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一爐煙裊裊升起,將午後沉悶的日光梳理出幾分靜謐來。
這兩天喚晴心裡面總有些患得患失。曾淳若是知道了自己是鄭凌風的女兒,他會對自己怎樣?依他的脾氣,說不定會大笑三聲,一如往昔;也許會怒發如狂,再也不理自己。這兩般結果都可能有!想到曾淳,心中就是一陣愛恨翻湧,不知不覺地從雲鬢間拔下那柄玉簪。那簪的碧色沉沉的,喚晴就想起了那晚他要給自己戴簪的情景,心內又有一陣失落,暗道:「什麼時候他才會再來,親手將這玉簪戴到我頭上?」
這麼想著,就忍不住閉上了秀目,幻想中的那個「他」已經走到自己身後了,那簪就由「他」的手緩緩地插到自己的秀髮上。一縷羞澀的紅暈欺上她的臉,喚晴還是閉著眼,慢慢拔下那玉簪,跟著再由那個想像中的「他」慢慢插到秀髮上……
忽然間喚晴睜開眼來,暗自在心底嘲弄自己:「喚晴呀喚晴,你不覺得無聊麼!」臉上就綻開一絲寂寞的笑,那笑有幾分甜蜜,更有幾分惆悵苦澀。正想著,忽覺窗外黑影一晃。她吃了一驚,急喊了一聲:「公子,是你麼?」窗外好像是起了一陣風,吹得樹影沙沙的打著窗欞,沒個人應。
喚晴知道山上猶有內奸,心裡面放不下,霍地起身,猛然打開了門。門外那個人不及縮回身去,傻傻地衝著他笑,卻是剛剛上山的文勝。喚晴鬆了口氣:「你待在外面做什麼,唬得我一跳!」她心內十分可憐夏星寒這孤苦傻氣的弟兄,語氣中就沒幾分責備。
文勝卻不進屋,直直盯了她兩眼,乾笑道:「我……想來問你一樁事!」喚晴知他必會問起夏星寒,心內不由一沉,輕聲問:「什麼事?」這實在人既然不肯進屋,她也只得立在門外陪著。
「夏堂主死了,」文勝的聲音憨直哽咽,讓人聽著心裡面說不出的難過,「他死前娶了你做媳婦了麼?」喚晴玉面乍紅,實在想不到他會迸出這樣一句話,只得哭笑不得地搖了搖頭。
見她搖頭,文勝顯得無比遺憾,揉搓著那根永不離手的熟銅大棍,道:「夏堂主說過,他這輩子最喜愛的人就是她師妹,也就是你!我問他,那你定是要娶了她做媳婦麼,他卻不答──他這人什麼都好,就是有時候不愛說話。」喚晴聽他如此一說,心裡面又是一陣撕撕扯扯的痛,好像剛好的舊傷忽然迸出了新血。
文勝卻如同未見,自顧自說下去:「但是我知道,他一門心思的就是想娶你做他媳婦。呵呵,我這條命是夏堂主救的,我還沒有來得及報答,他就走了。你若是他媳婦就好了,我加倍報答你也是一樣!」喚晴身子微晃,急忙扶住了門框,苦笑道:「文勝,你不必急著報答。好好活著,夏堂主在九泉之下,便歡喜得緊!」眼見文勝憨頭憨腦的不知如何答話,喚晴心中更痛,也不知說些什麼是好。
猛然間身旁一陣微風颯然而至。跟著只見文勝望向自己身後大喝了一聲,她不及回頭,便覺背心筋縮、脊中二穴陡然一麻,已然受制。她嬌軀微顫,軟軟向後便倒。背後卻橫過來一隻烏黑的袍子,緊緊夾在了她的玉頸上。
「放下!」文勝雙目噴火,一聲大吼。那人冷笑道:「乖乖站著,你給我!再喊一聲,這小姑奶奶,爺爺就一刀宰了!」跟著一把長長的刀在日頭下晃了過來。喚晴見那刀樣式奇特,又聽他言語生硬,說的漢話半生不熟,心下更是奇怪。
忽然間文勝雙目中怒焰陡熾,驀地手起一棍,劈頭蓋腦地直砸了過來。本來喚晴在這人的挾持之下,若是換做第二個人都會心存顧忌,不敢妄動。但偏偏文勝頭腦不靈,渾沒想到這一層,只覺這世間誰若是對夏堂主看中的女子不敬,他就會和這廝拚命。
那人眼見這一棍勢大招沉,若不招架,只怕會連自己和喚晴一併砸死,急忙揮刀疾架。噹的一響,濺出一串火星。熟銅棍居然給這一刀高高蕩了出去,但那人也是虎口劇震,長刀嗡嗡作響。適才他乘喚晴心神激盪之際驟然下手,本想趁機挾持她著速離開,哪料到卻遇上文勝這等癡人。
大吼聲中,文勝第二棍已經攔腰揮到。那人只得回手一拉,暫且將喚晴推倒在地。長刀一封一吐,一招之間兼攻帶守,登時在文勝肩頭劃出好大一條血痕。
文勝肩頭受傷,卻疾退了兩步,眼中忽然露出了無比詫異的神色。那人嗤的一聲冷笑,身子一弓,勁射過去,長刀飛刺文勝的心窩。文勝這時兀自目光呆滯,如見鬼魅,竟忘了躲閃。喚晴心下大駭,想叫一聲:「躲呀!」但要穴被封,這一句說什麼也喊不出來。
驀然間斜刺裡一人飛掠而來,橫封一劍,盪開了長刀,隨即一劍輕飄飄地順勢一抹,竟將長刀粘到外門。「是公子!」喚晴眼見趕來的人是曾淳,心裡才鬆了口氣。這才看清那人一身黑衣,臉上也蒙著一層黑巾。
