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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飛雲驚瀾錄

    【第二十四章】 
      日頭已經彎西,但谷中的陽光還是很灼人,陸九霄和沈煉石這時就昂然對立在燠熱的日光下。二人曾交手多次,在數日前的西苑禁地更曾拚力一搏,可說是知己知彼。但兩人心內均知,眼前這一次非但事關己身名譽榮辱,更牽連大局安危,實是不容有絲毫之失。
    
      山谷中起了一陣風,無數說不出名字的野花在微熏的風中微微顫抖著。清風送暖,幽蘭傳香,這本是人間至秀至幽的美景,但眾人全覺出一種難言的憋悶。
    
      一眾武林豪傑都知道,就在這醉人的暖風之中,滲入了絕頂高手身上發出的凌厲殺氣。場中的陸九霄和沈煉石雖然未曾交手,但二人殺機已動,勁氣瀰漫之下,本就狹小的山谷似乎變得愈來愈狹促,狹促得讓人透不過氣來。武尊刀聖終於對壘,這可是武林中百年難遇的一戰,眾人全不由眼珠不錯的直盯著他們。
    
      笑雲一退回本陣,才覺渾身乏力,胸口之中更是陣陣隱痛。玉盈秀忙迎上細問端詳,笑雲揉了揉隱隱作痛的胸腹,苦笑道:「再慢得半步,就瞧不見你啦!義父剛才跟我說這點小傷調養半日就好!」耀目的日光之下,只見玉盈秀的臉上全無一點血色,知她又為自己擔心不少,正待調笑兩句,忽然抬起頭來,不由咦了一聲。
    
      玉盈秀隨著他的目光轉頭望去,卻見曾淳神色怪異地立在人群之後,昂首望天,像一隻狼似的在空中嗅著什麼。觀戰眾人的臉上凝重、焦灼、期盼這諸般神色在他清瘦的臉上全然沒有,他臉上只寫滿了震驚,甚至震驚得有些駭人。笑雲只道他心傷大帥之冤,才如此出奇錯愕的,急忙走了過去,問道:「公子,你……沒事吧?」
    
      曾淳聳了聳鼻子,他的聲音更是顫抖不已:「你們嗅到風中的味道了麼?」笑雲揉著胸口道:「幾百人擠在一個山谷之中,能有什麼好味道?」玉盈秀卻秀眉一挑,猶豫道:「像是什麼苦苦的味道?」
    
      「是硫磺的味道!」曾淳的聲音中透著說不出的驚恐。他說著舉頭向山谷上望去,山谷上空空蕩蕩的,沒有一個人影,甚至也沒有一叢樹影都不見。這時卻聞身後的人群爆一聲喊,猛一回頭,只見那兩大高手已經鬥在一處。
    
      最先發難的仍是沈煉石,也未見他如何動作,斷水刀已然出手。眾人甚至沒有看清他拔刀劈出的過程,才覺刀光一燦,便瞧見那把狹長的刀已經斜斜斬向陸九霄的脖頸。斷水刀彎出一道優美的弧跡劃空而來,正是那招雲起勢。笑雲的刀法才窺剛柔相濟之境,他這一刀卻已經是羚羊掛角無跡可尋的至妙境界。陸九霄雙目一寒,身子霍地猿猴般的一縮,這一刀立時無功而返。鄭凌風眼見他那一縮似是河南大聖門中的「猿曲身」,這本是遍傳江湖的一記平凡招式,想不到在陸九霄手中使來卻化腐朽為神奇,竟能抵擋觀瀾九勢這等無上刀法,也不由暗自喝了一聲彩。
    
      陸九霄雙手再展開時,已各自擎出了一支短戟,名震江湖的青雲戟。奇的是這對號稱天下第一奇兵的短戟長僅二尺,適才也不知給他收於何處,此時一出,谷中就蕩起來一片青光。兩支戟矯若青龍,左戟斜封,右戟立時疾刺過來,一攻一守,天衣無縫。沈煉石竟不變招,雲起勢霍然由快而慢,刀雖變慢,卻妙至毫巔地封住了雙戟的攻勢。
    
      兩件奇門兵刃乍然一交,兩個人已經翩然分開。眾人眼見這一對武林宗師這一交手動如兔起狐落,靜若老僧守拙,起落轉換之間妙意無盡,無不大聲喝彩。
    
      三人站得離人群很遠,曾淳的聲音也壓得極低,但笑雲聽著他的話,身上仍是冷汗頻出。
    
      「鳴鳳山上火炮彈藥管制極嚴,這時本不該有硫磺味道飄出的,難道有人私自搬出了炮彈?」曾淳的目光更加駭人,緊盯著山谷上方,低聲道,「在這憩鳳谷上,有兩尊大炮,這本是鎮守後山所用的,但若是將炮口後轉,那麼谷中眾多兄弟便全在此炮的射程之內。」
    
      笑雲和玉盈秀均是一驚,不禁昂首向上望去,但這裡的視野被一片巨石擋住,只瞧見一片野草隨風搖晃,這份寧靜更讓人揪心。谷中不時響起沈煉石和陸九霄的叱喝之聲和群豪此起彼落的吶喊鼓噪,任笑雲才幹笑一聲:「炮是咱們的,怎會有人調炮向裡打?」玉盈秀知道曾淳心細如髮,不由笑道:「大炮不長眼睛,此時咱們和錦衣衛、青蚨幫混雜一處,即便有錦衣衛的奸細混入也不會冒然開炮,那樣弄不好就會連他們的陸大人、金大人一起炸傷。」
    
