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眾人押著鄧烈虹回到鳴鳳山時,暮色已經降臨。
鳴鳳山上只有陳莽蕩少數幾人心懷叵測,多數糊里糊塗的邊軍全然蒙在鼓裡,給這位貌忠心毒的首領哄得團團轉。陳莽蕩一去,聚合堂憑著多日來的積威所在,片刻之間便將山上的人心安定。
何競我才目送著陸九霄、鄭凌風一行黯然遠去,就瞧見葉靈山如飛而來,說到在鳳尾洞中發現慢雷三枚,顯是陳莽蕩等人逃走前佈置匆忙,不及深埋,此時已然拆除了。何競我也深知軍餉不宜久留,心中已有了計較,正待回山,這時卻瞧見滿天夕陽下曾淳、沈煉石一行人悲悲慼戚地迤邐而來。何競我一眼瞧見馬背上喚晴的屍身,登時渾身一震。
暮色垂下,往日氣勢奪人的聚義廳這會卻如同一個黯然魂銷的老人蹲在夕陽影子裡。
鄧烈虹給押上堂來後,早就體如篩糠,軟做一團。何競我面籠寒霜,喝道:「陳莽蕩因何降了俺答,你從實著來!」鄧烈虹掙扎起身,哀求道:「何兄,小弟老實作答,那你可要饒我一命。」任笑雲上前一把揪住他的身子,喝道:「不千刀萬剮了你,已算是便宜了,你再要囉嗦,我便將這霹靂化血雷在你背後先來上一下子。」
鄧烈虹知他心痛喚晴之死,也真怕他說到做到,只得老實招認:「是大汗命我潛入中原,與陳莽蕩這直娘賊早早的便見上了面。哪知這廝見了我後,卻比我還要性急,只道那嚴嵩好財,未必會重用他,聽到俺答大汗惜才如命,便起了歸順之心。又過了些時日,剛剛代理大同總兵的仇鸞又以重金賄賂嚴嵩,名正言順地做起了總兵。陳莽蕩得知之後,大罵嚴嵩無恥,說嚴嵩不該對他這個第一個寫信告發曾銑之人無封無賞,卻連著給那畏縮無能的仇鸞封官!這時這陳莽蕩這直娘賊才終於知道,嚴嵩好財,若沒錢孝敬他,怎麼著也是無用。後來陳莽蕩又說,嚴嵩請我在此佈局收拾曾銑舊部和聚合堂也是不懷好意,事後為了獨吞寶藏,他們八成還要殺我陳莽蕩滅口。陳莽蕩這廝是想什麼便做什麼,不但要隨我歸降大汗,更要殺諸位給大汗獻禮,我幾次勸說也是無用……」鄧烈虹開口便將陳莽蕩喚作「直娘賊」,一臉不屑與之為伍的痛憤之色,說到後來忽然悔恨交加,竟痛哭流涕。
梅道人聽他將自己推得乾乾淨淨,不由惱道:「你自小學武便總撒謊偷懶,這時還敢胡言亂語。嘿嘿,若非你在背後穿針引線,他一人怎能叛降俺答?」跳起來揮拳欲打,卻給眾人按住。鄧烈虹忙道:「他也不是真心歸降大汗,這奸賊一直是腳踏兩隻船,暗中利用余獨冰與陸九霄、嚴嵩一直未曾斷了往來。直到雙龍口那一戰金秋影不顧前約,率強兵攻山,陳莽蕩才知嚴嵩之輩果然不將他放在眼裡,這才起了邪念。也不知他暗中與陸九霄如何約定的,便將這些人一股腦的騙入了憩鳳谷……嘿嘿,不過陸九霄、鄭凌風也不是好相與的,那金秋影一直奉命監視他的一舉一動。任少俠和閻東來比武之時,陳莽蕩悄悄退走自以為神不知鬼不覺,卻給金秋影看得一清二楚。若非金秋影講義氣不怕死,那一炮必已轟死了陸九霄。」
何競我沉聲道:「你上山多久了?」鄧烈虹垂下頭來,道:「其實比你何堂主還要早些,只是後來有一次下山,無意中撞上了梅師兄,嘿嘿,實不相瞞,我也眼饞那筆寶藏,便隨他一起去相救公子。哪知卻在山洞中露出了馬腳,給任少俠弄得元氣大傷,便又急急逃上了山來。我易容之後又裝聾作啞,平時常躲在陳莽蕩的擎天堂深居簡出,不但諸位瞧我不出,便連余獨冰也不知我是大汗的親信。」說到這裡,臉上又不禁露出一絲得意的詭笑。
沈煉石喝道:「山上還有沒有黑雲城的武士?」鄧烈虹搖頭道:「全沒了!俺達汗知陳莽蕩有歸降之意後大喜過望,便遣下十個會說流利中原話的黑雲城死士偷偷上了鳴鳳山,歸我二人調遣。但憩鳳谷中給你們斬殺了四個,適才又死傷了餘下幾個,」忽然又想起一事,道:「是了,那樸南上次來山寨下書也是陳莽蕩一手授意的。他那時還對陸九霄、鄭凌風心存幻想,便出此一招支走了沈先生,只盼著雙龍口之戰中何堂主一人獨木難支,敗在鄭凌風之手。」眾人想想當時情景也是如此,對陳莽蕩心思之密和用心之毒更增憤慨。
何競我道:「後來樸南自是又設法上山,那一次襲擊喚晴,也自是遵從陳莽蕩的意思了?」鄧烈虹大頭猛點,臉上神色也和眾人一樣的悲憤之極:「正是,陳莽蕩這廝喪心病狂,得知喚晴是鄭凌風之女後便出此陰損之招,只盼以此控制鄭凌風,到俺達汗那裡去邀功請賞。多虧曾公子及時趕到,不然後果不堪設想!」