那黑衣漢低吼聲中,長刀猛力收回,又霎時刺出,一招之間竟然疾刺了四五刀。曾淳的長劍劃了一個圈子,看似漫不經心,卻將這幾刀盡數封住。喚晴眼見他刀法狠辣,大異中原刀法,雖不似鍾卷舟奇的刀法迅疾如電,卻也猛悍之極,心下又為曾淳揪心不少。
「是你,就是你!」文勝忽然醒了似的大吼了一聲,大棍展開,沒頭沒腦地又砸了過來。這一回撲上,口中呵呵大吼,對那漢子攻來的刀招竟是渾然不理,只顧揮棍亂砸。
那漢子本身武功便較曾淳稍弱,眼見文勝有如瘋魔,心下登時怯了。驀然間曾淳劍走輕靈,乘著長刀被大棍蕩起的瞬間疾刺進來,穩穩抵在了他的喉頭,沉聲問道:「你是誰?」那漢子登時愣住,卻冷冷不答。
文勝卻怪吼一聲:「償我文家命來!」大棍劈面向他砸來。曾淳怕他失手打死了這漢子,急忙揮劍擋開。那漢子乘勢猛然一縱,疾步向山崖撲去。喚晴所居在後山山道之旁,距山崖不遠,那漢子一步竄去,已經到了崖邊。
曾淳大叫一聲,忽然拋了長劍,猱身躍出,雙掌齊發,奇快無比地扣住了他雙肩之上的肩井要穴。這一縱一抓,為武當前輩宗師俞蓮舟所創的十二虎爪擒拿手之中的妙招,素來威力奇大,這時曾淳情急之下冒險一擊,登時奏功。
他一把扳過那人的身子,撕下了那幅黑巾,便露出一張滿臉鬍鬚的臉孔。曾淳一愣,叫道:「你是樸南?」這人正是那日獨上鳴鳳山下戰書的黑雲城內的蒙古高手樸南。眼見樸南冷笑不答,曾淳掌上加力,內力透穴而入,喝道:「你是如何混上鳴鳳山的?」
樸南的口中喃喃自語,聲音低沉怨毒,猛地將頭一揚。曾淳叫聲不好,要待阻止已經不及,卻見一灘血自樸南口中汩汩而出。他的雙眼令人恐怖的掙大,掙大,掙大得忽然爆開,隨即那臉上肌膚也一寸寸的撕裂,一晃之間就露出了裡面的白骨……這時樸南的喉嚨裡還在發出呵呵的喘息聲,有若鬼哭。
「世間竟有如此霸道的毒藥!」曾淳只覺渾身毛骨悚然,手一鬆,那屍身便向後倒去,像一根木頭順著山崖直跌了下去。
曾淳滿頭冷汗不及擦乾,便急忙回身奔向喚晴,卻見她已經被文勝扶起,但文勝不知解穴之法,正急得大叫。曾淳歎一口氣,將雙掌抵在了她的纖腰之後,緩緩推拿,口中卻對文勝道:「文兄,適才你大喊他是兇手,那是何意?」
文勝臉上登時湧出一團悲憤,吼道:「我不認得他,卻認得他這一刀,」說著拉開肩頭衣襟,露出適才那一刀的傷口,「那一夜他們夜襲文家亂堡,就是這個人,使得這一招,也是砍在了這個地方。」曾淳果見那新傷之旁一寸之上還有一道數寸長的傷疤,心內一驚,問道:「那些人都使刀?」文勝微一尋思,道:「來得幾十人大多、大多使刀!」曾淳咬了咬牙,歎道:「原來夜平文家亂堡,是塞外黑雲城下的手!」
便在這時,喚晴啊的一叫,已給曾淳以內力衝開了兩處穴道。「她沒事,文兄暫且回去歇息吧!」曾淳頓了頓,又道:「只是今日之事,暫且不要對外人說起!」文勝望了望喚晴,臉上現出擔憂神色,好在喚晴低聲道:「文大哥,多謝了。我已經沒事了。」文勝才咧開嘴笑了笑,倒拖那大棍,帶著一路噹啷噹啷的響聲去了。
望著泫然欲淚的喚晴,曾淳的心還是一軟,將她攔腰抱起,走入屋內,放到了床上。那一縷輕煙依然寂寞的飄著,屋中的寧謐真讓人忘了適才的生死搏殺。他笑了笑:「晴妹住在哪裡,都會將哪裡收拾得潔淨無比!」喚晴卻心有餘悸,歎道:「黑雲城竟然是襲殺京師亂堡的元兇。這麼說,黑雲城圖謀好大。」曾淳臉上陰鬱了許多:「亂堡所處的地勢極佳,黑雲城半年前一舉攻佔亂堡,必是志在京師!只是後來不知出了什麼變故,又放棄了亂堡。」
「半年多以前,」喚晴皺眉道,「那時大帥正在為收復河套一事奔走,嘉靖皇帝也是站在復套一邊。那時邊關上下一心,必是俺答那裡自顧不暇,才讓黑雲城無功而返的。」曾淳歎了口氣,道:「想必也是如此!只是這蒙古人怎地會忽然現身在鳴鳳山上,難道山寨中還有黑雲城的細作?嘿嘿,若是如此,比青蚨幫、緹騎的內奸混入山寨更加讓人不可思議!」他越想越覺後怕無窮,忽然腳下一軟,幾要跌倒在地。
「公子!」喚晴一驚,急忙將他扶到了椅上坐穩。「你近日也太勞累了,」她一雙妙目凝視著這張日漸清瘦的臉孔,有些心疼,小心翼翼地說,「公子,不行就算了吧!」
「怎麼算了?」曾淳的眼睛登時猙獰起來。她有些害怕,卻依然輕聲道:「我知道在你心中最想的,便是為大帥昭雪沉冤。只是,你還能做什麼?嘉靖皇帝剛愎自用,從不傾聽民聲,咱們終究不能造反吧?刺殺嚴嵩或是仇鸞也是會給你曾家添上更大的罪名,咱們能做的,也只是在此祭奠大帥忠魂而已。」
