。秋巖老哥當真是好眼力!」
    
      笑雲忙道:「堂主,這首功麼,應該算作秀兒身上。若非她深入青蚨幫的那鬼莊子帶路,我和喚晴便衝不出來。若無她在陣中指點,公子和葉二哥也破不了那怪陣!」玉盈秀嫣然一笑:「無妨,我的功勞便全算在你任大俠頭上便是!」辛藏山將手在笑雲肩頭重重一拍,道:「聽見沒有,我家妹子都這麼說了,首功自然是你的。況且你這人膽子大,竟然敢一下子躍到那鬼船上,更敢揮刀去砍鄭凌風。單憑這份膽量,我辛老四就服了你!」眾人隨即湊趣,紛紛上前恭維。說來說去,便成了任大俠雙龍口前單刀破絕陣,一刀將鄭凌風砍得落荒而逃。笑雲明知是眾人玩笑恭維之言,但聽了這話卻如飲醇酒,飄飄然的心下甚是得意。
    
      不料一旁的柳淑嫻冷言冷語地道:「是呀,任大俠就是英雄無敵,光著屁股便將鄭凌風打得落荒而逃!」笑雲才想起臀上還給林惜幽撕了好大一個口子,急忙伸手一捂,口中兀自不肯服軟:「實不相瞞,若不是這褲子礙事,今夜早就斬了鄭凌風的人頭。」眾人轟然大笑。
    
      何競我卻正色道:「大伙且去廳中歇息。陣亡兄弟的屍身暫且安置在後山,待擇了吉日一同入殮!」眾人想起這一戰折了不少兄弟人手,神色都是一端。
    
      陳莽蕩問:「青牛山兩位寨主都已經亡故,他們可有後人?」毒不死顧瑤道:「葉孤煙是孤身一人,奚長峰有遺孀幼子,他算是老來得子,那孩子還不到十歲。」陳莽蕩歎道:「這時青牛山群龍無首,只怕有亂,煩勞顧兄跑一趟,將奚寨主的遺孀幼子一併接上鳴鳳山來,好生照料。」顧瑤道:「陳將軍高義,顧某在此替亡人謝過了。」
    
      眼見眾人面露戚容,何競我又高聲道:「諸位,昨夜這一戰是咱們頭一回和青蚨幫真刀真槍的較量,雖然損折了一些兄弟,卻大挫了青蚨幫、金秋影的威風!今夜之後,咱們『六龍聚義』之名必然響傳天下!」群豪聽了,大感痛快,便有人喊道:「是呀,便連那本想漁翁得利的東廠閻公公也是屁也不敢放一個,乖乖夾著尾巴逃了!」「他奶奶的,下一戰便宰了鄭凌風和金秋影,給亡故的眾兄弟祭靈!」何競我又將手一揮,道:「大帥百日祭禮將到,咱們更要收復河套,讓曾大帥含笑九泉!讓這裡的百姓再不必過那提心吊膽的日子,為生民立命,為萬世開太平,方不負了這一身大好武功!」眾人聞言,均覺意氣飛揚,轟然叫好。任笑雲眼見何競我不經意的幾語之間便使群豪剛剛受挫的氣勢又再復振,也不由暗自佩服。
    
      寂寥的暮色從遠山外悄悄襲來,穿進了窗子,又百無聊賴地走入了喚晴的心裡。喚晴呆坐在斜陽的影子裡,整個人配著柔風、紈扇和無限的輕愁,便活脫脫的成了唐伯虎畫中走出的美人。
    
      門支呀一聲開了,喚晴看到走進來的卻是一臉喜氣的任笑雲,才淡淡一笑:「笑雲,這一次又是為了我,累得你在青蚨幫那裡坐困了這麼些日子!」笑雲道:「我這次被困青蚨幫是因禍得福。還要多謝你求那靈照大師給我治病。嘻嘻,這老和尚的醫術真高,比我老人家還要高上這麼一點點!可是卻及不得你,當初隨口一張藥方便治好了自己的重病!」喚晴想起當初受傷勢與他相見的樣子,不由莞爾一笑。
    
      笑雲大咧咧的笑著,便撿些沒緊要的話來逗她。過了多時,眼見她臉上愁雲漸散,他才小心翼翼地瞧著她,問:「喚晴,那日我聽到鄭凌風說,你是他女兒,這話可是真的?」喚晴的臉色登時一白,輕聲道:「只怕是真的!」笑雲的心咚的一跳,急問:「怎地……怎地會有這等事?」
    
      「義父過不幾天便會趕回來了,我自會問得一清二楚。我想了幾日,不管他是幫主也罷,乞丐也罷,終究是我爹!不過,」她說著眼中又躍出那抹熟悉的執拗來,「若是他仍是這般多行不義,便是他是當今皇上,我也不會隨他去。」笑雲本想來此勸她幾句,但聽她如此一說,又不知如何開口了。
    
