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忙活完之後,已經日頭偏西了,天才見了一點涼快,身上卻全是汗水,兩個人匆匆洗淨了身上的污漬,就並肩坐在屋簷下納涼。任小伍這時驚魂稍定,才想起來問:「這麼說,上午我惡鬥花林的時候,確是你救的我?」
喚晴道:「那時我就躲在樹上,花林撲上來使的是崆峒的絕命抓,明明沒什麼深仇大恨卻使這狠毒武功,我沒要他性命已經很不錯了。」任小伍凝眉道:「怎麼這麼巧,那時你恰恰在樹上?」喚晴雙手托腮,抬頭望天,說:「我出來散心時覺得天氣太熱,就躲在樹上乘涼,這叫無巧不成書!」
任小伍這才明白:「原來我媳婦知道我出來跟人家廝殺,心裡放心不下竟然不顧自己病重,一直跟著我呀!」心裡就一陣暖融融的,口中卻道:「這就是你的不對了!這麼大的事,你也不先跟我商量商量,萬一累壞了身子可讓我怎麼辦?再說,你要是早告訴我一聲,我心裡有底,動手時就會瀟灑許多!」
喚晴宛爾一笑,說:「早知如此,我該當晚些出手,好讓任大將軍再風光風光!」任小伍哈哈大笑起來。喚晴待他笑得夠了,才低聲道:「你怎麼不問他們為什麼追我?」任小伍苦笑道:「我其實想得緊,我還想問,你到底是誰師父是誰怎麼這麼漂亮功夫又這麼高,還有,你為什麼偏偏找到我?」
喚晴道:「我若不告訴你只怕要憋死你了!」說著悠悠歎了口氣,道:「只是這話說來話長了,也不知你有沒有興致聽?」任小伍往她近前挪了挪,道:「有,有,哪怕你說一輩子我也有興致聽。」
喚晴瞟了他一眼,忽然臉上一紅,沉了片刻,才道:「我師父就是我的義父,我自小給他養大的。他原來是錦衣衛的緹騎四統領之首,一年前,錦衣衛總統領陸九霄命我義父嚴加勘查一位領軍大帥,他懷疑這個大帥在邊關圖謀不軌。義父覺得此事非同小可,因為這大帥為人極是深沉多智,不但手握重兵,更兼那時還是聖上的紅人,不可草率行事,便命我喬裝改扮,混入大帥在京師的府中充當婢女。」任小伍吐了一下舌頭,道:「你義父也真捨得,當真是捨不了孩子套不了狼!」
喚晴道:「在大帥府中待得久了,才得知這人是個大大的好人。他待人極是和藹,每日想的只是如何收服河套──原來咱們大明自太祖皇帝建國時雖然將元順帝趕跑了,但蒙古人只是暫時退回漠北,對咱們土地的騷擾侵掠卻從來沒有停過。胡虜侵襲多年,終於將大青山、狼山以南一大片地方佔去了,這地方土沃草豐,因黃河在這裡轉了一個大彎,便稱作河套。胡虜在河套紮下根來,便以此為老窩,時時攻擾內地,這些『套寇』來去如風,官軍又防不勝防,有時一次給他們掠殺的人畜多達十萬以上!」
「大帥便上書皇上要出兵收服河套,皇上對他的籌劃很是贊成,便招他入京。可這昏君反覆無常,又拿不定最後出兵的決心,大帥便只得在京師住下。平日裡他總是沉默寡言,每說到套寇踐踏中原,都氣得怒髮衝冠,有時候念及百姓無辜受苦,常常氣憤難平得中夜不睡,就飲酒揮毫,或是作詩一吐胸中塊壘,或是親自規畫火車地炮這些攻具的圖紙。」任小伍聽到這裡將大拇指一挑,道:「這人為了老百姓整夜不睡,當真是個大大的好官兒!」
「有一次,我瞧他眼睛熬得紅紅的,就勸他早些安睡!他卻對我說,當今天下,如同給烏雲蔽住了太陽,不知何時才能晴天!剛入府時我隨便給自己起了個名字叫作小虹的,大帥便說,你的名字不妨就叫做喚晴吧!」任小伍點頭道:「喚晴,原來是呼喚晴天的意思,卻原來是這大帥起的名字!」
「我見大帥確實沒有什麼不軌之心,便將所見所聞跟義父照實說了。義父一聽也極是佩服大帥,就登門而來,二人一番長歎,竟然結為至交!」任小伍拍手道:「這叫做英雄重英雄,這不是很好嗎?」
喚晴歎道:「那時大帥名聲鼎盛,天下之士莫不引頸以待,更有不少熱血之士聞知邊關將校缺少軍餉,便傾囊而助。這其中太行山聚合堂的大堂主何競我更是費盡心機籌謀到了一份百萬巨餉,要送至邊關。哪知這時卻變故突生,先是陝西那地方澄城山崩,藉著又是風沙大作。那昏君嘉靖偏說什麼此兆主兵火,示邊警,便去了收復河套的念頭。」任小伍凝眉道:「這皇上怎麼胡猜亂想,颳風下雨的和動兵有什麼大的牽連?」
「可惜那時大帥還不知道昏君心裡已經變了卦,仍是不停的上書陳述『復套』的規劃。昏君心裡就很是不高興。這時刑部卻又接到密報,有人硬說大帥貪污剋扣軍餉無數,老奸巨猾的大學士嚴嵩乘機上疏昏君,說大帥的復套是狂妄之舉,說大帥窮兵黷武,好大喜功,復套必然弄得府庫殫竭,民何以堪?」
任小伍道:「這嚴嵩想來知道皇上不想出兵的意思,才順著他的意說出這樣的狗屁話來!」
