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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飛雲驚瀾錄

    【第二十三章】 
      耀目的日光穿窗而入,打在笑雲的臉上,他睜著眼,卻躺在床上一動不動。
    
      窗外忽然伸進一根樹枝,輕輕掃在他的鼻端,跟著玉盈秀銀鈴一般的笑聲在窗外響起:「任大俠,日上三竿了,怎地還不起來?」笑雲打個噴嚏,忽地身子一彈,竟自狹窄的窗縫中急躍而出,出其不意的一把抱住了她。
    
      玉盈秀啊的一叫,隨即暈生紅頰,將他輕輕推開,嗔道:「一大早起來便沒個正經,也不怕給人瞧見。」笑雲眼見玉盈秀此時換做了一身雪色長裙,晨風輕揚著她烏黑的長髮,益發襯得身姿婀娜,清艷可人。他嘻嘻一笑:「我卯時一過就早起過了,那時你屋中還是毫無動靜呢。嘿嘿,論起得早,你是遠遠不如我了,當年在京城之中,我常常大清早的給雞鳴吵起來!」玉盈秀又笑起來:「這個我倒忘了,雞是司晨的,你也是神雞童出身,自然黎明便起!」
    
      「什麼是神雞童,莫不又是誇獎我的話吧?」二人說著,便順著山路向峰頂走去。「這神雞童麼,是你們鬥雞一行的神童,」玉盈秀一路走一路道,「據說唐明皇最好鬥雞,當時有一個鬥雞的賈昌號作『神雞童』,年才十三,卻因鬥雞功夫高,便深得皇帝愛幸,岑參的《神雞童謠》云:生兒不用識文字,鬥雞走馬勝讀書。賈家小兒年十三,富貴榮華代不如……說得便是他了。你若是生在唐朝,說不定便會大展拳腳,加官進爵。」
    
      笑雲聽了悠然神往,喃喃道:「原來我這門絕技也是大有可為,我老人家中途金盆洗手,可是大為可惜了。」「那也未必,唐高宗時,沛王李賢與英王李哲鬥雞。那時沛王府中的詩人王勃一時興起,就開玩笑地寫了一篇《檄英王雞文》,來為沛王雞助興,」玉盈秀見他當真,也來了興致,「哪知這篇遊戲之作被唐高宗看到之後大為不滿,認定這是挑撥幾位皇子的關係,立時下詔廢王勃官職,當天斥出沛王府。一代奇才,卻因鬥雞的一篇玩笑文章,將大好前程毀於一旦了。可見這要看當權者的好惡了,如今的嘉靖皇帝只好修些歪門邪道的道法,你不是道士,便難得垂青。」
    
      「這狗皇帝不務正業,」笑雲想起昨晚沈煉石說的話來,就憤憤不平,「他比不得我,我鬥雞時是一把好手,他做皇帝只會胡亂殺人。」「正是,」玉盈秀幽幽一歎:「他濫殺忠良,弄得身旁奸小群集,遇上事無一明人進上一句忠言。昨夜爹爹和我閒談,說到陸九霄、鄭凌風之流其實並不足懼,當慮者卻是黑雲城和俺答。」
    
      笑雲問道:「那是為何?黑雲城和陸九霄他們幹上了,這叫狗咬狗,我瞧好得很!」玉盈秀道:「爹說,俺答一世梟雄,不是一個好事之徒,決不會無緣無故的弄什麼七星風雲會。他這麼做必是有什麼大的奸謀。」
    
      二人談笑之間,已經上了峰頂,笑雲自峰頂極目遠眺,眼見曉霞縈繞,嵐回雲飄,心下若有所思,點頭道:「令尊何堂主的學問和眼光大得很,我瞧當個宰相都綽綽有餘,只可惜昏君不用!」玉盈秀道:「其實爹爹更重的是世道人心,他這一輩子以真儒自命,只想如古之大儒所說的什麼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至於陞官發財,倒非其所望。」
    
      「我也不想陞官發財,」笑雲忽然勾起了心思,「只盼著平平安安的過日子,有時候我倒是真想過去的那幫朋友,鄭鼻子、棗李三、韓鐵板,也不知他們現下怎樣了?還有我那只叫大將軍的雞。秀兒,別瞧你天文地理無所不曉,卻不懂這鬥雞的諸般竅門。嘿嘿,真盼著有一日無所事事,酒足飯飽之後跟你痛痛快快的再看上他一兩場鬥雞。」
    
      玉盈秀也不覺悠然神往,道「是呀,這樣的快活日子其實正是娘當初一心盼著的,只是爹的胸襟廣大,娘那樣的絕世佳麗也難及他心中顧念的天下蒼生之萬一。好在雲哥你的性子和我倒甚是相和,什麼王圖霸業,什麼封侯稱雄,我都瞧不在眼中,倒是好想有朝一日親眼瞧一瞧你的那只戰無不勝的大將軍!」
    
      笑雲來了精神:「咱那大將軍的雞冠子直立起來向後分出兩叉,就像是鹿角一般,那可是正宗的河田鹿角雞……哎,單說不過癮,過些日子之後天下太平無事,我求你老爹答允和你早日完婚,咱們過那無憂無慮的快活日子去。」玉盈秀聽他言語中談婚論嫁,凝脂般的臉上不由浮起一絲動人的紅,一時激動難言。
    
      這時卻聽身後響起一聲冷哼:「嘿嘿,賊小子想得倒美,天下亂得一團糟,你去哪裡過那無憂無慮的快活日子去?」二人愕然回頭,卻見滿面豪氣的沈煉石不知何時已經到了身後。笑雲大窘,乾笑一聲:「沈老頭,你總是這麼神出鬼沒,丁點大宗師的派頭都沒有。」玉盈秀急忙恭恭敬敬地向沈煉石襝衽施禮。
    
