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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飛雲驚瀾錄

    【第二十六章】 
      那馬市早關了,二人不識別的路徑,只得去叫關城,好在遇上的當值將官黃克老倒是熟人,這才穿越長城而還。二人不敢停留,一路快馬加鞭地趕回了鳴鳳山。
    
      聚義廳內的眾人正自商議要事,原來笑雲下山不到一日,陸九霄便遣人送上了書信一封,上面沒甚言語,只孤零零的一行話:「下月十五草長鷹飛之際,願附沈兄、何兄驥尾,共赴大青山之約!二君素明大義,必罔顧私怨矣!」落款卻是「九霄頓首」四字。眾人連日來議論紛紛,均覺是去是拒,著實不好定奪。
    
      這時聽了笑雲二人所說,眾人都是面有憂色,顧瑤當先搖頭道:「耶律弘說得再清楚不過了,大青山下是俺答布下的一個陷阱。那俺答素來詭計多端,耶律誠翼做事也遠不似他兒子這般好說話,咱們一去,必是羊入虎口!」廳上眾人立時便分成了兩派,柳淑嫻、頑石和尚等人躍躍欲試,老成持重的梅道人、顧瑤、陸亮卻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更有葉靈山和玉盈秀卻盼著作壁上觀,讓陸九霄和俺答先拚個魚死網破。
    
      眾人正自爭論不休,山下又有個錦衣衛送上來一樣包裹。拆開一瞧,卻是陸九霄和鄭凌風聯筆所書的一幅書卷,上面錄的正是一首唐人樂府。詩曰:
    
      男兒徇大義,立節不沽名。
    
      腰間懸陸離,大歌胡無行。
    
      不讀戰國書,不覽黃石經。
    
      醉臥咸陽樓,夢入受降城。
    
      更願生羽翼,飛身入青冥。
    
      請攜天子劍,斫下旄頭星。
    
      自然胡無人,雖有無戰爭。
    
      悠哉典屬國,驅羊老一生。
    
      從落款具名來瞧,這樂府的前八句顯是鄭凌風所書,其字剛勁逼人,透出一股目空四海的氣勢。陸九霄所寫的後八句學得卻是蘇體,字字豐潤,多了許多圓轉的味道。梅道人也嗜好書畫,看了嘖嘖稱奇:「以字而論,鄭凌風要強過陸九霄許多,他的字都帶著一股劍氣,讓老道看了,不覺要拔劍狂舞一番。不管如何,武尊劍帝,聯手一書,也是難得一見了。」葉靈山嘿嘿笑道:「這便是陸九霄所說的大義相激麼?咱們要『立節不沽名』,自然會替他『斫下旄頭星』,然後再『驅羊老一生』!」
    
      眾人爭執片刻,何競我終於開口道:「我瞧還是去!俺答居心叵測,咱們卻不知他到底要如何,國勢如此,不容我輩退縮!」久不開言的沈煉石也道:「便是陸九霄不送來這勞什子的樂府詩,老夫也要一去!」柳淑嫻聞言歡天喜地,向面現愁容的陸亮笑道:「何堂主、沈先生都說要去了,你膽小退縮,還是不去為妙!」陸亮的臉色微變,卻冷笑道:「你去了也是無用,真打起仗來還要靠我這條百家槍!」
    
      笑雲心下也盼著前去瞧瞧熱鬧,眼見眾人去意已決,不由眉飛色舞起來。何競我素知曾淳多謀,這時向曾淳道:「公子,你意下如何?」曾淳卻是一直神色黯然,這時才輕輕歎了口氣,道:「我沒心思想這些,明日晴兒就要入土為安了,待過了明日,再說罷!」笑雲眼見曾淳面容枯槁,鬍鬚滿面,才數日之間卻好似老了十幾歲一般,心下也是跟著一陣酸痛。
    