「那只是其中一個原由。嚴嵩其時只是次輔,他上疏的本意還是衝著當時的首輔夏言夏大人去的。夏大人當初也力主大帥復套,嚴嵩要乘機扳倒夏大人,自己作首輔!他在疏中還說夏大人混淆國事。果然昏君震怒之下將夏大人罷了官,令錦衣衛將大帥逮捕入獄。」任小伍聽到那大帥給錦衣衛逮捕入獄,忽然想起一事,忍不住一拍大腿,道:「我想起來了,你說的大帥是不是姓曾,叫……叫曾什麼來著?」喚晴點了點頭:「正是陝西三邊總督曾銑曾大帥!」
任小伍叫了起來:「我這人真是兩耳不聞天下事,其實我早該知道你說的大帥是誰的!確實有一個姓曾的大官曾在牢裡關押過的,只是我只將心思放在鬥雞上,就一時沒有對上號,因為我一直只叫他曾大人,從來不知道他還是一個統兵打仗的大帥!」說著又用手拍起了腦袋,「嘿,說起曾大人的風骨當真好生讓人敬重。他在獄中時總被提去嚴刑拷打,到底為了什麼我這當牢子的就全然不知了。有一次廷杖一百之後,人人以為他必死無疑了,豈知他昏了一夜之後,又在天亮時分掙扎了起來。我記掛著他是條好漢,就擎著燈去看他。那時候還是冬天,大牢裡面又冷又黑,西北風順著破窗戶灌進來,拍在牆壁上呼拉拉的響,也吹得我的燈一忽閃一忽閃的。」
雖是大熱的天,任小伍說到這裡卻忍不住抱了一下雙肩,似乎那股陰冷的北風又竄了進來,拍得他渾身肌骨俱寒,「我見他渾身上下全是傷,已經沒有好地方了,更有的傷口已經爛啦,我顧念他是個好官,就偷偷塞給他一些金瘡藥。哪知這曾大人卻說,小哥,俺是嚴嵩的眼中釘,你冒著大風險送藥,這份情曾某領了,但這牢內遍佈錦衣衛和嚴嵩的耳目,我若用了你的藥只怕遲早嚴嵩會揪出你來,那時沒來由的又牽連上一個好人遭殃。」
他長長歎了口氣:「他這人話不多,又是山東口音,帶著一股子質樸的勁兒,聽得我鼻子直髮酸。說到底他也沒用我的藥,卻自己將個瓷碗摔碎了,然後撿起了瓷片去割腿上臂上那些腐爛的肉塊,腐肉割下去後,就瞧見筋已經掛了膜,曾大人就伸出手來自己截了去。我在一旁瞧他這麼污血淋漓的弄著,忍不住全身打起顫來,手裡的燈幾乎要掉在地上。大帥卻意氣自若,那時候天冷呀,他喘一口氣,就吐出一團白霧來,卻從始至終連哼都沒有哼一聲,似乎那肉不是長在他自己身上的!嘿嘿,要說我任小伍這輩子沒佩服過什麼人,尤其是沒佩服過那些當大官的,但一提起這位曾大人,我卻是打心眼裡佩服!佩服得五體投地!」
喚晴忍不住流下淚來:「大帥在牢裡受的苦可是多了,但他總是覺得不過一時之冤,憑著自己一片精忠,皇上最後還是會回心轉意的!哪知昏君殺心已動,雖然最終查不出一點克餉行賄的證據,昏君還是胡亂安了一個『交結近侍律』的罪名將大帥問斬了。」
她抽泣片刻,才又道:「大帥無辜被殺,府內一切家眷僕役全被謫戍極邊,只有我這個不在冊的婢女跑了出來。嚴黨和錦衣衛更是要抓住大帥的公子……公子爺,要斬草除根!」任小伍忍不住問:「那個公子爺是不是很英俊瀟灑的,你一提起他來就臉發燒!」
喚晴的臉果然紅了起來,就愈發不好意思,道:「你這人盡會胡扯!這時候了還說這些沒著沒落的話!他叫曾淳,不但武功高強,更是文武兼修,大帥曾說,這輩子最得意的事情就是生的兒子是個帥才!」任小伍笑了笑,心裡不知怎地一陣酸酸的難受。
喚晴接著說:「義父已經為大帥蒙冤之事奔走多日,但他官微言輕,終於無濟於事。當得知陸九霄和嚴嵩要加害公子時,義父便事先通知曾淳,更命我將己經受傷的曾淳悄悄送出了京師,藏在一個隱秘所在!哪知禍不單行,當我回到過京師時,卻發現義父竟然失蹤了!」
她歎了口氣,道:「我連找了幾十日都是毫無結果,那時錦衣衛緹騎四出,我知道只怕是陸九霄動的手腳,這些日子還要提防那些無孔不入的錦衣衛。終於在數日前,才得知義父失蹤的真像,原來是陸九霄知道義父庇護曾淳後,大為震怒,竟然用一杯藥酒化去了義父武功,將他囚了起來。」說著轉過臉,望著任小伍道:「就囚在你管的地字牢內!」
任小伍驚了一下,叫道:「就囚在我管的牢內?哪一號,他、你義父叫什麼名字?」喚晴道:「地字六號牢。我義父姓沈,名號上煉下石。」任小伍的腦子飛快的轉了一下,忍不住叫道:「姓沈?莫不是、莫不是沈瘋子?」他想起來牢裡只有一個五十來歲的老酒鬼姓沈,整天瘋瘋癲癲的。
他撓著腦袋問:「難道、難道你義父就是那個沈瘋子?」喚晴卻鄭重無比地點了點頭:「義父只不過是暫時裝瘋的!其實他文韜武略,世間罕有,刀上的功夫更是了得,你是使刀的,難道沒聽說過『秋巖觀瀾,西崖驚雷』兩大神刀的名頭?秋巖便是我義父沈煉石的別號,他的那套『觀瀾九勢』是當今武林一絕,連號稱武林宗主的陸九霄都忌憚他三分!」任小伍聽了這話,眼珠子幾乎要彈出來,叫道:「什麼?他就是大名鼎鼎的沈煉石?」暗想我總是嫌這人瘋瘋癲癲的,每天總要時不時踹上他幾腳的,卻不知人家竟然是使刀的祖宗!