      沈煉石卻哈哈一笑,霍地出掌向笑雲拍來:「聽說這幾日你小子的武功又有進境,竟然砍了鄭凌風一刀?」笑雲見他掌風凌厲,急忙錯步滑開。但沈煉石的掌勢變幻,仍是矯夭不測地向他肩頭襲來。笑雲知他要試自己武功,急忙化掌為刀,一招「雲起勢」急揮出去。啪的一聲,二人雙掌一交,沈煉石的身子輕飄飄推開,口中笑道:「賊小子果然不錯,嗯,老夫的眼光更是不錯!喂,你想好了沒有,何時拜我為師?」
    
      笑雲臉上一紅,終於咬了咬牙,道:「刀法也學了,我任大俠豈能賴帳,這時便拜師如何?」沈煉石哼了一聲:「你這時還不是心甘情願,你要拜師,老夫可還不收呢!」玉盈秀從未見過這般師父逼著要收徒弟的,不由嗤的一聲,笑出聲來。
    
      「老夫大清早的尋你,是來傳你刀法的,」沈煉石卻歎了一口氣,總是滿不在乎的臉上這時卻掠過一層憂色,「陸九霄要來大同替皇帝佬興師問罪,老夫與他的一戰終不可免,這一回可不能似在西苑那把蜻蜓點水,說不得便要見個生死。老夫實在沒有勝他的把握,若不將觀瀾九勢後三招的精要傳你,只怕今後再無機會啦。」
    
      笑雲見他神色凝重,心下也是一沉,知道沈煉石為迎戰陸九霄已動了玉碎之心,驀然間他心頭一熱,便向下跪去,道:「那還是讓徒兒先拜了師再說。」沈煉石大袖一揮,阻住了他要待跪下的身子,道:「咱這門中拜師的規矩很多,可不能這般馬馬虎虎。你且莫要欣喜,這最後三招雖然威力奇大,卻是艱難無比,以你資質,只怕難以領會其中萬一。只盼歷代祖師保佑,你多記得一點是一點吧。」
    
      玉盈秀見他要傳刀,便待轉身走開。沈煉石卻笑道:「秀兒莫走,你內力不足,我也不怕你偷學這門刀法。嘿嘿,你在此站著他勁頭更大一些。」說話之間霍地揚腕拔出了斷水刀,向笑雲喝了一聲:「還不拔刀?」
    
      笑雲嘻嘻一笑,龍吟聲中,披雲刀已經振腕而出。刀一出鞘,笑雲便覺精神一振,叫道:「沈先生,待我先將觀瀾九勢練上一趟給您瞧瞧。」腳踏奇門步法,一招「雲起勢」已經沉穩如山的劈出。自從靈照禪師處習得洗心禪觀之後,那日笑雲見無定河之水而悟「客我兩忘」的禪理,又於畫舫之上力抗鄭凌風的焚天劍法,心中對觀瀾九勢的領悟已經一日千里。此時刀若龍行,忽剛忽柔,「聽風勢」、「望海勢」一招招的使來大有得心應手之感。最後三招「無涯勢」、「問心勢」和「塵飛勢」,他雖當初學得馬馬虎虎,但仍是依照自心領悟施展了開來。玉盈秀久聞觀瀾九勢大名,但這時看來只覺這刀法沉悶平實,遠不及那晚雙龍口前任笑雲以此刀力戰鄭凌風時使得那般風雲變色,不由秀眉微蹙。
    
      一路刀法使完,笑雲只覺勁氣流轉,神采奕奕。玉盈秀眼見他霍然收勢,雖不明瞭他這刀練得是好是壞,仍是拍手叫好。一旁的沈煉石卻眉飛色舞,連道:「哈哈,女娃兒好字不絕,只怕未必真知好在哪裡。不過賊小子練得當真不錯,這等進境大出老夫所料,當真是本派數百年來未有之奇!」一眼間瞥見笑雲聞言後得意洋洋,不由將臉一扳,喝道:「臭美什麼?觀瀾九勢刀法剛強猛烈,只有到了這最後三招上由剛而柔,才到了精妙圓融之境。你這三招卻迷迷糊糊,只得了七分形似。」當下便將這三招的精義細細講解。他本來是個急躁火爆的脾氣,但知此時生死之戰便在眼前,若是遺落一言半語這一門絕世刀法便會從此殘缺不全,所以就沉下了心來,居然說得不厭其煩。
    
      這後三招是全真派那位異人在大海之濱參悟天地至理後的得意之作,其中已經融會他於禪理道法的無上感悟。若非笑雲遇上靈照禪師習過洗心禪觀,這等道理他便是苦練二十年也未必領悟,但此時經沈煉石略一指點,他心中登現波飛浪湧之相,不由自主的便跟洗心禪觀相互印證,暗道:「無涯勢寓意大海無涯,豈不就是洗心禪觀之中觀水的第一境?問心勢要觀瀾之人反問自心,那便是『我即是水』的深意了。至於最後那取『滄海塵飛、無色無相』之意的塵飛勢,可不就是與那一句『青山不礙白雲飛』暗中相應?」正所謂至道相通,此時他一經沈煉石悉心指點,登時福至心靈,一個時辰之後,依勢施展,居然神形酷似。
    
      沈煉石大吃一驚,連問:「這可奇了,笑雲你這幾日可曾又遇了什麼明師了麼?」笑雲吐了一下舌頭:「明師是沒遇上,名醫倒是遇上一個!」便將從靈照修習洗心禪觀之事和適才自己暗中以洗心禪觀和觀瀾九勢印證之感說了。沈煉石愣了一愣,隨即仰天大笑,笑著笑著,居然熱淚盈眶,連道:「好,好,這當真是誤打誤撞,撿了這大便宜!」
    
      「義父!」山道上傳來一聲嬌呼,卻見喚晴疾步跑了過來。她那張雪白的臉上滿是憂慮之色,見了任笑雲和玉盈秀也不及問候,便向沈煉石道:「陸九霄已經到了大同。此時已差人上山送上他和鄭凌風的名帖,說到午時一過,他便要率金秋影、鄭凌風等人以江湖之理拜山。陳將軍這時不知跑到哪裡去了,何堂主和公子正在聚義廳商議對策!」
    
