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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飛雲驚瀾錄

    【第三章】 
      黑暗中忽然伸過來一雙手,在任小伍肩背之間一搭一托,便止住了他呼呼的下墜之勢。任小伍先聞到了那股熟悉的幽香,正是喚晴。雖然看不清眉目,黑暗中仍能讓任小伍感覺出喚晴身上那種楚楚韻致。喚晴一下子就將他拽上了馬,沒等任小伍看清同伴都是誰,就聽到啪的一聲鞭響,十數匹馬已經奮蹄狂奔。
    
      耳畔風聲呼呼,兩旁黑黝黝的樹木影子不住地向後退去,任小伍驚喜地發覺自己還活著,他定了定神,才看清了和自己並馬而行的喚晴正衝著自己笑:「這一次還要多謝你呀!」她指著那刀法精奇的長臉青年道:「這是我師兄,丐幫朱雀堂堂主夏星寒!」任小伍覺得喚晴這位師兄的人才武功都讓自己難忘項背,心裡隱隱就有一種莫名其妙的失落,覺得自己冒冒失失地攪進這趟渾水有點傻。
    
      夏星寒橫過一對豆大的眼來,乾巴巴的衝他點了一下頭,算是打過了招呼。任小伍見這人傲慢難近,心下微微惱怒。喚晴輕聲對任小伍說:「我師兄脾氣有些古怪,你不要在意!」馬行如飛,任小伍在馬上笑了一笑,沒說什麼。
    
      沈煉石卻扭過頭來瞪了夏星寒一眼,說:「這悶罐兒葫蘆的脾氣,到死也改不了!」跟著在馬上拍了任小伍一下,道:「小子,這一次老夫可是欠了你一個大情呀,呵呵,江湖中人能讓沈煉石欠他個人情的,你是頭一位!」任小伍也覺得自己應該謙虛一些,就也抱拳道:「前輩說得哪裡話來,咱們在江湖上混的,講究的就是為朋友兩肋插刀!任小伍別的能耐沒有,就是講義氣。」只是他騎術不精,這麼雙手抱拳,忽然在馬上一個顛簸,幾乎摔將下來。
    
      沈煉石又問:「對了,你叫什麼來著,在牢裡他們好像叫你五爺?」任小伍忽然心中一動:「自己這麼一鬧,今後便算是天下的反賊了。任小伍這個名字就不能用了,免得給鄭鼻子他們找麻煩!」便道:「在下這個……姓任名笑雲,老先生叫我笑雲便是!」喚晴笑道:「這是你的本名麼,長嘯入青雲,好名字。」任小伍搖頭說:「不是長嘯的嘯,是笑嘻嘻的笑!」夏星寒聽他說得粗鄙不文,忍不住哼的一笑。沈煉石卻道:「塵世難逢開口笑!這個笑更好,不出十日,天下便皆知任笑雲之名了!」
    
      任小伍聽了心裡也是得意非凡,覺得爹媽給自己起了這麼一個氣勢不凡的名字真是好本事,而自己將這麼好的名字留著不用也是大有先見之明。「任笑雲,任笑雲,以後我就叫任笑雲這大名了,」他在心裡翻來覆去的念著,「但願你就真像這名字一樣,一輩子笑笑樂樂的,像塊雲彩般無拘無束!」
    
      沈煉石歪著頭向夏星寒冷言冷語地說:「好小子,原來你還記掛著自己的師父,我當你作了堂主,便早將我這糟老頭子忘得一乾二淨了!」夏星寒在馬上恭恭敬敬地躬身施禮,道:「弟子無知,意氣用事,還望師尊見諒!」沈煉石哼了一聲:「我早說過你,咱們學武的人出招當求狠辣,你這只顧招式瀟灑的窮毛病還是沒改,適才那招『龍門急浪』,你的身子再低下半尺,豈不早就要了那范成的狗命!嘿嘿,再低下半尺去,姿勢便不那麼瀟灑漂亮了,是不是?」喚晴白了沈煉石一眼,道:「得了,得了,這一次能救您出來,師兄費了好大力氣,這時候您就別亂發脾氣了!」
    
      沈煉石忽然一皺眉道:「後面有狗子追上來了!」果然身後響起了數聲長嘯,聲音或尖利,或渾厚,在靜夜中聽來分外驚人心魄。
    
      喚晴冷笑道:「聽聲音都是高手,向咱們逞威風呢!」夏星寒回頭望了望,忍不住罵了一聲:「緹騎來得好快!」任笑雲也回頭看,只見後面馳來了一片黑壓壓的人馬,追兵中專有人擎著火把,雖然看不清面目,但還瞧得見馬上乘者身上黃光閃閃,全是緹騎的打扮,遠望上去像一團火雲似的捲了過來。
    
      夏星寒嘶聲叫道:「大伙按計而行,兵分三路,擺脫追兵後暫到各處堂口安身!」他這次出來只帶了十餘名的朱雀堂手下,卻全是精明幹練的丐幫弟子。十個漢子齊齊勒轉了馬頭,夏星寒又叮囑了一句,「千萬不要戀戰,混入城中就拋了馬匹!」那十個丐幫弟子應了一聲,分作東西兩路,向城內奔了下去。
    
      喚晴望著那幾個在馬背上顛簸的黑影,她的眼角忽然有淚湧出,這十個人全是熱血沸騰的大好男兒,但這一去,能逃得脫緹騎的黑手麼?
    