眼見曾淳神色灰暗,她知道自己這一「勸」有些過了,只得柔聲道:「公子,自古以來,若是主上昏庸,奸佞當權,便沒有忠直之人的好日子過。當年舉世無雙的岳少保遇上秦檜、宋高宗,不也是蒙冤而死,最後要到孝宗登基才追復名爵、沉冤昭雪麼!但這天下自有公道,給他建上忠烈祠也罷,扣上莫須有的罪名也罷,天下蒼生對岳爺爺的景仰之情從沒有少過半分。對大帥曾銑,也是一樣!」
他點了點頭,才落寞地一笑:「晴妹,多謝你這麼苦口婆心的勸我。」喚晴見他微笑,臉上也躍出一團喜氣,道:「只要你不這麼苦著臉便好,想來這時義父已將《定邊七策》交到皇帝手中,但盼那昏君看了心中能有所感悟。」她向他嫣然一笑,柔聲道:「公子,我給你泡一杯茶吧,自從你不辭而別,飄零天涯,我便再也沒有給你泡上一杯茶!」
曾淳斜坐椅上,側頭望著她忙碌,過不多時,一股茶香便在屋中飄起,一抹久違的溫馨也在他心中躍動起來。望著她婀娜的纖腰、烏黑的秀髮,曾淳心內驀地生出一股難言的感動和憐愛,忽然一躍而起,自後抱起了她。
「公子……」喚晴啊的一聲驚叫,但背後的一雙手越摟越緊,她便在這強烈的愛撫中沉醉了。曾淳玉人在懷,只覺血脈賁張,忽然一俯身,雨點般的疾吻便落在了喚晴白嫩的臉上,修長的眉上、微閉的眼上……
喚晴只覺渾身酥軟,要待掙扎,卻渾身提不起半分力道。便在此刻,曾淳火熱的唇已經結實地落在了她的櫻唇上。喚晴瓠犀半露,欲拒還迎,嬌喘聲中,微顫的嬌軀便軟軟倒在了他懷中。丁香款度,意猶未足,曾淳的渾身剎時沸騰起來,猛一回身,已將她的嬌軀抱到了床上。
眼見他氣勢洶洶的壓了過來,她才有些害怕,又是低喚了一聲:「公子!」但曾淳著魔一樣又狂吻過來,這一回卻是順著她的雪頸一路向下,她衣服上的扣子也給他粗暴地連撕帶抓地弄開。片刻之後,屋內溫香滿室,床上玉體橫陳,曾淳的吻已經肆無忌憚的在喚晴的酥胸上張狂起來。
她的嬌軀劇烈的抖起來,眼中三分嬌羞七分委屈,忽然流下了兩行清淚。但喘息的曾淳卻像是沒有瞧見到她的啜泣,他有力的大手依然一路毫不停頓地向下撫去。
喚晴給他吮吸得渾身似有千蟻游噬,但猛然驚覺他火熱的手撫下來,她還是一驚欲起。曾淳的喘息聲愈發大了,泰山一般死死壓住,口中只道:「晴兒,好晴兒……」她素知他是個情不外露之人,今日這般情形實屬罕見,但她還是輕聲道:「公子……公子,再過一日就是大帥的百日忌辰了呀!」
這一句話雖然聲音不大,卻使瘋狂的曾淳陡然頓住。「是呀,父帥祭禮,為子的自當沐浴心齋,豈容如此放肆張狂?」喚晴乘他這一愣之際,已經掙扎起來,匆忙地披上了小衣。
「淳哥,」她的臉一片暈紅如火,淚水止不住的珍珠般落下,「喚晴不是輕薄女子,你素知我心,怎會做出這樣的事來?」曾淳道:「晴兒,我……」將她的柔荑撫在手中,卻長歎一聲,再難說下去。
喚晴見他臉上又爬上一層憂鬱落寞,心下不由一軟,柔聲道:「淳哥,不管你是朝廷通緝的要犯也好,是威震邊關的大帥之子也好,我對你都從無二心。不管你去哪裡,喚晴都會陪著你,天涯海角,一輩子相伴。」曾淳的雙眼也有些潮濕,忽然揮手將她重又擁入懷中。她在他的懷中輕顫著,低聲道:「其實在我心中,喚晴早就是你的人了,但還是盼著……盼著你能明媒正娶的那一天……」這一聲幾乎細不可聞,但卻使曾淳的身子重重一震。
她欠身起來,眼中隱含幽怨,歎道:「我知道你的難處,你自來是家國事大,父冤不雪,便不會顧及私情。但是……我也會永遠等下去。」曾淳聽她如此一說,心中大是感激,撫著她的香肩道:「晴妹,這一日必然不會太遠!」
喚晴垂下眼來,微微沉了片刻,仍是銀牙一咬,道:「還有一事定要讓你知曉,這一回失陷青蚨幫,卻讓我遇到了我的生父!」曾淳眼中登時驚疑不定,急問:「你的生父在青蚨幫中,那是誰?」
「是鄭凌風!」喚晴沒有猶豫,吐出了這個字眼。屋中立時就是一靜。
不知怎地,這一靜卻讓喚晴覺出無比的寒冷,她揮起衣袖擦乾臉上淚混,低聲道:「今日這蒙古武士如何混上山來的,我不知曉,但他來挾持我只怕也是因為知曉我是鄭凌風的女兒。我離幫之時,鄭凌風便是不允,他說過,天下必會有不少人想將我劫持,進而脅迫青蚨幫。」
曾淳的神色又黯然起來,他苦笑道:「呵呵,原來你是鄭大幫主的千金!」喚晴咬了咬牙,這一聲冰冷的苦笑登時讓她的心內覺出一陣針扎般的痛。「不錯,雖然義父沒有回來,許多原委我不知曉,但是我是鄭凌風的女兒卻是實實在在的了。」她說著仰起了一張梨花帶雨的臉孔,她的靈魂裡不容有一點渣滓和芥蒂,也藏不住一點疑惑。
曾淳點了點頭,望著她的目光果然發生了一些變化:「那有誰知曉此事?」喚晴道:「也只有陳將軍、何堂主和笑雲、盈秀這寥寥幾個人而已,青蚨幫中有幾人知曉,便不好說了。」曾淳便不言語了,眼中的目光忽剛忽柔,像是有什麼事情委決不下。