喚晴歎了口氣:「他飲了陸九霄的毒酒,武功一時全失。他知道陸九霄要從他這裡查出公子爺的下落,迫不得已只得裝瘋了。」任小伍連連點頭,心下卻想:「這老酒鬼裝得倒是真像,我瞧他八成就有幾分瘋!」
喚晴又道:「我和師兄得到義父下落之後就兵分兩路,他回去措置人手,我麼,再回鎮撫司大牢前打探消息。不想卻遇上了東廠劍樓的十三名劍!風雷劍范老大和寒光劍宋十三陰魂不散地追著我,要我說出公子爺的下落來,好歹將他們甩開了,卻遇到了你!」
任小伍這時發現喚晴那雙眸子那麼輕柔那麼真切地瞧著自己,像一泓清波似的,自己的心正給這泓清波浸潤著,就要醉了。而喚晴接下來的話更讓任小伍如飲醇酒:「大帥關押在牢中時,我曾經悄悄去探望過,你不顧安危,數次給大帥關照,不為難大帥,我都瞧在了眼裡!你這人雖然沒有滿腹經綸,雖然不會武功,但卻是個行得端坐得正,敢作敢為的磊落奇男子!」
任小伍有些飄飄乎乎的,心裡想:「原來我老人家是個奇男子,起碼在我老婆眼裡是個磊落奇男子,這叫情人眼裡出西施,要不她人海茫茫的,怎麼就要做我的媳婦!」口中卻道:「喚晴,你這話說得倒有幾分道理,卻也有不太妥當之處,比如我雖然不像狀元那般滿肚子的詩文,卻也讀過不少的書,稱得上是胸中有錦繡,你說我不會武功,就更是大錯特錯了,我的刀法在這條街上也是響噹噹的,想當年我師父何大林何大爺,號稱『鐵臂蒼龍刀』……」
喚晴接著道:「他老人家憑著真功夫在雙龍鏢局裡做了八年趟子手的!」任小伍笑道:「咦,這個你也知道,想必我師徒的名聲讓你的耳朵都磨出糨子來了!」喚晴忽然握住了他的手,道:「小伍,我有一事相求,你答應不答應?這一件事事關大帥名節,事關邊疆無數將士性命,更事關天下蒼生!」
任小伍生平第一次給一個女孩子握住手,覺得那手又柔又暖,就有些騰雲駕霧了,腦袋一熱,道:「不必什麼事關天下蒼生,只要是你求我的事,我任小伍豁出去這顆腦袋也給你幹了!這叫做牡丹花下死……不對,這叫士為紅顏知己死!」
喚晴秀眉一蹙,嗔道:「說話總是這麼沒正經!」說著幽幽歎了口氣,「這件事不必讓你當真豁出腦袋來,可是也有些凶險!我要你做內應,救出我義父!」
任小伍嚥了口唾液,說:「你、讓我和你一起砸牢反獄?嘿嘿,這件事你算找對人了,砸牢反獄,我最是……」本來想說「最是在行」,隨即又想:「我又不是山大王,怎麼對這事在行!」忽然心中一動,才明白了為什麼人海茫茫,喚晴卻要來做自己的老婆!