玉盈秀問道:「葉孤煙礙著你們什麼事了,余獨冰和陳莽蕩偏要殺他?」鄧烈虹臉上擠出一絲諂媚的笑來:「大小姐心思過人,一問便問到了點子上。實不相瞞,這葉孤煙也他娘的不是什麼好人,他是金秋影插在青牛山的細作。因他在緹騎之中見過余獨冰兩面,便來要挾余獨冰,要那姓余的分他些財寶。余獨冰跟陳莽蕩商議之後,便將他誘入鳳尾洞內殺死了。」笑雲想起那日去青牛山下書時,這葉孤煙的所作所為確是大有可疑之處,不由連連點頭,道:「這廝確是愛財,這真是人為財死,鳥為食亡了!」
一直緘口不言的曾淳這時終於開口問道:「那肖同知又是怎麼回事,不成也降了錦衣衛?」鄧烈虹恭恭敬敬地道:「啟稟公子,肖同知倒是對曾大帥忠心耿耿,他是真正遭了陳莽蕩和余獨冰的毒手。我聽陳莽蕩事後說,他過去與肖同知情同兄弟,無話不談,嘿嘿,壞也壞在這無話不談上。有一次陳莽蕩酒醉之後對肖同知大罵曾大帥不重用他這員猛將,說到要寫密信告他謀反,那時肖同知也就一笑置之。但後來大帥真是因人誣陷坐牢被砍,肖同知這才疑心是陳莽蕩寫的密信。這次上山他便對陳莽蕩刨根問底,後來也不知陳莽蕩說錯了哪句話給他抓住了把柄,竟認定這密告之人便是他了。我記得陳莽蕩笑著對我言道,可恨這呆頭呆腦的肖同知竟然跪地苦求,求我看在他這好兄弟的份上悔過自新。陳莽蕩那時還能隱忍不發,第二晚這肖同知又去求他。陳莽蕩一怒之下便將他殺了。」
眾人聽到這裡,才哦了一聲,齊道:「原來是陳莽蕩殺的肖同知!」任笑雲和玉盈秀對望一眼,這時才明白那晚肖同知所喊的「便因咱們是好兄弟,我才特來求你」這句話的含意。
「正是,」鄧烈虹臉上汗水血污粘膩一片,卻絲毫不改憤慨激昂之色,跪在地上口沫橫飛,「後來大伙來得太快,陳莽蕩急切間難以安排屍首,只得將這污水讓余獨冰來趟。余獨冰情急之下便誣肖同知要行刺大帥。哪知道咱們大小姐心細如髮,神機妙算,一眼便看出他這點陰謀。」玉盈秀聽他滿口諛詞潮湧,不由臉上發燒,嗔道:「我替你除了余獨冰,你老人家少了一個對手,心中必是對我萬分感激。」鄧烈虹聽她言語不善,急忙叩頭,口中連道不敢。
聚義廳中靜了一靜,何競我又道:「那七星風雲會又是怎地回事,俺答和黑雲城主耶律誠翼又有何打算?」
「這個……七星風雲會之事,也只是前幾日我才知曉的。這等大事,俺答和黑雲城主又如何讓小弟知曉,」鄧烈虹眼見眾人面現怒色,忙又道:「兄弟雖然不知他們居心何在,但覺這兩個東西全是狡猾奸詐之輩,亡我中國之心時時不死,咱兄弟卻也不得不防!」笑雲聽他越說越是近乎,這時居然大咧咧的稱起「咱兄弟」來,忍不住一腳踢過去,罵道:「論起狡猾奸詐,這兩人未必便勝過你,再在這裡稱兄道弟,老子一刀削去你的耳朵!」
何競我又道:「黑雲城敢將戰書下到嚴嵩那裡,想是自度必勝,他那裡有甚能人?」鄧烈虹的臉上閃過一絲駭異之色,但隨即才將牙一咬,道:「黑雲城內卻是藏龍臥虎,那刀魔耶律誠翼威名遠震,自是不用說了。就說他的兒子、少城主耶律弘,稟賦異人,又如他老爹一般的嗜武如魔,眼下他的刀法已盡得乃父真傳。我……我瞧,聚合五嶽雖然各有所長,只怕還不是他的對手,甚至這人不在任少俠之下!」玉盈秀聽了頗不服氣,嗔道:「胡言亂語,又在這裡替人家大吹法螺!」
鄧烈虹面現委屈之色:「一字虛言,千刀萬剮!不過任少俠是百年難遇的英才,這耶律弘也只是和他有得一拼而已,當真動手,誰能比得上刀聖親傳的觀瀾九勢?」眼睛轉了轉,又道:「拋下這少城主不說,俺答那裡還有幾個了不得的大人物。諸位想必不知,眼下的俺答汗那裡已經不是黑雲城的一家天下了。算得上俺答汗紅人的,至少有三家!」
眾人聽他說起俺答帳下的諸家勢力,都不由凝神細聽。鄧烈虹眼見眾人聚精會神,更是精神大振,道:「黑雲城自是先聲奪人,勢力最穩。除此之外,俺答汗最近兩年寵信一個叫斡兀立的薩滿巫媼,這老婆子常常裝神弄鬼,因與俺答后妃交厚,便恃寵與耶律誠翼明爭暗鬥。」笑雲皺眉道:「什麼是薩滿?」何競我微一沉思,道:「薩滿教流傳於邊陲各部,女真、蒙古等部均信其說。薩滿預言吉凶,蒙古人往往深信不疑,據說成吉思汗活著的時候,便對一個叫騰格理的薩滿言聽計從。」
「何堂主學究天人,當真是無所不知,」鄧烈虹臉現崇敬之色,又道:「斡兀立這賊婆娘不單常常算這算那,更練得一身邪功,邪氣得緊,據說手下有九個號稱『魔子』的乾兒子,便給人稱作『九子鬼母』!除這兩家之外,半年之前更有個叫青蓮的活佛不知從何而來,這老喇嘛活脫脫的一副菩薩面貌,俺答汗對他奉若神明,一傢伙便封他作了國師。青蓮法王甚少露面,他有個師弟喚作黃葉上人,此人從法王修練的是密宗神功,自稱除了青蓮之外,武功天下無敵。這黃葉上人也是一門心思的好武,與黑雲城主倒是相交甚密。」
沈煉石忽然以手擊額,叫道:「他說的這兩人是青海密教聖手,人稱『青蓮黃葉』,據說在青海領袖佛、武兩道,地位絕尊,不知怎地卻到了俺答那裡。」眾人聽他也如此一說,心內都是緊了一下。葉靈山卻道:「鄧烈虹,你在這裡替俺答大吹法螺,其實這青蓮、黃葉、斡兀立什麼的,到底有何神通,你從未見過,是不是?」