      沈煉石長眉一抖,卻隨即凝定下來,揮手道:「你去讓何堂主、曾淳他們全力措置吧,老夫只管出力就是了。」喚晴微微一愣,她倒比沈煉石著急得多,向任、玉二人微一點首,喃喃道:「怎麼也要先找到陳將軍才是!」便即轉身飛奔下山。沈煉石卻向笑雲道:「好小子學得不錯,咱們再來!」
    
      玉盈秀見沈煉石於強敵壓境之時絲毫不為所動,傳招運刀之時依然一絲不苟,心下也自佩服他大宗師的氣度。二人一個教一個學,均覺越來越是興味盎然。不知不覺之間,那日頭已經逼進中天,二人已經大汗淋漓了。
    
      笑雲再依言將觀瀾九勢重練了一趟,收勢後一抹頭上汗水,笑道:「您瞧這下可成了麼?」沈煉石向他注目良久,才搖頭道:「這後三招麼,還差一些,你心中時時念著刀訣心法,不免處處縛手縛腳。其實以你此時修為,早以不必顧念這些枝節,只記著這一句話:只管神意足,不求形骸似!」
    
      「只管神意足,不求形骸似?」笑雲微微一愣,隨即恍然大悟,霍地還刀入鞘,笑道:「正是這個道理,多謝您老人家指點!」與沈煉石對望一眼,不由一起仰天長笑。玉盈秀見他二人都收刀入鞘,不由大惑不解,問道:「笑雲,沈先生剛傳了你一句口訣,怎地你不趁熱打鐵,再多練上些時候?」笑雲搖頭道:「不必練了,這時越練差得越遠呢!」談笑之間,和沈煉石攜手向山下走去。玉盈秀愈覺奇怪,不由搖頭苦笑,饒是她絕頂聰明,但武功修為相差尚遠,便悟不透其中關鍵。
    
      午時已到,山上眾人早吃過了齋飯,便齊齊聚到了後山憩鳳谷前。
    
      憩鳳谷在鳴鳳山背後,四周峰嶺環峙,谷內群芳爛漫,幽香四溢,這是陳莽蕩當初力排眾議,給曾銑選的一處吉地。大明原三邊總督曾銑的衣冠塚便靜臥在山谷群花靜綻的深處。
    
      此時谷內已經聚滿了衣冠如雪的人群,何競我衣袂臨風,手捻長髯,率沈煉石、玉盈秀、任笑雲及一眾聚合堂弟子立在東側,陸亮、柳淑嫻和顧瑤等人領著幾路山寨人馬靜立西側,中間一路是盔甲分明的陳莽蕩率領著鳴鳳山群豪和黃克老等曾銑舊部昂然而立。眾人臉上均是一片慼然,特別是大批曾銑舊部,望見「曾銑之墓」四字,想起那個愛兵如子剛毅寡言的三邊總督無端遭戮,無不悲從中來。
    
      曾淳全身麻服布衣,挺立墓前,臉上神色落寞,似乎已經悲傷得遠離了痛慟。按照其時風俗,出了這百日之後,孝子便可脫去孝衣,謂之「脫孝」,所以時人極重百日祭祀,這一日定要請大批和尚老道頌唸經文的。但曾淳和何競我商議,覺得曾銑生前不信佛道,本擬一切全免,只是梅道人自告奮勇,要在墓前頌經,眾人也就依他。
    
      眼見時辰已到,何競我一聲吆喝,眾人一起跪下,梅道人身披道袍鶴氅,腳納雲霞朱履,開始口中唸唸有詞。在他身後跪著孝子曾淳,擺滿五牲和蠟燭的香案上煙氣繚繞,使曾淳臉上的神色更覺遙遠和模糊。經文已畢,也不知是誰先起了一聲嗚咽,隨即引得眾人號啕大哭,憩鳳谷內立時哭聲一片。
    
      一片長哭聲中,忽然空中飄來一聲長笑:「鄭幫主,鳴鳳山怎地如此不通禮數,咱們客客氣氣地投書拜山,人家卻沒個人來搭理!」這聲音有若金石交磨,嘶啞之中透出幾分清朗,明明從極遠處傳來,但聽來又像發自身旁。跟著又有一個低沉的笑聲響起來:「聽說今日山上群英聚會,要為三邊總督曾銑招魂祭祀,難道咱們來得正是時候?陳將軍、何堂主,京師武林宗師陸九霄暨劍樓主人閻東來、江南鄭凌風前來拜山,還請山上英豪現身一見!」這笑聲正是鄭凌風所發,最後一句他故意炫耀功力,鼓氣喝出,登時群山響應,滿山遍野儘是「現身一見」「現身一見」的滾滾回聲,倒似群山一起唱和一般。這人一呼一喝,霸道之風便已暴露無遺,相形之下先前發笑那人深藏不露,卻又是另一種氣度。
    
      眾人哭聲登時一斂,耳聞得劍帝鄭凌風和緹騎首領陸九霄聯袂而來,心內都是一震。陳莽蕩哼了一聲:「來便來罷,喊什麼,請他們上來!」他這聲呼喝雖大,卻無內功相襯,難以遠傳。何競我微一沉思,便即振聲道:「陸大人、閻宗主、鄭幫主大駕光臨,咱們有失遠迎,還望見諒!」平和的聲音立時隨氣射出,四野鄭凌風呼喝的回聲已進尾聲,登時給他平緩的聲音壓了下去。
    