      喚晴卻揚起了秀眉,問:「那個盈秀姑娘,對你好得緊呀!」笑雲嘿嘿一笑:「是,我對她也是好得緊!」喚晴低聲道:「人家對你可不僅是一個好字而已吧?這個盈秀姑娘也當真是美若天仙,跟人家一比,我便成了庸俗脂粉了。」
    
      笑雲忙道:「不是,不是,你也僅比她差一點點而已。」話一出口,便瞧見喚晴眼中掠過一抹輕煙般的失望,登時自知失言,心下後悔萬分。喚晴終於問:「笑雲,你當真喜歡人家麼?」她本來臉薄,但微一猶豫,還是問了出來。
    
      笑雲望著眼前一對剪水雙眸,心內忽然一動,想了一想,便道:「我最初見到秀兒之時,她將自己扮得奇醜無比,但不知怎地,和她在一起,我心中不由自主地便要憐她愛她。待得一下子見了她的美貌樣子,倒嚇了一跳,竟有些害怕配不上人家了……」說到這裡又嘿嘿地笑了起來,「但最令我心動不已的,卻是她對我的一門心思的牽掛和思念。她到底是美是醜,倒不放在我心上了。」
    
      喚晴忍不住問:「你怎知她對你一門心思的牽掛?」笑雲道:「她就是愛哭,我只要稍有些閃失,她便急得眼淚汪汪的。瞧見她為我流的眼淚,我心中便覺這世間最有福氣之人,便是我任笑雲!」喚晴聽得悠然神往,暗道:「原來女孩子的眼淚有這麼大的魔力,難道便是為了我不會哭,淳哥他……」跟著又強顏笑道:「笑雲,兩情相悅是人間莫大的福氣,望你好自珍惜。」笑雲應了一聲,心中又是一陣歡喜,忙道:「這個可用不著指點。秀兒今日一下午便給她爹喚了去,我這多時候未見,心中也著實想她呢!」想到喚晴心中對鄭凌風認女之事已經有了主張,便即告辭而出。
    
      夜色一起,聚義廳內就燃起了盞盞明燈。
    
      「何堂主,鄭凌風這一次雖是鎩羽而歸,」陳莽蕩揉搓著太師椅那寬大的扶手,更像是在自言自語,「但我瞧他們必會捲土重來。大帥百日祭日將至,你有何打算?」聚義廳內除了他,只有二寨主余獨冰、聚合堂主何競我與曾淳三人。
    
      「大哥說得不錯,」余獨冰倒先開了口,「依我瞧,鄭凌風與閻東來、金秋影其實是眼紅那批軍餉,昨夜雙龍口之戰,他們將大批人手放在強攻鳴鳳山上,其意不言自明。」何競我點頭道:「三日之後就是了大帥百日祭日的正日子。大帥各路舊部便會陸續上山,這批軍餉便會分到老營堡、榆林衛、威遠衛、東林衛等幾處軍餉奇缺的地方。這些地方非但缺衣少穿,更兼地處險要,是兵家必爭之地,不容有絲毫閃失。」
    
      陳莽蕩卻歎了一口氣,終於神色黯然地點了一下頭,道:「這也算了了大帥一樁心願吧。」何競我道:「眼下咱們要做的就是三件事。第一個便是籌備祭禮。事先我也說過多次,這一次祭禮一是為大帥鳴冤,但更要緊的卻是借此之機將軍餉分發出去。大帥之冤,天下皆知,卻不必太過大張旗鼓,以免使那昏君自覺顏面掃地,再引來新的禍端。」陳莽蕩卻搖頭道:「不成不成,我陳莽蕩行事,不做則已,一做便要驚天動地。這一次給大帥百日祭禮就是要讓昏君瞧瞧,這天下自有公道人心!」
    
      何競我與他相處雖短,卻知道他的脾氣,也不與他多辯,只接著道:「第二樁事麼,便是加緊操練,五龍聚義的人馬都要兢兢業業,如箭在弦上,不可半分疏忽。鄭凌風、金秋影之輩必會乘機生事。這第三樁麼……」
    
      「便是查找兇手,」曾淳這時忽然開口了,「襲殺青牛山二寨主葉孤煙的內奸不得不查。」何競我點頭道:「這是咱們的心腹之患,一日不除,一日難安!」陳莽蕩將手在椅子上重重一拍:「好,若是揪出了這廝,定要親手除了。」
    
      曾淳道:「其實還有一事,是誰寫的密信誣告父帥謀反的?」何競我雙目一燦:「不錯,若不尋出此人,大帥之冤便難洗雪。」陳莽蕩忽然低聲問了一句:「聽說,喚晴竟是……」這半句話還沒有說完,就給何競我用眼色止住了。
    
      這時正有一個嘍囉快步而入,奏道:「外面有一隊人馬,自稱是大帥舊部東林衛的指揮同知肖遠。」
    
      「怎地是他?」曾淳聞言不由皺起了眉頭。何競我見他神色有異,問道:「這位肖同知怎樣了?」曾淳看了一眼陳莽蕩,臉上不自然的一抖,笑道:「這肖同知在父帥帳下時,終日少言寡語,沒幾個朋友,更兼嗜酒如命,因偷著飲酒挨過父帥的幾次軍棍!」何競我聽說此人嗜酒,心中先有幾分不喜。
    