喚晴捏了一下他的手,道:「錦衣衛高手如雲,來硬的肯定不行的!」說著取出了一個小小的藥瓶,道:「義父武功蓋世,只是中了『軟脈散』,你只需將這解藥給他吃了,他內力一復,休說一眾錦衣衛,便是陸九霄親到,也攔他不住!」
任小伍疑惑著接過了那個藥瓶,心中多了幾分把握,暗想:「我是牢頭,偷偷喂犯人點藥吃,那可就容易不過了!只是那老酒鬼當真有那麼高的功夫?」就問:「那我將他放了出來,說到底卻也是三千刀魚鱗大剮的死罪呀!」喚晴道:「你難道一輩子就做這個牢頭不成?男子漢大丈夫,該當心懷天下,咱們一起嘯傲江湖,豈不甚好?」
任小伍給她說得熱血沸騰,暗想:「是呀,男子漢大丈夫,該當心懷天下,我這磊落奇男子怎能一輩子屈才做牢頭,而且和喚晴一起嘯傲江湖,那不就是說她要真的做我老婆?是呀,人家女孩子臉皮薄,當真想做我老婆,又怎能直說?」越想越覺得是這麼回事,心中就越興奮,忽然反手抓住喚晴的手,說:「好,咱們一起嘯傲江湖,作一對雙飛比翼鳥!」喚晴給他說得臉上一紅,正想啐他,卻聽任小伍又問:「喚晴,你怎麼知道我一定會答應你?」
喚晴卻笑了:「那日早晨,我聽到那個姓侯的出一百兩銀子買你的雞,你硬是沒賣!就知道你這人有骨氣,是個大丈夫!」任小伍望著喚晴臉上花一般的笑容,卻歎了口氣,知道自己為「大丈夫」這三個字,說什麼也要答應喚晴了。他低下頭,瞅著還在拚命啄米的大將軍,說:「我走了,可不能委屈了你,也罷,就讓候九那老小子稱心如意罷!」
天黑下來了,任小伍按時候到大牢裡當差,路上不住地罵候九不是個東西,明明說過一百兩銀子的卻硬是改成了五十兩,還說,他做買賣的人就得這樣該殺價時就殺價!五十就五十吧,誰讓自己答應了喚晴吶。他的手一下子攥住了那瓶藥,手心就出了一層冷汗。
鎮撫司的大牢的陰森可怖是出了名的,後來有明時人在其書中說:「其牆厚數仞,即隔壁嗥呼,悄不聞聲」,「又不能舉火,雖嚴寒,不過啖冷炙、披冷衲而已」。任小伍就在這樣的鬼地方當差,好在這時還是夏天,陰森的大牢裡面就還能讓人忍受。
沈瘋子關進來近兩個月了,不但老氣橫秋,還與誰都不合群,整天只知道喝酒,喝多了就哭,罵天罵地罵嚴嵩。可奇怪的是也不知是誰總是給他送酒,獄卒們也被關照不要為難他,但犯人們可不管那一套,總是打他,沈瘋子整天醉巴巴地也難與眾人為敵,就總挨打,但是一個多月後就沒人打他了,大家發覺每次打完他後,手總是很疼,這老酒鬼倒笑呵呵地無所謂。
任小伍找到他時,他還縮在屋角里抱著一個空酒罈子酣睡,鼻涕口水的拖得好長。好在這老酒鬼自己一個人一屋,因為一旦他見了生人就狂喊狂叫的沒個完,吵得獄卒都睡不著覺,而且也沒有人能忍受他身上的惡臭。任小伍知道犯人們都笑言,在鎮撫司的大牢裡,最難挺的刑罰不是楊木做的夾棍,也不是那種叫做「琵琶」的酷刑,而是被罰和沈瘋子一屋,受他的惡臭和嚎叫。
此時任小伍就在受這酷刑,六月的天裡沈瘋子身上更是臭得讓人無法忍受,任小伍不得不摀住了鼻子,心裡想:「真想不到這人竟然是錦衣衛四大統領之首,只可惜我任小伍是錦衣衛下屬鎮撫司中小得不能再小的獄卒,無緣得見您老人家!」
「沈先生。」他低聲叫著。那老酒鬼一下子就睜開了眼,任小伍有些吃驚那雙終日渾渾噩噩的老眼中忽然射出了一陣冷電般的光芒來,但一見到是獄卒任小伍,那老眼中的寒芒頓減,馬上又變得平常一樣的渾濁昏聵。
「沈先生,」任小伍知道這大牢裡地曠牆厚,不必擔心兩人的話被別人聽到,「是喚晴托我來救你的!」沈瘋子的眼神一下子又清澈起來,他緊緊盯著任小伍的眼睛,似乎在判斷任小伍的話是真是假。
任小伍不想再拖延,急忙取出那個藥瓶遞了過去,說:「這是喚晴托我給您送的解藥!她說您中的是『軟脈散』,服下這藥後,就能逐漸回復功力。她還說,今夜子時,她派人在牢外接應,由我送您出獄!」
沈瘋子的眼睛緊緊盯著任小伍一言不發,這眼神有幾分驚奇但更多的是疑惑和猜忌,猛然間他的手一伸,卡住了任小伍的脖子,叫道:「喚晴,你們將喚晴怎樣了?」任小伍給他卡得透不過氣來,他拚命掰那雙手,但沈瘋子內力全失,自身力氣還是大的驚人,任小伍弄得臉紅脖子粗,還是沒有掙開,他喘息著說:「快鬆手,沈先生,我是喚晴的朋友!」
「胡說,喚晴幾時有你這牢子朋友!」沈瘋子的手越來越緊,「這定然又是陸九霄的詭計,這一次你們要騙我吃什麼?」任小伍給他身上的惡臭熏得幾欲昏去,心裡想我這可是倒了八輩子的霉了,喊道:「我懷裡有信,喚晴寫給你的信!」忙把出門前喚晴寫的書信塞到他手中。
沈瘋子就藉著任小伍燃起的蠟燭,看了那信,面色才是一緩。任小伍卻捋著脖子說:「你奶奶的,你這老瘋子差點就把我掐死了。這藥你願意吃就吃,不願意吃就算了,我出去告訴喚晴一聲,這老瘋子裝瘋裝上了癮要賴在牢裡面過下半輩子,說什麼也不願意出來了!」
沈瘋子拱手道:「煉石適才無禮,小哥勿怪!」拔開那瓷瓶,一口氣將藥丸全倒入了口中。
任小伍一把掐滅了燭火,說:「好了,喚晴說,待你功力回復之時,我再給你弄一身衣裳混出大牢去。對了,喚晴還說有一件事甚為要緊,她叫你萬萬不可再喝陌生人送來的酒,據說那個什麼軟脈散的藥力本來難以持久,毛病就出在那酒上!」
他說完就退了出去,過道裡的氣息也是發著一股霉味,但他還是覺得這味道已經很不錯了,忍不住狠狠地吸了兩口。
這時黑漆漆的過道裡卻飄過來一盞燈,忽忽悠悠地像一片鬼火!