      一個尖細的聲音忽然鑽入眾人的耳中:「何競我,還不讓你這些不知好歹的徒子徒孫退開,惹得陸大人和鄭幫主惱了,你可擔待不起!」正是閻東來的聲音。沈煉石聽他出言不遜,不由勃然大怒,喝道:「咱們正祭奠曾總督忠魂,邪魔妖魅莫要胡言亂語!」這一喝聲若雷霆,毫不遜於鄭凌風先前那一聲,立時群山之中「莫要胡言亂語」的迴響四起,只是其義正言辭,聲勢便顯得又勝一籌。他四人功力深厚,隔山呼喝,便如對面談笑一般,頑石和尚、陸亮等人功力不及,就難以插言。
    
      袁青山眼見何競我對自己使個眼色,立時如飛而去。過不多時,腳步雜沓,袁青山已經領著一行人昂然而來。笑雲舉目望去,卻見往日見過的閻公公、鄭凌風、金秋影等人赫然在列,當中一人身著紫衣,身材矮胖,眉稀眼細,臉上始終是一團淳和的笑容,瞧旁人眾星捧月的架勢,想必這貌不驚人的紫衣客就是在大明官場和武林都橫行無忌的錦衣衛指揮使陸九霄了。笑雲見過的刀聖劍帝,莫不器宇軒昂,鋒芒逼人,見這名聲更盛的陸九霄卻是一副笑吟吟的鄉紳財主之狀,不由暗自稱奇。
    
      沈煉石一直注目那紫衣客,眼見他率人逼進,立時冷哼道:「陸大人奉旨而來,是要將我們這些亡命亂匪一網打盡麼?」紫衣客見他一語道破自己的心意,稀淡如水的眉毛微微一抖,隨即笑道:「沈兄言重了,老夫出京之後就不算是錦衣衛指揮,『陸大人』三字便談不上了。你瞧我們這一身輕裝便服,可不全是江湖之中的一批閒雲野鶴麼?」說著身子微轉,向身後金秋影、閻東來幾人呵呵而笑,他久居高位,舉手投足之間自有一股超然氣度,這一笑,身旁金秋影諸人立時隨聲附和,哈哈、嘿嘿的笑了起來。
    
      陸九霄卻將臉色一端,道:「咱們此來鳴鳳山,一是為了拜會西崖、秋巖等幾位老友,二來麼,就是要在曾總督墓前燒上一柱香,和諸位說上幾句話!」此言一出,非但鳴鳳山上群豪一怔,便連他身後金秋影、閻東來等人也是一臉錯愕,要知此人以都指揮使之尊,公然拜祭朝廷處死的罪臣,實是膽大妄為之極。
    
      曾淳卻冷笑道:「陸先生好意咱們心領了,拜祭之事還是免了罷。」何競我這時踏上一步,道:「陸先生,請待咱們祭禮一了,再論上香之事如何?」驀地大袖一揮,鳴鳳山眾人已經依序排好,霎時之間,墓前跪倒一片,陳莽蕩率眾人齊向墓前施禮,曾淳也向眾人叩首還禮。陸九霄與鄭凌風對望一眼,便只得率人立在一側冷眼旁觀。
    
      何競我卻自懷中取出一幅白巾,卻是他親做的祭文,這時曼聲念了起來。何競我的祭文不長,卻是言辭懇切,針砭天下。鄭凌風聽他念到起始幾句中的「忠勇以為甲冑,剛毅以為干櫓」之語時不由嘿嘿冷笑,臉現不以為然之色,待到後來聽得「先生每念蒙騎侵踏,怒發裂眥,中夜不寐」之句時,臉上才漸有欽佩之色。
    
      「寧塞之捷,天下大振,有志之士,依席以待!」這祭文念到此處,何競我給扯動情思,愈發慨之歎之,竟爾涕淚交流。墓前立時又是一片嗚咽,笑雲雖然不明白他文鄒鄒的話語到底是何意思,但也覺氣為之動,想起牢獄中的曾銑風骨,不由悲從中來,跟著號啕大哭起來。陸九霄卻是始終雙目微閉,恍若未聞,只到那祭文念道「貪奸相濟,蒙蔽上聽,惜乎一代功業,喪於佞宵之手」,他才微微一震,雙目陡張,射出一線電光。
    
      何競我的祭文一完,便將白巾投入香爐之中,山上群豪眼見白巾化作一團冉冉的火焰,均覺群情激昂,熱血沸騰。陸九霄這時乾笑一聲:「堂主以大局為重,要秉承曾公遺志,這好得很呀!」驀地凌空一抓,香案上一支香便即跳起,直飛到他手中。他面色也更見莊重,左掌在那香頂輕輕一撫,內力到處,那香登時燃了起來。沈煉石等人見他以精深內功取香、燃香,舉重若輕,揮灑自如,也不由暗自喝了聲彩。
    
      陸九霄已經躬身長揖,口中唸唸有詞道:「我這一柱香拜的是兩年前的三邊總督,卻不是罷職後打入鎮撫司大獄的曾銑!不管怎樣,曾某人為國為民著實出過些氣力,也值得一拜!」陳莽蕩冷笑一聲:「貓哭耗子,假惺惺!」陸九霄不以為意,自在墓前恭恭敬敬的三揖到地,將那香插到案上,這才轉過身來,向何競我笑道:「香也上了,拜也拜了,咱們該論正事啦!」
    
      何競我長髯隨風輕動,凜然不答。閻東來忍不住踏上一步,大咧咧地道:「何堂主,咱家和陸大人今日上山其實是給你們指一個自新之路,只要你們易幟倒戈,棄了聚合堂、鳴鳳山的匪號,能臣驍將全歸入我劍樓和緹騎,更將曾銑生前剋扣的那筆巨餉獻上,咱們就既往不咎!」
    
      此言一出,眾人全是怒不可遏。哪知陸九霄又冷冷的叮上一句:「還有,曾銑身為罪臣,怎能公然為他立碑書銘,這衣冠塚麼,連同何兄所寫的碑銘碑文,我瞧還是盡數毀去的好!」
    
      眾人聽了此話,再也忍耐不住,谷中就響起一片此起彼伏的叫罵之聲。玉盈秀低聲在笑雲耳邊道:「正如沈先生所說,陸九霄在昏君面前已然誇口,這次是來興師問罪來的!」笑雲心內一緊,手陡地握住了腰間的刀把。
    