鄧烈虹給他說中心事,面上一紅,正待胡言幾句,矇混過關,何競我卻喝道:「你這廝叛國投敵不說,還殘殺我多少聚合堂兄弟,念你這時還算老實,便給你個痛快的吧!」一旁袁青山、辛藏山如狼似虎地撲上,揪起鄧烈虹便走。鄧烈虹賴在地上號啕大哭,向梅道人嘶聲喊叫:「師兄救我,師兄救我呀!」梅道人狠心將頭扭向一旁,不去看他。
「何堂主,」曾淳這時忽然開口道:「念在此人天良未泯,又是梅道長師弟的份上,能否饒他一命?」袁青山怒道:「公子,這人若是天良未泯,那普天之下豈不全是聖人了?」何競我與曾淳對望一眼,立知他此言必有深意,便道:「鄧烈虹雖然為非作歹,到底不是首惡,念在道長面上,便留你幾日性命,暫且押入後山,再作計較。」鄧烈虹聞言後,面上有一團喜色一閃而過,隨即又是一副懊悔傷痛的模樣。袁青山上前拖死狗一般將他拖了下去。
再走出聚義廳時,外面已經夜色沉沉了,眾人的心也和這夜色一般,沉暗,陰鬱。山上遭此劇變不說,純真率直清水芙蓉一般的喚晴竟也乘風而去了,大伙心中都是說不出的難受,今夜注定又是一個難眠之夜。
何競我與沈煉石佇立峰頭,眼望腳下一片沉暗的群峰,默然無言。良久,何競我才道:「老哥,明知不可仍要為之,明知奸佞當權,仍要為國奔波,世間何人癡似你我?」沈煉石歎道:「還是那句話,千秋萬歲後,誰知榮與辱?咱們只是盡心去做而已。好與歹,智與愚,讓旁人說去罷。嘿,只可惜喚晴了,這丫頭生來就是命苦……」笑雲和玉盈秀分別跟在他二人身後,聽到這裡忍不住對望一眼,心中都是一片酸楚的滋味。
「可惜我晚到一步,這麼著讓她走了,如何對得起她娘阿娟?」沈煉石說到這裡,身子一晃,幾乎不能自持,笑雲急忙上前扶住,卻見他臉上老淚縱橫,面上皺紋似乎一下子又多了不少。饒是笑雲往日伶牙俐齒,這時候卻不知說什麼是好。沈煉石搖了搖頭,緩緩坐在地上,又道:「七星風雲會咱們必要一去,尋到那陳莽蕩,便是在千軍萬馬之中,我也要取他性命!」
何競我點頭道:「適才我問了公子,他說要放那鄧烈虹逃走,然後順籐摸瓜,找到陳莽蕩的下落!」沈煉石雙目一亮,道:「這倒是個好主意,只是曾淳身心俱傷之下,只怕已難當此任了。還是換一個人去。」
「正是,知己知彼,百戰百勝,」何競我道:「但黑雲城到底怎樣,俺答意欲何為,咱們一無所知。便連他們的老巢在哪裡,咱們也全然不知。若是有個精明強幹之人暗中跟隨鄧烈虹,探出個端詳來,實是一步料敵機先的好棋。只是這人一要武功高強,二要心思機敏,倒好叫人為難!」笑雲聽到這裡,心中一動:「何堂主又要點將了,卻不好開口!」急道:「何堂主,晚輩願往!」何競我才笑道:「此事也非賢侄不可!」
「不成,」玉盈秀螓首連搖,「雲哥你的傷還沒好,怎地又去冒險?」笑雲苦笑道:「我這傷只差調息一個時辰,這時已無大礙了。你不是說我遇事總是奮不顧身麼,我不去誰去!」玉盈秀目現幽怨,櫻唇一翹,道:「那我隨你去!」何競我扳臉道:「你給我老老實實在山上呆著,哪裡也不許去!」
翌日一早,何競我便將洞中軍餉取出,招呼黃克老等舊部進聚義廳收點軍餉。
何競我道:「俺答兩下戰書,其意必不在比武,只怕是蠢蠢欲動,又要犯邊。還請各位攜了軍餉即刻離山,回關後精心防範。」各路邊軍收了這雪中送炭的軍餉自是千恩萬謝,黃克老等人想起陳莽蕩喪心病狂的所作所為,痛怒之下,無不放聲痛罵。何競我又道:「陳莽蕩遺在鳴鳳山上的千餘兵馬都是大帥舊部,他們全是受其蒙蔽的大好兒男,也請各家將軍帶歸邊關,使英雄有用武之地!」眾人轟然稱善,當下山上點驗軍餉,分派兵馬,繁忙成了一片。
直忙到黃昏,數路人馬才準備停當,鳴鳳山上遺留的千餘邊軍也如願分如各路兵馬之中,山上馬嘶人喊,絡繹下山。
何競我等人送下山去,望著數路邊軍在滿天夕陽下迤邐而去,眾人酸痛的心裡才升起一點點欣慰,要知邊兵親自取餉回堡,尋常毛賊自然不敢打他們主意,而陸九霄身為朝廷命官,也不敢公然自邊兵手中奪取這筆錢財,大帥多時心願,今日終得一了。一旁的葉靈山忽道:「所謂匹夫無罪,懷璧有罪。這軍餉一去,錦衣衛、青蚨幫再也不會再對咱們死纏爛打了。」梅道人卻道:「這會子他們也沒那個閒心了,閻東來一死,陸九霄此時必然焦頭爛額,再加上虎視眈眈的俺答和黑雲城,他們哪裡顧得上咱們?」