      只聽得緹騎呼哨連連,跟著馬蹄雜沓,也分出兩股人馬追了下去。
    
      身後的追兵人數雖少,但緹騎的馬好快,任笑雲再回頭一望,心就又一跳,追兵又近了不少。這時緹騎已經熄了火把,但黑黝黝一簇簇人馬影子更覺可怖。任笑雲拚命地打馬,夜風呼呼地吹在臉上,他覺得自己身上的血都快要飛出來了。
    
      猛然間身後響起一聲驚天動地的厲嘯,這嘯聲尖銳淒厲,眾人的心全是一顫。
    
      那嘯聲卻越拔越高,在黑夜中繼續撕心裂腹的響著,那聲音有如一萬隻剛剛掙脫符咒鎮鎖的厲鬼齊聲慘笑。任笑雲的心隨著這嘯聲越收越緊,漆黑如蓋的天空彷彿就要踏下來了,身上的血一下子湧到了頭頂上來,擠在太陽穴前突突的跳著,似乎就要從那裡竄出來。
    
      嘯聲依然在繼續,彷彿長嘯之人的內力永無用盡的時候,喚晴等人全一臉的驚駭,最要命的是連胯下的馬匹都跑得慢了。隨著嘯聲的逐漸高亢,任憑你怎麼拚命的抽打,馬卻越、跑、越、慢,馬身也開始了突、突、突的顫抖……
    
      「快撕下衣衫堵住馬耳,」夏星寒在馬上喊著,「這是爛柯山五大鬼王中的嘶魂鬼王司空花!」沈煉石也嘶聲喊道:「哈哈,官匪勾結,我那老朋友鄭凌風手下一眾妖魔鬼怪全竄出來了。這司空花輕功不錯,咱們的馬一慢下來,要千萬小心他的鬼撲和鬼抓!」
    
      猛然間喚晴一聲驚呼:「小心,他撲上來了──」眾人全覺出一股勁風,跟著嘯聲陡然一大,任笑雲更是覺得耳膜幾乎要裂開似的,一抬頭,迷迷糊糊地就瞧見頭上撲下來一片玄雲。
    
      那不是雲,雲不會有這麼動人心魄的鬼嘯,更不會有這麼追魂奪命的鬼抓。
    
      眾人之中,只有任笑雲和沈煉石衣衫顯眼,那人一伸手,就向這二人抓了下來。夏星寒長嘯而起,一招「雲破月出」順勢揮出。這刀一招七式,攻守兼備,乃夏星寒精研的心月刀法起首之勢,他相信在這一刀之下還能強取攻勢的人,普天之下不會超過七個!
    
      隨著一片燦然的刀光狂龍般向上捲起,厲嘯之聲霍然止歇,眾人耳中全是一靜。
    
      鬼抓卻沒有收回,依然不顧一切地抓下!
    
      夏星寒心內一喜,虛實相應的刀招陡然使實,刀光直捲嘶魂鬼王懸空的雙腿。
    
      但這勢在必中的一刀卻沒有完全得手,一個生硬的東西在他的刀上猛然一撥。那是鬼王的手,僵硬無比,渾然不似人軀。只是隨著夏星寒的一刀,沈煉石頭上鬼抓卻消失無蹤。
    
      任笑雲卻看到頭上一隻巨靈大手雷霆般地擊了下來,那股陰冷的勁風幾乎迫得他透不上氣來,任笑雲大叫一聲,身子拚命地向馬上一伏。
    
      沈煉石大喝了一聲:「喚晴,斫卻月中桂!」喚晴早已奮勢待擊,只是為鬼王聲勢所攝,有些不知所措,聽得沈煉石的叫聲,她那把「曉紅一點天下白」已經不加思索地揮出。
    
      斫卻月中桂!喚晴的這一刀挾奮劈出,刀意縱橫,一線刀氣驟然襲向鬼王的小腹。
    
      鬼王嘶聲大叫,眾人耳中全是一震,夏星寒的刀也已經如潮擊到。
    
      鬼嘯淒厲無比,但嘎然而止。與此同時,任笑雲頭上的巨手陡然不見,那片玄雲也霍的向後飛去。
    
      馬兒依然在跑,散亂的蹄聲重新敲擊在每個人的耳中。鬼嘯聲連同那片詭異的玄雲全都消逝在潮濕的夜風中。
    
      任笑雲卻發覺背後一片冰涼,原來後背衣衫被撕下老大一片。「你沒事吧?」喚晴縱馬奔到他身邊。「這、這算什麼!」任笑雲有氣無力的笑了一下,有些慶幸這是黑燈瞎火的,喚晴肯定看不到自己臉上丟人的冷汗。他適才死裡逃生,額頭上一陣濕漉漉的,給風吹著,一陣黏膩膩的難受。
    
      喚晴心有餘悸地問:「師兄,那一刀得手了麼?」夏星寒冷冷道:「他太托大,給我一刀砍下兩根手指!」任笑雲回頭望去,身後已經失了追兵的蹤跡。原來鬼王的鬼嘯雖然使眾人的馬慢了下來,但相距更近的緹騎馬匹受害更大,這時已經給眾人遠遠拉開了一段路程。
    
      沈煉石笑道:「好,你一刀破了這老東西的鬼抓,小心他將來和你拚老命!」夏星寒哼了一聲,仍是乾巴巴的道:「我等著他!」沉了片刻,才又道:「在鎮撫司大獄中時,射箭的那人內力好強,又聽到有人喊他金大人,莫非這人是金秋影?」沈煉石道:「我聽那聲音,八成就是六不鐵衛金秋影。當真是他,就難纏一些了!」說著又搖搖頭,「不對,不是難纏一些,而是很難纏!」
    
      任笑雲忍不住問:「什麼是六不鐵衛?」喚晴低聲道:「聽說此人只聽陸九霄一人的號令,殺起人來『不聞、不問、不手軟』,打起仗來『不吃、不喝、不歇息』!」
    
      夏星寒的一張長臉忍不住緊了一緊,說:「這奸佞鷹犬,早晚撞在我手中,一刀砍了!」
    
      沈煉石在馬上連連搖頭:「不對不對!其一,金秋影武功卓絕,決不在你之下,你未必能將人家一刀砍了。其二,這金秋影雖有些六親不認,卻也不是個只會一意媚上的奸佞小人。這人出身很苦,自幼便與寡母相依為命,為了習武,更是傾家蕩產,但藝成之後卻無人賞識,甚至落得在京師中賣藝的窘境,」說著又呵的一笑,「但他的劍法是真正的上乘內家劍法,尋常百姓如何看得懂?所以金秋影在大街上打把勢賣藝也混不上一口飯吃。
    
      「這人侍母至孝,覺得大丈夫不能讓老母得一溫飽,當真是枉自為人了!偏在他困窘之時,東廠閻公公手下的劍士卻來找他麻煩。幾個閒著無聊的劍士在他賣藝之時來踢他場子,金秋影一怒之下便將這些惡狗暴打一頓,更乘著怒意,攜著一把鈍劍挑戰京師劍樓主人閻公公!」
    