良久,他才歎了一聲:「晴兒,咱們都是苦命之人!」曾淳說著,忽然一把抱住了她,放聲大哭起來。喚晴聽他哭得悲切,心中登時軟了,記憶中不知這個男人哭過幾次了,他經綸滿腹,抱負高遠,卻因迭遭慘禍,終日活在了仇和悶中。他整天在別人面前學著父親的樣子扳起臉來做出剛毅之狀,其實心中卻是多愁善感的性子,而也只有這樣性情凸露之時,這個曾淳才可愛起來。
「淳哥,咱們都是苦命之人,」她輕輕地說,「這世道,是不是好心人都是苦命?我好久沒見過你開心笑過了,真盼著有這麼一天,見你歡歡喜喜的笑上一笑。」
一個絕色佳麗倚石而立,恬靜的夕陽餘輝爬上山嵐,落在了她的長髮上。映著那隨風輕拂的漆黑長髮,似乎連這抹斜陽都增添了無限韻致。
笑雲瞧見玉盈秀這時候獨立峰頭,便展開輕功悄無聲息地滑了過去,在她白嫩的玉頸後輕輕吹了口氣。玉盈秀啊的一叫,回頭見是笑雲,揮拳做勢欲打,口中笑道:「這麼晚才來,還偷偷摸摸的唬人家一跳!」
二人這時劫後餘生,都覺此時靜謐悠遠的落日和山光是如此難得和美麗,便挨著一株古松坐了下來。笑雲一口氣地道:「昨日我尋了你一天你都躲著不見今兒個我任大俠是故意拿起架子來讓你乾等的。」玉盈秀躲閃著他的目光,道:「昨日給爹爹灌了一堆大道理,頭都暈了,這裡山高景秀,正好透一口氣!」笑雲瞧見她清麗無限的臉上隱含幽怨,不由微感吃驚,問:「你那老爹什麼都好,就是好張口教訓人,讓人頭暈腦脹。他可說了你什麼麼?」
玉盈秀玉靨微紅,忽然問道:「雲哥,在見我之前,你對那位喚晴姊姊甚是傾心。你……曾對她有什麼親熱之舉麼?」笑雲不明白她為何有此一問,臉上陡然一紅,想起那日老君廟的情形,不由皺眉道:「這個……抱是抱了,那也是救人要緊我任大俠萬不得已只得出此下策……」便將那日拚力相救的事情說了。玉盈秀才長出了一口氣,道:「原來如此,我當是什麼大不了事情,」她頓了一頓,才道:「今日爹爹見了我,便問起你我之事。我便照實說了……」
笑雲聽得她說到這緊要之處,不由一顆心砰砰的跳了起來。哪知她卻忽然住口不言,眼望著他,瑩淨的雙瞳之中滿是頑皮之色。笑雲急問:「何堂主說了什麼,想必不是欣喜若狂,說不得還要扳起臉來訓你一通?」玉盈秀見他急得臉也紅了,才皓齒半露,嫣然一笑:「爹爹麼,既沒有欣喜若狂,更沒有訓我一通,卻有些猶猶豫豫的。只是捋著鬍子道,這位任小弟人是不錯,天分又是極高,只是終身大事麼,還要仔細斟酌!」
說到這裡又嗤嗤一笑:「我不甘心,便拐彎抹角的旁敲側擊,最後爹爹才道,任笑雲既得沈老哥的真傳,又與喚晴往來甚密,怕是秋巖老哥給自己選的干女婿吧!」笑雲道:「我還當是未來的泰山大人瞧我不起呢,這麼說,何堂主是怕因你我之事壞了他與沈先生的交情!我還當他是老學究,見我迫於形勢的抱了喚晴一把,便對我不依不饒!」
玉盈秀卻搖頭道:「爹爹為人疏狂得緊,世間禮法不會放在心上。卻將兄弟情義看得勝過一切。不過,」說著螓首微側,道:「抱過又怎樣了?男人三妻四妾也是常事的!」笑雲嚇了一跳,暗道:「秀兒竟說出這等話來,卻也是和他老爹一般,渾不將世間禮法放在心上。只是何堂主是書讀得多了,才這麼狂放不羈。秀兒卻是心中從沒有世間的諸多臭規矩,舉止之中更帶著幾分世間罕見的率真無邪,想必是她自幼長在青蚨幫,其母又行事磊落有關。」
只見玉盈秀支手托腮,眼望落日餘暉,幽幽道:「你從前怎樣,我才不來管你。只要你見了我之後,一心一意地心裡面有我,我心裡面有你就是了。」笑雲聽了心中大是感動,又想起了初次和她相見之時她扮的怪樣,就不禁一笑:「是呀,秀兒,雖然最初與你相見之時,你還扮作個醜怪模樣,但自你在樹林中用這錦帕給我包裹傷口之後,不知怎地,就讓我對你另眼相看了。」說著自懷中取出一塊花團錦簇的香帕,輕輕擺弄。
玉盈秀見了他居然將那錦帕洗得乾乾淨淨,妙目中就閃出晶瑩的光來,道:「想不到你這人大大咧咧,居然還有這樣的細心。」她想起那些日子終日以一張醜陋不堪的模樣示人,不由有些羞澀的一笑:「當初娘便說過,女子生得太美,未必便是好事,男子圖的多半只是你的美貌!她便給我立下了一個古怪規矩,自我十五歲時便要以那一幅醜陋面孔行走江湖,直到……直到我遇上一個人,這人能不在意我的醜陋,更能覺出我的慧質蘭心來……若是我二人當真兩情相悅,才能以真面目示人!」
笑雲這時才知她扮作醜女的苦衷,吐了一下舌頭:「令堂想來也是一位怪人,才給你立下這麼一個古怪規矩。」