      「這事必要問過陳將軍,咦,陳莽蕩呢?」曾淳微微點頭,他的目光只略略一掃激戰之中的兩大高手,便又收了回來,在人群中往來逡巡。玉盈秀美目之中也儘是疑惑之色,道:「笑雲和閻東來動手之前還見過他,這一會功夫他卻去了哪裡?」三人的目光再投入人群,任笑雲卻又一聲低呼:「怪哉,那金秋影怎地也不見了?」
    
      「還是我上去看看穩妥!」曾淳猛一咬牙,便即展開輕功向谷頂攀去。
    
      笑雲向玉盈秀苦笑一聲:「這位曾公子疑神疑鬼,想必是落下了病根。」玉盈秀環顧四周,歎道:「也難怪他多心,此地本來就是一個易進難出的絕地,莫說是奸細,便是給錦衣衛高手強攻上去奪了炮台,咱們便只有挨打的份。」再抬起頭來時,卻見快若猿猴的曾淳已經到了山谷的中段了。
    
      「不好!」玉盈秀忽然驚叫一聲,卻見谷口伸出兩個黑黝黝的物事來,正是鐵炮的炮身。她的心內一寒:當真是鳴鳳山上混入了奸細,還是金秋影乘機奪了炮台?
    
      這時沈煉石全身勁氣鼓蕩,已將觀瀾九勢的刀法運至十成。他的刀招越來越慢,每一刀劈出,激盪的刀風便震得滿地的亂花野草風四散飄飛。陸九霄神色也是愈加凝重,青雲雙戟上發出嗤嗤的勁響,此時他以守為攻,顯是先要耗去沈煉石的內力。
    
      陸九霄的雙戟卻兼容了戟、刀、劍、棍的諸般招式,明明是一招極簡單極尋常的招式,但被他信手拈來,就有意想不到的妙處。沈煉石刀法精奇古樸,走的雖是剛猛的路子,但一招一式,卻又全無蹤跡可尋。旁觀群豪初時還各自為二人鼓氣吶喊,但只看了片刻,便不由魂為之奪,忘了叫好忘了吶喊甚至忘了這一戰事關大局的成敗,只將自己的眼睛不錯眼珠的盯著刀聖武尊迭出不窮的精妙招數。
    
      練武之人遇上這樣一場曠世難逢的激戰,又有誰去理會風中飄來的氣味,更不會看到山谷上方這時已經伸出了兩隻追魂奪命的炮口!
    
      笑雲和玉盈秀對望一眼,無不又驚又急,便在此時谷口上也響起了叱喝之聲,跟著又見一團劍光疾閃如電,顯是山谷上也有人動起了手來。「是金秋影在山上!」玉盈秀只看了一眼,便忍不住驚叫出聲,谷口上一人運劍如風,獨抗四五個黑衣漢子,可不正是金秋影!這六不鐵衛難道當真想要攻佔炮台?
    
      「何堂主,大家不要打了,小心錦衣衛的奸計!」笑雲再也顧不了許多,扯開喉嚨大喊起來。這一聲鼓氣喝出,登時將如癡如醉的人群驚醒,何競我一回頭,當先發現了谷頂的激戰,他大吃一驚,瞠目喝道:「大伙快快散開!」
    
      巨炮之後竟然有人在調整炮口,那黑洞洞的炮口便無比陰沉地直指了過來,跟著一根引線嗤嗤的冒起了青煙。
    
      沈煉石一眼望見了伸出的炮口,也是吃了一驚,正待收刀跳開,對面的陸九霄卻獰笑一聲,雙戟霍然反守為攻,翻江倒海一般直撞過來。沈煉石心頭大震之下,倉促起刀,卻被他手起一戟,震得收腳不住,連退了七步。陸九霄心無旁鶩,此時的眼中只有一個沈煉石,正待成勝追擊,卻陡聞谷口響起一聲嘶喊:「陸大人,快退呀!」這正是他的得力助手金秋影的聲音。
    
      陸九霄一愕回頭,才見到了那閃著火星的炮口。
    
      谷頂上這時忽然閃過一個高大的黑影,厲喝一聲:「將他們一股腦的全都射死!」這人卻是陳莽蕩。山谷中的雙方豪傑聽了他這聲氣急敗壞的怒喝無不震驚莫明,又見幾個黑衣人佇立在他身後,才知今日炮轟憩鳳谷,竟是此人一手操縱。陸九霄昂首叫道:「陳莽蕩,你竟背棄你我當初之約,難道當真要反叛朝廷不成?」
    
      陳莽蕩罵道:「你們那一次雙龍口之會乘機分兵攻山,早已背約在先,你們不仁老子也不義,去你奶奶的狗屁朝廷,老子一股腦的轟死你們,什麼還不都是老子的!」何競我聽他二人言語,心下登時一沉,原來此人早與錦衣衛勾勾搭搭,他執意大張旗鼓的辦此百日祭禮,又將衣冠塚選在此處,顯是早就盤算出這一著,可恨自己未曾看出此人的險惡用心!剎那間心中又悔又痛,心神激盪之下幾乎跌倒在地。
    
      話音未落,一個炮身上的火繩已快燃到了盡頭,金秋影雙目盡赤,拋了對手直撲了過去,雙掌盡力扭住炮身樞紐向上扳起。那炮身便一尺尺的被他高揚起來,但此時四五把長刀一起刺到,金秋影避無可避,登時給穿了四五個窟窿。
    
      金秋影揚聲慘叫,但這一聲慘呼馬上被隆隆的炮聲吞噬,好在炮身已經被他調高了起來,一炮轟在對面的山巖上,燃起一片黑煙。玉盈秀眼見金秋影竟然被谷頂的黑衣人斬殺,心內一寒,叫道:「陳莽蕩暗通錦衣衛,卻因見財起意,要將咱們兩方人馬一起殺死!」笑雲憤然罵道:「這廝忒也歹毒!」將玉盈秀拽到自己身後,挺刀便向谷頂縱去。
    