      喚晴奇道:「久聞閻公公是東廠首領、劍樓之主,劍法之高在京師中僅在陸九霄之下,況且位高權重,金秋影這人也當真好大膽魄!」沈煉石道:「這事武林中人所知不多,但那一戰之中,懷必死之心的金秋影只用一把鈍劍竟然在閻公公手下走了一百招!這時卻來了一個勸架的,就是陸九霄了,他用青雲戟分開了二人,更替金秋影說情,讓閻公公賣了他一個面子,放了金秋影一馬。隨即將金秋影招入錦衣衛中,三月之間連升三級,做了統領之職!金秋影自覺他的飛黃騰達全因陸九霄的賞識,為了報答這知遇之恩,就對陸九霄惟命是從。更因這金秋影落魄之時嘗盡了白眼,胸臆中積了一口惡氣,所以出手拿人從來不講情面,才得了六不鐵衛這麼一個惡號!」
    
      任笑雲聽得倒很有些滋味:「原來每一個人都有自己的故事,那麼喚晴的故事是什麼,這個夏星寒刀法高超,卻看來與他師父之間有些過節,他的故事又是什麼?」
    
      夏星寒也悠然生神,慢慢地說了一聲:「若是見到他時,定要見個高下!」
    
      說話之間,前面已經見到城門了。好在嘉靖二十一年修建外城時為財力所限,七十里的外城只在南側草草一圍。眼前所見的正是防備最懈的西便門。沈煉石的眉頭一鎖,叫道:「只有硬衝了!」夏星寒一馬當先,叫道:「奉閻宗主之命,擒拿反賊,速開城門!」那守門的見了他一身劍士打扮,不敢囉嗦,忙去開門。
    
      才開了一道門縫,後面蹄聲陣陣,卻有幾騎追兵業已轉過街角了,只聽緹騎中有人長聲叫道:「莫要放走了反賊!」開門的兵卒一驚,夏星寒大喝聲中,揮刀將幾個兵丁驅散,眾人隨即乘亂出了城門。
    
      沈煉石叫道:「狗子們又追上來了!喂,咱們這麼喪家犬一般的要去哪裡?」喚晴答道:「咱們再向西南行得數里就有朱雀堂的一處堂口。師兄說,咱們到了那裡憑著地利之便就能暫時擺脫錦衣衛的糾纏。」這時眾人果然聽得蹄聲又漸漸密集起來,任笑雲回頭望去,身後的追兵彷彿一下子從地下湧出來似的,黑乎乎的一片,雜著敲鼓般的蹄聲又咬了上來。
    
      喚晴將馬鞭抽得啪啪作響,叫道:「這幾匹老馬只怕盯不住了!」一言未必,數支羽箭已經射了過來,喚晴急忙回身揮刀擋開。身邊一名丐幫弟子忽然叫了一聲,身子伏在馬上不動了,夏星寒策馬過去,卻瞧見那人身上插著一支透甲狼牙箭。
    
      「沈先生,」身後忽然飄過來一聲聲音,「你還是留下來跟我去見陸大人!念在你我相知一場的份上,金某自會保你無恙!」喚晴驚道:「金秋影,果然是這人追上來了!」這金秋影和他們相距尚遠,但運功傳出來的話卻不急不徐,彷彿是就坐在眾人身邊和你細語談心似的,單只這手功夫,瞧來就遠在司空花之上。
    
      沈煉石怒聲大喝:「金秋影,你當我是那苟且之人麼?」金秋影的聲音還是一點不急:「沈先生是明白人,難道會為了你一己之私累得這許多人都喪了性命?沈先生,小心了!」
    
      猛然一箭呼嘯而來,箭聲雖不及鬼王嘯聲震耳,但穿雲破風之時也蕩起一縷厲響。
    
      夏星寒大喝,一刀劈出。光芒一閃,狼牙箭尖叫一聲,斜斜插入地中。夏星寒凜然一驚,自己運出五成功力劈出的這一刀,竟然沒有將這箭劈成兩段,射箭之人是何等功力!
    
      「好刀法!蘭陵公子刀,十步殺一人,果不虛傳,再接我這一箭!」聲音未落,錚然一響,一箭已經破空而來。勁飛的箭聲無比尖銳,讓人感到這一箭太快了,太猛了,甚至空氣都被它擦得起了火!
    
      夏星寒揚眉!舒臂!展腕!一刀劈下,聲如金石交擊,狼牙箭隨著那抹寒芒裂成兩段,與此同時,夏星寒只覺手腕一震,橫刀看時,卻見刀上已經起了一個缺口。
    
      這一箭之猛竟至於斯!
    
      那個中箭的丐幫弟子忽然身子一軟,就要摔落下馬,任笑雲也不知道哪裡來的一股力氣,一把抓住,將他提到了自己的馬上來。卻見那人已經雙目緊閉,顯是早已氣絕身亡,任笑雲手上一片粘糊糊的,那是血的粘稠!他原本驚懼的心忽然被一股憤怒點燃了,一下子渾身的血又像燒開來的水一般沸起來,剎那間全身的勁氣鼓蕩,只想去廝殺一番。
    
      夏星寒忽然扭過臉對他說了一句:「謝謝你──」就有一點淚水的光從夏星寒眼角湧出,閃在黑夜裡,被任笑雲窺見了。望著夏星寒那只在黑暗中微微抽動的下巴,任笑雲心內更是一酸。
    
      喚晴忽然回頭,喝道:「你們也吃我一箭!」弓弦一響,身後的中緹騎全都俯首於鞍,但喚晴這一下卻是虛張聲勢,眾緹騎一仰臉時,她的箭才射出去。
    
      連珠箭!
    