玉盈秀笑道:「這確是一個古怪規矩。但我自幼在青蚨幫中長大,少年才俊見過不少,但若論心腸好的麼,卻是寥若晨星。這些人見了我的醜陋模樣,從來都是厭若蛇蠍,嗤之以鼻。後來也不知是誰,無意中見過了我的真面目,便哄傳了出去,這一群人又對我趨之若騖,沒完沒了的巴結奉承。我無奈之下,只得戴上了面紗,這才知道母親立下這麼一個怪規矩,確是真心為我著想。」笑雲頻頻點頭:「如此看來令堂大有先見之明,這規矩非但不怪,更是極有遠見。若不是這規矩,只怕我便遇不上你了。」
她的明眸在暮色之中熠熠生輝,道:「那晚你在樹林之中對我說,你是一個人間難得的好女子!我聽了之後,心中好生歡喜,想不到真能在這世間遇到這樣的人。娘說過,遇上了這樣的人,便將那塊玉送給他,讓他貼身戴著,那樣你二人的心便永遠在一起了!」笑雲聽她說得動情,心中也是暖暖的,一手伸出摟住了她的纖腰,一手掏出了那塊剔透的美玉,道:「這塊玉一直貼身掛在胸前,那幾日想你想得緊了,每天都要掏出來看上他百八十回。」遠山已經給落霞浸染成一片瑰麗的絳紫色,夕陽已逝,那塊美玉在淡淡的餘暉下閃著一抹動人的光澤。
笑雲忽然想起一事,低聲問道:「秀兒,若是令尊何堂主發起了脾氣,死活不讓你嫁給我,那又如何?」「爹不會這樣做的,」玉盈秀想了一想,又道:「若是當真如此,咱們便離開鳴鳳山,管他天涯海角,是風是雨,只要咱二人在一起,我便心滿意足了。」笑雲聽她說得毅然果決,心中更是陣陣熱潮滾動,但覺玉盈秀的纖腰柔若無骨,陣陣甜香款款襲來,不由心魂如醉,臂上加力,便將她帶入懷中。玉盈秀給他健臂緊緊攬著,立覺身子酥軟,芳心更是如小鹿撞擊,嚶嚀一聲,便倒在了他的懷中。
夜色闌珊,鳴鳳山沉醉在溫柔而又飄渺的幽暗之中。二人雙唇相接,心神更是交融一處,真盼著這美妙時分能長久凝住。
如癡如醉的也不知過了多久,忽聽得身後傳來嗤的一響,一隻草兔驚竄而出。玉盈秀啊的一掙而起,笑雲瞧她面上玉渦紅量,嬌媚橫生,不由心蕩神迷,正待再抱過來接著溫存,卻見玉盈秀伸出一根蔥白玉指抵在自己唇上,輕聲道:「噓,有人來了!」
笑雲這才把渴驥奔泉般的慾念強自壓下,他內力精深,心識展開,立時昂首道:「在東南,那裡像是有人!」二人側過頭去,果見數十步草叢中一個鬼頭鬼腦的身影一閃而逝。笑雲笑道:「哈哈,是梅老道!」
玉盈秀雙眉微蹙,道:「由此向前,便是陳將軍所居的擎天堂了。父親說過,這老道曾經私自跑到陳將軍的擎天堂中一次,問他去做什麼,卻死活不說。這一次是不是又要去了?」笑雲嘻嘻笑道:「這老道終日顛三倒四,管他這閒事作甚?」玉盈秀知他心思,不由頰暈紅潮,伸手在他額頭輕輕一彈,笑道:「這怎麼是閒事?山上近日變故頗多,你不為了旁人,為了你未來的泰山大人也要留心一二!」笑雲以手拍頭,裝模作樣地道:「正是正是,我怎地忘了這關鍵所在!事關何堂主,便不是閒事,咱們說什麼也要管上一管。」二人斂氣屏聲,展開輕功,一路追了過去。
梅道人跑得不快,幾步之後便給他二人堪堪攆上。卻見朦朧的夜色之中,梅道人一臉嬉笑的神色,直向擎天堂奔去,這老道輕功奇高,舉步落足,恍若御風而行,若非適才驚起一隻野兔,實是讓人難以發覺。
片刻之後,梅道人已經到了擎天堂外。堂外這時卻沒有兵丁往來巡視,他臉上更喜,繞著擎天堂轉了半圈,已經看準了一扇後窗,臉上神色躍躍欲試。玉盈秀看準時機,長身而起,低喝一聲:「梅老道,你要怎地?」
梅道人一驚回首,見了他二人,登時堆出一臉苦笑:「原來是二位……嘿嘿,適才老道匆匆路過,二位做些什麼,老道是一眼也沒瞧見!」玉盈秀玉面飛紅,卻笑吟吟地道:「我二人不過在一起說些話兒,又能怎樣了?可不比你,半夜跑到此處,又要私闖陳將軍的擎天堂!」梅道人聽了這話便哭喪起臉來:「嘿嘿,老道運氣總是不好,回回撞見事!求求姑奶奶,可不要四處亂說,給何堂主知道了,說不得又要將我囚起來!」
玉盈秀笑道:「想不讓我說也好辦,先要告訴我你為何要私闖擎天堂,總共闖過幾回,那一回回的,又撞上什麼事了?」梅道人笑嘻嘻地走近,道:「小姑娘美貌機靈,任兄弟忠厚老實,老道便跟你們說說也無妨!」
笑雲平生第一次給人讚為「忠厚老實」,不由噗的一下笑出聲來。梅老道張大眼睛:「怎麼,老道說得可是真心話,上次小姑娘的老爹何堂主纏著問了我多時,老道惱他終日扳著臉的怪模樣,硬是沒說!」說到這裡,憤憤不平,自懷中摸出個物事來,放到嘴中狠狠地嚼起來。玉盈秀也覺忍俊不禁,卻在笑雲臂膊上輕輕掐了一把,道:「梅道長說得對,不要打岔,請道長快講!」