笑雲當晚要便要依計遠行,他心下有事,便早早地來到玉盈秀的屋中。卻見玉盈秀早已收拾停當,便連她那一身如雪的白衣都換做了一身玄色衣裳。笑雲大喜,低聲道:「我那泰山大人答允了?」玉盈秀面現嬌羞之色,輕聲道:「就會胡說,爹知道我易容追蹤是把好手,況且我在青蚨幫中,還曾學過蒙古話,他心中早願我幫你去的,卻不便說出。」笑雲佯作一臉糊塗之色:「那是為何?」玉盈秀美目流波,玉指在他額頭一點,道:「一男一女,結伴同行,哪有這樣的道理?」笑雲恍然大悟,道:「原來何堂主明著放鄧烈虹下山,讓他做那盜書的蔣干,暗中又放你下山,做那紅拂女。這麼說,他老家人已經答應咱們的事情了?」「什麼事在任大俠嘴中說來,便有三分的不正經,」玉盈秀口中發嗔,面上卻是似笑不笑的神氣,「你不做出幾件讓他歡天喜地的事情來,想也別想!」當下笑雲便讓她給自己易容打扮。
片刻之間,任笑雲便變成一個面色微黑,唇上微鬚的莊稼漢。玉盈秀則將膚色變得黑紅黑紅,雙眉也掃得粗黑,又在纖腰內塞進去兩團包裹,變成了一個腰粗面紅的農家少女。二人裝束停當,對望之下都覺忍俊不禁。笑雲正色道:「這下子更像是農家小兩口前去趕集。嗯,這一回咱們夫妻出馬,刀劍合壁,必然馬到成功!」
夜色一起,二人便來到了關押鄧烈虹的石洞之旁。授命看守鄧烈虹的兩個兵丁早接了號令,在一起低聲聊天,說得儘是明日一早便要奉命斬殺鄧烈虹給喚晴祭靈的話,聽得鄧烈虹心驚肉跳。強自忍到深夜,眼見那兩個兵丁倚坐一旁,鼾聲如雷,鄧烈虹不由面現喜色,忽然出手,點了那兩個兵丁的穴道,又將身上黑衣褪下,換做那兵丁衣衫,隨即悄悄下山。
山上巡哨弟子早得袁青山佈置,變得沒精打采,鄧烈虹一路暢通無阻、順順當當地下了山寨。笑雲和玉盈秀也就一路暢通無阻、順順當當地跟了下來。
鄧烈虹顯是不知有人追蹤,這時候死裡逃生,當真是急急如喪家之犬、忙忙似漏網之魚,雖然身後的大山黑黝黝靜悄悄的沒有一絲聲息,但他還是頭也不回地奮力前行。好在他腿上有傷,身後的兩個人跟起來也絲毫不覺費勁。
下鳴鳳山後鄧烈虹便抄起小路,一直向東,直奔到日頭升起,他才到了一處集鎮。他身上還有些散碎銀子,便買了一匹劣馬,毫不歇息地乘馬東行。任笑雲不識得此處路徑,嘀咕道:「這廝急急渴渴地要去哪裡?」玉盈秀自身上取出地經【古時的地圖】,草草一看,道:「前面快到陽高了,再往北是陽和衛,他莫不是要從那裡出關?」
果然鄧烈虹一入陽高鎮便急忙尋了一家客棧,當夜便宿在那裡。笑雲和玉盈秀不敢離他過近,遠遠地開了一間房。笑雲讓玉盈秀入屋歇息,自己展開輕功來到他屋外,暗中窺伺。本以為鄧烈虹此時已經人困馬乏,哪知他進了客房並不老實,沒多少時候便命店小二找了一個濃妝艷抹的娼妓過來。鄧二爺酒足飯飽,便氣勢洶洶地將那娼妓壓在身下,一邊折騰一邊咬牙切齒地道:「你奶奶的沈煉石,你奶奶的何競我,饒是你們奸似鬼,這時也要喝了鄧二爺的洗腳水!喝呀,喝呀!」笑雲不便多瞧,轉身回屋與玉盈秀一說,二人均是又覺好氣又覺好笑。
第二日鄧烈虹仍是賴在屋中不出,卻有一個滿臉鬍子的漢子給那娼女領著,急急趕來見他。這人倒是對鄧烈虹甚是恭敬,先是獻上一包銀子,又叫來兩個娼女,在屋中一起胡鬧起來。笑雲甚奇,問玉盈秀道:「這狗賊難道不逃命了,只在此胡鬧下去了?」玉盈秀道:「這大鬍子想必也是黑雲城的眼線,他們不慌不忙,倒像是等一個時機,出關的時機!」二人均知此時不能掉以輕心,當下玉盈秀又施易容妙技,將二人的裝束衣著都換了。笑雲成了一個黃臉少年,玉盈秀也改作了男裝。
果然轉過天來剛過五更天,鄧烈虹便給那大鬍子帶著急急的出了客棧。笑雲和玉盈秀一路跟著,過了陽和衛後,便瞧見從四面八方匯來一道人流,直向一座大城堡湧過去。鄧烈虹夾在人流之中,大搖大擺地便出了關。
笑雲和玉盈秀心中暗自稱奇,混入人群之中也出了城。隨眾人向前行了片刻,才瞧見在長城外的一處小山坳中居然有一處集市。天才濛濛亮,這裡面卻是商賈雲集,馬嘶牛哞之聲不絕於耳,更有許多耕犁鐵器、米豆雜糧分佈四處。集市中除了許多漢人將各種鐵器和農具吆喝買賣,更多的卻是許多蒙古百姓往來其中,用牛羊馬匹在裡面交易。玉盈秀歎道:「原來這裡是一處秘密的馬市!」笑雲哦了一聲:「這便是何堂主所說的馬市?不是說朝廷早已經明令關閉馬市了麼?」正說著,忽然傳來一陣馬嘶之聲,一隊兵丁縱馬馳來,瞧那破裝劣馬,正是大明的邊兵。眾多蒙古百姓見了大明邊兵也不驚慌,自將隨身攜帶的馬匹和獵物奉上數件。眾兵各自挑了馬匹,將皮衣、馬尾、羔皮等物拋在馬上,一路上順手牽羊,將漢商的布帛綢緞也搜羅不少,這才心滿意足地昂揚而去。