      卻見何競我冷笑道:「咱們若是不依,那便怎樣?」
    
      陸九霄若無其事的道:「實不相瞞,前些時日蒙古黑雲城給老夫下來戰書,要領教我中原武功,聽說這戰書也給鳴鳳山下了一封,不知可有此事?」何競我知道既有餘獨冰之變,這事洩漏出去那是一點不奇,也就微微點頭。
    
      「聽說前些時日在老君廟中,何堂主與東來兄做了三戰之約,可惜後來因故未曾盡興,不知可有此事?」陸九霄不緊不慢地又叮了一句。何競我面色凝定地又再點頭。「外敵當前,家國有危,諸位想必定會以國是為重,七星風雲會咱們兩方人馬必然都會去的,是也不是?在下倒有一個計較,」陸九霄笑得更是溫和,倒似平易大賈和人商議買賣一般,「今日咱們續此三戰之約,一了東來兄之願。諸君若有閃失,前面我說的話,便請照辦如何?」
    
      何競我雙眉微鎖,沈煉石卻怒喝道:「你們若是輸了,那便怎樣?」陸九霄淡眉一挑,笑道:「我們若是輸了,曾銑一案便就此打住,既往不咎。非但如此,七星風雲會上,我輩還會聽命何堂主、沈先生調遣,介時鳴鳳山、聚合堂之名必會大顯天下!」
    
      眾人均覺猶豫,要知對方閻東來和金秋影諸人固是天下之雄,而陸九霄、鄭凌風更是冠絕天下,己方何競我、沈煉石諸人雖強,但全無取勝的把握,這一戰陸九霄簡直已經勝券穩操。
    
      正自疑惑間,陳莽蕩卻目光閃爍,喝道:「好,便這麼著,打上三場架,冒上一點險,就能來他一個鹹魚翻身,這仗大是值得!」何競我等雖覺棘手,但此時陳莽蕩已經點頭,又覺他所說甚有道理,要知若是陸九霄、嚴嵩之流攜手中重兵以武力相迫,鳴鳳山終究勢危,今日這三戰雖然雖險,卻著實值得一拼。但他仍是緩緩道:「話雖如此,但軍餉是救急邊關的,今日邊關舊將雲集,稍時便會取走軍餉。至於衣冠塚之約麼,事關重大,何某也不會以此事相博!」
    
      「非是事關重大,只怕還是事關何兄名節吧,」陸九霄仰頭笑了笑,忽然將大手一擺,「好,衣冠塚之約再議,軍餉暫且待比武之後再論去留如何?」
    
      何競我雙眉乍揚,道:「既然如此,鳴鳳山、聚合堂甘願奉陪到底!」陸九霄眼見他銳利的目光刀劍一般刺過來,心內也是微微一震,正待再打個哈哈掩飾窘態,卻聽任笑雲笑道:「陸先生,上次老君廟那一戰中何堂主力斬了青蚨幫高手鍾舟奇,今日咱們既然叫做續戰,那麼是不是就算我們聚合堂先勝了一場?」
    
      陸九霄乾笑兩聲:「此戰非彼戰,豈可混為一談?」一雙細目立時錐子一般向笑雲臉上扎去,笑雲心內微震,洗心禪觀立時隨境而現,將他眼中噴湧而來的殺氣消逝無形。
    
      二人目光一交,陸九霄但覺這少年給自己怒目一望,雖是微現慌亂,隨即又靜定下來,一雙眼睛冷定如長河大湖,深不可測。陸九霄心下稱奇,一張波瀾不興的臉上也不由露出嘉許之意,道:「足下想必便是近日江湖上的後起之秀任笑雲吧,待會三戰定大局,說不得還有小兄弟一展身手的機會。」口中甜言蜜語,眼中的光芒殺機卻愈加凌厲,有若急炮重彈,在笑雲心中蕩起層層巨浪。
    
      何競我卻道:「這位任兄弟好開玩笑,陸兄且莫當真!今日這三戰雖於鳴鳳山上交鋒,咱們卻是堂堂正正,決不會占諸君半點便宜!」他一開口說話,笑雲立覺身上的壓力一輕。
    
      「請陸兄選將!」何競我的臉上不現半點憂喜之色,將手一揚,身後眾人緩緩退開,在曾銑墓前讓出一大片空地來。眾人既憂心這一戰的不容有失,又知兩大神刀聯袂力抗劍帝、劍神和武尊的這一戰百年難睹,心下又覺無限期盼。
    
      「古人的田忌賽馬於選將之時精挑細琢,著實有失君子之風,」陸九霄笑吟吟地道:「咱們武林中人不妨直來直去。沈老哥不必狠狠的盯著我,咱們這一戰自會將新愁舊恨一併了斷。聽說何堂主與鄭幫主近日在雙龍口前又添一段新仇,待會你刀神劍帝便做這壓軸之戰吧。閻老哥,」說著轉過身來,向閻東來扳臉道,「久聞你劍樓主人新修成了一門『紫煙七變』的神功,兄弟幾次想開開眼,你做哥哥的就是不允,這一次你大老遠巴巴趕來,就罰你做這三戰的先鋒,將神劍奇功給我們長長見識!」閻東來給陸九霄連哄帶捧,心中飄飄然的甚是受用,當下想也不想的便點頭做了這三戰的先鋒。
    
      陸九霄談笑之間,已將對陣之序安排得井井有條。這番言語看似漫不經心,其實他心中早已算好鳴鳳山上除了沈煉石和何競我,旁人難是閻東來之敵。閻東來一勝,沈煉石心氣浮動,便非他之敵;兩戰全敗,何競我自不會從鄭凌風手下討了好去。那時沈煉石、何競我大敗之下非死即傷,他再挾三勝之威,取軍餉、降逆黨便容易許多。
    
