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眾人在各寨之中依次巡查,又自擎天堂、鳳尾洞,一路尋來,卻是一無所獲。笑雲二人和頑石和尚結伴搜尋,跑得腰酸腿疼,卻始終毫無頭緒。頑石和尚罵道:「難道這龜孫子騰雲駕霧地走了?」玉盈秀聽他說起騰雲駕霧,陡地心思一動,道:「怎地忘了這個地方,咱們速回山神廟!」
笑雲也立時醒悟:「不錯,大伙適才剛從那地方出來,自然沒有人再回去搜索,余獨冰必是暫且跑到那裡躲避。」三人展開輕功,悄無聲息地又翻回山神廟。
這小廟內依然黑沉沉的,高挺的神像在夜色中瞧來愈發猙獰可怖。笑雲手擎火把,和玉盈秀並肩行了幾步,忽聽得神像後傳來一聲冷喝:「站住了,莫要動!」正是余獨冰的聲音。
三人愕然止步。笑雲便瞧見神像後慢慢閃出一個魁梧的身影,正是余獨冰。此刻他手中卻握住一根尺長的兵刃,遙遙指住玉盈秀。玉盈秀眼見那東西中有樞匣,前伸銅孔,不由吃了一驚,緩緩道:「江南雷家的『七星化血雷』?」余獨冰冷笑道:「玉姑娘見聞廣博,當真讓人佩服。不過這一次卻走了眼,這是雷家新創秘器『霹靂化血雷』,比起它的祖宗『七星化血雷』來,更加猛厲百倍!」
他說著自神像後緩緩走出,獰笑道:「我只需將手指這麼輕輕一按,你這千嬌百媚的小臉輕則會變成千瘡百孔,重則會給炸得腦漿崩裂。」笑雲聽了心下大駭,急忙閃身擋在玉盈秀身前,道:「喂,咱們有話好說,君子動口不動手,萬勿亂來!」頑石和尚怒道:「什麼『君子動口不動手』,怕他怎地?」玉盈秀怕笑雲弄險,急忙又閃身而出,低聲道:「這東西厲害之極,比西洋的飛鳥銃有過之而無不及。咱們且勿莽撞!」
「還是玉姑娘有見識,怪不得當初幫主對你甚是賞識,」余獨冰冷笑起來道:「老子也實在不想和大家撕破臉皮,只要你們放我一條生路!」玉盈秀歎了一口氣,道:「好,余獨冰,我們便當沒有見過你!煩勞你回去後告訴鄭幫主,請他也好自為之,陸九霄和嚴嵩心如蛇蠍,跟著他們未必便是好事。」
余獨冰冷笑一聲:「玉姑娘的好心在下替幫主多謝了。只是在下卻沒有那麼傻,如今山上正在四處搜尋余某,此時獨自下山無異死路一條,在下斗膽,煩勞姑娘送在下一程。」笑雲叫道:「不成不成,還是我送你一程的好。」說著便要舉步上前。
「站住,」余獨冰喝道:「任兄弟的武功太高,余某可不敢消受。玉姑娘,我數一、二、三,你若不過來,我便一銃射爛這位任少俠!直娘賊的,你這小情人武功很高,這霹靂化血雷多半射他不死,只能射得他少只眼睛缺半邊臉的……還不過來!」他算準玉盈秀對笑雲情深意切,便對笑雲出言恫嚇。
笑雲又驚又怒,但自覺若冒險一衝,余獨冰狗急跳牆之下,說不定又會傷了玉盈秀。玉盈秀卻在他手上輕輕一捏,低聲道:「雲哥莫怕,我自有計較!」說著已款款向余獨冰走去。「秀兒!」笑雲痛叫一聲,玉盈秀卻伸手放在背後,向他輕輕搖擺。笑雲和頑石和尚忍不住齊向余獨冰放聲大罵,卻又束手無策,眼睜睜地瞧著他將那霹靂化血雷抵在玉盈秀的玉頸之上,一起舉步向廟外走去。
廟外這時已經趕來眾多兵丁將領,何競我、顧瑤、梅道人、曾淳和喚晴幾人也聞聲而來,見狀卻也無可奈何。眾人分開一條路來,怒目看著他二人向山下走去,脾氣暴躁的頑石和尚、柳淑嫻和辛藏山幾個早就口不擇言,就余獨冰的十八代祖宗罵了個遍。
余獨冰眼見群雄環伺,不由手也抖了,倒是玉盈秀神色自若,笑道:「余叔叔,可不要慌張過頭,若是失手傷了侄女,您可下不了山了。」這笑聲嬌媚婉轉,余獨冰聽了,不知怎地渾身勁氣就是一懈,心內更是懶洋洋的,只想找個地方大睡一場。
這正是玉盈秀自幼隨母苦習的獨門秘術「泠然希音」,這門奇功講究聚聲成線,吐音制敵。當初在亂石林外,玉盈秀曾遵江流古之請,施展此功「阻攔」石陣中的群豪,雖是相隔甚遠,依然蕩人心魄。此時二人近在咫尺,玉盈秀將勁氣直送過去,登時擾得余獨冰心神驟亂。
群豪之中,以何競我和任笑雲武功最是高明,但二人關心則亂,生怕傷到玉盈秀,雖然良機當前,卻是不敢妄動。玉盈秀瞧見余獨冰神色一怔,立知機不可失,嬌軀一彈,登時自他手中滑脫。余獨冰雙目一張,似是已知不妙。便在此時,驟然有一道刀氣自身後凌空而至,余獨冰才從泠然希音的幻境中掙扎出來,卻覺右臂一涼,已給那凌厲無匹的一刀截肘砍斷。
一把光芒閃爍的鋼刀這才自空而落,氣勢逼人的斜插入地。