「嘿嘿,這事也就跟你們後輩說一說,」梅道人舔舔嘴唇,「老道跑到擎天堂來只是想偷他一樁東西。那便是──酒!山上戒酒多日,老道的口中都要淡出鳥來了。正好有人跟我打賭,說有個地方藏有上好的美酒數壇,卻不知我有無膽量偷來,這地方便是陳將軍所居的擎天堂了,老道豈能給他唬住,為了酒癮,更為了老道的面子,便隔三差五的趕來瞧瞧。」玉盈秀蹙眉道:「跟你打賭的人是誰?」梅道人又張大雙眼:「嘿嘿,這個可不能說,說了,這賭便算老道輸了!」玉盈秀哭笑不得,心想此人醫術絕頂,武功卓絕,偏偏性子瘋癲,渾似頑童。笑雲知他和頑石和尚最是好酒,這話也多半可信,不由連連點頭:「以道長的絕世輕功,來此盜酒豈不是手到擒來?」
梅道人卻搖頭歎息:「手到擒來個屁!來此偷酒簡直就是交足了霉運。第一次剛剛到得屋外,便瞧見葉孤煙的屍身直挺挺躺在堂外,害得就差何競我盤問老道祖宗十八代的名諱了。第二次就是昨晚,倒沒撞見死屍,卻撞見兩個活人在吵架。嘿嘿,夜深人靜的不去睡覺,偏偏在此壓著嗓子吵架,他奶奶的也不怕虛火上升,肝腎陰虧,耳鳴目眩,心悸氣短!」
玉盈秀強忍住笑,問:「是什麼人半夜跑到這裡來吵架?」梅道人道:「還有誰?自然是說要和陳莽蕩聯床夜話的那個肖同知了,和他吵架的也沒有別人,自是陳莽蕩了。」笑雲聽得心中大奇,問:「他二人聽說是老朋友了,又要吵什麼架?」梅道人大頭猛搖:「這個可不好說了,老道見酒是偷不成了,還哪裡有興致聽他二人胡吵?只是
……隱隱約約的聽那肖同知嚷了一句什麼『便因咱們是好兄弟,我才特來求你!』嘿嘿,瞧他氣急敗壞的模樣,必是給陳莽蕩搶了老婆去,才來此巴巴的求他!」
任笑雲和玉盈秀二人對望一眼,均覺匪夷所思。梅道人卻又苦笑一聲:「這第三次麼,倒沒撞見兩個人打架,卻在半路裡撞見兩個人在一起咬架,咬得津津有味旁若無人!」玉盈秀惱道:「好老道,這話你再說半句,我便讓山寨中人都知道你違背山規,膽大包天的來此盜酒!」
梅道人搖頭晃腦地笑了:「二位只要不說起老道這短處,老道自然也會守口如瓶!」笑雲當先道:「好,好,道長這時還有要事在身,這就請吧。咱們便當誰也沒瞧見誰!」梅道人大是得意,道:「如此甚好!」轉身要待向擎天堂走去,忽又回身叮囑道:「二位要親熱,最好離此遠些,要是情有難耐懶得挪步,也萬萬不要弄出聲響來,要緊要緊!」黑暗中也瞧不見二人的神色,便向著黑黝黝的擎天堂躍進去。靜夜中只見一團青影有如靈貓一般悄無聲息的一閃而逝。
笑雲正待走開,玉盈秀卻輕輕一拽他衣襟,輕聲道:「在此瞧瞧。這老道的嘴巴不好,只有抓他個人贓並獲,才可讓他真正老實起來。」
話音未落,猛然堂內傳來兩聲冷喝,跟著又是一聲慘叫,聲音淒厲之極。二人都是一驚,笑雲長身而起,道:「難道梅道人被誤傷了?」玉盈秀卻一把扯住他,低聲道:「這時可不要莽撞!」
跟著又聽得梅道人一聲大叫:「見了鬼啦!」呼的一聲,梅道人的身影風風火火地急掠出來,瞧這迅疾之勢,比適才躍進去時還要快上數倍。「鬼……鬼,他奶奶的,」梅道人的怪臉在黑夜中抽動著,「嘿嘿,呵呵,嘿嘿,怎麼又撞上了一個死屍?」
笑雲驚道:「又遇到了死屍,是誰?難道是陳……」
「黑黝黝的,哪裡看得清楚,」梅道人猶自喘息不已,「天底下的邪門之事怎地都讓老道遇上了?」他這一喊,便有兵丁急奔過來,片刻之後火把燃起,照得擎天堂裡外一片通明。三人瞧見人聲鼎沸,無數首領、兵丁正向這裡奔來,才疾步向堂內走去。
擎天堂是裡外兩間套屋,死的人是肖同知,靜靜地倒在外堂,血汩汩的流得滿地都是。身著小衣的陳莽蕩這時睡眼稀鬆地自裡屋走出,瞧見倒在外堂的肖同知登時吃了一驚。何競我、曾淳、喚晴和陸亮幾人也已趕到堂中。
「梅道長,」陳莽蕩仔細瞧了肖同知確已斷氣之後,才抬起一張滿是怒色的臉,「適才是你在屋中狂喊大叫的麼?」他這時雖是不衫不履,但微一擰眉,仍是氣勢逼人。
「這個可不干老道的事,」梅道人苦起了臉,道:「老道是閒逛路過此地,這個、這個……恰巧聽到屋中有人呼喝,這才進來瞧瞧,卻撞見一個黑影一下子閃到裡屋去了,我要待去追,腳下卻踩到了這硬邦邦的死屍……」陳莽蕩搖頭道:「我一直在裡屋,卻沒瞧見有人進來!深更半夜的道長不去睡,來我堂外閒逛作甚?」梅道人登時啞口無言,只得故伎重施,佯怒道:「我說不干老道的事,便是不干老道的事,武當梅道人說的話,還錯得了麼?」何競我雙眉緊鎖,沉聲道:「道長襟懷坦蕩,武林之中人人盡知。但你先後兩次私入擎天堂,每一次又都撞見兇殺之事,這便委實讓人揣摩不透了!」
「不干梅道長的事,」余獨冰這時踏上一步,冷冷道:「人是我殺的!」他也是最先搶進屋來的幾人之一,但一直冷冷立在一旁,這時才站出來說話。「二弟,」陳莽蕩擰起了眉毛,「你為何要殺肖兄弟?」