      喚晴的七支箭幾乎同時射出,兩名緹騎應聲墜馬,剩下的五箭卻全被金秋影長劍劈落。但窮追不捨的緹騎也全吃了一驚,那蹄聲立時散亂了一下,雙方的距離陡然遠了一程。
    
      前面是一片黑壓壓的林子,向著眾人伸展開一片繁密的枝葉來,快馬加鞭轉過一片林子,林後一處城堡有如一尊巨人沉睡在暗夜之中。
    
      馳到堡前,夏星寒忽然長嘯一聲,堡內就湧出了一片人馬,向夏星寒叫:「堂主,得手了?」原來是夏星寒在此伏下的丐幫接應人馬。夏星寒帶著眾人催馬進堡,叫道:「關門,放箭!」
    
      丐幫弟子亂箭齊發,一陣密雨般的箭登時將眾緹騎攔在了堡外。
    
      匆匆進得堡來,夏星寒引著眾人進了一間軒敞的大廳,任笑雲看見這堡內雖然已經很是破舊,大廳上也是殘桌舊凳的廢破不堪,但從院內那倒棄的石獅子和依舊高聳的石牆上面還能看出一些往日的顯赫影子來。
    
      喚晴對沈煉石說:「這裡是武林世家文家的『亂堡』,雖然廢棄多日,但堡深牆厚,金秋影一時還攻不進來!」沈煉石雙眉一皺:「這裡就是以秘道和埋伏聞名武林的亂堡?京師文家也是江湖上六大世家之一,怎麼也衰敗至此?」
    
      夏星寒接過話來:「文家精於奇門五行和機關製造,但半年前忽然為一群青衣蒙面人所滅,殺手是誰,卻無人得知,此事也是近年江湖七大謎案之一,」歎了一口氣,「可憐文家百十人幾乎全被滅口,死裡逃生的只有一人!」
    
      說著拍了拍手,就有個高大漢子應聲走入了堂來。這漢子身材極高極壯,晃蕩蕩的半截鐵塔也似,向夏星寒躬身施禮。夏星寒拍著他的肩說:「這文勝當初在文家只是一個下人,如今卻算文家唯一的傳人,力大無窮,是個使棍的好手,但文家賴以聞名的機巧之術他卻全沒學得!我見文勝這一個實心眼的人,亡命江湖好生可憐,就收他進了丐幫,這廢棄的亂堡也就暫成了朱雀堂的一處堂口。」
    
      沈煉石問:「當初那些蒙面人說話是什麼口音,是強攻還是偷襲?」文勝淳樸的臉上立時現出一抹悲憤已極的神色,愣了一愣,才說:「是、是偷襲,口音……很雜!」心急之下呼呼地喘起怒氣來。
    
      沈煉石見他一臉的木訥憨厚之色,哪裡有半點文家的世家風範,不由歎了一口氣,知道這等老實兼性急的傭人實是不會有心機留意這些細節。
    
      外面喊殺聲不絕於耳,金秋影的聲音給他以深厚內力催逼,依然飄進了廳來:「沈先生,金某拍胸脯向你力保,若是你乖乖跟我回去,你殺人越獄之事也決不追究……」沈煉石心中不知怎地升出一團怒火,恨恨道:「待我身子復原,定跟陸九霄算這總帳!」喚晴才來得及問:「義父,你的內力回復了幾成?」沈煉石黯然說:「還是和從前一樣渾身提不起神來,你這解藥八成是假的,從哪裡弄來的?」喚晴道:「是我千辛萬苦從武當梅道人那裡討來的,他說吃下去後應該隔些時候才見效應的……」
    
      沈煉石雙眉一展:「武當醫隱『梅邋遢』,你竟然把我這老朋友請下了山?」喚晴點頭:「聽說梅邋遢與陸九霄有殺徒之仇,這一次他不但賜了軟脈散的解藥,更要親自和陸九霄周旋一番。聽說他此時正在四處尋找幫手,不多時就會趕來。」沈煉石臉上才又見了一絲笑意:「既然是梅邋遢給的藥,便沒有妨礙了!」
    
      當下與任笑雲等人在屋內安歇,夏星寒卻將那中箭身亡的丐幫弟子的屍身在後院掩埋了。十餘名丐幫弟子的臉上全都抹了一層慼然和憤怒,文勝忽然拔出一根熟銅大棍,呵呵嘶吼著要待衝出堡去廝殺,給夏星寒急忙攔住了。
    
      這時堡外忽然沒了緹騎的鼓噪叫罵聲,有放哨的丐幫弟子來報說,緹騎正向亂堡四周散開,顯是防眾人從旁門逃走。
    
      眾人都知道這地方不得久留,喚晴打開櫃子,翻出一些衣服給眾人換上了,隨即讓文勝當先領路,走入了廳下的一條秘道。
    
      裡面黑沉沉的,只有前面文勝手中擎著的一支火把放出一些光來,秘道中就瀰漫著一股松油的味道。夏星寒低聲對沈煉石說:「據說文家為防江湖仇家而建此堡,地下的秘道四通八達,有一十七個逃生坑道,而且相互串聯,若無文家的人帶路,誰到了這裡也要暈頭轉向。」任笑雲果然覺得這秘道很長,而且曲折彎轉,高低起伏,有時一條路竟然有三四個岔口。沈煉石都忍不住歎道:「亂堡之名,果然無虛,當初若不是驟然偷襲,誰能滅得了文家!」
    
      任笑雲就鬆了一口氣:「從這秘道逃生,金秋影便是三頭六臂一時也追咱們不上了。」
    
      前面的文勝忽然踩滅了火把,眾人眼前全是一黑,原來已經到了一處秘道的出口。
    
      從秘道內鑽出來時,卻見四野靜悄悄的,天上一彎明月如鉤,幾點疏星錯落,一陣如水的清風迎面拂來,任笑雲這時才覺得這風這星這月這樹竟然如此風姿萬千。文勝忽然回首,憤然指著東南的方向,口中呵呵連聲。眾人才瞧見東南方向已經一片火光。
    
      「火──」文勝吼了一聲:「金秋影那廝竟縱火焚了亂堡!」眾人心頭全是一痛,雖然相距很遠,都覺得那大火嗶嗶巴巴的是著在每個人的心裡,一片默然中只聽見文勝的雙拳攥得格格作響。
    
      夏星寒卻歎了一口氣,說:「這筆帳咱們遲早要算!咱們再行一里就到了十七里鋪,那裡的蕭家客棧有咱們的人接應。」
    
      眾人這時已經疲憊不堪,但要逃出錦衣衛的鋪天大網只得一鼓作氣地逃下去。
    
      好歹到了蕭家客棧,進了丐幫弟子事先要好的幾間大瓦房,眾人才喘了一口氣。
    
      喝了茶,擦了臉,任笑雲驚懼的心才稍稍安定下來,這時才不由不佩服夏星寒手段之高,先算定了今夜子時大獄內防範疏忽,就混入劍樓之內來大獄提人,再以自己為內應接出沈煉石,跟著兵分三路引開大部分追兵,然後亂堡逃生,就連客棧中都伏下了接應的人手。瞧不出這人長臉細目,乾巴巴的像是個鄉巴佬,做起事來卻一環扣一環,簡直比得上說書先生口中搖鵝毛大扇的諸葛亮了。
    