眼見這一刀神威凜凜,喚晴不由雙目一亮,叫道:「義父!」卻見山道旁的一棵大樹上躍下一人,可不正是沈煉石。適才他匆匆上山,正好撞見這奇異景象,他瞧瞧向一個兵丁問個端詳,便即遠遠立在一旁,伺機出手,待見玉盈秀出聲擾敵,立覺機會難得,便出刀相助。
余獨冰慘叫一聲,怪不得劇痛,反手去抓那落下地來的霹靂化血雷。
便在此時,任笑雲身形展動,不顧一切地疾撲過來,這一躍用盡了他的十二成功力,當真快若電閃,斜刺裡攬住玉盈秀的纖腰,疾風一般遠遠縱開。何競我意念一動,布雨刀已經出鞘,本待一刀劈出,但覺余獨冰手臂折斷,慘不忍睹,這一刀便不忍劈出。
就在這一念電閃之間,余獨冰已經抓起了那匣子,獰笑聲中,高高舉起。
便在這時,猛然卻聞驚天動地的一聲大響,一陣硝煙伴著驚焰閃過,余獨冰嘶聲慘叫,登時翻身倒地。眾人愕然回頭,卻見陳莽蕩緩緩走來。他臉上神色灰暗肅然,手中一支長管銅銃還冒著青煙,適才那聲響顯是這銅銃所發。他邁著那單調的步子走到余獨冰的身前,緩緩蹲下。望著腳下猙獰的屍身,陳莽蕩那滿是風霜的臉上忽然滾下幾大滴淚水來,低聲道:「若非你要發這歹毒暗器頑抗,不論你犯下多大罪孽,我念在往昔交情,都會饒你一命!」周圍的人聽了這話,心中都覺悲涼無限。
陸亮撫著陳莽蕩手中那銅銃歎道:「多虧陳將軍當機立斷的這一下子,不然這余獨冰情急拚命,不知還要死傷多少兄弟!這東西也真霸道,驚天動地的一股煙,任是神仙也難逃!」陳莽蕩才苦笑一聲:「這西洋的飛鳥銃,是道上的朋友自一夥倭寇手中搶來送給我的。使用之時先要點火燃芯,雖然麻煩之極,卻還救得了急!陸寨主若是喜歡,這便拿去。」陸亮受寵若驚,要待推辭,卻聽陳莽蕩歎道:「這東西害了我相交多日的朋友的性命,我也不能再留在身邊,便送於陸老弟吧。」不由分說,將那飛鳥銃塞入了他懷中。
陳莽蕩單腿跪下,大手又自余獨冰猶有餘溫的手中抓起了那個霹靂化血雷,恨聲道:「這等歹毒暗器,怎容他留在世間!」說著舉手便待砸了。驀地他又停下手來,憤然冷笑兩聲:「嘿嘿,此物還是留著,讓青蚨幫那些狗賊嘗嘗厲害,」說著望了望手中那黃澄澄的化血雷,歎道:「便留在身邊,只當留個念性吧。」何競我聽他聲音又有些哽咽,只得走上前來,道:「陳兄請起吧,余獨冰既已為青蚨幫內奸,又害了多條性命,自然死有餘辜。只可惜沒有問出他為何害了葉孤煙和肖同知?」
眾人之中,只有兩個人的眼光自始至終沒有望向陳莽蕩。
笑雲一經脫險,便即緊緊握住玉盈秀的柔荑,急道:「秀兒,你怎樣了?」玉盈秀這時才想起適才命懸一發的驚險可怖來,忽地撲入他的懷中,哭道:「好險!」笑雲的心也跳成一個兒,道:「秀兒,多虧了你膽大心細,但從今而後,你再不可為我冒這樣的大險了!」雖然眾目睽睽,但他依然用盡全身的力氣,將她柔軟的腰身緊緊摟住,似乎只要抓得稍鬆一點,方纔那驚恐萬狀的一刻又會重演。
倒是身旁柳淑嫻冷哼了一聲:「喂,親熱夠了沒有,也不知羞!」玉盈秀才驚覺這時是四顧皆人,她明艷絕倫的臉上才浮出一抹暈紅,輕輕推開笑雲。倒是任笑雲絲毫不以為意,反惱這怒娘子多事,笑嘻嘻地道:「有道是非禮勿視,大伙都在一門心思的琢磨那余獨冰,偏偏你死盯著我們看個沒夠,這才叫不知羞。」一語出口,眼見柳淑嫻呼呼怒喘,柳眉倒豎,知她片刻之間便會瓢潑大作,急忙拉著玉盈秀遠遠跑開。
眾人重回聚義廳時,已經是子夜時分。大廳之內,陳莽蕩居中而坐,聚合堂、鳴鳳山和幾大山寨首領分坐兩旁,數十道目光緊緊盯住了剛剛回山的沈煉石。眾人均知,若非刀聖帶回了萬分緊要之事,也不會在這深經半夜的將大伙招到聚義廳來。
昏黃的燈焰下,沈煉石的臉上頗見風霜之色,衣衫也破裂多處,但那湛然飛揚的眸子一如往昔。「這一次進京,險些丟了老命!」他不開口則已,一開口便叫眾人的心全跟著一跳。何競我道:「老哥雖是一身風塵,但中氣渾厚,想來這一趟雖有廝殺,還未遇大險吧?」沈煉石呵呵笑道:「逍遙門逍遙十二客、落花谷消魂七友和號稱『磊落三奇』的京師三大神捕,這些人遇上了,你說算不算大險?」
眾人的心又是一跳。喚晴忍不住道:「逍遙十二客素來自視甚高,極少出手,怎地也會給錦衣衛請出來與咱們為敵?」梅道人也搖頭道:「消魂七友這七個老鬼還沒死麼?嘿嘿,這些人中最難纏的還是磊落三奇,老道若是遇上了這三兄弟,只有乖乖束手就擒!」