玉盈秀才笑道:「今日看來,民間私設馬市一直未能禁止,而苦哈哈的邊兵還能從這裡面撈一些好處,也就睜一眼閉一眼啦!」笑雲皺眉道:「原來蒙古人缺衣少穿,也挺可憐的,他們想弄個集市,跟咱們換些東西,卻也不為過呀!」玉盈秀歎道:「是呀,上面鬥氣,苦的終究還是窮苦百姓!」笑雲正瞧得發呆,玉盈秀卻向遠處的鄧烈虹一指:「你盯住那廝!」自取出銀錢,向一個蒙古老嫗買了兩身蒙古衣衫。卻見鄧烈虹買了馬匹,一路穿出馬市,直奔北地而去。二人便也買了兩匹馬,悄悄跟了過去。
出得馬市,一路向北,腳下便全是厚重的黃土,二人不敢靠得過近,便遠遠綴著。卻見鄧烈虹折向西行,又縱馬奔了大半日,眼前綠草才漸漸多起來。再走片刻,眼望遠處氈帳座座,二人才知已經到了草原。
任笑雲生在京師,玉盈秀長在江南,何曾見過如此青翠如此浩瀚的大草原。兩個人放眼望去,登時給川流不息的綠色打了個措手不及,但覺眼目所及,都是望不盡的綠。舒展著強勁的生命力的叢叢碧草一直伸展到遠處的群山腳下,恰似一片油綠油綠的海洋,各色數不盡的野花、潔白的羊群和座座饅頭狀的氈帳便如彩霞和白雲一般點綴在這一片綠海之中。撲鼻的青草氣息和馥郁花香迎面襲來,更令二人陶然欲醉。
峨嵋化字門的追蹤之術天下無雙,更兼這野草高可沒膝,二人棄了馬匹,在草中躲躲閃閃,也未給鄧烈虹發覺。玉盈秀取出蒙古人的衣帽,二人匆匆套在身上,這才接著追行。跟著鄧烈虹一路向西北疾行了片刻,便見他鑽入了一座氈帳之中。
笑雲向玉盈秀使個顏色,二人展開輕功,從後面遠遠地竄了過去。那氈帳以毛氈製成,中撐柳木,外塗石灰,除了頂端的一個天窗,四面均是密不透風。這一來二人伏在氈帳之外的草叢之中,雖是難以瞧見帳內的景象,卻也不必擔心給氈帳中人發覺。這個帳子極是軒敞,想必裡面坐上三四十人也是無妨,但笑雲運起納鬥神功,裡面的談話還是聽得一清二楚。
卻聽鄧烈虹大咧咧地道:「蕭壇主還沒到麼?」一個低沉的漢人聲音道:「蕭壇主老了,前兩日陳莽蕩一回來,便坐了他這位子。」鄧烈虹冷笑一聲:「是我拚死保著陳莽蕩逃出來的,他卻回來後又是陞官又是快活!他人在哪裡?」那人忙道:「陳壇主昨晚給城主叫去議事,起得晚了,一會兒便到,這時先讓小人陪您喝上幾杯。」
跟著就有嘩嘩的倒酒之聲伴著鄧烈虹的罵罵咧咧:「陳莽蕩這雜種,我這救命恩人一回來,他卻擺起架子來了。」那人也忙著陪笑:「前日陳壇主接到孫大鬍子的傳信,得知您老脫險,歡喜得不得了,今日特命小弟陪好您老。說到他來了之後若是見您沒喝醉,便要賞小弟三十軍棍!」鄧烈虹哈哈大笑:「這三十軍棍是陳莽蕩在曾銑那裡常吃的,卻不知咱們大汗這裡興吃鞭子……」一語未畢,帳內忽又響起一下酒杯撞地之聲,鄧烈虹怒喝道:「賊小子,酒裡放了什麼?」笑雲和玉盈秀聽他的聲音變得慘厲無比,也是相視變色。
那人冷笑道:「也沒什麼,不過是尋常的烈性毒藥七步斷腸紅罷了!陳壇主說,便是因你貪生怕死,才累得他一事無成。耶律城主大怒,便賜你一死!」鄧烈虹氣急敗壞地狂叫一聲:「他、血口噴……」那最後一個字未曾脫口,帳內就響起一陣嘩啦啦的杯盤墜地和垂死掙扎之聲。
笑雲實在想不到奸猾無恥的鄧烈虹就這麼糊里糊塗地喪了命,不由苦笑道:「當真是惡人自有惡人磨,陳莽蕩的一句話就要了這廝的狗命!」玉盈秀低聲道:「陳莽蕩過不多時便會前來,咱們進帳去打翻了那廝,在裡面等他。」
二人站起身來,正待進帳。猛然身後金風颯然,一支羽箭已自後疾射而到。笑雲咦了一聲,反手一抓,已將那箭牢牢抓在手中,便在此時卻覺身後一陣腥臭伴著野獸的低吼傳來,身後的玉盈秀卻啊的驚叫一聲:「豹子!」
果然一隻五彩斑斕的野豹這時自後疾竄了過來,在這豹子之後又有一彪人馬嘶聲喊叫,縱馬追來。人馬中領頭的卻是一個濃眉紅面的錦衣少年,瞧他張弓搭箭,奮勇向前,適才那一箭必是他射偏了所致。玉盈秀天不怕地不怕,卻最怕野獸,眼見那豹子閃來,立時便縮身躲在笑雲身後。笑雲也是生平第一次見到這等猛獸,急忙拔出刀來,嚴陣以待。
這時弓響箭鳴,那少年又發一箭。這一箭射得又準又穩,直射入那豹子的後臀之中。那豹子吃痛,狂叫一聲,猛然反身向那少年撲去。少年正自躍馬如飛而來,立時給這豹子迎個正著,那馬雖然神駿,但眼見這等巨豹撲來,立時驚了,長嘶之中人立而起,一下子便將那少年掀下馬來。
那少年卻並不驚慌,在地上打了個滾,反手抽箭,卻抽了個空。後面的一群蒙古大漢縱馬奔來,一起揚聲大吼,卻並不出手相助。便在此時,那紅著眼的豹子已經向那少年撲了過去。
笑雲叫聲不好,反手將手中的羽箭疾揮而出,這一箭在他驚人內力的灌注之下,勁勢奇猛,噗的一聲,從那豹子後腿之中插入,居然直沒入羽。那豹子震天震地的吼一聲,原地打個旋,攪起一陣狂風,猛地向笑雲撲來。笑雲知道玉盈秀就在身後,不敢避讓,踏上一步運刀劈出,驚急之下這一招「摧山勢」使得剛猛十足,一刀竟將那花斑豹的腦袋自下頜斬作兩段。