      這時殘夜將明,屋內一燈如豆。打坐片刻之後,沈煉石的臉上才現出幾分豪氣。喚晴、任笑雲和夏星寒便立在他的床前。
    
      「我的腹內正覺得有內力在一點一滴的積聚,想是梅邋遢的解藥見了效應!」沈煉石說著臉上現出了一絲苦笑,「但要回復從前的威風還不知要什麼時候!」喚晴和夏星寒這時才跪在了地上,說:「弟子無能,打聽了多日,才由聚合堂何堂主那裡知道您竟然被陸九霄囚住,讓您老人家受了這麼多的委屈。」
    
      「起來吧,」沈煉石懶懶的一笑:「我今飽食高眠外,唯恨澄醪不滿缸……這也怨不得你們,只怪我沒有想到九霄這麼早會對我下手!」夏星寒應聲立起,喚晴卻依然跪著不動。沈煉石笑了笑:「怎麼了,乖女兒還不動勁,是不是還有什麼難處,我聽到笑閻羅說那曾公子又遇上麻煩了,你是為了這件事求我的吧?」
    
      喚晴的眼圈一紅,說:「義父所料不差,一月之前,淳哥……他、他不聽我的勸說,竟然出了東靈山的介然寺,在龍愁嶺下給青蚨幫擒住了,就要押解來京,獻給嚴嵩那老賊。這一月之間,大帥的舊人特別是聚合堂為救公子已經和青蚨幫見了幾仗。青蚨幫不得不改道而行,聽說這幾日就要到京了。」沈煉石歎了一口氣,親手將喚晴攙了起來,說:「笑閻羅所言不虛,公子果然落在了青蚨幫手中,嘿嘿,鄭凌風是我的『老朋友』了!他處心積慮的要除我,也是多年宿願了。我熟悉這『老朋友』的為人,他這麼巴解陸九霄必然沒安什麼好心!」任笑雲聽得他說到「老朋友」三字時總是意味深長,顯是與鄭凌風積怨已久了。
    
      沈煉石望向夏星寒:「能否探知青蚨幫何時押解曾淳來京?」夏星寒搖了搖頭。
    
      屋中就是一靜。眾人全在沉思,只有任笑雲心中想:「這公子曾淳也當真有福氣,能有這麼一個如花似玉的人兒為他擔驚受怕,嘿!可惜呀可惜,難得呀難得!」燈芯上的火焰忽然啪的一聲輕響,他抬起頭,望著那火焰虛弱的晃了幾下,心也不禁跟著一顫。
    
      便在這時,忽聽窗外有人哈哈大笑:「夏堂主,沈老怪,這事你們怎地不問我一問?」喚晴面色一變,猛然打開屋門竄將出去。
    
      門外竟有一道勁風撲面砸來,同時響起文勝那悶雷般的一喝:「有奸細!」喚晴只覺呼吸一迫,「風擺荷葉」盡力向旁一閃,才沒讓文勝這一棍誤傷到自己。
    
      文勝的大棍砸到地上,打得土屑紛飛,那人卻游魚一般從喚晴身邊滑了進來。陡然間刀光一閃,斜刺裡卻有夏星寒的一刀無聲無息地擋在他的腿前。那人笑聲不絕,凌空踢向夏星寒持刀的手腕,夏星寒單刀一顫,輕飄飄地橫抹一刀。
    
      那人見了這刀,不禁收了笑聲,腳一揚,破鞋子竟然脫腳飛出,向夏星寒飛來。夏星寒一愕,收刀錯身,卻還是給那鞋子砸在了胸前。那人卻一陣風似的飄身翻了進來。
    
      喚晴和文勝這時才搶進屋來,各持兵刃守在了門口。
    
      夏星寒望著那人一身髒兮兮的道袍和一張略顯滑稽的老臉,卻不禁微微一笑。沈煉石哈哈大笑:「好老道,我徒兒輸你這半招不是因你的功夫高,而是怕了你的臭鞋子!」喚晴也拍著胸口笑出了聲來:「你這邋遢鬼老道,嚇死我了!」
    
      那老道提了一下胖肚子,嘿嘿笑道:「論臭腳功夫,還是梅老道天下第一!」夏星寒卻指著他那件油膩兮兮的道袍說:「梅道長,請看貴袍後擺。」老道搖頭說:「看什麼看,嘿嘿,這一刀『人閒桂花落』,已經有了沈老怪的七分妖氣,老道自然是躲不過的,好歹也讓我踢了你一鞋子,咱們扯平了!」說著瞇起眼來,搖頭晃腦的說,「這一刀彷彿是大匠作畫,信手潑墨,隨筆揮灑,而為煙為石,為草為水,自得氣象萬千。嘿嘿,夏堂主,你十年後可躋身天下七大名刀之列!」
    
      夏星寒將一雙不大的眼打著他,慢悠悠道:「我只問你,我比金秋影如何?」老道雙目一張,嘿嘿了兩聲,連說:「不好說,不好說!」跟著卻將頭轉向任笑雲,湊過了身來仔細端詳了一番,口中嘖嘖讚道:「沈老怪,這是你新收的弟子吧?嘿嘿,適才只有他一個人處驚不亂,穩如泰山,這才是大高手大宗師的氣魄!」任笑雲給他身上的味道熏得皺眉連連。沈煉石說:「這位任笑雲任小弟還不會武功,你莫要取笑他!」指著那老道對笑雲說:「這就是武當醫隱梅道長!」
    
      任笑雲見這梅老道滑稽隨和,每說一句話必先嘿嘿兩聲,好似什麼都成竹在胸一般,只是這人身上氣味可是有些難聞。他皺著眉頭給梅邋遢施禮,梅邋遢卻自懷中摸出一物,放在口中惡嚼,嘖嘖連聲道:「嘿嘿,你咬我,我也咬你!」任笑雲不知所云,忍不住問道:「道長說什麼?」
    