沈煉石笑道:「陸九霄跟鄭凌風聯起手來,一個有權,一個有錢,天下還有什麼事辦不到的。」喚晴聽了此語,面色登時微變,垂首不語。沈煉石喝了一大碗茶,才道:「跟逍遙十二客那一戰是硬碰硬!那樸南也不知老夫跟著他,一路竟大搖大擺的直奔順天府而去,老夫覺得好奇,這廝膽子不小,竟然敢跑到我天子腳下去撒野。哪知咱們一到順天府,老夫的行蹤便走漏了,逍遙十二客早已經在客棧之中等我了。
「好在這幾人倒是光明磊落的挑戰,說不得便是一場好殺,老夫出那客棧之時,十二客還剩下三個能站著的。只是我走出客棧,那樸南卻也蹤跡不見了。老夫眼見京師就在眼前,只得先入京師一探。卻不想隨後便遇上了老對頭消魂七友,嘿嘿,這些傢伙十多年沒見一點長進沒有,依然是下毒、偷襲這一套,老夫將計就計,假裝中毒倒地,然後跳將起來,一通狠劈,那當真是痛快,痛快,痛快!」
他連叫了三聲痛快,才咳咳的咳嗽起來:「一通惡戰之後,他奶奶的消魂七友全都到陰曹地府銷魂去了。」梅道人拍手大笑:「你替天下除了這七個惡人,這一趟便不虛此行!」何競我這時卻動容道:「老哥此時已是疲弱之軀,猶能闖過磊落三奇這一關,這更叫西崖佩服不已!」沈煉石哈哈大笑:「你且不要急著佩服老哥,那是磊落三奇的老大還算念著跟我一點老交情,交手之時未盡全力,我才得全身而退!不然的話,可就難說得緊啦。」他嬉笑怒罵,說話蜻蜓點水,但眾人心內均知,這三戰其實必是千難萬險,驚心動魄,力戰逍遙十二客、聚殲消魂七友、獨鬥磊落三奇,放眼當今天下,除了「秋巖觀瀾」,還有誰有這等手眼這等膽魄?
何競我微微點頭:「老哥想必今日也見了,那余獨冰是青蚨幫奸細,你前腳一走,他必是後腳便將你行程和意向傳了出去。」玉盈秀道:「最可怕的是老前輩要獨闖西苑之秘必給余獨冰傳信出去,你這一趟西苑之行只怕更加險難了百倍!」沈煉石已知這美艷少女便是何競我之女,不由笑道:「賢侄女說得一點不錯,這三戰雖然是凶險,但比起西苑那一戰可就是小巫見大巫了!你倒猜猜老夫遇上了誰?」
玉盈秀明眸一轉,道:「天下強過磊落三奇的能有幾人,莫不是天子欽賜武學宗師之號的緹騎首領陸九霄?」沈煉石大笑起來:「當真聰明,一猜便中!」眾人聽他渾若無事的哈哈大笑,卻全不由替他後怕無窮,在禁宮西苑遇上號稱天下第一人的陸九霄,實是難以想像這一戰是何等的驚心動魄。
任笑雲皺眉道:「沈先生,你既知自己行蹤已然洩漏,一路走來,步步凶險,為何還要硬闖那皇帝老待的西苑去,那豈不是……」「自尋死路,是不是?」沈煉石絲毫不以為意,道:「這幾戰下來老夫是殺得眉飛色舞,早將西崖老弟先前的叮囑忘到了九霄雲外,恍惚著便如回到了二十年前,想起西苑之內說不定會遇上老冤家陸九霄便覺血都沸了。嘿嘿,此人害得我坐了多日大牢,若是當著狗皇帝的面將他戲弄一番,讓他偏偏捉我不到,回來後挨那狗皇帝的痛罵,豈不痛快之極?我那時倒想,若是在西苑內遇不上陸九霄,反倒沒趣味之極了。當下便尋到一家隱秘客棧歇了數日,將自己養得神完氣足,這才直趨西苑。」
笑雲聽他說得意氣飛揚,滿身熱血也禁不住跟著一熱,暗道:「這中原兩大神刀,何堂主是滿身稜角,心裡毫無俗情繁禮,沈先生卻是飛揚跋扈,想什麼便做什麼,從無畏懼之念。雖然性情一個細一個粗,卻是一般的膽大包天,一般的英雄蓋世!」眾人也是如笑雲一般,心下一邊替沈煉石捏著一把冷汗,一邊也不由佩服他這身膽氣來。
「進了西苑之後頭一樁事便是直奔嘉靖的御書房,好在已是酉戌之交,皇帝佬正在進膳。御書房裡半個人影也無,我便將那《定邊七策》恭恭敬敬地擺在了他的書案之上,更留書一封,詳述大帥之冤。出來之後,眼見時候還早,便在西苑之內四處閒逛,想瞧那昏君正在做些什麼,」沈煉石的話語淡定自若,彷彿去的不是九重禁地,而是在老友府內尋幽探勝:「這一逛卻又叫我大吃一驚,你們想必不知,咱們這嘉靖皇帝老兒數十年不上朝,卻在西苑內煉那採陰補陽的邪法。」陳莽蕩雙目圓睜:「這皇上去年還一下子選淑女三百人入宮,世人只道他是好色,卻不知他是更劣一層,居然煉起這下九流的玩意來了。」
「陸九霄也料不到我這大的膽子,三番力戰之後仍敢硬闖西苑,西苑之內的戒備就稀鬆平常得緊。在西苑寢宮之外,我瞧見幾個太監在外忙忙碌碌,卻正是為這昏君在甄選當夜採補所用的淑女。嘿嘿,本來入宮女子給皇帝臨幸,那是萬分高興之事,但那批年方十四五的女孩子卻個個戰戰兢兢,最終選上的三個更是哭作一團。老夫見那幾個女子哭哭啼啼,便知這昏君必用什麼殘忍邪法摧殘弱女,心中便覺一團怒火升騰起來。