那豹子的半聲嘶吼也被這一刀硬聲聲斬斷,碩大的身子更給刀氣震得翻了起來,在地上打一個滾,就一動不動了。
馬上的一眾蒙古大漢眼見他一刀將這豹子腦袋劈做兩片,無不喝彩。這時一個肩厚腰圓的黑衣大漢騎著一匹黃驃馬自後趕到,直馳到笑雲眼前飛身躍下,上上下下打量他幾眼,嘰裡咕嚕的說了幾句蒙語。笑雲渾然不解,但瞧他神色知道是在誇讚自己,便也笑嘻嘻地向他點頭。
那漢子見他不通蒙語,便以漢語笑道:「小兄弟好刀法,你叫甚麼名字,到這草原上多久了?」笑雲嘿嘿笑了兩聲,隨口道:「兄弟何小伍,一直跟著我爹在馬市上面混營生。前些日子爹死了,便帶著我未過門的老婆來此撞撞運氣,想買幾匹好馬回去!」他剛知馬市之名,便張口胡言,倒也天衣無縫,至於「何小伍」這名字,卻是將原來的「小伍」之名,臨時加上了玉盈秀該姓的「何」姓。
玉盈秀女伴男裝,並未多做掩飾,那大漢一眼便已瞧出,見笑雲直接說出這是沒過門的老婆,不由連連點頭,對他的話毫不懷疑。「唔,好!何兄弟既是初來草原,便不要走了。有道是草肥的地方鳥兒多,善良的人家朋友多,」他上前拍著笑雲的肩頭道,「草原之上的朋友最重英雄,何況你救了我的孩子。走,咱們喝酒去呀!」一揮手,身後的大漢便牽來兩匹好馬。
笑雲見這人熱情似火,絲毫不容自己推辭,一轉眼間,又見玉盈秀輕輕點頭,便和她翻身上馬。黑衣大漢興高采烈,命人將那豹子拖到馬上,當先領路,便向山坳間的那處馬市馳去。那時候蒙古人遊牧不耕,也無固定市鎮,酒樓店舖自然也沒有,在這馬市之側卻有一處漢人經營的酒肆。雖然只是一處大草棚,卻因獨一無二,生意倒也不錯。
那店主赤膊光頭,模樣甚是彪悍,見了那大漢卻恭恭敬敬地行禮道:「少城主,您來了!」那漢子點頭笑道:「今日我作東,進來喝酒的都有份,帳全算在我頭上!」大草棚內坐著十餘位漢蒙客商聞言立時轟然叫好。
「原來你是黑雲城的少城主?」笑雲聞言一驚,剛剛落座,便迫不及待地問了一句。「在下正是耶律弘,」那大漢點頭微笑,「黑雲城什麼的,全是你們漢人亂傳的,你瞧我們哪裡有什麼城呀鎮的?我們草原上只有氈帳,我們蒙古人是住在帳篷裡的。成吉思可汗便曾說過,有一天我的子嗣們不再自在遊牧,卻住進用污泥造成的房屋時,那就是蒙古人的末日了!」
笑雲見他笑得爽朗,也跟著笑了一笑,卻仍是忍不住問:「氈帳我倒是見了不少,但都是白色的,照例漢人該傳做『白雲城』才對呀!」玉盈秀聞言便在一旁侉聲侉氣的幫腔:「聽說耶律城主專門將武功高強的漢人擒來,鎖在一堆黑色的氈帳之中,『黑雲城』三字便是這麼傳開的!」耶律弘聞言面色微變,隨即岔開了話題:「咱們這裡沒有城,也沒有鎮,牧人活得苦呀,大草原上只能指著老天吃飯,一遇雪雨乾旱,牲畜大批死亡,咱們就會立時缺衣少穿。更有的為了活命便不得不賣掉親生兒子來換些食物。」
笑雲一愣,適才在草原上也見了不少衣裳殘破的窮苦牧民,這時聽耶律弘一說,心下更增感慨:「原來在我心中,蒙古人個個窮凶極惡,除了打仗,便是花天酒地的尋歡作樂。想不到他們卻活得這般辛苦!」想起玉盈秀所說的馬市之說,便笑道:「好在還有馬市,大家各取所需,還能將就著過!」
耶律弘卻歎道:「春荒時,咱牧民的一頭牛在馬市是只能換漢人的一石米豆,便是這等不公的馬市,時時以天朝自居的漢人皇帝也總是當作一種施捨,動不動就下旨關閉。嘿嘿,他膽敢閉市,咱們就揮兵打他。」說話之間早有人將酒滿上,耶律弘抬手一讓,先舉杯飲了。
笑雲將酒飲了一口,卻皺眉道:「漢天子不開馬市,難道你們就捋起袖子便打麼?」耶律弘一愣,隨即道:「他不讓咱過上好日子,咱就揮兵打他。用你們漢人的話講,這叫天經地義,又有何不可?」笑雲隱約覺得他這話大不對頭,卻又不知從何辯起,一旁的玉盈秀卻歎道:「這麼打來打去,苦的便只是兩邊的窮苦百姓!」耶律弘又是一愣,忍不住將手在桌子上一拍,道:「說得好,但盼著有一日再無征戰!」向店主叫道:「祁三,將我放在你這裡的上等馬奶酒拿來。」
祁三拎過一個羊皮渾脫,捧過來滿上了兩大碗。耶律弘舉起碗來道:「嘗嘗咱們蒙古的馬奶酒!」酒囊打開,先有一股甜香直竄了上來,但笑雲瞧那碗中之酒色澤微黑,不由微微皺眉。耶律弘見他望著那黑酒發呆,不由笑道:「馬奶本是白色,但作成酒就以黑色為上乘,酒越清,色越黑,喝起來味道越醇!」說罷將酒碗和笑雲對撞一下,昂首飲了。
笑雲也昂首盡了一碗,酒一入口,但覺清涼香軟,別有滋味,不由大呼好酒!耶律弘見他酒風甚豪,心下更喜,道:「原來何兄弟倒是好酒量。」一連聲地催促店家倒酒。笑雲內功精深,常常久飲不醉,這時興致一起,酒到杯乾,片刻之間便和他對飲了十餘碗酒。