      谷中群豪見谷頂的陳莽蕩要將谷中人盡數轟殺,不由亂成了一片。沈煉石只得奮聲大喝:「大伙快躲到石後!」但這谷中平滑一片,哪裡有什麼大石可以棲身?就有大群慌了神的人只往狹窄的谷口擁去。
    
      卻聽陳莽蕩長聲笑道:「何堂主,陸大人,小弟這可要對不住了!」話音未落,又一聲巨響伴著硝煙火焰爆起來,卻是那另一尊炮終於發了一彈。這一彈正落在人群最多的谷口之處。錦衣衛和劍樓人馬離著谷口最近,本以為近水樓台好逃命,哪知給這一炮炸得正著,十餘個劍士長聲慘呼,當先斃命。奔得稍快的幾個鳴鳳山兵丁也給射殺不少。這人果然是不分青紅皂白,要將錦衣衛、青蚨幫乃至鳴鳳山群豪盡殲於此!
    
      陳莽蕩搶過一支火把,獰笑道:「何兄,念在你我相處多日的份上,兄弟這就親手送你上路。」便待將那鐵炮火繩點燃。
    
      便在此時,一個矯健的身影陡然躍上谷頂,正是曾淳,長劍閃爍之間,已和那幾個黑衣漢子斗在一處。陸九霄眼見干將喪生,心中又驚又痛,長嘯一聲,拾起地上卵石便向上拋出,正要再燃火繩的陳莽蕩驟不及防,腕子給卵石射中,那火把登時滾在地上。
    
      笑雲爬到半途,便覺胸腹間隱隱作痛,原來他到底閱歷不足,適才面對閻東來的拚死一擊不知暫避其鋒,雖然以硬碰硬的重創了閻東來,卻也給劍樓之主劍上罡氣擾亂了氣機。忽覺身側風聲颯然,何競我、沈煉石已經快如疾風地趕了過來,他微一猶豫,這兩人已自他頭頂竄了上去,將他遠遠拋在身後。
    
      鄭凌風見谷底離著谷頂到底太遠,恐飛石上去勢道不足,急在身後弟子手中搶過一支長弓,狂喝一聲:「老子射他們眼睛!」嗤嗤嗤,連環三箭流星趕月一般射了過去。一個漢子驀地長聲慘呼,也不知給射中了哪裡,便即翻身滾下山谷。此時進則生,退則死,本來視若仇敵的鳴鳳山與青蚨幫、錦衣衛人馬這一刻卻攜手並肩地直向山谷上衝來。鄭凌風凝立山下,箭如雨發,連珠價直射上去,過不多時又有一人中箭倒地。
    
      陳莽蕩又驚又怒,拾起火把又待搶上,卻不妨曾淳大喝一聲,揚手抓起一具死屍拋在了那炮身之上。那死屍上鮮血淋漓,登時將火繩弄得潮了。陳莽蕩這時氣急敗壞地大喝一聲:「誰斬了這廝,賞黃金百兩!」幾個黑衣漢子直撲了過來,這幾人武功都是不俗,曾淳立見不支。
    
      笑雲這時已經攀到距谷頂不足十餘丈處,又覺身後響起一片衣襟鼓風之聲,卻是陸九霄也縱身從自己頭頂躍了上去。笑雲怒道:「他奶奶的是高手就可以隨便從人家腦袋上蹦來蹦去麼?」忍痛爬上谷頂,早不見了陳莽蕩的蹤影。卻見沈煉石和何競我身形遊走,四五名未及逃走的漢子哎喲、啊也的慘呼不絕,已給砍得臂斷腿折,動彈不得。
    
      陸九霄上前抱起金秋影的屍身,眼中不由也有淚湧出。他心知若非此人奮不顧身,那第一炮必會先將自己轟死,想起這個自號「不聞、不問、不手軟,不吃、不喝、不歇息」的忠心屬下的諸般好處,更是又痛又怒,揚手抓起一個慘叫不已的黑衣漢子,喝道:「陳莽蕩在何處,他又因何叛我?」
    
      那漢子昂然不答,卻喃喃自語兩聲,猛地將頭一揚,口中便冒出一灘血來,隨即那臉上肌膚也寸寸撕裂,旋即露出了裡面的森森白骨。陸九霄一驚撒手,一轉眼間那三個未曾斷氣的漢子也服毒而死。何競我驚道:「他們是黑雲城的殺手,難道陳莽蕩早已暗通俺答?嘿嘿,陸先生,原來你我都上了他的大當了。」一回身間卻見袁青山率著葉靈山、辛藏山等聚合堂弟子也已趕到,何競我忽又想起一事,道:「陳莽蕩早叛,須防他對軍餉下手,你們速去鳳尾洞,仔細檢點!」袁青山幾人應了一聲,如飛而去。
    
      陸九霄這時挺身而起,憤然道:「這廝瞞得老夫好苦,追,追到他定要千刀萬剮!」
    
      這時人影一晃,鄭凌風也掠上谷頂,「陸兄,」他的聲音竟已微微發顫,「大事不好,適才陳莽蕩那一炮,射殺了東廠閻公公!」
    
      陸九霄手一顫,金秋影的屍身便摔在了地上,閻公公持掌東廠,也算皇上面前的紅人之一,此時居然喪生在這鳴鳳山下,若是皇上追問起來,又如何擔待?本來算好與陳莽蕩裡應外合,取鳴鳳山、破聚合堂,再將千萬軍餉不聲不響地收入囊中,哪知卻落得如此下場!他開始後悔自己何必屈尊來此趟這個渾水?
    