任小伍睜大了眼睛才看清,又是那個穿著赤黃衣衫的白胖傢伙,瞧他的服飾怎麼也是錦衣衛中的六品官員。本來六品在京官裡是小得不能再小的芝麻官,但在錦衣衛和東廠裡的人就不同了,比如這鎮撫司中官員入獄按照朝廷規定就該歸於法司,但錦衣衛和東廠卻可以任意提審,這白胖漢子就總是來這裡看沈瘋子,每次還總是捎上一罈子酒。
白胖子將燈插在窗欄杆上,恭恭敬敬地將酒放在沈瘋子面前,低聲說:「沈先生,小的又來孝敬您老來了!」那燈在窗上插得不穩,一晃一晃的,就映得他的胖臉忽明忽暗的,門外的任小伍偷偷地瞧在眼裡,覺得特陰森。
沈瘋子翻了個身,大肚子朝天仰在地上,對那人卻理也不理。白胖子一點也不惱,身子俯得更低,似乎挺喜歡沈瘋子那股惡臭,說:「沈先生,晚輩一番勸說終於使陸大人動了心!他老人家拍了板,只要您老說出曾淳的下落,就立即讓您官復原職!」
沈瘋子忽然呵了一聲,卻是打起了鼾,口水又長長地拖了下來。白胖子雙眉一皺,聲音卻仍是細細柔柔的:「也罷,既然沈先生還是堅不吐露實情,晚輩也決不相逼,」說著一掌拍開了那酒的泥封,牢獄裡立時酒香四溢,「晚輩在此陪老先生喝上幾杯,聊表寸心!」
他自懷中取出兩個碗來,滿滿地將酒倒上了,沈瘋子聞得酒聲,立時睜開了眼,白胖子笑道:「這是陸大人為先生弄來的御酒神仙紅,滋味大好,先生不可不嘗!」沈瘋子還是沒搭理他,卻已經端起了酒碗。
任小伍心裡暗自著急:「這個沈瘋子,剛才明明已經告訴了他,不可再飲人家送來的酒,怎麼他又犯了酒癮!」白胖子臉上的笑意更濃:「神仙紅飲後飄飄如仙,先生一嘗即知!」
沈瘋子驀然一揚手,那碗酒全向白胖子潑了過去。
白胖子身法卻伶俐之極,霍然一伏身,竟然避開了大半,但二人相距太近,肩頭、頸下還是給酒潑到一些。滋的一響,酒潑到地上就起了一陣白煙,那胖子的肩頸之上更是衣裂肉開,這酒內竟然蘊了劇毒之藥。
「怎樣,這滋味是不是飄飄欲仙?」沈瘋子冷笑起來。
白胖子獰笑道:「刀聖的見識果然不凡,前幾次酒中無毒便暢然就飲,這次一眼便看出了酒裡面潺了點水!」說著雙手一分,將一身錦袍扯了下來,「晚輩白不清受陸大人之命送沈先生上路的。」
沈瘋子霍然挺直了身子,眼中寒芒如電,道:「笑閻羅白不清?怪不得前些日子老子就一直瞧你不順眼,你不是青蚨幫破陣門中的使毒高手麼,何時投了陸九霄?」白不清笑道:「本幫鄭幫主與陸大人神交已久,這一次應陸大人之請出山,專門對付逆臣賊子!」沈煉石聽得「鄭幫主」三字,身子一陣顫抖,仰頭怒笑道:「鄭凌風,鄭凌風,呵呵,好,好,我沈煉石若是不死,你如何甘心?」任小伍聽了鄭凌風這個名字,忽然間想起一連串可怕的傳說,忍不住連著打了幾個寒戰。
白不清冷笑道:「實不相瞞,那個曾淳三日前已經落在了本幫手中,陸大人今日命在下最後試探你一次,先生既然還是死不改悔,白某只得格殺勿論!」笑聲中他已經閃電般地出手,一手屈指如勾,戳向沈瘋子額頭神庭穴,一手立掌如刀,直向咽喉切來。任小伍看他招式狠辣,幾乎要叫出聲來,豈知平時瘋瘋癲癲的沈瘋子霍然一轉,身如游龍,白不清這招立判生死的「彌勒點燈」竟然被他輕輕巧巧地避了開去。
白不清本以為沈瘋子中了軟脈散後功力全失,哪知自己一擊必殺的「蛇鵲手」卻被他輕易破去。他雙目一寒,明白這老東西果然是瘦死的駱駝比馬大,只要功夫剩下一兩成,就不好對付,當下不敢絲毫怠慢,雙掌展開,疾如狂風暴雨的猛攻過來。他這套蛇鵲手講究左爪碎骨如鵲啄,右掌截脈如蛇噬,實為江湖上有數的陰狠武功。
沈瘋子功力雖然盡失,身手卻還敏捷,仗著見識高超,一時倒也還能支撐。他二人心中各有忌憚,均是不願意讓外人知道,出招時便全默不做聲,只有沈瘋子身上腳鐐手銬不時發出一陣陣啷啷的銳響。
那盞燈被白不清的掌風震得搖搖晃晃的,苦鬥的二人更是快如疾風般的疾轉,看得任小伍眼也花了。他心中暗想:「這個白胖子怎麼這麼高的功夫,只怕比那蘇暮樓還高上一些,而這老瘋子也當真是身懷絕技,想不到內力全失還這麼厲害,但願喚晴給他的解藥靈驗,讓他快快恢復功力宰了這白胖子。」