一旁喝酒的漢子都瞧得呆了,若非這飲酒的是草原上聲名素盛的少城主,他們早聚上來看個究竟了。酒至半酣,笑雲才問:「少城主,適才你孩子獨自射獵遇險,怎麼你們干瞧著卻不出手?」
「蒙古人本來只有名沒有姓,只因我爹敬佩契丹名臣耶律楚才,才起了耶律這麼一個姓。其實我家原屬亦乞列思部族,是世世代代的蒙古好漢,」耶律弘笑道:「我家的規矩,男孩到了十五歲,便要到深山之中獨自打一個熊、豹般的大獵物,旁人不得出手相助。若相助一插一箭,這孩子長大後便沒出息!哪知我手下這些弟兄沒頭腦,只記得不准出手,卻險些害了這孩子性命。那時我離得太遠,若非兄弟你這一箭,真是不堪設想。」又叫那孩子上前謝恩。笑雲心下暗自納悶:「這家規好生怪異,這麼長大的孩子自然兇猛異常,怪不得朝廷和他們一打仗就輸!」
耶律弘說蒙古人崇尚白色,這孩子的單名便喚作一個「白」字。耶律白已經滿心歡喜地向笑雲跪地叩頭,笑雲瞧他虎頭虎腦的,特別是一雙眼睛黑白分明,純真無邪,望著這雙無憂無慮的眼睛,笑雲一下子就想起了自己悠哉游哉的童年時光,口中笑道:「夠了夠了,你這位公子年少勇武,便沒我那一箭,一隻豹子也奈何他不得。」
耶律弘又問笑雲的刀法是跟誰學的,今後有何打算。笑雲支吾道:「這門刀法麼,是老何家三輩單傳。我老爹無甚名氣,便說了你也未必知曉。」耶律弘連稱可惜。玉盈秀忽然張大眼睛地道:「昨日聽在衙門裡當差的孫二叔說,朝廷要招募武功好的人去蒙古大青山下應什麼『七星風雲會』,少城主既然說你刀法好,你不妨去碰碰運氣!」
耶律弘聽了「七星風雲會」這幾個字面色陡變,正待言語,忽然聽得草棚外一聲馬嘶,立時草棚內的人起了一陣小小的騷動。耶律弘雙眉一揚,道:「這裡又要選戰駒了,兄弟,咱們且來瞧瞧熱鬧。」攜著笑雲的手興高采烈地走到草棚之外。
只見對面一座高坡之上栓著一匹戰馬,山下齊刷刷地排著無數馬駒,幾個破衣牧民正自往來忙碌。耶律弘見笑雲一臉錯愕,便笑道:「咱們蒙古人一輩子離不開馬,更離不開戰馬,選馬重在選駒。每年秋前都要在各處選駒。你瞧那山頂上面立著的是母馬,待會它長嘶一聲,下面的馬駒便會拚力上山,先到的便會選作戰馬!這樣選出的戰馬脊背有力,最能忍饑耐勞,便在水草不足之時,也能連著打上他七八天仗。」
玉盈秀這時卻聽一個僕從以蒙語低聲提醒道:「少城主,你跟那五魔子定的約會可要誤了?」耶律弘將手一擺,叫道:「什麼事比得上選戰駒要緊?讓那廝多等幾時就是!」又轉頭對笑雲道:「咱們蒙古人常說人生的最大不幸便是:少年的時候離開了父親;在中途的時候離開了馬。你就可知道咱蒙古人有多好馬了。」
正說著,卻聞得山下有人將旗子一揚,山頂的母馬便嘶叫起來,山下早有一排六隻小馬駒子應聲直向山頂奔去。山下眾人一起鼓噪,六駒之中有兩隻奮勇爭先,當先奔騰向上,立時便給牧人領到了一旁。過不多時,又有六匹小馬迎著母馬的嘶叫奔出……
笑雲本來性喜熱鬧,在鳴鳳山上除了玉盈秀能為他帶來歡樂之外簡直是毫無樂子可尋,今日看了這個新鮮無比的蒙古選駒不由大呼過癮,連連拍手叫好。正瞧得熱鬧,忽聽得身後響起一聲怪笑:「少城主有約不赴,卻躲在這裡做這閒人!」
眾人一驚回頭,卻見一個頭戴鷹羽高帽的青年漢子不知何時到了身後,這人一身不男不女的衣裙上綴滿了銅鏡銀鈴,再配上一張白慘慘的臉孔,瞧上去說不出的邪氣。這怪人一到,四周眉飛色舞觀瞧選馬的看客無不如見鬼魅,立時誠惶誠恐地四散退開,只剩下了耶律弘、任笑雲一行數人。
「原來是魔家老五!」耶律弘冷笑一聲,「你性子倒急,居然尋到此處!也罷,咱們的比武在哪裡都是一樣,這就動手吧!」那青年陰森森地點頭道:「老子就是瞧不起黑雲城的囂張氣焰!你帶的人倒是不少,要不要一擁而上?」耶律弘道:「孔雀愛惜尾巴,好人珍惜名譽。對付你還用得著倚多為勝麼?」轉頭對笑雲笑道:「兄弟,我這裡還有一個小約會,你且在一旁看看熱鬧!」揮手讓眾人退開,大草棚前便空出一片空地來。
笑雲低聲問那店主祁三:「這魔家老五是何人?」祁三面現驚恐之色,就聲音壓得不能再低:「這是九子鬼母斡兀立的九子之一,人稱五魔子,據說神通廣大得緊。」笑雲想起鄧烈虹所說的和刀魔耶律誠翼分庭抗禮的九子鬼母,心下登時來了興致,暗道:「刀魔耶律誠翼和這九子鬼母的武功路數到底如何,咱們從未瞧過,這會正好見識一下!」
驀地只聞五魔子一聲怪叫,身子霍然一伏,一根鹿角枴杖已經急向耶律弘擊到。耶律弘冷哼一聲,腕子疾揚,一把長刀及時揮起。刀杖相交,發出有若裂棉般的一聲怪響,五魔子的身子已經遠遠蕩了出去。笑雲眼見耶律弘這一刀沉穩迅疾,後發先至,不由暗自叫了聲好。