      沈煉石卻呵呵笑道:「他那話不是對你說的。你們猜猜他吃的是什麼?」笑雲見梅道人咯吱吱的嚼得甚是有味,道:「蜜餞果子!」梅道人怪眼一張:「那東西有什麼嚼頭?告訴你們也無妨,是臭蟲!」說著又自懷中摸出一隻,丟入口中大嚼,喃喃道:「這東西吃我,我就吃它!」眾人聽了,全忍俊不禁,又覺噁心不已。
    
      梅道人卻對任笑雲道:「小弟年紀輕輕,就有這份膽力,當真難得!」任笑雲差點沒笑出聲來,暗道:「狗屁處驚不亂,老子是嚇傻了眼,根本就來不及亂,這才穩如泰山!」
    
      夏星寒卻說:「梅邋遢,你說你知道曾淳何時來京?」梅邋遢得意洋洋:「不但知道他何時來京,還知道青蚨幫走哪條路,到哪裡來!這一次是何堂主那裡得來的訊息,千真萬確!他看上老道我腿快心靈,這才差我巴巴的趕來。」
    
      任笑雲攤在床上死死睡了一覺,再睜開眼時,卻見外面夜色沉沉,這一覺竟然睡了整整一天,雖然恢復了一些氣力,卻覺四肢全是酸痛無比。他信步走出屋外,卻見一個人影正靜靜地立在深宵的院子裡,正是喚晴。
    
      「可醒了,這一次你受累不少,還跟著擔驚受怕的,」喚晴的聲音微微顫抖,欣喜之情卻溢於言表,「你熟睡中時不時大喊大叫的,好在梅道長說你只是有些驚累過度。」任笑雲的臉一紅,知道自己昨夜熟睡中只怕出了不少笑話,但他素來臉皮極厚,隨即大咧咧地說:「我經過的風浪也著實不少,這點小小廝殺也不算得什麼!你再這麼見外,我可是要不高興啦!」
    
      喚晴嗤的一笑,沒有言語,只是向沈煉石的屋中望著,隔了片刻,才幽幽道:「這一日之間,梅道長給義父療傷三次了,也不知效驗如何?」
    
      任笑雲問:「那個梅道長是什麼來歷,瞧上去好玩得緊?」喚晴說:「梅道長本來是武當派的宿蓍,以逍遙游的輕功和一手出神入化的醫術聞名江湖,武功卻並不如何出類拔萃,加上他為人邋邋遢遢,又性喜遊戲江湖,才得了梅邋遢這個諢號。梅道長的大徒弟數年前為緹騎所殺,所以這一次也和咱們一起與陸九霄幹上了。他說,聚合堂的何堂主已經打探來了消息,明日戌時青蚨幫就要押送淳哥路經十五里外的西山青田埔了!大戰在即,義父的傷卻遲遲不見好轉。」
    
      任笑雲凝眉問:「曾大帥已經給他們殺了,為什麼他們還不放過他的兒子?」喚晴眉峰聚攏,眸子裡射出一抹幽怨的光來,「小人呀,算來算去的全是為那些生不帶來死不帶去的玩意!大帥之死是因為首輔這權位之爭,公子被緹騎追殺則全是因為那筆軍餉了。」
    
      她說著長長歎了一口氣,彷彿要將胸中鬱積的困悶和愁思一喟而盡:「當年大帥戍守河套,但軍餉奇缺,手下兵將甚至沒起冬衣。因大帥復套之議甚合人心,一群熱血之士便傾力相助,太行山聚合堂的堂主何競我更是費盡心機,籌謀了一份百萬巨餉,要送至邊關。那時大帥正在京師聽候那昏君的復邊的旨意,而押送軍餉又必須是個有勇有謀的親信之人,本來何堂主該當親自押送的,但卻因有另一件要事脫身不得,這押送軍餉之事便全交由曾公子了。」
    
      任笑雲忍不住說:「他是大帥的親兒子,自然是這押送軍餉的最好人選了。」喚晴說:「曾公子非但胸羅錦繡,還曾隨著大帥在邊關出生入死多年的,武功更是得自武當派掌門梟道人的真傳!」任笑雲聽了,心裡不知怎地就有一種空蕩蕩的感覺,卻聽喚晴又道:「何堂主還放心不下,命堂中風雷十八騎隨行保護。」
    
      「哪知他們出太行山,剛行出一半路程時,便傳來大帥蒙冤的消息,公子要火速趕往京師為大帥申辯。但這時已經聞得風聲,有江湖上的黑道朋友要打這筆軍餉的主意了。曾淳當機立斷,連夜將軍餉就地掩埋,便率風雷十八騎火速趕往京師。但趕到數十里外的無定河畔時又生了變故,竟遇上了一群蒙面人的襲殺。這些人顯是為了軍餉而來,悄然無聲地便下了黑手。雖然他們武功高得出奇,但公子手下和風雷十八騎全是鐵血硬漢,拚殺之中明知不敵,寧和對手同歸於盡,也不要落入他們手中作降將逃兵。一場拚殺下來,風雷十八騎和公子手下數十軍士全都殉難,只有公子在眾人捨生忘死的掩護之下僥倖得脫了。從那時起,這軍餉埋藏之地就只有公子一人得知了。嚴嵩和陸九霄貪婪成性,定然是盯上了這筆巨餉。這軍餉不過百萬之數,但不知是誰起的謠言,竟給說成了二千萬兩的巨財珍寶。怪不得江湖上的一眾邪門歪道和朝廷裡的廠衛重臣全紅了眼──要知道這筆錢財來自民間,皇上全不知曉。陸九霄、嚴嵩之流以擒拿大帥逆黨之名追索公子,若是順籐摸瓜拿到軍餉,盡可將這一大筆錢財私吞下來。」
    