      「撤,」他臉上顏色變了幾變,終於揮了揮手,「鄭幫主,咱們暫且回兵青蚨分舵,再作計較!」鄭凌風臉上也是一片黯然,點頭道:「也只得如此了。」二人攜起金秋影屍身,並不與何競我等人打一招呼,便即向谷下縱去。
    
      何競我眼見他二人下谷後招呼殘兵敗將,臉上卻掠過一絲憂色,向沈煉石道:「小弟怕此二人趁火打劫,這便親自送他們下山。事不宜遲,請沈兄率人追擊陳莽蕩,除惡務盡,必要小心謹慎!」沈煉石仍是一臉怒色,道:「你在此靜候佳音,便到天涯海角也要擒住這廝!」這時喚晴、頑石和尚、陸亮、袁青山等人已經匆匆躍了上來。何競我眼見眾人雖然狼狽,但幸而未受重傷,才略微放心,疾步向谷中掠去。
    
      「咦,公子哪裡去了?」還是喚晴急呼了一聲。
    
      沈煉石聞言頓足道:「只怕是先追下去了,大伙跟我走呀!」眾人翻過這個山谷,疾步衝到後寨的大門外,卻見幾個寨兵正自肅然而立。沈煉石上前問他們可曾看到陳莽蕩的去向,那幾人搖頭只是不說,問得急了,才道:「將軍說了,不准說出他的去向!」沈煉石又氣又急,玉盈秀忙道:「你們看到公子曾淳的去向了麼?」才有一個寨兵戰戰兢兢地向西一指,道:「好似向西去了!」柳淑嫻這時指著幾串蜿蜒西去的蹄痕道:「大伙瞧,這裡的馬蹄痕跡是新踩出來的!」
    
      這時早有聚合堂弟子牽來數匹戰馬,眾人忙縱身上馬。既是追擊陳莽蕩,原來山上兵丁自是不能再用,袁青山率葉靈山去點檢鳳尾洞,何競我又要留守山寨,提防陸九霄反撲。此時便只有沈煉石、笑雲、玉盈秀幾人帶來其他山寨中頑石和尚等人縱馬追去。
    
      奔不多遠,前面已經分出兩條岔路來。沈煉石在馬上高聲叫道:「從此出關去清水河,走哪條路?」陸亮猶豫道:「一奔鎮川堡,一去助馬堡,其實哪條都行!」沈煉石破口大罵:「當真詭計多端,老夫和頑石和尚追這一條,你們去這一路!」眾人應了一聲,在馬上各道小心,便即催馬分道揚鑣。
    
      笑雲和玉盈秀並馬疾行,心中還是不敢相信往日豪爽過人的陳莽蕩竟會是蒙古細作。身旁的玉盈秀卻歎道:「當時肖同知在他屋中被殺,咱們恰恰路過,由於咱們來得太快,兇手必然難以逃遠。這其中就有一人也是大有嫌疑,那就是陳莽蕩。他大可以殺人之後再退回內室,待咱們趕來後再裝做睡眼稀鬆之狀的走出來。那時我便對他有所疑心了。」笑雲苦笑道:「秀兒,你這是諸葛馬後課,當時為什麼不說上一聲?」
    
      「你當我是神仙麼,」玉盈秀也是無可奈何:「那時余獨冰承認人是他殺的,我自是不能多言,再後來余獨冰原形畢露,咱們只道真兇已擒,自然所有的猜疑都煙消雲散了。」說到這裡,忽然哎喲了一聲,道:「聽陳莽蕩適才喊的那兩聲,他和陸九霄、金秋影早有勾結,這錦衣衛細作余獨冰想必早就歸他指使。他那晚射殺余獨冰,不是激於義憤,而是殺人滅口!只是他們為何要殺死葉孤煙和肖同知,那就不得而知了。」
    
      笑雲將前因後果串在了一起,不由連連點頭:「正是,陳莽蕩一手勾結錦衣衛,一手卻又暗通蒙古俺答,想必是誰給他的好處多,便跟誰走。那晚雙龍口之戰時錦衣衛聯手青蚨幫強攻鳴鳳山,陳莽蕩知道陸九霄、金秋影翻臉無情,只怕要獨吞那筆軍餉,惱怒之下便即引他們入谷,要炸他個粉身碎骨。這人也真是陰狠無比。」
    
      玉盈秀搖頭道:「他將大帥的衣冠塚設在憩鳳谷,其實早就別有用心了,嘿嘿,借祭奠之機,將曾銑舊部和錦衣衛顯貴一網打盡,這人用心之毒,也當真罕見了。只是他本來是大帥麾下一員幹將,卻不知為何如此喪心病狂?」
    
      正說著,卻見一人打馬如飛,直竄到前面去了,正是喚晴。笑雲望著她窈窕的背影,知她此刻心急如焚,不由歎道:「也不知公子曾淳怎樣了,他獨自追擊,若是落入陳莽蕩手中,那可是萬萬不妙。」
    
      忽然一聲馬嘶,前面的喚晴陡然勒住馬匹,卻見前面岔出三條大路,每一條路上都是蹄跡宛然。陸亮奔上前來,不由叫道:「這狗賊又如此故步疑兵!」柳淑嫻道:「中間這一條路上有血跡!」
    
      喚晴想也不想,催馬道:「我去這一路!」玉盈秀放心不下,也催馬跟上。陸亮苦笑一聲:「任兄弟,還剩下兩條路,我與柳寨主追一路。你刀法高明,只有能者多勞,獨去西邊一路搜尋。」笑雲道一聲好,便即縱馬向西追去。
    
      才奔出里許,猛然間一串勁風呼嘯,十餘支羽箭疾飛了過來。笑雲急忙揮刀抵擋,一團刀氣湧出,震得那箭四處亂飛。長嘯聲中,笑雲已自馬上飛身而起,直向樹後幾個閃動的人影撲去。人還未曾落地,身後又是一箭射來,那匹馬登時哀鳴一聲,中箭倒地。
    