「一怒之下便想大鬧他一番。哪知猛一回頭,卻瞧見身側十丈外的柳樹下有一個淡淡的人影!呵呵,原來我自以為神出鬼沒,卻還是給陸九霄發現了蹤跡,而這老東西居然能逃過老夫納鬥神功的六識探知,若非那柳樹稀疏,月光將他影子打到地上,只怕還一時瞧他不出。」
眾人聽到這裡,全覺心中一緊,笑雲更覺涼絲絲的一股寒意閃過,似乎這時身後也靜靜立著一個隨時會出手取人性命的絕世高手。喚晴嗔道:「這有多險?下一次你去哪裡我都跟著,說什麼也不讓您再去胡亂冒險!」
「險的還在後面,」沈煉石卻是一臉豪氣,絲毫不減,「有道是仇人見面分外眼紅,說不得便是一場好打。」任笑雲忍不住道:「沈先生,你在皇帝佬住的地方跟人家動手,這豈不是吃了大虧?」沈煉石哈哈一笑:「你這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在皇帝佬眼皮子底下動手,吃虧著急的不是我,而是陸九霄。讓我一路大搖大擺地跑到皇帝清修的西苑來大鬧,這要傳揚出去,他這錦衣衛指揮使的烏紗帽如何還保得住?」
玉盈秀拍手笑道:「這麼說,那一戰沈伯伯是大展神威,越戰越勇,戰戰兢兢、縮手縮腳的倒是陸九霄了?」沈煉石眉飛色舞,道:「正是!最要緊的是陸九霄不能帶著兵刃入西苑,他那乘手的傢伙青雲戟未曾帶來,單以空手對我的斷水刀,這一戰我自是佔盡了上風。」何競我卻面帶憂色的歎了口氣:「下山之時我便叮囑你,萬勿意氣行事!那時老哥只圖痛快,卻中了陸九霄的奸計!」
沈煉石揚眉道:「什麼事都給你老弟一說就中,我一上來本想出其不意砍上幾刀,弄得陸九霄灰頭土臉的便走,哪知後來大佔便宜,竟然忘了逃走。這一下可就不好了,他奶奶的那些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御前侍衛老夫自是不放在眼內,但戰得百十招開外,卻瞧見四面八方隱隱地閃過幾個人影,瞧那身手都是一流高手。」
何競我道:「老哥想必不知,幾年之前,嘉靖在皇宮內遭到幾個不堪凌辱的宮女謀弒,只因那幾個宮女情急之下將繩子系成死結,才未將他勒死。那一次死裡逃生之後,嘉靖便移御西苑,不再住在皇城大內之中,更遣人多方搜羅力士高手,今日之西苑外鬆內緊,早非往昔大內可比。」
「正是如此,」沈煉石在大腿上拍了一掌,道:「眼見大事不好,唯有逃之夭夭。我一動了跑的念頭,陸九霄就急了,竟使出壓箱子底的絕學大天羅掌,緊緊纏了過來。老夫幾次要待衝出,卻給那抽絲剝繭一般的大天羅掌纏住了脫身不得。這時候那幾個人影已經漸漸逼進,軟的不行,只得硬衝,拼著背後挨了陸九霄一掌,老父卻在他胸前狠狠劈了一刀。」
陳莽蕩雙眉一展:「先生斬了那陸九霄?」
「差得遠,差得遠,」沈煉石搖頭歎息,「危急之間,這廝居然使出一招『巧翻雲』來,嘿嘿,這一招出自峨嵋的『巧翻雲』素來是女子使得多,陸九霄以一代武林宗主的身份卻使出這樣的招式,而且他奶奶的使得別開生面,輕巧異常,連我都不得不佩服得五體投地。這一刀便只將他衣衫劈得碎爛。我乘著他心驚肉跳的一瞬,便即脫困而出,但一眨眼的功夫,陸九霄就鼓氣追來,身後還跟著四五個高手。
「可那一掌雖然讓我卸去大半掌力,卻牽得我這幾次所受的老傷舊傷一起發作,那滋味真是難受之極,剛逃出西苑,那幾人便堪堪要待趕上。好在這時西苑內忽然傳來一陣怪異的鼓樂之聲,陸九霄在我身後憤憤地罵了一聲,幾人竟然一起翻身趕回了西苑。」
何競我道:「老哥這一回撿了一個便宜,那幾人因何回去,難道又有硬手擅闖西苑?」沈煉石搖頭道:「我自然也是不知,好奇之下,只得再回去探個究竟!」
眾人聞言,齊齊睜大眼睛,頑石和尚更是將剛吃下去的一口茶噴了出來,叫道:「怎麼,沈先生,你一身是傷,竟然還敢再闖西苑?」沈煉石傲然道:「曾大帥的七策雖然獻上,但昏君看後不知有甚感慨,他是悔是怨,對咱們可都至關緊要。這個若不探明,老夫這一回豈不是白跑一趟?但求有一口氣在,西苑便是龍潭虎穴,也要再闖上一闖!」眾人咋舌不下,何競我更是將手在椅子上一拍,道:「沈老哥,你這一身錚錚鐵骨,小弟算是服了!一夜之間兩闖九重禁地,非但是前無古人,只怕也是後無來者了!」
「得何老弟一讚,這一趟辛苦也算沒有白費,」沈煉石嘿嘿的笑著:「不過這一次再回西苑,卻是大有所得,那狗賊嚴嵩,居然趁黑進了西苑,向昏君面奏要事!那一通鼓樂召回陸九霄想必便是為此。」眾人聽他說到這裡頭一次面容一扳,心下都知他後面的話必是緊要萬分。