      「本來義父已經將公子藏在京西二百里外的東靈山介然寺,那地方人跡罕至,隱秘得緊,但近日傳出風聲,大帥昔日手下的悍將陳莽蕩因大帥死得不平,要在大帥的百日祭奠之日在大同之北的鳴鳳山為大帥行祭奠大禮,屆時還聯絡不少邊關舊將聯名為大帥上書鳴怨!公子得到這訊息便再也呆不住了,他對我說,陳三哥和一眾舊將這麼做是豁出了性命的,我這個當兒子的說什麼也要到百日祭禮上在爹的牌位前磕幾個響頭。他說著說著就流下淚來,說自己是名帥之子,怎能一輩子做縮頭烏龜,沒的裡辱沒了祖宗名聲,去鳴鳳山的人必然都是昔日一同在邊關出生入死的朋友,我到了那裡也見一見這些好朋友!」
    
      任笑雲聽到這裡心口和鼻子都發了酸,暗想:「這曾大帥也是好大的一個官了,怎麼落得這麼慘,大帥這樣的憂國憂民卻只能沉冤而死,公子這般的文韜武略卻落得亡命天涯,這亂糟糟的年月呀!」只聽喚晴接著說:「但公子隱姓埋名的這段日子裡,不但陸九霄手下的錦衣衛在找他,閻公公的劍樓在找他,許多心懷不軌的江湖幫派也在找他,所以公子一露面就在龍愁嶺下被江湖第一大幫青蚨幫抓住了。青蚨幫幫主鄭凌風據說是我爹的宿敵,這一次抓住公子,正好借此討好嚴嵩和陸九霄。」
    
      任笑雲聽得「鄭凌風」這三個字不禁打了個冷戰,說:「聽說這鄭凌風自己起了個大號叫什麼『經天緯地』,本事大得很,便是京師裡街面上最無賴的潑皮提到鄭凌風時都必恭必敬的。」喚晴點頭說:「自鄭凌風二十多年前接掌青蚨幫後,這個昔日的江南大幫崛起更速。如今的青蚨幫不僅殺人越貨,坐地分贓,更販私鹽賣私茶,是個日進斗金亦商亦教的江湖第一大幫。那鄭凌風非但長袖善舞,精於斂財,更是個武學上的不世奇才,他的焚天劍法是天下一絕。『江湖五絕,兩劍三刀』這八個字你沒聽說過麼?」
    
      任笑雲笑嘻嘻地說:「江湖五絕,兩劍三刀?這句話我的耳朵裡都快磨出繭子來了,怎地不知,說得是天下五把神兵利器,兩把刀三柄劍,最是鋒利不過……」喚晴微微一笑:「明明不知道卻偏要胡說一通,這句江湖傳諺其實說的是當今江湖上的五位高人!兩劍是指使劍的劍佛和劍帝,三刀是使刀的刀聖、刀神和刀魔!『刀聖』說的就是義父了,他老人家手中的那把披雲刀據說是道家神器,以『觀瀾九勢』的絕世刀法稱雄。『刀神』指的是以『驚雷刀法』聞名天下的聚合堂主何競我,義夫字秋巖,何堂主號西崖,二人又並稱『秋巖觀瀾,西崖驚雷』兩大神刀。那『刀魔』就是橫行漠北的黑雲城主耶律誠翼。『劍佛』是指創『指月禪』佛門劍法的少林方丈行空上人。『劍帝』麼,便是這位青蚨幫主鄭凌風了。」
    
      任笑雲忽然想起一事,笑道:「東廠閻公公呢,他創了劍樓,不是稱作劍神麼?」喚晴哂笑道:「他那『劍神』是自封的,比鄭凌風可還差著一層。那鄭凌風行事霸道無比,他的劍名『掩日』,已經霸道得很了,那劍法麼,居然喚作『焚天劍法』。江湖中因他和行空上人的劍法之名均頗奇特,便稱二人作『劍佛指月,劍帝焚天』。三年前,鄭凌風因為行空上人的名頭排在自己前面,竟然挑戰少林,那一戰中行空上人心存慈悲,未盡全力,竟然死在鄭凌風劍下。」
    
      任笑雲一哆嗦,說:「那鄭凌風豈不就成了天下第一劍客了麼?」喚晴點頭:「他要的就是這個虛名,這樣的人怎會讓旁人的名字排在自己之上?」任笑雲吐了一下舌頭:「連皇帝老子都不成麼?」喚晴搖頭:「青蚨幫內向來是只知幫主,不識天子的!鄭凌風素來眼內無人,這一次曲意迎奉陸九霄,只怕也是別有用心。」
    
      任笑雲的心就一陣揪緊,就憑自己和喚晴幾個人,卻要和鄭凌風、陸九霄這樣手段通天的人為敵,這豈不是拿雞蛋往石頭上碰麼?
    
      「不錯,」身後飄來一個冷冰冰的聲音,「鄭凌風醉心名利,青蚨幫為了聚斂錢財向來無所不用其極。這兩年更因為販賣私鹽私茶硬是和官府做對,陸九霄已經對他留上了意,鄭凌風自覺羽翼未豐,這才不得不對錦衣衛曲意逢迎。」卻是夏星寒緩步走了過來。
    
      喚晴回頭問他:「義父怎樣了?」夏星寒說:「決無大礙,但要回復功力,尚需時日!」三人心內都是一沉。喚晴低聲道:「你勞累了多日,還不早早歇息?」任笑雲忽然發現夏星寒正自以一種癡癡的目光看著喚晴,但這時喚晴轉過眼來瞧他,他的眼神便即慌亂的逃開。只是低下頭來,緩緩說:「你其實比我更累,我出來就是叫你早回去歇息的!」喚晴粲然一笑:「還是師兄寵我!」
    
      夏星寒瞧她一笑,臉上倒是一紅,急忙轉過身去。任笑雲瞧得有趣,暗道:「原來這姓夏的果真對喚晴有意思,不過這人本事挺大,臉皮子卻薄得緊,比起我老人家可是差得十萬八千里了!」
    
      忽然一陣蹄聲清晰無比的傳了過來,那聲音急迫無比,像一面鼓似的敲擊在三人的心上。任笑雲面色當先一變:「緹騎又來了?」喚晴凝眉說:「只有兩騎馬!」夏星寒卻默然無語。
    
      轉眼間兩匹馬已衝到了院外,一個聲音在外面叫道:「一花開五葉──青龍──」聲音悠長無比,還有幾分昂揚的調子,只是低沉沉的,彷彿不願讓更多的人聽到,就顯得有幾分蒼涼。夏星寒卻雙眉一展,也低聲唱道:「青蓮天下行──朱雀!外面是青龍堂的孫堂主麼?」
    