猛然間二人四掌粘在了一起,沈瘋子身子一幌,連退數步,砰的一下撞在了背後的大牆上。白不清冷笑道:「沈老當真是武林泰斗,功夫全沒了,還讓晚輩這麼費力,佩服佩服!」口中說佩服,手下卻一招比一招狠。沈瘋子受了他一掌,呼息不暢,再加上手腳上全帶著長長的鎖鐐,就更加左支右絀。任小伍焦急萬分,那盞燈越晃越快,牢裡面一陣黑一陣亮,讓人頭暈眼花,沈瘋子那有如牛喘的呼氣聲更是猶如鼓聲一樣,呼哧呼哧地全敲在他的心頭上。
陡然間白不清一招「鵲搶巢」,雙掌捲起一陣勁風,那燈焰淒慘的一幌便全熄了,牢內陡然漆黑一陣,便在此時,白不清的雙掌又和沈瘋子的雙掌牢牢粘在了一起。「沈先生,」白不清勝券在握,卻不急於催動內力,「您老這麼高的功夫這麼匆匆地走,豈不可惜,只要您老答應區區一件事,在下立時放您老一條生路!」
沈瘋子怒道:「你奶奶的,連曾公子都已經落在了你們這些狗娘養的手中,你們還要什麼?」「久聞沈老先生為天下兩大神刀之一,觀瀾刀法和道家先天納鬥神功皆有神鬼莫測之功,」白不清的聲音好整以暇,「晚輩懇請先生將觀瀾九勢的刀決和納鬥神功相授,晚輩立時放您老出去。」
沈瘋子喘息道:「納鬥神功深奧無比,觀瀾刀訣更非有天縱之姿不能習之,我便告訴你……你也未必練得成!」白不清聽他口氣中大有商量之處,心下暗喜,道:「只要老先生肯悉心指點,晚輩料來不致讓您老失望!」他見沈瘋子沉默不語,便道:「只要老先生這時點一點頭,晚輩立時就叩頭拜師!」同時雙手緩緩撤回內勁。
沈瘋子雙目閃動,忽然揚眉吐氣,叫了一聲:「好,我答應你!」白不清心中大喜,笑道:「多謝老先生,我……」一句話未說完,忽覺背後一涼一熱,一低頭,卻見胸前湧出一截亮亮的刀尖,在黑漆漆的牢內閃著詭異的光芒。
一陣劇痛燒遍了白不清的四肢百骸,他怪叫一聲,向後猛踢了一腳,卻踢了個空,他憤然轉身,黑漆漆的卻瞧不見什麼東西。白不清如一隻中箭的猛獸狂吼著向前一陣狂衝亂打,猛然間後背又是一涼,他啊的一聲低嗥,終於緩緩倒了下去。
「點亮燈!」沈瘋子在黑暗中喘息著。任小伍哆哆嗦嗦地點亮了燈,先一眼看見了白不清那張慘白的胖臉,特別是那雙死魚的一樣的眼珠子還在死死盯著自己,任小伍胃裡面一陣翻騰,忍不住張開嘴嘔吐了起來。沈瘋子皺眉道:「你奶奶的,剛才你砍了一刀之後,怎麼不知道拔出刀來,讓這廝折騰了這長時候!」適才正是任小伍趁著二人對掌之時擎著刀,偷偷摸進了屋來的,沈瘋子見了之後便故意用言語套住白不清,讓他心神不定的,任小伍就竄過去給了白不清一刀。
任小伍喃喃道:「不是,不是我砍的,我……我可沒殺人!」本來想說兩句漂亮話,但一想到自己這一次終於無可辯駁地殺了人,而且被殺的還是錦衣衛大頭領陸九霄派來的緹騎高手,他的胃口裡就是一陣翻江倒海的難受,一句話沒說完又狂吐了起來。
那把刀卻是沈瘋子拔出來的,他柱著刀坐在那裡喘著氣,說:「喚晴送來的解藥我瞧半點用也不管,若是我能回復得兩成內力,殺一個笑閻羅哪用得著這麼費勁!喂,你吐夠了沒有,快將這白不清的衣服扒下來給我換上,趁著天黑趕快混出去,若是再遲得一時三刻,陸九霄又派高手前來,咱們定然和白不清一道去見閻羅啦!」任小伍一想不錯,這時候事關自己的小命可半分延誤不得,事到如今他任小伍也只有豁出去了。
好在是深夜,鎮撫司的大牢裡向來不准點燈火,白不清那拋在地上的赤黃錦衣雖然給毒酒弄得一團骯髒,但還不太顯眼。沈瘋子除下鐐銬,換上了錦衣,再將自己那身囚衣給白不清套上去,讓他反身向牆躺好了,就和任小伍摸著黑向外走。和任小伍一同當值的牢子睡得正香,兩個人順順當當的就出了地字號大牢。
但兩個人卻沒有一絲輕鬆,地字號牢外是三道鐵門,其間又有數道往來巡查的錦衣衛。任小伍一心只盼著那些人偷懶全睡著了,但鐵門外高愈數丈的圍牆怎麼辦?