      笑雲怒發如狂,一刀劈出,一棵碗口粗細的小樹被攔腰斬斷,樹後竄出四五個持槍的兵丁,瞧那打扮都是陳莽蕩親隨。笑雲怒道:「好呀,都跟著陳莽蕩反了。」當下忍住疼痛舞刀狂攻。那幾個親兵如何是他對手,頃刻之間,手中兵刃全被他揮刀劈落在地。幾人見勢不好,便即四散奔逃,只一人奔得稍慢,給笑雲一把擒住。
    
      「那陳莽蕩去了何處?」他內力到處,抓得那小兵肩胛骨咯咯作響。那人痛得呲牙咧嘴,道:「咱們都不知陳將軍要去何處,他只是命我們在此守候,見有人來,便用箭射他馬匹,便是何堂主來了也照射不誤!」笑雲怒道:「便是你老娘、你奶奶來了,你也射麼?快說,陳莽蕩可是沿此路跑了?」那小兵痛不可抑,口中兀自叫道:「小人的奶奶早就故去了,就是老娘當真來了也是照射不誤,這陳將軍殺人連眉頭都不皺一下,誰敢不遵他旨意?我沒瞧他走這條路,他倉促佈置完畢,便回山了!」笑雲聽他言語,知這小兵還不知陳莽蕩已叛,想起中間那條路上的血跡,急忙轉身奔回。
    
      順著中間那條路奔了不多時,便瞧見玉盈秀和喚晴也自望著兩匹傷馬滿面焦急,過去一問才知,卻也遇到了埋伏,給陳莽蕩的親兵射傷了馬匹。喚晴忽然咦了一聲,指著一旁樹梢上的一根麻布條,道:「這是公子所帶的!」玉盈秀應道:「不錯,谷中只有他這孝子才以麻布圍腰!」
    
      三人認準了路徑,立時如飛趕去。再奔出里許,猛見前面倒著一匹傷馬,地上橫著兩根已經崩斷了的絆馬索。喚晴飛步趕過去,卻在地上拾起一個墨綠色的劍鞘,「糟了,」她的臉色一片煞白,「這是公子的劍鞘,莫非他……」
    
      「無妨,你瞧這四周樹枝折斷多處,斷口平滑,顯是給利劍所削,」玉盈秀忙安慰道:「地上又有許多腳印錯雜,必是有了一場激戰。想必是陳莽蕩等人不敵退走,公子追了下去。」她回身向笑雲道:「雲哥,你輕功最好,不妨先趕去相助公子,我們隨後便到!」
    
      笑雲應了一聲,施展平步青雲的身法便向前趕去,身後又響起玉盈秀的一聲叮嚀:「陳莽蕩心狠手毒,務要小心在意!」笑雲應了一聲,平步青雲的步法越奔越快,早將二女遠遠拋在了身後。
    
      他將渾身勁氣展到極致,兩旁的樹木草石不住價向後飛去,但片刻之後卻牽起了胸腹間的暗傷隱隱發痛,便只得慢下了步子。這般跑跑停停,過不多時,便聽得前面響起一陣磔磔怒笑之聲:「曾公子,這一路之上你幾次想要逃跑,這回又弄傷了馬匹。再這般不老實,休怪我出手不客氣啦!」正是陳莽蕩的聲音。
    
      笑雲聽這聲音是發自一條岔路之旁,急忙躡足趕過去,只見山巖後倒著一匹傷馬,另有幾人騎在馬上指指點點,其中一人正是陳莽蕩。曾淳這時倒在傷馬之旁動彈不得,顯是已被點中穴道。笑雲見他無恙,心中大喜,想起玉盈秀適才的叮囑,便縮身一旁,先聽聽這幾人要待如何。
    
      只聽曾淳冷笑道:「陳莽蕩,你奸行敗露,一事無成,此時便逃到俺答那裡,也請不到什麼封賞了,不如乘早一死以謝天下!」陳莽蕩獰笑道:「怎麼一事無成,那筆軍餉雖未到手,但老子在鳳尾洞中早布下了慢雷,嘿嘿,這慢雷可是你老子曾銑的得意之作。過不多時,轟隆一下子,何競我辛辛苦苦籌來的軍餉便會灰飛煙滅了。」曾淳哼了一聲:「慢雷最多會撐一兩柱香的功夫,為何此時還不響?何堂主何等精明,必早已派人詳查鳳尾洞了。」陳莽蕩聞言一怔,慢慢地就變了臉色。他身旁卻有一個蒙面大汗怒道:「陳將軍擒了你這曾銑的狗崽子去見大汗,一般的也是大功一件!」笑雲聽這聲音無比熟悉,但急切之間卻想不起他是誰來了。
    
      「士可殺不可辱,」曾淳沉聲道,「我便拼卻一死,也難讓你如願!可恨我父帥待你不薄,卻是識人失算,這也算是報應!」陳莽蕩聽了這話,登時大怒起來:「呸,虧你還敢說出他待我不薄的話來。論勇武老子在他帳中應算得第一,論用兵也不會輸於那諸葛辰,若論戰功,老子雖然比不上柳涇源、林謙,怎麼也該在那老邁昏暈的黃克老前面。直娘賊的曾銑就是瞅著老子不順眼,還說我有八分像那三國時的魏延,腦後長了反骨,動不動便賜我一通軍棍。那時老子便常常想,此仇不報,枉自為人!」
    