余獨冰歎道:「今夜當我巡山,在擎天堂外瞧見了肖同知,卻遠遠見他在堂外拔出了一把匕首,便即躍入堂內。我自是大吃一驚,隨後跟著躍入,才待喝問他意欲何為,但他回身見了我,卻氣急敗壞地一刀刺了過來。我情急之下,『虎鶴雙形掌』出手重了一些……」陳莽蕩驚道:「昨夜和他吵了一架,肖兄弟當真對我心存嫉恨,便來此行刺?」
陸亮點頭道:「我瞧八成便是如此。諸位請瞧,肖同知手中握著一把匕首,上面還有一縷藍色布條,這顯是自余寨主身上挑下的了。他深夜之中持刀到此,其意不言自明!況且適才梅道長也說了,他路過此地,先聽到了有人在屋內傳來兩聲呼喝,也與余寨主所說吻合。」後來趕到的頑石和尚、奚長峰和幾個曾銑舊部聽了,也是頻頻點頭。心機深沉的何競我、曾淳等人沉吟不語,只有怒娘子柳淑嫻哼哼冷笑,對陸亮所云一臉不以為然的神色。
號稱「老黃忠」的那老將黃克老問道:「陳兄弟,肖同知因何與你爭吵?」陳莽蕩歎道:「他勸我不要給大帥做那百日祭禮,以免引得天子不快,只將那百萬軍餉大家分了,了卻大帥心願也就是了。只是我這人素來不聽人勸,性好一意孤行,言語不和,便吵了起來……哪知便因此事,他就會來此行刺?」黃克老哼了一聲:「昨晚大家聚在一起個個都是眉飛色舞,只這廝一直哭喪著臉不言不語,卻是心懷鬼胎!」陸亮長吸了一口冷氣:「不錯,想來這肖同知已給錦衣衛收買,山上的樁樁怪事只怕也是此人所為!」柳淑嫻終於忍不住道:「所為個屁,葉孤煙被殺之時,他還沒上山,難道也是他幹的?」陸亮惱羞成怒,道:「我又沒說是他殺的葉孤煙,你盡會跟我糾纏不清!」
曾淳黯然無語地俯下身來,望了一眼肖同知手中匕首,喃喃道:「這匕首樣式好怪,不似邊兵將帥所用的匕首!」又轉過身來,細細撥弄肖同知的屍身。玉盈秀一眼瞧見了肖同知所持的匕首,不由面色微變,隨即以「泠然希音」的傳音之術對笑雲道:「雲哥,一會我說一聲『頭好暈』,你便使雲起勢,將屋中那兩盞燈盡數震滅!」笑雲不明所以,一臉茫然地扭頭看她。卻見玉盈秀神色果決地向自己點了一下頭,他素知她冰雪聰明,機敏過人,也只得點了點頭。
這時曾淳卻抬起頭來,沉聲道:「肖同知雖然為人深沉內斂,卻未必便會投靠錦衣衛。山上的內奸仍是未除,今日午後又混上黑雲城的細作來──這事我已和何堂主、陳將軍說了,大伙可都要小心謹慎。」眾人心中都是一沉,青蚨幫、錦衣衛和東廠劍樓尚且不算,如今又加上了漠北黑雲城,鳴鳳山當真成了眾矢之的!
一片寂靜之中,忽然響起一聲嬌軟的聲音:「我知道是誰殺了葉孤煙!」眾人聞聲抬頭,卻見說話的正是玉盈秀。
何競我當先擰眉道:「秀兒,這事可不能胡言亂語!」玉盈秀笑道:「在青蚨幫時,曾跟那奇人江流古學過一門聽心術,適才我暗中一試,已經知道了十之八九!」眾人全是一驚,陸亮叫道:「姑娘竟會這門奇術,當真是秀外慧中,驚才絕艷,這兇手是誰,小生洗耳恭聽!」
在陸亮一迭聲的催促之下,玉盈秀道:「說不得這時也只好再試一試!」說著妙目微閉,一言不發。屋中之人除了這陸亮,便是任笑雲都對玉盈秀所說的話有七八分不信,但又知此女精靈古怪,總能做出出人意料之事,便全睜大眼睛盯著她。玉盈秀的嬌軀卻忽然向地下倒去,口中道:「不好,這屋中煞氣好大,我的頭好暈!」
笑雲得了她這信號,急忙踏上一步,左臂作勢向她扶去,右掌化掌為刀,一記勁道威猛的「雲起勢」疾揮而出,兩盞燈登時被他的氣勁震滅。屋內就是一片黑暗。
梅道人罵道:「賊笑雲,你發什麼瘋!」眾人也紛紛叱喝,屋內一團大亂。笑雲叫道:「對不住對不住,小弟這幾日練功入魔,這手總是不由自主的亂舞。」說話之間,已經有人點亮燈燭,屋內重又一片光亮。
玉盈秀卻道:「適才一測,我已經知道了那兇手只怕就在咱們這群人中。只是這屋中剛剛死了人,煞氣太重,卻辨不出這人是誰!」曾淳笑道:「姑娘要如何才能斷出此人是誰?」玉盈秀道:「便請諸位叔伯大哥一起移步到山神廟中,那裡有神明庇佑,小女子的聽心術才得以施展!」何競我怒道:「秀兒,子不語怪力亂神,你怎地玩起這等神鬼之術了!」曾淳卻當先大笑起來:「堂主所言差矣,聽心術為佛家神通之一,可不是神鬼之術。大伙便一起去山神廟中一試如何?」陸亮叫道:「正是正是,一個也不要少了,大家同去!」當先邁步走出,眾人將信將疑也一起走出。
路上笑雲的心倒跳起來沒完,低聲對玉盈秀道:「秀兒,你到底成不成,這個玩笑只怕是開大了吧?」玉盈秀卻含笑不答,笑雲瞧她滿面春風,絲毫不見擔憂之色,心中卻仍是放心不下。片刻功夫,眾人已經到了山神廟中。