第一道鐵門半掩著,任小伍過去支呀一聲推開了,就聽見一個迷迷糊糊的聲音問:「誰?」任小伍壯著膽子罵道:「他奶奶的,裡面悶死人,出來透口氣,到獄門於老頭那尋口酒喝!」門邊上那錦衣衛微微睜了一下眼,見是任小伍,就又閉上了眼,口中喃喃道:「多討些,分我一壺!」
任小伍暗自唸了一聲謝天謝地,他偷偷看身邊的沈瘋子,這傢伙倒不怕,昂首挺胸走得倒極是鎮定,任小伍的腿卻有些軟了。離二道門還遠,黑黝黝的通道很長,似乎沒有盡頭,散發著一股熟悉的霉味,任小伍走在這陰森淒慘的大牢通道裡,心裡竟然有幾分留戀這味道了,那股往日讓自己噁心的霉味這時候倒像一隻柔柔的手,款款地伸進了自己的心裡,拉著自己不讓自己走!
但任小伍知道自己必須走下去,這茫茫不歸路已經踏上了就沒法子回頭。
前面掛著一盞燈,鬼火似的閃著,那是二道門的幾個獄卒聚在一起,偷著喝酒。任小伍忽然有些羨慕起他們來,他想起往日自己這時候也總是溜出來,跟他們混在一起喝酒閒聊。那時的日子過得悠閒自在,但從現在起自己就要徹底告別這種無憂無慮,等待自己的是無盡無休的天涯亡命和刀頭舔血。任小伍想到這裡心中就一陣抽搐,忍不住問自己,媽的,任小伍,你鬼迷了心竅了,為了喚晴那個小嬌娘,這麼做值麼?
他自己也不知道這麼做值不值,但不知怎地眼前忽然閃過曾大人那張血污縱橫卻依然談笑自若的臉和喚晴秋水一樣清澈的眸子,任小伍又隱隱覺得自己做得沒錯。
兩個人悄無聲息的穿過二道門,那最是粗大牢固的第一道鐵門就在前面,卻見沉重的鐵門不知何時給打開了二尺寬的縫子,外面有數盞燈將鐵門前空曠的一片地照得亮如白晝。竟是兩撥人各自挑著幾盞燈籠對峙著,瞧那打扮正是赤黃錦衣的緹騎和身著青衣白靴的東廠劍樓劍士。
卻聽一個青衣劍士道:「在下東廠范成,奉閻宗主之令,讓我們速提那姓沈的來見,閒人不得攔阻!」幾個錦衣緹騎背向任小伍,攔在鐵門外,冷笑道:「風雷劍范成兄是劍樓十三名劍之首,名氣大,口氣也大,在范兄眼裡,我們錦衣衛也成了閒人了?只是這沈煉石本就是我們錦衣衛的人,給陸大人暫時關押在此,若無陸大人的吩咐,旁人休想提審勘問!」
任小伍聽了,心膽一寒,暗道:「他奶奶的,原來東廠和錦衣衛都要提審這個沈瘋子,這時明火執仗的可怎麼混出去?」正自猶豫不覺,沈煉石卻在後面一推他,兩個人竟閃身跨出了鐵門之外。
那自稱范成的紫衫劍士歲當中年,身材高大,一眼看到了獄卒打扮的任小伍,喝道:「那沈煉石關押在哪個牢房?速速帶我去提!」好在這時的沈煉石一身緹騎打扮,又縮身在任小伍身後,那范成一時還沒有留意。
對面的緹騎聽范成說得聲色俱厲,急忙跨上了一步,道:「范兄有所不知,陸大人對曾銑一案最是上心,此時正命白不清在裡面勘問沈煉石,范兄若當真要提審沈煉石,還請閻宗主與陸大人知會一聲,我們做下人的也好有個交待!」
便在此時,那姓范的劍士身後,閃出一個長身青年,也是青素衣,白皮靴,一身劍士打扮,喝道:「奉宗主之命提審要犯,膽敢阻攔者就是逆黨一路,先拿下了。」這人聲音清朗,說出話來斬釘截鐵,有一股不同一般的冷峻。
幾個緹騎微微一愣,那青年忽然雙掌一吐,奇快無比地向緹騎攻了過來,緹騎們全沒想到這東廠劍士竟會向自己動手,更兼這人手法如電,這幾個武功尋常的緹騎便事先知道也決計躲不開,啪啪數響,三四個錦衣衛全給拍中了穴道,軟軟倒在了地下。
風雷劍范成見這個劍士招式精奇,出手又快又準,也吃了一驚,不由問道:「你是誰?」那少年回身笑道:「這幾個人口氣輕狂,我教訓教訓他們!」雖然臉上現出一絲笑紋,但說出的話來卻依然一字字的冷硬無比,殊無半分笑意。任小伍瞧見這人身材頎長,生著一張微黃的長臉,這樣的一張長臉,偏偏下巴還微微向上翹起,就透出有幾分執拗的質樸來。臉上的那對眼睛不大,卻是精芒閃爍,有如利劍。任小伍看著他的臉聽著他的話,不知怎地忽然覺出了這人體內蘊著的一股子睥睨天下的傲氣。
范成見這人雖然是劍樓劍士打扮,瞧模樣卻不認得,心下疑惑更甚,問道:「我瞧老弟眼生得緊,幾時入的劍樓,檔頭是誰?」
那青年沉聲道:「閻宗主有密令,讓小弟……」說到這裡忽然壓低了聲音,幾個劍士全湊過了凝神細聽,哪知青年驀然腕子一抖,一匹劍光有如狂風掃林,直向這幾個劍士捲了過去。只聽得哎呀哎唷幾聲叫,除了范成之外的五名劍士未及拔劍便全給他砍翻在地。