      好在一旁的陳莽蕩笑道:「不過肖兄弟打起仗來倒是一把好手,我出去迎迎。」
    
      「且慢,」何競我道:「青蚨幫雖敗,仍需防他們使詐。公子,勞你先下去看個明白!」
    
      過不多時,一個面色悒鬱的中年漢子便隨著曾淳走入廳來。陳莽蕩上前將這位指揮同知肖遠與何競我引薦了,雙方寒暄幾句,便即坐下。陳莽蕩道:「東林衛的柳涇源柳將軍為何未到?」肖遠面現愁苦之色,歎道:「幾個月前,朝廷令仇鸞出山,總管邊關軍馬。柳指揮瞧不起仇鸞的為人,不顧官卑職微,上書朝廷力抗,結果觸怒了嚴嵩。七日之前已經給錦衣衛下了大獄。」
    
      「仇鸞?」何競我歎道:「聽說此人在曾銑總督在位時因貪縱驕狂,不服大帥調遣,受到大帥彈劾,給押入了天牢,後來此人出錢賄賂嚴嵩,又官復原職。」肖同知也道:「正是,聽說大帥被人誣陷,給昏君打入大獄,又是此人不顧廉恥的上書朝廷,附和說大帥私通蒙古。這一招落井下石果然奏效,這廝不久便由嚴嵩保奏,這才做了那總兵之職。」啪的一聲,柳木座椅的扶手陡然被曾淳拗斷。他清瘦的臉上滿蘊怒火,口中慢慢掙出兩個字來:「畜生!」
    
      翌日一早,眾人便依何競我的安排,佈置靈堂,籌備祭禮事宜,一邊由葉靈山協助余獨冰操練人馬,不敢稍懈。
    
      到了中午時分,又開始有曾銑的舊部陸續上山。陳莽蕩自和曾淳在聚義廳上與過去並肩廝殺的諸多老友相見。眾人放著諸多金交椅不坐,還是如往昔行軍打仗之時一樣,隨隨便便地席地而坐。
    
      先是談起曾銑的冤屈,眾人義憤填膺,紛紛切齒大罵嚴嵩和嘉靖皇帝。罵得夠了,就有人叫著陳莽蕩的綽號「陳泥鰍」說,當初在曾帥手下,你小子還算不上個人物哩,想不到居然是你來給大帥操持這喪事!立時又有人喊,豈止算不上人物,他還總挨大帥的軍棍吶。眾人哄然大笑,不錯,陳泥鰍不僅愛吃泥鰍,還愛吃軍棍,不然怎地還得了一個『陳三十』的綽號,隔不了二三十天,便會挨上三十軍棍。陳莽蕩給眾人揭了昔日的「短處「,不由咧嘴笑道:「我這人毛病忒多,後來大帥打得也煩了,再見我不拘小節,也只得大手一揮,將這三十軍棍暫且記下,將來將功折罪吧。」就又是一陣笑聲。
    
      一人笑道:「若不是『泥鰍』毛病忒多,憑他一身武功和打仗時不要命的勁頭,大帥手下的五虎將,怎麼也得算他一個吧?」說著便推起一個白髮蒼蒼的老者,道:「黃克老,你雖是五虎將中的老黃忠,論戰功怕也比不上泥鰍!」那老者卻臉色沮喪,忽然哽咽起來:「說起五虎將,叫人好不心寒。五虎之首柳涇源柳兄弟前些日子給奸賊嚴嵩下了大獄,足智多謀的諸葛辰心灰意冷,掛印而去。上次俺答揮兵進犯威遠衛,咱們的五虎之中年紀最輕的林謙小弟力戰無援,死在了威遠衛,年紀還不到三十。離的離,死的死,倒是我這年歲最大的老東西苟延殘喘。最讓人著惱的卻是那位終日自比關老爺的趙雲天,竟心甘情願的做了仇鸞的鷹犬,終日跟咱們一幫老兄弟為敵。」
    
      眾人聽了這話,都勾起了心中痛處,幾個性子急的忍不住又破口大罵。多日不見,大伙回首往事,都有一肚子沒完的話,說到情動之處,更是忽笑忽哭,熱鬧之極。
    
      倒是曾淳的心沒法子再熱起來了,經歷了多次的明槍暗箭,他的血早冷了,只在眾人的大笑之時附和著扯扯嘴角。陣陣喧叫之中,曾淳卻瞧見一個人和自己一樣自始至終都是罕言冷語,也是一幅憂心忡忡的模樣,這人便是第一個上鳴鳳山的東林衛的肖同知。
    
      陳莽蕩也看到了落落寡合的肖同知,隨即哈哈大笑:「肖兄弟,你還是往昔的悶罐兒葫蘆的脾氣。今夜咱們聯床夜話,說什麼也要讓你說個夠!」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