      院子外人影一幌,躍進兩個人來,任笑雲瞧這兩人鶉衣百結,均是丐幫弟子打扮,當先一人身形高瘦,微微有些駝背,年紀在四十上下,瞧他滿頭的大汗,顯是奔馳了許多時候。夏星寒向那駝背漢子拱手道:「孫堂主,幫中遇到什麼緊急要事麼?」他知道丐幫弟子若無要事,向來嚴禁騎馬坐轎的招搖過市,這孫堂主深夜中快馬馳到,必是幫中遇到了萬分緊急之事了。
    
      孫堂主哼了一聲:「幫中沒有遇上什麼要事,倒是老弟你沒的裡給老哥我找來許多麻煩!」說著在懷中取出一幅短旗,揚手一抖,低聲道:「本幫逍遙旗在此,朱雀堂主夏星寒聽令!」夏星寒的眉頭微微一皺,只得翻身跪倒。
    
      喚晴和任笑雲對望一眼,知道這是丐幫幫內之事,外人聽了看了都屬不該,但此時緊急時候,二人都想知道這孫堂主大老遠的跑來要對夏星寒說些什麼,便只稍稍退開幾步,遠遠地瞧著。
    
      孫堂主只斜眼瞅了二人一眼,便低頭對夏星寒道:「夏星寒,方幫主有令,叫你不得與錦衣衛為敵,更不得勾結匪類,對抗官府!」夏星寒身子微微一震,抬起頭來,問:「孫堂主,此話怎講?」
    
      孫堂主嘿嘿的笑了一聲:「夏堂主心裡跟明鏡似的,何必問我?你勾結逆匪,劫了朝廷的要犯沈煉石出逃,這事還賴得掉麼?陸九霄派了人快馬馳到本幫總舵興師問罪,方老幫主衝我大發了一通火,老哥我為了傳幫主之令,騎著快馬跑了大半夜,累得快要吐血啦。」夏星寒這時候面色才變了一變,沉聲說:「沈煉石是在下師尊,蒙冤入獄,決非逆匪,還請孫大哥回去後跟方老幫主說個明白!」
    
      孫堂主身後那人一步跨了過來,喝道:「夏星寒,你年紀輕輕的就坐上了朱雀堂堂主的位子,還不是憑著幫主的賞識,這時竟然敢抗老幫主之命?」夏星寒的聲音更加低沉:「姓夏的當上堂主,憑的是真本事!」孫堂主喝道:「夏堂主不得無禮,這是本幫七大行律長老中的雷分天雷長老!」
    
      那雷長老在幫中行律執法,素來頤指氣使,這時只道夏星寒年少得志,不將自己放在眼裡,不由怒道:「好,雷某就見識見識你的真本事。」孫堂主急忙攔住:「雷長老且慢動怒,夏星寒,你劫牢救師也就罷了,怎地還牽上本幫?更讓我們老哥倆跟你一起趟這渾水!老幫主這道令下得再明白不過,叫你不要和錦衣衛為敵,不得對抗官府,只要你此時抽身就走,跟我們回去見幫主,幫主自會恕你無罪!」
    
      雷長老見夏星寒低頭不語,沉聲喝道:「夏星寒,你跟我們走是不走?」夏星寒緩緩搖頭:「走不得!」
    
      雷長老更怒,單掌一翻,凌空拍向他背後的志堂穴,喝道:「本幫逍遙旗在此,抗命不遵的就是叛幫大罪!」這一掌勢夾風雷,威猛無比,啪的一聲便拍在了夏星寒背後要穴。任笑雲忍不住啊的一聲低叫。
    
      卻見夏星寒的身子微微向下一伏,跟著順勢一彈,雷長老的身子登時如遭電擊,騰騰騰的連退數步。這雷長老性如烈火,素來又瞧不起夏星寒這些年紀輕輕的晚輩,這時一掌之下明知自己和人家功夫相差甚遠,但他素來作威作福慣了,大怒之下仍是疾撲上來,雙腿連環,向夏星寒沒頭沒腦的踢了過來。
    
      夏星寒跪在地上,雙膝不動,只憑身子左躲右閃,雷分天迅疾無比的「連環十八腿」竟然踢不到他身上的要害部位。
    
      喚晴雙眉一蹙,一陣疾風似的搶了過來,雷分天只覺眼前人影一幌,尚未瞧清來人使得是什麼招數,雙腿的「伏兔穴」上已給拍了兩掌,他身子一個踉蹌,險些沒有栽倒在地。喚晴身子不停,纖掌翻飛,直向孫堂主攻了過來,使得正是沈煉石自創的得意掌法「落葉斬」,這路掌法以掌作刀,講究「舉掌疾風生,化刀千葉落」,輕靈飄逸中含著七分悍厲之氣。
    
      孫堂主只覺眼前掌影紛亂,如千葉齊飛,當下只得以攻為守,大吼聲中當胸一拳擊出。他在這少林金剛伏魔拳上下過數十年的苦功的,一拳疾出,當真風起雲湧一般。喚晴雙掌一合,滿天落葉忽然不見,孫堂主那迅猛強勁的一拳也忽然走空了,與此同時,他左手腕微微一麻,就在他一愣之間,喚晴已經飄到了數步之外,纖手裡搖著那幅逍遙旗。
    
      逍遙旗是五色棉布縫就,以示丐幫弟子來自五湖四海,卻能四海歸心地聚在一處,這時給喚晴漫不經心的搖在手裡,就顯得有幾分滑稽。喚晴說:「逍遙旗不在你們手裡了,瞧你們還神氣什麼?師兄,你只管站起來就是!」孫堂主脖子上青筋怒起,要待撲上去硬奪,卻知自身武功委實和這位刀聖弟子相差太遠,只得臉紅脖子粗的向夏星寒道:「夏堂主,你還要反出本幫不成?」
    
      夏星寒立起身來,沉聲道:「逍遙旗還給二位,但幫主之令,恕難從命!」喚晴纖手一揚,喝道:「接著了!」,逍遙旗劃出一道弧線,飛到孫堂主手中。孫、雷二人對望一眼,知道今日決計討不了好去,只得收了令旗,悻悻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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