這小廟不知何年所建,神像塑得甚是簡陋,想必是當地土人求雨之用,陳莽蕩素不信神,上山之後便即廢棄不用。廟內火把點上,玉盈秀將妙目一轉,在眾人臉上團團掃去,不知怎地,她這雙顧盼生姿的明眸這時射在誰臉上,便讓誰覺得好不自在。
玉盈秀看了一番,才問道:「余寨主還沒到麼?」曾淳笑道:「不錯,這個余獨冰仍是未到,只怕是來不了啦!」玉盈秀也笑了起來:「公子心懸明鏡,想必已經瞧出來了。這兩次殺人的兇手麼,便是余獨冰!」
眾人聞言,全是一陣聳動。何競我道:「秀兒,這話可不能空口胡言,有何證據?」但他素知這位女兒的精明聰慧,回頭對身旁的袁青山喝道:「速速傳命封山,各道寨門嚴加把守,任何人都不得下山。全山搜索余寨主,請他速到山神廟來。他若有不從,立時擒拿!」袁青山應了一聲,轉身去了。
「證據麼,便是這個匕首!」玉盈秀這時卻自懷中摸出了那把樣式奇特的匕首,高高舉起,「這匕首黃金手柄,手柄上更刻著兩枚金錢。適才曾公子說了,這不是邊關將帥所用。大伙想必不知,這匕首名曰『富貴鉞』,乃青蚨幫主鄭凌風秘治。只有為青蚨幫立下大功之人才能得他親手頒贈的這黃金手柄的富貴鉞。嘿嘿,說來慚愧,小女子在青蚨幫臥底多年,卻從未得他頒贈這玩意。」陳莽蕩卻道:「即便這匕首是青蚨幫眾所有,但你怎地就斷定這匕首是余獨冰的?」玉盈秀道:「肖同知身著小衣,腳上灑鞋也未及穿上,世間哪有這樣隨隨便便的刺客。當時我便猜想他不是來此行刺的,只是給兇手騙到此地,又驟遭殺手,死於非命。
「但不巧的是,肖同知剛死,梅道人便恰好趕到,他這一喊,便引得許多人來。兇手一時慌張,便給肖同知捏造了一個刺殺陳將軍的罪名,但不巧的是這『刺客』偏偏衣衫不整,身上連利器也沒有一把。情急之下,兇手只得將自己的匕首塞到肖同知手中!」
何競我點頭道:「有些道理,在我趕來之前,余獨冰確是已到了堂中。這時你便疑心上他了麼?」玉盈秀道:「正是,可我還不能貿然指認,只得耍了一個小把戲,藉故讓雲哥弄滅了那屋中的燈火,趁黑將這匕首奪在手中。要知這東西既然是幫主親賜,那兇手自會萬分珍惜,燈火點亮之後他一眼瞧見匕首不見,心中自是大為焦急。燈火熄滅之時,一團混亂,他必以為那東西給什麼人隨腳踢走了,好在我隨後又要大家全隨我到山神廟來。這對那兇手不啻一個天賜良機,待咱們全走了之後,他第一件要做的必然是留在堂中找尋那把匕首。」
「如此說來,來得晚的便是兇手了。而這位余獨冰迄今遲遲未到,」笑雲也忍不住將雙掌一拍,叫道:「自是兇手無疑了,妙極妙極,秀兒你這門神機妙算的功夫,比那聽心術又高了一大截子!」
「多謝任大俠誇獎,」玉盈秀得心上人一讚,不禁暈上嬌靨,嫣然笑道:「這也只能算出余獨冰是青蚨幫中的內奸,至於說他是殺害葉孤煙的兇手則純為推測了。」曾淳這時才道:「姑娘這推測大有道理,我曾與堂主揣摩多時,覺得葉孤煙的屍身給震碎多處,必是在一個狹促之地遭的毒手,這地方必然是鳳尾洞中的『蟒翻身』的那一段。而掌管鳳尾洞,有權隨時出入的人,也只有餘獨冰!」陸亮恍然道:「這麼說,是余獨冰將葉孤煙誑到鳳尾洞中,又驟施毒手的,隨後卻又怕人看出葉孤煙死在鳳尾洞中,隨即移屍到陳將軍所居的擎天堂外。」
「正是,」玉盈秀雙目一亮,「梅道人,我猜那告訴你擎天堂內有美酒數壇,又和你打賭說你不敢去偷的人,也必是余獨冰吧!」梅道人這時也醒過味來,頓足道:「原來他殺了人放在那裡,又誑老道前去,給他背這黑鍋!可恨這廝還萬千叮嚀,我若將他的名字說出去,這賭便是我輸了!」陳莽蕩也忍不住笑出聲來:「話雖如此說,若非你嗜酒如命,焉能上人家這個大當!」
眾人哈哈大笑,曾淳卻道:「事到如今,似乎一切都迎刃而解了。但還有兩件事讓人頗費猜疑。一個是那蒙古人樸南與余獨冰有無關聯,是否便是由他這門檻混上山來的?還有,余獨冰因何要襲殺葉孤煙和肖同知?」玉盈秀搖頭道:「這個麼,也只得問那余獨冰了!」
便在此時,一個聚合堂弟子匆匆趕來道:「擎天堂前後已經不見了那余獨冰的身影!」頑石和尚大叫道:「事已至此,大伙還在此愣著做甚麼,速速去抓住余獨冰那兔崽子要緊!」眾人齊聲稱是,便待湧出這小廟。
陳莽蕩卻道:「我猜此時他必會去鳳尾洞,大伙要仔細他掠走軍餉!」眾人心中一凜,隨即各展輕功,齊齊奔出了山神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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