      曾淳忍不住冷笑起來:「這麼說父帥不算識人失算,他一不重用你,二不將你列作五虎將,真是慧眼知人!知人得很!」陳莽蕩揚手一鞭,重重抽在他身上,罵道:「慧眼個屁,老子寫信給嚴嵩,告他剋扣軍餉,私通蒙古,他又怎地不知?」曾淳雙目噴火,怒道:「原來是你這狗賊寫的誣告密信!」陳莽蕩見他眼角都欲睜裂,不由哈哈大笑起來:「正是,老子跟著他不得重用,自然要另擇高枝。嚴嵩、陸九霄要除掉曾銑,遣錦衣衛一尋到我,咱們立時一拍即合!」一旁的笑雲也聽得心中砰砰亂跳,暗道:「原來萬事皆因陳莽蕩在大帥曾銑手下不受重用所起,此人貌似豪爽,其實心狹量窄,什麼都做得出來,曾銑想必早看出了這一點,這才久不重用此人。」
    
      陳莽蕩又道:「信雖是我寫的,這許多計謀卻是嚴嵩布下的。大帥剛死,聚合堂與許多舊部卻都要鬧事,嚴嵩這狗賊便要我假意扯旗造反,以給曾銑做百日祭禮為名,將他們盡數招到一處,聚而殲之!」曾淳哼了一聲:「那你又因何降了蒙古俺答?」
    
      陳莽蕩和身旁的蒙面大漢對望一眼,哈哈大笑起來:「想知道這個,到大汗跟前自己問去罷!嘿嘿,你此時還待拖延功夫,卻不知老子安排妥當,每一個岔路都有埋伏,不是陷阱就是亂箭。只是若是玉盈秀那幾個美人若是追來,給亂箭射成餡餅,他媽的未免可惜了。」大袖一揚,便向他抓來。
    
      笑雲這時再也忍耐不住,一步竄起,喝道:「陳莽蕩,聚合堂群豪在此!何堂主,他們在這裡,師父,你斷住他後路!」口中胡言亂語,一把刀早向陳莽蕩狠劈過去。陳莽蕩猛一見他也是吃了一驚,急忙揮刃抵擋。他的兵刃卻是一根鑌鐵鋼鞭,揚手一鞭,仗著力大無窮,居然將披雲刀堪堪盪開。
    
      那蒙面大漢聽了笑雲呼喊,便待縱馬奪路逃命。陳莽蕩卻喝道:「慌張什麼,這小子是孤身一人。此人剛剛受傷,元氣未復,大伙齊上,將他料理了!」到底陳莽蕩久經戰陣,一喝之下威猛十足,幾個正待作鳥獸散的黑衣漢子聞聲一振,刀槍並舉,便齊往笑雲身上殺過來。
    
      笑雲喝道:「任大俠便是剩下半口氣對付你幾個狗賊也是綽綽有餘!」披雲刀縱橫飛舞,將那幾個漢子的兵刃震得東倒西歪。那蒙面大漢怒道:「老子先料理了曾淳!」揚手一槍,便向曾淳刺去。笑雲大驚,急忙揮刀抵擋,那幾人看出便宜,或刺或砍,便不時往曾淳身上招呼,這一來倒忙得笑雲應付不暇。
    
      好在這時身後卻傳來一聲嬌呼:「公子!」卻是喚晴和玉盈秀已經殺到。笑雲大喜,叫道:「喚晴,快來守住你的淳哥!」揮刀便向那漢子撲去,喝道:「狗賊休走,咱們痛痛快快地再來打過。」一招無涯勢,瀰漫的刀氣如怒雪天降,將他團團圍住。
    
      那漢子大吃一驚,怪叫聲中,長槍一抖,筆直如線地直刺過來。雙刃相交,那槍被披雲刀高高震起,但笑雲卻也覺槍上生出一股不大不小的黏力,他心中一動,高聲叫道:「鄧烈虹,你這狗賊是鄧烈虹!」那漢子一把扯下面巾,笑道:「任兄弟好記性,還記得你鄧二哥哩。」口中說笑,烈焰槍卻如怪蟒亂舞,招招凶狠。
    
      笑雲才劈出半招,那傷處又痛起來,十成功力提不起三成,觀瀾九勢的威力登時大減。
    
      鄧烈虹的功力雖被笑雲吸去大半,但槍法卻是正宗武當功夫,大槍崩、拿、扎、挑,雜以武當以柔克剛的要訣,這一奮力施展倒也不容小窺。這時笑雲身後響起一陣金風,卻是一個黑衣漢子揮刀自後劈到。陳莽蕩鋼鞭一擺,也上前相助。那漢子的刀法源自黑雲城,陳莽蕩的武功卻似是少林一路,經年累月的廝殺便使他身上多了一層狠烈之氣,兼之雙手握鞭,出招狠辣,就更顯得剛猛十足。笑雲身有內傷,不敢過於施力,陳莽蕩有幾次竟然仗著力大,硬接了他幾刀。
    
      那餘下四個黑衣漢子卻將二女團團圍住。玉盈秀的劍法出自峨嵋化門,以詭譎善變見長,出招飄忽,指南打北。那兩個黑衣漢子見她貌若天仙,心存輕薄,一上來卻給她攻了個措手不及。一人稍有疏忽,給她一劍刺中了右腿「陰谷」穴。但這漢子甚是驍勇,雖然一瘸一拐,刀法卻更見猛惡,這幾個黑衣漢子都非庸手,此時情急拚命,玉盈秀便難再佔得上風。
    
      這裡面最苦的便是喚晴,玉盈秀還能仗著身法輕靈,起落趨避,她卻要緊挨著曾淳不敢稍退。那兩個漢子疾攻片刻之後,喚晴便已累得嬌喘吁吁,香汗淋漓,若非心月刀法精妙無端,只怕早敗了。
    
      陳莽蕩眼見己方大佔上風,高聲叫道:「大伙鼓把勁,誰將這兩個小妞拿下了,便賞給他作老婆!」一語才出,那四個漢子精神倍長,刀法愈發狠厲。這一來喚晴更見吃力,心月刀法本來長於變化,但此時奮力擋在曾淳身前,全用以硬碰硬的招數死力抵擋。
    