「嚴嵩這老兒年已七旬了,卻是越活越硬朗,比起上次見到他時,又精神了不少。只是那晚他的老臉上卻滿是惶恐之色,我到得稍晚,正聽到皇帝佬向他大發雷霆。我縮身在宮殿的脊獸之下,以道家龜息秘術絕息斂形,這時陸九霄也早給嚇得噤若寒蟬,做夢也猜不到會我去而復返。這一來我便輕易將他們的話聽了個清清楚楚。
「原來便在當日,蒙古俺答遣黑雲城死士混入京師,向當朝首輔嚴嵩獻書一封,說要在一月之後於塞外十八道梁前領教中原武功,雙方這一戰便叫做『七星風雲會』,各出七人,打擂決勝。蒙古若是輸了,便從此偃旗息鼓,再不縱兵侵擾。若是咱中國輸了,便請大開馬市。嚴大人自是不敢怠慢,將這武士略一安置,便即直入西苑稟報。皇帝佬顯是動了大怒,手裡面揮著那張書信,一迭聲的狂喊『番幫戰書居然下到當朝首輔的府內啦』,實乃『天朝之恥、上國之羞』!」眾人聽了均是大感新奇,笑雲忍不住問:「蒙古人跟咱們打擂就是巴巴地想開什麼馬市,那是什麼東西?」
何競我道:「馬市是在邊塞之處由蒙民漢人互通貿易的集市,因蒙古多產馬,集市上往往萬馬嘶鳴,這集市便乾脆喚作『馬市』!因為蒙古人只有牲畜和獵物,沒有織物和鐵器,便是日常所需的糧食和器具也很短缺,他們所需之物便靠這馬市向咱們換取。但是自從正統年間的『土木之役』之後,咱們大明的皇帝便不讓開設馬市了,私開馬市者論罪當誅!」沈煉石道:「聽說朝廷不允開市,好像還是怕蒙古從這裡面換了兵刃鐵器去。蒙古因為朝廷馬市不開,便頻頻出兵騷擾。」
眾人越聽越奇,何競我又道:「老哥下山之前,那蒙古武士樸南便來下書,請咱們十八道梁一會,這一次怎地又改了主意,將戰書下到嚴嵩那裡去了?」
沈煉石笑道:「那時我也是一般心思,卻聽一旁陸九霄卻道:聽聞那俺答帳下的黑雲城主嗜武成魔,黑雲城內更有一座名為『觀天井』的大牢,將四處不肯歸降的中原武林異士關押其中,直到那高手將本門絕技獻出,才可放歸。嚴嵩聽了,如獲至寶,忙道:這顯是賊酋的奸計,藉此比武之機,竊我中華上國武功,咱們不如置之不理,靜觀其變!」
曾淳嗤的一笑:「什麼靜觀其變?嚴嵩狗賊遇上了事,只會如此推搪了事,上下欺瞞。」沈煉石道:「不過想來俺答怕咱中國不肯應戰,這封書信顯是寫得言辭倨傲,那昏君聽了嚴嵩的話立時便大罵起來,說什麼『強虜跳梁,焉能置之不理?』一句話說得那嚴嵩老賊腿都抖了。這昏君說到這裡又咬了咬牙叫道,這些蠻夷胡虜,時時出兵犯邊,朕正要給一些顏色看看,這馬市是萬萬不能開的!但這七星風雲會咱們終究還是要去的,更要一戰而勝,那時俺答是敗兵之將,自然乖乖地不敢再提馬市之請了!」
陳莽蕩濃眉一抖道:「這麼說,昏君已同意應戰?」
沈煉石道:「正是,嘉靖當時便令陸九霄總督此事,更要廣羅人才,以為己用。只是這皇帝轉念又顧及起天朝的面子來,又道,咱們不能堂而皇之的以一國之名回應番邦胡虜的挑釁,陸九霄此次出京,不能以錦衣衛指揮使的名號。」葉靈山卻哈哈大笑:「只許勝,不許敗,又要偷偷摸摸,這下子可是給了陸九霄一個苦差事!」
「有趣的還在後面,」沈煉石也笑起來,「嘉靖忽然又問了一句,適才大鬧西苑的人身手好得緊呀,那人叫做什麼名字?陸九霄微微一愣,隨即老實奏道,那人是原來的錦衣衛統領沈煉石,為曾淳一案的逆黨首腦,此人素來梟悍,輕功刀法也為當世一絕。嘿嘿,這廝養氣功夫也當真高人一籌,那時候居然毫不慌張,不失一代宗師的氣度。嘉靖卻忽然將我留在他書房的信箋拋在地上,道,曾銑之事,天下當真都以為是冤案麼?」
曾淳等人聽了這話全不由注目傾聽,只聽沈煉石道:「嚴嵩撿起信來略略一瞧,便即雙手發抖,倒是陸九霄面不改色地道,此信出自曾銑舊人之手,不足為憑,聖上萬勿為念!嚴嵩也緩過勁來道,曾銑結交的盡多沈煉石這等無法無天之輩,其不臣之心已昭然若揭,看來聖上那時當機立斷的斬了此人,實在是英明無比。這老賊稀鬆平常的一句話立時讓昏君轉怒為喜。」眾人聞言均覺體內剛剛熱起來的血又是一冷,性急的便忍不住罵出聲來。
「昏君卻道,朕倒覺這沈煉石與他信中所說的什麼聚合堂主何競我雖目無王法,卻還有些忠君之心,何不收為已用一併揚威塞外?嚴嵩老賊立時道,何競我終日妖言惑眾,目無禮法,近日更要在鳴鳳山上為曾銑招魂,公然為反賊鳴冤叫屈,老臣等早已安排妥當,要將他們一網打盡!昏君卻沉吟起來,說道沈煉石、何競我這等武人重義輕生,其實還可一用,可若是任由他們在鳴鳳山胡作非為,豈不使朝廷顏面有失?