五魔子的身子在半空中一個轉折,忽然又詭異無比地蕩了過來,人在半空,鹿角杖忽向耶律弘的頭頂奇詭無比地連擊三杖。玉盈秀見他居然在空中有若鬼魅般地隨意圓轉,也不由啊的一叫。耶律弘揚眉展腕,再出一刀,只一刀就立時將這三杖盡數封住。
兩個人身子翻轉,已經戰在一處。這五魔子招式飄忽狠辣,兼之身上零零碎碎的一大串銅鏡銀鈴隨著他進退攻守發出陣陣怪響,更增詭異之氣。玉盈秀凝神瞧了片刻,低聲在笑雲耳邊道:「這人武功倒和林惜幽有幾分相似!」笑雲點了點頭,卻道:「少城主的武功更高,他還留著七八分功力呢,想是盼著這五魔子知難而退。」
但五魔子招招進逼,絲毫沒有退意。忽聽得耶律弘大喝一聲:「小心,這一刀我斬你帽上鷹羽!」一語未畢,五魔子頭上羽翎紛飛,兩三根鷹羽隨刀落下。眾人見這一刀驚快如電,不由一起大勝喝彩。彩聲未落,耶律弘又喝一聲:「斬你裙上銀鈴!」聲出刀到,嘩啦啦一響,一串銀鈴已經飛上半空。旁觀眾人看得眼花繚亂,不由一起大聲鼓噪,事到如此,這一場比武已是勝負分明。
猛然間只聞五魔子一聲氣急敗壞的怪叫,身子一縱,急向呆立一旁的耶律白撲到,手一揚,一串疾雨般的銀針已經撲面襲了過去。耶律弘實在想不到他窘迫之下會對一個孩子下毒手,急忙自後撲來,五魔子怪笑聲中,反手又是一把銀針向他射出。
兩把銀針分射父子二人,都是快如閃電。
笑雲叫聲不好,想也不想地飛身射出,一把將耶律白攔腰抱起,披雲刀疾揮一招「望海勢」,一股勁風登時將銀針逼得盡數倒捲過去,五魔子慘叫聲中,已被一把銀針盡數射中。便在此時,耶律弘也以自身刀氣震散了銀針。五魔子身子剛剛摔落在地,笑雲已經提刀撲上,喝道:「人家手上留情,你卻對個孩子下手。這樣狼心狗肺的東西,還不一刀宰了!」揮刀便待斬下。「且慢!」耶律弘面色蒼白,卻叫了一聲:「兄弟,還是饒他一命!」五魔子自地上掙扎起身,忿忿盯了笑雲兩眼,一瘸一拐地走了。
笑雲這才放下那孩子,笑道:「好孩子,沒事嘍,沒嚇著我們好孩子麼!」耶律白的小臉漲得紅紅的,叫道:「我爺爺是草原上的不敗戰神,爺爺告訴我,耶律家的人,自小便不知道害怕!」但瞧他神態輕鬆,顯是毫無懼怕之意。
「白兒,胡說什麼,還不謝過叔叔的救命大恩!」耶律弘這時面上已經回復了先前的豪氣,走過來挽住笑雲的手,笑道:「似你這等武功的,便是我也是頭一次遇到。你兩次救這孩子性命,若是不嫌,咱們就拜做結義兄弟如何?」若是在初見之時,笑雲決不會答允,但此時他酒已喝了不少,又和他傾心交談多時,聞言後立時滿胸豪氣翻湧,想也不想地便道:「好,能有你這大哥,當真是小弟平生大幸!」玉盈秀面容一變,要待阻止,已然不及。當下兩個人便在大草棚前依著漢人規矩插土為香,八拜為交。再站起身來時,不由相視而笑,手挽手地走進了酒肆之中。
耶律弘揮手遣散草棚內的眾多酒客,又命手下人在棚外四處守望,這才道:「兄弟,以你這等武功若是前去應徵那七星風雲會,只怕一去便中,只是我勸你萬萬不可前去!」
笑雲見他神色鄭重,心下一動,便道:「我們漢人都講究博個封妻蔭子,我這一身武功埋沒已久,等了這多年才有這麼一個機會,如何不去?大哥這麼說,莫非是你們早有了必勝的法子?」「必勝的法子倒是沒有,」耶律弘沉吟片刻,終於咬了咬牙,道:「也罷,我說與你聽,兄弟可萬勿外傳!」見笑雲鄭重點頭,才低聲道:「我在大汗眼前效力已久,我猜咱們大汗定下這七星風雲會說不定只是一個幌子,想必是要借這比武之機,出兵直取大同。我看這一次大汗是下了狠心,漢天子若不答應大開馬市,咱們就一傢伙打到他的皇城根下!」
笑雲面色大變,正待言語,忽然一個蒙古大漢匆匆跑來,急在耶律弘耳邊嘀咕幾句,耶律弘也是濃眉一皺,對笑雲道:「兄弟,本要留你在此地快活幾日,哪知你傷了那五魔子,他師父斡兀立已經跑到大汗跟前告狀去了。大汗最恨漢人毆打蒙古人,何況你打傷的還是他眼前紅人的徒弟,」一揮手叫人捧上一包金銀,打開來道:「兄弟且速回漢地,等大汗消了火,再來看我。我在大汗跟前美言幾句,憑你武功,自不愁封妻蔭子!」
笑雲卻對那白花花的金銀瞧也不瞧,站起身來,道:「是,兄弟便暫避一時,待避過風頭,自會來瞧哥哥。這些金銀兄弟卻用不著!」耶律弘見他重義輕財,心下更喜,出門挑了兩匹好馬送他,更親自催馬送出好遠。
二人並馬疾行,耶律弘兀自在他耳邊低聲囑咐:「兄弟,大青山下凶險得緊,你萬勿一時衝動,前去赴那七星風雲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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