      曾淳躺在地上,抬眼間正瞧見喚晴的背影。這婀娜的背影本該是「妝罷立春風」的娉婷雅致,這時卻在疾風暴雨般的刀光中拚力支撐。眼見那細柳腰身在刀濤鋒海中彎轉起合,他心內忽有一種欲哭無淚的痛惜。一個漢子打發了性,驀地著地滾進來,斜起一刀自下而上地直插向喚晴小腹。喚晴收刀疾封,堪堪架開。另一人看出便宜,電閃一刀,劈面砍來,喚晴驚叫一聲,柳腰一折,但閃避稍慢,給這一刀砍去了頭上玉簪,滿頭烏髮立時披散下來。
    
      笑雲要待轉身去相助喚晴,但那鄧烈虹忽然抽身退出幾步,大槍放長擊遠,直向笑雲下盤刺來。那黑衣人的刀法自成一路,錯落如繁星暴雨,加上陳莽蕩剛猛之極的鋼鞭,這三人出手居然有剛有柔,相得益彰,笑雲急切間就是衝不出來。
    
      曾淳驚叫一聲:「喚晴,不必管我,他們奈何我不得!」喚晴卻道:「你躺著別動!」銀牙一咬,曉紅刀如星河乍瀉,青光閃動之間,居然將那兩個漢子長刀上的疾攻盡數蕩了開去。曾淳有些奇怪,這兩個漢子刀法之猛惡狠辣,連自己都心生寒意,但喚晴怎地就能硬撐住了半步不退?他此時腰下要穴被點,全身只有雙手還能動彈,但偏偏寶劍適才又被陳莽蕩奪去了。愛痛交加之下,曾淳忽然放聲大呼:「何堂主,沈先生,我們在這裡!」他要穴被點,這一聲喊雖然聲音不大,卻也嚇得陳莽蕩幾人心驚肉跳。笑雲大喜,立時揚聲大喊:「師父,弟子在這裡呀,陳莽蕩要逃啦!頑石和尚,陸公子,你們在哪裡?」他內力悠長,鼓氣喝出,更是讓陳莽蕩心驚膽戰。
    
      立時就有兩道嘯聲分自東西響起,正是頑石和尚和陸亮的聲音。過不多時,只聽一聲長嘯自後遠遠飄來,正是沈煉石的嘯聲。雖然這嘯聲尚遠,但人的名樹的影,陳莽蕩等人膽氣立挫,拚鬥之間便已紛紛遊目四顧,找尋退路。笑雲精神一振,每劈出一刀,便喊一聲「師父來了」,說來也是可笑,這「喊叫大法」倒甚是管用,立時就佔住了六成攻勢。
    
      猛然間又是一道嘯聲響起:「笑雲,老夫到了!」這聲音較之適才可是近了許多。陳莽蕩面色大變,一步跳出,翻身便躍上了馬去。鄧烈虹見他退了,心下慌張,轉身也待要逃,笑雲這時壓力一輕,一招摧山勢,連環兩刀劈出,一刀砍中那黑衣漢子的左臂,另一刀卻狠狠砍在了鄧烈虹腿上。那漢子中刀之後卻荷荷大吼,猛地疾撲過來,一把將笑雲攔腰抱住,吼道:「鄧先生,你快走!」鄧烈虹一扭頭間,遙遙地已經瞧見了沈煉石的影子,不由魂飛魄散,拖著一條傷腿便向一匹馬奔去。
    
      這時陳莽蕩卻怪笑一聲:「狗日的曾淳,父債子還,今日咱們作一了斷!」猛然將手一揚,一隻黃橙橙的盒子便擎在了手中。喚晴識得那是余獨冰遺下的霹靂化血雷,登時芳心大顫,想也不想地便橫身撲在了曾淳上。
    
      與此同時,只聞砰然一聲巨響,眾人只覺眼前紅光驟閃,更有無數絲絲怪響,伴著隨聲炸開的硝煙一起拍在了喚晴身上。陳莽蕩叫聲可惜,縱馬便逃。
    
      「喚晴──」玉盈秀和任笑雲一起嘶聲大喊。笑雲更覺肝膽寸斷,揚手一刀,將抱著他的漢子砍作兩片,一回頭間,卻瞧見鄧烈虹剛剛爬上馬去。他大喝一聲,拾起那漢子的馬刀疾揮而出,正射在那馬屁股上。那馬吃痛,人立而起,鄧烈虹還未曾坐穩便給摔下馬來。正待掙扎起身,卻給玉盈秀趕上一劍刺中了手腕,那槍登時摔落在地。
    
      「喚晴!」沈煉石這時已經如飛奔到,眼見喚晴背後鮮血淋漓,不由睚眥欲裂,旋風一轉,斷水刀劃出一道電光直向那幾個漢子捲了過去。一個黑衣漢子躲閃不及,只得揚刀抵擋,但沈煉石怒發如狂之下,這一招「摧山勢」勁氣十足,刀光閃處,這漢子鋼刀立折。這一刀厲若五丁開山,那漢子慘叫半聲,便給這一刀斬斷頭顱,這刀卻毫不停頓,行雲流水一般撞到了第二個漢子的胸前。刀氣到處,那人哼也未哼,胸前肋骨便碎成數段。
    