「陸九霄這時卻踏上一步道,眼下微臣屬下金秋影正率人在鳴鳳山下圍剿曾淳、何競我等曾案逆匪。微臣願上一趟大同,以大義相勸,收降沈煉石、何競我等堪用之才。事若不成,立時除之,以絕後患!嘉靖聽了,立時面現喜色,當時准奏。嚴嵩老賊立時便媚笑道,萬歲聖明,陸大人文武雙全,這一去必然馬到功成,老臣在此靜候佳音!」眾人聽到這陸九霄要親赴鳴鳳山興師問罪,不由一陣議論紛紛。
陳莽蕩急將手一揮,道:「諸君少安毋躁,沈先生,那君臣三人又說了什麼?」沈煉石道:「後來嚴嵩又即進言,說到咱們煌煌大國豈能為一偏曠番邦輕易左右?他們說是一月後見陣,咱們偏偏要再推到半月之後,他們說在十八道梁,咱們也偏偏不要讓他們如願,該當另換他方,佔盡地利。嘿嘿,這老賊也無甚大才,只會在此細枝末節上逞些小聰明,最後這決戰之地便選在了山西鎮虜衛之北的大青山!我伏在上面又聽他們只草草說了幾句比武之事,然後嘉靖便絮叨起長生修玄之道來,嚴嵩與陸九霄兩個跟在一旁毫不知恥的一味奉承。老夫聽得索然無趣,便即乘黑溜出了宮來。」
他滔滔不絕的將話一說完,眾人倒是一靜,都覺心頭彷彿壓了一塊石頭,沉甸甸的。
靜了一靜,還是何競我道:「這麼說,陸九霄不日便要來此了?」沈煉石嘿嘿一笑,點了點頭:「此人行事素來雷厲風行,若是不出意外,陸九霄這一兩日間便會親臨大同!」眾人的心全是一緊,劍帝鄭凌風、劍樓主人閻東來和六不鐵衛金秋影分率青蚨幫、東廠人馬、緹騎三路人馬在山下虎視眈眈,這時又多了個十萬緹騎的首領、號稱大明武學第一人的陸九霄,鳴鳳山必然又是一番驚風苦雨了。
夜是墨藍的一片,一鉤殘月將逝,卻仍將皎潔清麗的月光披在鳴鳳山的百戶千牖上。
一個嬌俏的人影人踏著如霜如雪的月光輕輕立在門外,屋內的沈煉石就打了個哈欠,笑道:「外面的人可是晴兒?」
「自聚義廳回來後卻再也睡不著,」喚晴說著推門而入,輕輕的話語中透出掩不住的焦慮,「這時已是寅初,我猜爹爹的丹道十二周天臥功業已行完,便來……瞧瞧您!」沈煉石笑著翻身而起:「這麼晚了還不睡,定是心裡面又有了什麼解不開的結了!是任笑雲還是曾淳,誰又惹著你生氣了?」
喚晴點亮了燈,任由那光照亮了自己蒼白的面龐。「義父,」她想了一想,終於道:「前幾日喚晴下山,卻失手給青蚨幫擒去,見到了……鄭凌風!」
「鄭凌風?」一股笑意登時便在沈煉石的臉上凝住了,「他對你怎樣了?」喚晴低下頭來,道:「他對我倒是好得很,只是他卻對孩兒說出了許多做夢也想不到的話!」當下便將鄭凌風對她所說的話詳述了一遍,她性子耿直,雖知鄭凌風的許多話不妥,卻仍是照實說了。
「義父,」她最後語帶淒楚地說,「喚晴自幼便是給您一手帶大的,這世間我只信您一人的話。鄭凌風將您說得如此不堪,我自是不信。我急急火火地趕來見您,便想聽您親口說出這事情的原委。」
「我早知道瞞不住,卻仍是想瞞得一時算一時,」沈煉石才沉沉一歎,「不錯,你確是鄭凌風的親生女兒,險些給他親手殺死的親生女兒!」
「那是二十年前的事情了,」連番的爭戰奔波都不曾使他稍現戚容的臉上這時忽然湧出一股痛楚之色,他沉了一沉,才鼓氣說下去,「那時候義父還是一個年方而立便即名動江湖的豪俠,攜刀聖之名遊俠天下。偏偏就在埋劍山莊遇到了鄭凌風和……和他的妻子阿娟!」喚晴聽他說起「阿娟」之時神色微現扭捏,不由心中一動:「義父莫非當真對母親有意,我還從未見他提起哪個女子之時是這般模樣!」
只聽沈煉石又道:「我與埋劍山莊的主人鄭凌風一見如故,互相引為知己,我便在他莊上住了下來,終日談武論劍。他的焚天劍法那時剛剛草成,還不是我的對手,我對這天分絕頂的兄弟自然知無不言,助他將這絕世劍法處處完善。那時阿娟也甚好武,閒時也向我討教刀法,嘿嘿,實不相瞞,義父活了三十多歲卻從來沒有見過阿娟那樣的人物,那樣的笑容,那樣的風姿……」
「喚晴,你瞧你就是一個美得不得了的美人了,但是比起阿娟來,卻還差得遠,」他說到這裡,又苦笑著搔了搔頭,「但到底她比你強在哪裡,我又說不出來。總之一來二去,我便對她神魂顛倒起來。那時常常是鄭凌風終日埋首鑽研他的劍法,我給他指出一兩處破綻,他便會三五日廢寢忘食的打磨推敲。這時節我便會和阿娟縱論天下刀法,她求我傳她心月刀法,我則請她將那首古琴『折柳』傳我,嘿嘿,那一段時光實是我這一生最快活的日子了……」說到這裡他停了下來,似乎心底最醇美的歡和最陳舊的痛一起湧上臉來,跳動的燈焰映得那張佈滿風霜的臉忽明忽暗。喚晴的心中卻不知是個什麼滋味,暗道:「直到此時,義父說得和爹說的全是一樣,難道後來義父當真……」
沉了片刻,沈煉石才道:「只是那日子雖然歡娛,我卻自覺對不起鄭凌風。待那『折柳』習得大致差不多了之後,我終究狠了狠心,不辭而別。那一次真是狠了心的,對阿娟也是未打一聲招呼。這一走就是十來個月,只是這幾百日的時光我無時無刻的不在想她,終於在霜天紅葉之秋,我起了一個念頭,何不去埋劍山莊看看她,只要遠遠的瞧上她一眼便走!