      何競我與沈煉石對望一眼,均知陸九霄所說雖然狡猾,但看起來又頗在情理,讓人半點推卻不得,只得點頭應允。陳莽蕩回首喝道:「哪一個做沈先生、何堂主的先鋒,對陣閻東來?」
    
      眾人一時肅然,均知此戰事關重大,實非逞勇鬥狠之時。陳莽蕩連問三聲,鳴鳳山群豪均是默然無語。這其中最焦急的倒是任笑雲了,他倒想請纓應戰,但又覺心下惴惴,恐有閃失,只盼著沈煉石會轉頭點他出戰。可沈煉石雙目灼灼,直盯著谷中空地,似乎早忘了他這個將收的弟子,笑雲又是急迫又是猶豫,便滲出了一頭汗水。
    
      閻東來得意洋洋,轉頭笑道:「陸老弟,休怪做哥哥的小氣,今日只怕你無緣開眼了!」這一笑立時就怒惱了一人,山谷中響起一聲大喝:「笑個屁,洒家來鬥鬥你這賊公公!」卻是頑石和尚越眾而出。
    
      何競我向這火爆脾氣的老友望了兩眼,心中卻知他決非閻東來之敵,只得笑道:「一個閻東來何勞大師出手,青山,還是你上!」袁青山應聲而出,將腰帶啪啪連緊幾扣,大踏步走上,向閻東來拱手道:「聚合五嶽袁青山領教閻先生高招!」眾人均知袁青山鋒芒雖盛,其實遠非老奸巨猾的閻東來之敵,但見他這般意氣昂揚的慨然應戰,心中全都湧起一股欽佩之情。
    
      笑雲眼見袁青山意氣風發,心中驀然一熱,那日沈煉石在山洞中初次傳刀之時說過的話便在耳邊響起:「一個人一生所做之事,無論大小,總該有令自己回想起來能覺得欣慰的!」不錯,人活著若是畏首畏尾,那還不如自己養的那隻大將軍的雞了。一念及此,不由亢聲叫道:「袁大哥,殺雞焉用宰牛刀,還是讓小弟對付這閻東來!」
    
      此言一出,山谷中就是一片騷動。玉盈秀更是芳心大震,但知此時事關全山群豪的成敗安危,決非兒女情長之時,只得目注他緩步走出。袁青山也知任笑雲之能,但師尊有命在先,不由眼望師尊,猶豫不絕。一旁的沈煉石哈哈大笑:「青山,你退下來,還是讓笑雲上!」
    
      笑雲怕袁青山臨危不退,急忙身形一幌,奇快無比地閃了過去,挺立在閻東來眼前。閻東來早知這少年武功難以捉摸,待見他這一進快若電擊,心下更增忌憚,沉聲道:「少年,報上門派名號,再來受死!」
    
      這一句登時說得笑雲一愣,暗道:「不錯,我師父是誰,難道還是在京師雙龍鏢局裡做了八年趟子手的何大爺?」驀地心中一動,轉過身來,向沈煉石躬身道:「沈先生,晚輩有一事相求,還盼你能答允!」沈煉石捻髯道:「做什麼,難道要臨陣磨槍,讓我再傳你武藝麼?」笑雲搖頭道:「不是,晚輩想請您老人家答允,收我為徒!」
    
      山上群豪更覺新鮮,大敵當前,居然先要開口拜師,這等事也是武林未有之奇了。哪知沈煉石眼中卻露出欣慰之色,點頭道:「好,我便答允你!喚晴,燃香來。」喚晴面現喜色,急忙在香案上取了一支香燃好了遞到笑雲手中。沈煉石便在一塊大石上坐了,向笑雲道:「本派新收弟子之時,先要拜祭歷代祖師,此時萬事從權,你就向大帥之墓進這第一支香吧!」
    
      笑雲應了一聲,將那香插在了香案之上,又恭恭敬敬地向墓碑磕了三個響頭。一旁的喚晴又遞過來一支香,低聲道:「向義父磕頭!」笑雲將此香也插在香爐中,便向沈煉石磕下頭去。沈煉石哈哈大笑:「很好,本派門規極多,此時說了料你也記不了許多,只『一心忠義,猛志常在』這首要一條,你記住了就是!」本來全真派作為道家一支素以清修為務,但沈煉石是俗家演武的分支,門規便與道教全真稍有不同,其說更近於儒家濟世之語。
    
      「一心忠義,猛志常在?」笑雲喃喃自語,只覺心內的血一點點的沸騰上來。耳邊喚晴輕聲提醒:「笑雲,喊師父呀!」笑雲哦了一聲,急忙再向沈煉石叩頭,口中高叫師父,跟著又依規矩向喚晴作揖,見過本門師姐。
    
      何競我笑道:「恭喜老哥收了這樣一個得意弟子!」鳴鳳山眾多豪傑也一起鼓掌相慶,更有人高聲歡呼,山谷中登時歡騰一片。笑雲渾身氣血發熱,只覺自己這回一入師門,雖有重擔壓肩之感,但更增了一種榮譽加身的驕傲和得到歸宿後的欣慰。
    
      「乖徒兒,起來罷!」沈煉石哈哈大笑,揮手道:「本派開宗立派以來,剛剛入門之後便要對敵天下頂尖高手的,你算是第一個!」笑雲欣然立起,笑道:「成不成那是另一回事,若是個丈夫漢,自當盡力去做!」沈煉石仰天笑道:「這道理你明白了,比你學會觀瀾九勢還讓我歡喜!」
    