      便在此時,身後刀聲颯然,又一人已經撲到,沈煉石霍然回身,向那人大喝一聲。這人本是配合同伴自後夾擊沈煉石,但自己的刀才揚起,兩個同伴便已於瞬間斃命,沈煉石這神威凜凜的回身一喝更如晴空打個霹靂,他一驚之下登時呆若木雞。沈煉石聲出掌到,一掌將他打得衰草一般倒飛出去。沈煉石餘怒未消,狂風一般轉到了鄧烈虹身前,鄧烈虹見他勢若瘋魔,舉手投足之間連斃三人,急將雙手高舉,叫道:「投降投降,小弟投降!沈先生刀下留人!」
    
      這時曾淳才從一片四散的硝煙中驚醒過來,卻一眼看到倒在身旁的喚晴,霎時間便如掉入一個無底的深洞之中,渾身一片冰冷。「晴兒,」他愣了一愣,才撕心裂腹地哭喊起來,雙掌撐地掙扎過去,一把抱起來,卻覺喚晴的身子軟軟的沒有一點氣力。
    
      「淳哥,」喚晴這時睜開眼來,純淨的臉上已沒有一點血色,她的聲音也微弱了許多,「你沒事麼?」曾淳覺出雙手一片潮濕,才瞧見喚晴腰上插著四五根尺餘長的鋼針。他的渾身一片冰冷,一顆心更是向那無底的洞裡一直墜下去。剎那間他淚如雨下,泣不成聲,只是喃喃道:「晴兒,晴兒……」
    
      懷中的喚晴忽然變得輕如浮雲,就是這個女子陪著自己燈下填詞月下撫琴,就是這個女子在自己雨中揮劍時撐一把竹傘,在自己孤寂困悶時添上一盞清茗。
    
      也是這個嬌弱的女子,青田埔上奮袂而起,衝向潮水一般的錦衣衛和鬼卒,卻在刀劍臨頸時投向自己驚鴻一瞥。終於還是這個嬌弱的女子,用這樣柔軟的嬌軀替自己擋住了世上最陰毒最猛烈的暗器!
    
      「淳哥,你又抱著我了,」她蒼白的臉上這時忽然湧上一層淡淡的紅,「咳咳……再抱得緊些……」曾淳這時心如刀割,只覺心中萬語千言要對她說,但留給自己的時候卻又太少了,這許多話一起湧了上來又不知說什麼是好。他用盡平生氣力緊緊地抱住了她,似乎怕自己抱得稍一鬆懈,她便會離開自己而去。
    
      這時任笑雲和沈煉石、玉盈秀、頑石和尚幾人都已走了過來。玉盈秀精於歧黃,只望了一眼,便知喚晴已傷重難救,立時珠淚滾滾而落。眾人便團團圍住,見這一對亂世愛侶生離死別,都覺心痛神傷。
    
      喚晴忽然喘息一聲:「簪子,我的簪子……」曾淳急忙將手深入她秀髮之內,卻只摸出了半截碧玉簪。他記起這玉簪適才拚鬥時被那武士揮刀劈斷了,急忙轉頭四顧。好在那半截就落在身旁的地上。他急忙拾過來,一起塞到她的手裡。喚晴卻只抓住了半支,這半支玉簪入手,她漸漸散亂的明眸忽然閃過一絲光來,「淳哥,你給我買的玉簪……這半截就永遠留在我這裡了。那半截,你……」曾淳一個勁的點頭,自她柔荑之中接過那半截晶瑩剔透的玉簪來,更覺心傷若死。
    
      見曾淳緊緊握住那半截玉簪,一抹無比亮麗的喜悅就自喚晴的雙眸中閃過。「淳哥,你不知道,有一陣子我好恨你,還有一陣子,我原以為我的心已不在你身上了……但是,直到那晚看到你一個人在月下孤孤單單的樣子,才知道,不是這樣子的、不是這樣子的,我這一輩子總是、總是捨不得你,放不下你的!」她說著發出一聲輕歎,「好想讓你親手為我戴一次簪……」歎息才落,那雙清澈的眸子就一下子黯淡下來。
    
      只那五根纖長的玉指卻緊緊抓住了那半截玉簪……
    
      「晴兒!」曾淳狂喊一聲,只覺胸口間的熱血一下子都飛湧上來,這時才想起,她笑她哭她怒她怨,她的喜和憂,也全是為了自己!但她在自己身邊時,自己卻很少有什麼好臉色給她看,直到她就這麼忽然乘風去了,別了,永永遠遠不再回來,永永遠遠將自己一個人孤孤單單拋在這塵世間!
    
      他驀覺一陣天旋地轉,便昏倒在她身上。玉盈秀大驚,急忙上來推拿他人中,將他救醒。曾淳這才緊抱住那漸漸冰冷的嬌軀,慟哭起來。沈煉石眼見喚晴隕命,忽然也有種萬念俱空之感,上前撫著那如雲的秀髮,老淚縱橫。
    
      一旁的笑雲也是肝腸寸斷,他呆望著喚晴那對望向天際的眸子,不知怎地就想起了那個酷熱卻又神秘的午後。一個率直美麗的女孩平白無故地找到自己,為了求自己相救沈煉石,寧願讓自己稱作媳婦,那晚她更是和自己同屋而眠,朦朧的月光下喚晴那微蹙的秀眉和極淡的微笑似乎還在眼前。
    
      一轉眼間,笑雲卻又瞥見了喚晴的那只柔荑,那樣纖細那樣圓潤的手指依然緊緊扣住了那半截玉簪。他的心內一陣抽搐,暗道:「喚晴的所作所為無不是為了公子。她的外表不苟言笑,其實內裡又雅好詩書,喜歡的自是公子那樣端正肅穆胸羅錦繡的謙謙公子,似我這般終日胡言亂語,書沒讀過幾本的粗人,其實很難讓她傾心。」
    
      一隻柔軟的小手就在這時伸了過來,輕輕握住他的手,笑雲無比傷痛的心中才起了一絲暖意。他反過手來,將那只柔荑緊緊地、緊緊地握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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