「我收拾行囊便一路趕到了山莊,卻見莊內張燈結綵,一打聽才知道莊主鄭凌風已經喜得千金,今日正是滿月大喜之日,呵呵,卻原來阿娟生下了你已有一個月啦。我那時茫然若失,心內也不知是憂是悲,當下便絕了見阿娟的念頭,只是堂而皇之地去見鄭凌風,向他賀喜。鄭凌風一見了我自是大喜過望,當夜我二人便在堂中連夜暢飲。
「鄭凌風這人甚解人意,席間對我不辭而別之事決口不提,只與我縱論天下武林,說到他此時劍法已成,當要一展雄風。我那時卻是心灰意懶,只顧借酒消愁,飲到夜深之時,我已經酩酊大醉了。這時鄭凌風卻對我說出一番話來,他說雄踞江南的青蚨幫主陳蒼正給自己的閨女招婿,他有意一試,若是做了這青蚨幫主的成龍快婿,他日稱霸天下便有了八分把握!
「我聽了勃然大怒,問他若是如此,欲置阿娟於何處?鄭凌風卻笑了,嘿嘿,我一輩子不會忘記他的笑容,那樣的冷酷那樣的陰森。他說阿娟已經是你的人了,我還戀她何用?我聞言立時酒意上湧,大叫道,你胡說什麼,我連她的手都未曾摸上一下?鄭凌風卻冷笑道,這些鬼話又有誰信,她連跟我歡好之時閉上眼都會叫你的名字!若非你二人珠胎暗結,害怕姦情敗露,你焉能這麼偷偷摸摸的不辭而別?我自是又怒又痛,卻又不知說什麼是好,只道:我和阿娟堂堂正正,鄭凌風你不要胡亂猜想,更莫要血口噴人,污了阿娟的清名。
「鄭凌風怒道,這時還惦記她的清名,好在她馬上就是你的人了,今夜埋劍山莊就要變成一片火海,你、阿娟、連同你們的孽種都要一同下那陰曹地府。嘿嘿,原來他只當我已與阿娟有染,這才生下你來。此人心機好不深沉,明明恨我欲死,卻一直不露聲色,直到將我灌得酩酊大醉,才來跟我圖窮匕現,說完之後便即揮劍撲上。拚鬥之中我身軟刀慢,數招之下便見不敵。眼見他就要得手,忽聽得堂外有人慘呼一聲『凌風』,卻原來是阿娟正一臉苦澀地立在堂外。我大吃一驚,急叫道『阿娟你快走』,一語未畢,身上已經中了一劍。恍惚之中,我聽到了阿娟的最後一句話,風郎,這一輩子我沒有負你……猛一回頭,卻見她將一把劍插入了自己腹中。」
喚晴忍不住啊的一叫,只覺雙腿一軟,坐在了椅子上。
沈煉石的眼中也有淚湧出,慘然道:「那時我當真是悲痛欲絕,但鄭凌風卻毫不管阿娟死活,長劍翻飛,將我團團圍住,一邊冷笑道:今夜之後埋劍山莊便要在江湖之中除名,但過不了幾日鄭凌風便會持掌青蚨幫,嘿嘿,沈兄你文采武功不在我之下,又無妻室,若不除了你,只怕還是我入主青蚨幫的大敵呢。我驚怒之下自知難敵,只得施展『平步青雲』的輕功逃走。我藝成之後素來心高氣傲,從未用過這門輕功,便連鄭凌風也不知曉我還會這樣一門絕技,就是這絕技救了我的性命。我堪堪逃到莊外,身上劍傷發作,便痛得昏了過去。」他說著霍然拉開胸前衣襟,露出了一道尺長的疤痕,苦笑道:「就是這道你自小便見過的傷痕了,這一劍雖然沒有刺死我的人,卻刺死了我的心。」喚晴含淚點頭,暗道:「義父所言,確比鄭凌風可信得多。若非如此,天下又有誰能在義父胸前留下這麼一道劍痕?」
「再醒來時,卻見埋劍山莊的上空已經一片大火了。我那時的悲痛簡直難以言語形容,」他的聲音忽然沙啞起來,似乎又見到了那慘烈的大火,「但我咬一咬牙,還是向山莊撲去,只盼無論如何,也要找到阿娟的屍骨。但是在後院冒火找了多時,忽然在水井之中聽到了一個嬰孩的哭聲,卻原來阿娟聽到我們二人的談話之後萬念俱灰,已經起了自決之念,卻怕鄭凌風不會放過你,便將你穿戴齊整之後藏在了水桶之中,再將水桶垂到水面上方半尺之處。許是鄭凌風做賊心虛,又許是他自度大火一起瓦礫無存,便沒有細尋你的所在,這樣天可見憐,便讓我救下了阿娟的一點骨血。但我在火中苦尋多時,也未找到阿娟的屍身,你大哭不止,我怕鄭凌風未曾走遠,只得忍痛逃開了。這一逃就逃離了江湖,逃離了天下紛爭。我心灰意冷,心中只念著阿娟,只想再苦再難也要將你拉扯大。」喚晴這時已經泣不成聲,低喚一聲:「義父!」便撲到了他的懷中。