      何競我這時卻踏上一步,揚眉叫道:「拿酒來!」香案上擺滿了祭祀用酒,葉靈山上前拎出一罈子來用大海碗滿滿斟了兩碗,遞了過來。「笑雲,」何競我慨然道:「我不飲酒已有多年,這一回卻要破例了,」說著將那碗舉起來,眼中精芒閃爍,「這一碗酒飲了,祝你旗開得勝!這一戰之後,任笑雲這三個字,必然名揚天下!」沈煉石笑道:「哈哈,笑雲,我識得何堂主幾十年來罕見他飲酒,這般跟一個後輩對飲,更是難得一見!」
    
      任笑雲體內氣血翻湧,雙手高舉酒碗,跟何競我對碰一下,昂首飲了。一碗酒罷,二人相視一笑,何競我道:「恭祝任兄弟旗開得勝!」山谷中陡然響起百十人的長聲歡呼:「恭祝任兄弟旗開得勝!」這聲音轟然陡響,那聲勢之盛不啻驚雷乍做,便連陸九霄都不禁聳然動容,一旁的鄭凌風更是輕輕一歎。兩個絕頂高手似乎都覺得雖然未曾交手,這少年其實已佔了絕大的先機。
    
      烈酒入懷,笑雲更覺滿身熱血如沸,反手一拋,那酒碗落在地上,碎成萬千碎片。他身子陡然一轉,已經輕飄飄地落在閻東來面前,叫道:「閻樓主,全真派刀聖沈煉石弟子任笑雲向您討教!」
    
      閻東來眼見適才沈煉石收徒、何競我敬酒,心下早就怒氣衝天,但此時任笑雲的氣勢已被鼓得十足,他也不由收起了往日的狂傲來,喝道:「好,少年,拔刀罷。」這一聲呼喝心平氣和,不帶絲毫喜怒之色,劍樓主人閻東來於瞬息之間消卻了心中的怒火和往昔的倨傲,他要打起百倍的精心斗一下眼前的少年。
    
      任笑雲喝了聲好,嗆然一響,已然拔刀在手。刀才出鞘,眼前便閃過一絲劍芒,紫幽幽的劍芒。
    
      自號「劍神」的閻東來竟不顧長幼之分,搶先發招,一出手便是新近練就的奇門劍法「紫煙七變」。他自身內勁由內而外的摧發出來,青玉神劍上躍出一團紫色,笑雲才見那紫氣一閃,長劍便已抵到他胸前數寸之遙。雖有納鬥神功護體,但笑雲的「幽門」大穴給他劍氣撞擊,仍是難受非常。
    
      玉盈秀眼見這一劍陰狠無比,不由啊的一叫,花容失色。笑雲哎喲一聲,雙足不動,上身斜斜向旁讓出半尺,青玉神劍一掠而空。群豪見這一躲高妙之極,不由齊聲喝彩。閻東來冷哼一聲:「心游萬仞!」摧動勁氣,長劍無聲無息地攔腰反削,竟似早料到了笑雲如此一躲。這一劍更見狠辣,群豪彩聲未落,乍睹這一招「心游萬仞」,後半截彩聲竟然齊刷刷截斷。
    
      當此危難之時,笑雲一身炫古耀今的內力也已現出其過人之處,隨著一聲低喝,他的身子陡然滑出五尺,這一次「平步青雲」竟是隨心而發,在間不容髮之間避開了劍鋒。閻東來白眉乍揚,長劍如影隨形地刺了過來,一線紫氣迸出一條駭人的弧線,仍是攔腰斬到。笑雲腳下再一滑,披雲刀一招聽風勢,要待攔住長劍。
    
      閻東來驀地怪叫一聲,那把劍陡然跳起,劍身有如蛇一樣彎了下來,劍尖直扎向他腕上「靈道穴」。原來他這「紫煙七變」的過人之處便在於以氣摧劍,使劍身隨意彎轉,一經施展,委實是飄逸如煙,招招出人意料。笑雲從未見過長劍還能從中打彎的,大駭之下含胸錯步,疾步飛退,但聞嗤的一聲,這一退遲了半步,便給那劍在臂上劃出一道血口。瞬息之間閻東來一刺、一削、一斬、一扎,這連環四劍一劍快似一劍,一劍狠似一劍,真如鬼進妖擊,猛厲絕倫。但笑雲憑著一身震古爍今的絕世內力閃退如電,接連四次化險為夷。眾人看得心神蕩漾,冷汗直冒,沉了一沉,才齊齊揚聲喝彩。
    
      眾人一片呼喝聲中,閻東來長劍展開,一團紫氣如狂飆怒濤一般已將笑雲緊緊罩住。若非笑雲輕功卓越,步法飄忽,只怕身上早中了十七八劍了,饒是如此,也覺處處掣肘,狼狽不堪。
    
      沈煉石眼見笑雲此時捨己之長,跟閻東來拼起了小巧功夫,不由心下大急,猛然雙目一張,喝道:「笑雲,觀瀾九勢重我意,輕敵意,最忌臨敵猶豫!」笑雲聞言暗道:「正是,這般躲來躲去,豈不盡失先機,天下哪一戰不是死拼得來的?」一念及此,心神登時一振,眼見閻東來劍氣如虹劈面襲來,不由振聲長嘯,一招摧山勢悍猛無比地迎了上去。
    
      刀劍直到此時才真正交在一處,一聲切金斷玉的銳響在山谷之中乍然而作,眾人耳中都覺嗡嗡作響。閻東來只覺渾身勁氣翻湧,虎口更是巨震,好在他劍隨心轉,見勢不好立時收劍。兩個人步法均是輕靈無比,各自飄然退開,凝神向兵刃上望去,好在披雲刀和青玉神劍上俱無損傷。
    
      「痛快!」閻東來這才咧嘴一笑。笑雲雙腳不丁不八,橫刀當胸,適才閻東來那幾下殺招快如雷霆,詭若煙飛,這時他才得稍一喘息,只覺平生數次激戰,以適才那短短的數息功夫最是難熬。對面閻東來的目光已經電一般射了過來,笑雲這時劍底逃生,卻也激起了他少年人心底的血性,目光利劍一般迎了過去。
    