范成怪嘯了一聲,身子一縱,斜斜退開,左肩上現出一道長長的血痕。
那青年哼了一聲:「風雷劍果然不愧是十三名劍之首!」口中說話,手下絲毫不緩,刷刷刷連環三劍分砍范成的咽喉、眉心和心口。
范成手中長劍揮舞,堪堪擋開,只覺這三劍一劍快似一劍,當真有如驟雨驚雷,剎那間驚出了一身冷汗,他本來劍快招疾,才得了「風雷劍」這個綽號,但這時交手三招,竟然無暇還擊,這長臉青年劍法不但迅疾,更有一股說不出的飄逸俊朗的韻味。
任小伍卻看得心花怒放,暗想:「喚晴說過要派人前來接應,這人來得果然正是時候,而且功夫還高得不得了!」眼見這青年劍氣如虹,逼得范成縱高伏低,手忙腳亂,不由暗自叫好,只盼他快些一劍殺了范成。站在任小伍身後的沈煉石卻哼了一聲,高聲喝道:「使劍還是不順手,出刀吧!」
那青年叫了一聲:「是!你接我這招『龍門急浪』!」這人說話好似決不願多說一個字,「是」這字似是對沈煉石說的,後一句卻是沖范成去的。而他說話斬釘截鐵,手上招法更是迅若閃電,他說第一個字時,已倏地一劍將范成逼退了半步,一反手已經從背後拔出一把刀來,話音未落,身形斜飛,連環三刀如水銀瀉地一般劈了過來。范成見他換劍為刀,在攻勢上竟然沒有絲毫停頓,而刀勢之高古清奇更是生平罕見,猛然間想起一事,不由心膽俱寒,叫道:「蘭陵公子刀,十步殺一人,你是刀聖弟子夏星寒!」
一句話未說完,忽然嘶聲大叫,右臂上著了一刀,鮮血淋漓,長劍險些落地,范成怪叫了一聲,回身便走,幾個起落,便竄出了大門。
那青年回過身來,向目瞪口呆地眾獄卒叫道:「范成勾結反賊要砸牢反獄!我奉宗主之命前來擒拿反叛。」鎮撫司的獄卒都是錦衣衛中不入流的小人物,每日裡見劍樓和緹騎明爭暗鬥也習以為常了,這時見劍士先打翻了數名緹騎,又砍翻了其餘的幾個劍士,便全有些不知如何是好。
便在這時,卻聽得蹄聲隱隱,似是有無數快馬向鎮撫司大獄的門前奔來。
青年卻一回身,拉著沈煉石和任小伍轉身便跑,任小伍見他不出大門,卻折向往西跑,心中不禁大是疑惑,這鎮撫司除了這一扇大門,四周都是高愈數丈的圍牆呀!
但這人身法好快,攜著兩個人還是步履如飛,幾個起落己經到了西面的高牆前。牆上竟然垂下來兩條粗大的繩索,那青年向任小伍一點頭,叫道:「上去!」先自背起沈煉石援繩而上,任小伍知道外面定然還有人接應,大喜之下抓過來那條繩子便向上爬。
那青年的身法當真是迅若飛猿,背著一個人還比任小伍快上許多,幾個起落,已經離牆頭還有半丈之遙。
便在此時,忽聽一聲弓鳴,一支羽箭呼嘯著向他射了過來,青年背上的沈煉石眼疾手快,反手一把便抄在了手中。但覺那箭勁急無比,攥在手裡依然狠命地往裡鑽,沈煉石剛罵得一聲「你奶奶的」,那箭竟然從他手中竄了起來,噗的一聲,擦著他的肩頭飛了出去,在他肩上劃出了一道血痕。
跟著嗖嗖嗖又是連珠三箭,勁急無比地射了過來,放箭之人顯是高手,羽箭劃空疾來,竟帶著鶴唳猿啼一般的嗚嗚之聲。
青年知道沈煉石內功未復,急忙回身揮刀招架,黑夜之中刀箭相擊,竟然迸出了三顆艷麗的火花,足見這三箭勢道之猛。
射箭的人顯然早料得這幾箭射不到他,卻嗖的一箭射斷了那根長繩。長繩一斷,青年和沈煉石就向下墜去。
那青年忽然一聲長嘯,左掌在牆上一拍,竟然直掠而起,背負著沈煉石疾躍了半丈多高,翻過了那道高牆,卻聽身後一個清朗的聲音叫道:「好刀法,好輕功!」
任小伍這時也已戰戰兢兢地爬到了牆頭,牆下面黑乎乎的,有幾人正向自己著手。一個聲音叫道:「快跳下來!」正是喚晴的聲音。任小伍心中一喜,但又覺那高牆太高了,猶猶豫豫地不敢向下跳。便在這時,就聽牆內有人喊:「金大人,這邊還有一個小子!」聲音未必,幾支羽箭已經連珠價射了過來。
他知道自己非跳不可了,把心一橫,跳吧,哪怕外面是刀山火海也得跳下去了!
一翻身,任小伍狼狽不堪地躍了下去,幾乎在同時,幾支箭擦著耳朵飛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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