沈煉石以手輕拍著她的香肩,臉上也是老淚縱橫,沉了片刻,才道:「過不多日,果然聽得鄭凌風劍掃群雄,如願以償的做了青蚨幫陳老幫主的成龍快婿。青蚨幫自得鄭凌風後便即如虎添翼,幾年之間聲勢日盛,而鄭凌風的焚天劍法業已大成,在江湖上後來居上,得了劍帝之名。後來陳蒼彌留之際更將幫主之位傳給了他。我眼見這死對頭志得意滿了,心中倒升起了往昔的豪氣,便投入錦衣衛,只盼為國出力,為民除害,哪知奸佞當權,這個爾虞我詐的官場比之弱肉強食的江湖也好不到哪裡去,甚至還不如江湖!」
喚晴心內如刀割,黯然道:「您一下子瞞了我十幾年,這時才知您的用心良苦。可恨他……鄭凌風為什麼要認我呢?我真的希望這一輩子永遠不要見到他,永遠不要知道他是誰!」沈煉石也是一歎:「你如今長得大了,眉宇之間真的與他酷似,鄭凌風見了自然喜不自勝,哪有不認之理?聽說陳蒼老幫主的女兒幾年前鬱鬱而終了,也沒有給他留下一兒半女。嘿嘿,鄭凌風一生強悍奮發,處處爭先,其實也是可憐得緊,他錯誣了阿娟,此錯一鑄,必是一生內疚!」
這時卻聽屋外有人歎息一聲:「一在天之涯,一在地之角,生而影不與吾形相依,死而魂不與吾夢相接!」沈煉石苦笑一聲:「外面又來了個苦命的人,何老弟也給勾起心思了麼?」何競我的笑聲在門外響起:「夜深難寐,本欲一敘,聞得你們父女長話,也就不便打擾,卻聽了幾句,老哥勿怪!」沈煉石笑道:「我這風流史你多半知道,多聽一遍,也無甚要緊!」
「老哥用情之深,誠堪浩歎!這等至情至性,真為西崖不及,請受西崖一拜!」門外衣襟簌簌作響,似乎是何競我向他隔門長揖。沈煉石嘿嘿一聲:「又發起癡狂來了,還不進來?」何競我卻笑道:「北斗橫天夜欲闌,愁人倚月思無端,適才在院外還看到兩個愁人,各自獨行難寐,不妨一起喊進來吧。」忽然傳聲道:「曾公子、陳將軍,快到沈老哥這裡坐坐!」
喚晴聞得曾淳要來,急忙立身而起,整容束衣。片刻之後,門外傳來一輕一沉的兩人的腳步之聲,卻是曾淳和陳莽蕩已經走入院中。何競我微微一笑,這才推門而入。
三人寒暄坐下,喚晴忙給幾人奉上香茶。何競我笑道:「不可一日無此君!喚晴的茶藝又有進境!」接過來細細聞賞。陳莽蕩道一聲好,接過後大口飲了,只有曾淳默不作聲地接下來,按在了桌上。喚晴瞧他神色不定,不由輕輕一歎。
曾淳終於沉沉一歎:「晚輩想了許久,終於覺得,家父百日祭禮還是不要行了。陳將軍、何堂主的心意在下代家父心領了,生逢於亂世,人命如草芥,何必為一個已死之人冒此大險?明日一早,便請各路人馬領了軍餉及早下山去吧!」
眾人都是一愣,喚晴更覺奇怪,她親見曾淳那日痛哭流涕,就是要在父帥的衣冠塚前一盡孝道,這才有不辭而別之後失陷青蚨幫的諸多辛苦,如今忌日就在眼前,他卻臨陣退縮了。
「哪個也不能下山!」陳莽蕩這時怒目圓睜地嚷起來,「老子偏不信這個邪,大帥祭禮說什麼也要做,還要做得驚天動地,好教昏君坐立不寧寢食難安。」他眼中似乎從未有深夜白晝的局限,這一喊仍是聲若雷鳴,震得屋內迴響陣陣。喚晴早聞陳莽蕩的火爆脾氣,卻直到今日才見他「霹靂」大作,心驚之下不由啞然一笑。
眾人都靜了下來,只將眼睛望向何競我。
何競我長眉緊鎖,沉了一沉,才道:「陸九霄此來對咱們是善是惡,必不會因大帥祭禮而變。大帥之祭,還是要做,祭禮之後便請各部攜了軍餉速速離山。」
沈煉石也道:「正是,路上我將大帥手書的《定邊七策》讀了數遍,每讀到『中國不患無兵,而患不練兵。敵之所以侵擾無忌者,為其視中原之無人也。』這一句時,便覺心血沸騰。這樣的三邊總督卻被昏君斬了,當今君昏臣奸,咱們再畏首畏尾,豈不當真是『中原無人』了?」
「敵之所以侵擾無忌者,為其視中原之無人也!」何競我喃喃說出此語,念及曾銑是在獄中慘遭嚴刑拷打之後作的此語,登覺心潮澎湃,猛然一拍桌案,叫道:「明日午時,咱們在鳴鳳山衣冠塚下行祭禮,陸九霄來了也好,咱們正要會他一會!」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