      二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接的一瞬,笑雲的心內忽然一震:「靈照大師說過『青山不礙白雲飛』的道理,與沈先生說觀瀾九勢重我意輕敵意其實是一般的道理。若是與敵人一味鬥狠比快,哪裡還有半點以我為主的影子?」這一靜心返觀,洗心禪觀的意境陡然在心內顯現。
    
      閻東來見他在剎那間目光變得清靜寧定,心下便是一驚,似乎覺得自己被這幽謐如海的目光一下子吞噬了進去,整個人也向著深不可測的大水中墜去。這在他是從未遇過的怪異之相,驚駭之下他急將自身內力提到九重,急向笑雲撲了過去。
    
      這一撲太快太疾,眾人只覺眼前一花,閻東來已自兩丈開外到了笑雲眼前三尺之處,長劍直刺向他小腹丹田要穴。笑雲眼見劍到,身子卻絲毫不動,整個人好似入定一般,倒是四周的群豪嘶聲大叫「小心!」「快躲!」
    
      但笑雲不躲,那劍已經驚雷掣電一般刺了過來。這時奇景陡然發生了,眾人只覺眼前一陣朦朧,那劍恍惚著像是刺入笑雲的身子,又似是刺到了空處。一片驚呼之中,陡見笑雲的披雲刀隨手一揮,噹的一響,清脆悅耳。隨著這清亮的一響,閻東來的身子陡然倒退如矢,疾竄了回去。這一退似乎比適才那一進還要快。
    
      閻東來呆住了。適才那一劍本已自度必中,但奇的是最後閻東來發現自己好像刺到了一道深不可測的水中。最奇的是這少年隨手一刀揮來,看似漫不經心,可是自己偏偏就無從抵擋,只得倒躍而回。
    
      他緩緩低頭,發現自己腳下所立的位置有兩個深深的腳印,這正是適才躍出前的地方。再抬起頭來,對面的任笑雲依然面帶微笑,但閻東來額頭已經滿是汗水。
    
      山谷之中登時一片寂靜,隨即彩聲如雷。陸九霄和鄭凌風對望一眼,均在對方臉上讀出一絲詫異之色。何競我忍不住轉頭問道:「老哥,笑雲使的這一招叫做什麼?」沈煉石雙目大張,如癡如醉地凝望著笑雲手中的披雲刀,沉了一沉,才道:「只管神意足,不求形骸似!這是問心勢!」驀地高聲叫道:「好!笑雲,好妙的一招問心勢呀!」
    
      此起彼伏的喝彩聲中,閻東來卻怪叫一聲,連人帶劍再次疾撲了過去。噹的一響,任笑雲的披雲刀一招揮出,登時又將他逼退。兩退之後,閻東來不由怒發如狂,長嘯聲中,身子化作一團疾光,長劍上紫芒吞吐,繞著任笑雲倏進倏退。卻見任笑雲身子凝立如山,但每一次漫不經心地隨手出刀,必能逼得他遠遠退開。
    
      眾人先是叫好不絕,但四五次後就覺駭異無比,到得閻東來第八次被笑雲逼退,山谷之中忽然寂靜一片。以一刀之威逼退劍神閻東來,這實在是令人畏怖的武功,便連鳴鳳山群豪都覺不可思議。
    
      鄭凌風這時眉頭微皺,低聲道:「怎地幾日之間,這少年的武功又得大進?若是我,只有和他硬拚內功,以內氣收放之奇求勝!」陸九霄卻一歎:「難,閻東來難近他身!」又沉了一沉,他才揚眉喝道:「有了,這少年以靜制動,閻東來惟有不進,方能反客為主!」正待揚聲提醒,鄭凌風卻歎道:「只怕晚了!」
    
      果然只聽沉靜的山谷中響起一聲悠長粗沉的吸氣之聲,卻是閻東來長吸了一口氣。他臉色本就微紅,一吸之下更是紅得發紫,駭人眼目,卻是他已將自身功力提到十成。眾人一驚之際,山谷中霎時劍風大作,閻東來一劍已經當頭劈下。他的劍法走的是陰柔一路,這一招卻剛猛十足,已趨剛柔相濟之相。
    
      笑雲雙目陡然一亮,披雲刀輕飄飄地劃個圈子,一招無涯勢迎了上去。刀劍才一相交,山谷上空忽然爆出一團紫氣,砰然巨響,厲若雷霆,跟著那紫氣有若彤雲四散,眨眼功夫就消逝得無影無蹤。四處奔逸的雲氣中,笑雲的身子有如大雁一般躍起,輕飄飄落在地上,衣襟上自胸至腹,裂出一條大縫。卻見對面遙立的閻東來衣衫倒是完好無損,面上卻已經沒有一點血色。「好,好刀法!」他自牙縫中強自擠出這幾個字來,便再也難發一聲。
    
      眾人瞠目結舌,實不知這一戰誰勝誰敗。正自納悶,只見任笑雲還刀入鞘,抱拳道:「閻先生,承讓了!」閻東來聞言忽然面色又是一紅,張口哇的吐出一口血來,他的身子更是搖搖欲墜,呆立一旁的劍士宋十三急忙奔過去扶住他。鄭凌風等絕頂高手卻瞧清適才閻東來一劍只挑破對手衣衫,卻給任笑雲以剛猛刀氣震碎真元,這等重傷百十日內只怕難以復原。陸九霄心神微寒,面上卻不露絲毫聲色,只道:「閻兄請到一旁調息安歇,莫要妄動真氣!」
    
      閻東來目注任笑雲,慘笑一聲:「當真是長江後浪推前浪,好少年,這一戰老夫敗得心服口服!」眾人眼見往昔狂傲無比的閻東來此時坦認敗於一個後輩之手,其光明磊落倒也不失大家風範,心中也自欽佩。笑雲本是個油嘴滑舌的人,此時大勝之下卻不敢胡言亂語,向閻東來又一拱手,便即轉身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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