      本來那時候停靈的期限往往很長,但當此亂世之秋,又兼喚晴的複雜身世,眾人均想還是讓這秀美真純卻又命運多舛的一縷芳魂早日入土為安的好。
    
      喚晴葬在憩鳳谷,緊挨著曾銑的衣冠塚,上面赫然寫著「亡妻喚晴之墓」,字字如泣,正是曾淳親筆所書。
    
      諸多儀式之後,曾淳想起這個對自己魂牽夢繞的女子從此就要伴著這淡淡的花香長眠此地了,登覺心魂若失,忍不住撫碑痛哭。眾人佇立墓前,也覺心痛神傷。
    
      這時卻見辛藏山快步而來,振聲嚷道:「師父,外面來了一個叫靈照的老和尚!這時已經到了半山腰啦。」自鳴鳳山的兵丁給眾邊軍帶走之後,山寨已任由人出入,不再設防,但聽得這來的人竟是大名鼎鼎的「靈僧癲道」中的靈照大師,眾人都是精神一振,笑雲和玉盈秀對望一眼,更是面現喜色。何競我雙眉一揚,叫道:「靈照大師不吝玉趾遠來,鳴鳳山上下蓬蓽生輝。且請大師在聚義廳內稍歇片刻!」他這一聲運功喝出,遠遠傳了出去。
    
      一個和善的聲音歎道:「不勞諸位客氣,聞得喚晴女俠今日初喪,老衲與她有過一面之緣,要到她墓前一拜,不知可否?」沈煉石道:「大師有道高僧,肯來看她,那是喚晴的福分!」靈照低唸了一聲佛號,隨即眾人就聽到了篤篤的木杖踏地之聲。
    
      靈照腿有殘疾,以杖代步,卻依然快得驚人。過不多時,便見一個面容慈祥的白鬚老僧拄著枴杖到了墓前。眾人紛紛上前與這位少林高僧見禮,靈照對誰都是笑容可掬的點頭施禮,只到了笑雲時,才以手輕拍他頭頂,笑道:「見到少俠龍騰虎躍,著實讓老衲欣慰。」那一雙老眼再轉向墓碑時,就多了許多淒涼和無奈。「這女娃子宅心仁厚,老衲只道她來日必有後福,哪知一彈指頃,生死兩別!」靈照長歎一聲,便即在墓前雙掌合十,念起經來。眾人便也一旁躬身靜聽。
    
      一陣風吹了過來,谷中的風已經有了涼意,但還有絲絲若有若無的花香。山谷中一片寧謐,只有靈照的經文之聲悲天憫人的響著,這聲音低沉悠長,旁人聽了也無甚感覺,但一入悲痛欲絕的曾淳之耳,便恰如久旱甘霖,使他萬念俱灰的心中生出一種匍匐在地的仰慕來。過了多時,靈照禪師經文一了,曾淳忽然上前撲倒在地,哭道:「大師,弟子今日看破紅塵,祈望大師慈悲,為弟子剃度!」
    
      眾人聽得曾淳忽然起了出家之念,心下都是一驚。靈照看了曾淳兩眼,微微一笑,道:「公子當真要皈依我佛,潛心修行?」曾淳叩頭道:「正是,弟子只盼今後與青燈長卷相伴,做個修行之人。」靈照笑道:「公子熟讀百家,該當知道,此心安穩,在家亦是修行,此心不得安穩,出家亦難修行!」曾淳慘然道:「弟子此時萬念俱灰,這顆心已經碎成千片萬片,早談不上安穩與否了!」靈照白眉一豎,霍地吼道:「那便將你碎成千片萬片的心拿將出來,老衲與你合成一個!」這一聲以少林金鐘吼的功夫喝出,當真有振聾發聵之效,墓前眾人聽了,心神均是一定。
    
      曾淳更是身子大震,剎那間身上汗出如漿,忽地跪地叩頭,道:「多謝大師慈悲,弟子多日來魂不守舍,今日才得一絲安穩清淨!」靈照金剛怒目的一張臉才回復了慈祥,歎道:「公子絕頂聰明,根器不凡,若要修行,何處不可?只是你脾氣剛大,世緣深重,更兼此時國難重重,實非公子遁入空門的時機。」曾淳向靈照再叩首,道:「大師給弟子合成的這顆安穩之心,弟子回去後定會善自護持。」靈照微微點頭:「那就很好!無論是誰,對自己這顆心都要善自護持呀!」
    
      何競我鬆了口氣,上前扶起曾淳道:「是呀,咱們應戰蒙古,赴那七星風雲會,還需公子的大智慧來謀定後動呢,此時大伙怎能捨得你出家!」靈照聽他說起「七星風雲會」這幾個字,登時面色一變,沉聲笑道:「呵呵,七星風雲會,老衲也正是為此事而來!」
    
      眾人回到聚義廳,分賓主坐下,靈照和尚便在懷中取出一封書信來,道:「鄭凌風知老衲在江湖上是個好人緣,特意請出我來相勸各位應戰。這是陸九霄排定的七星應戰之人,請諸位過目!」沈煉石迫不及待,搶過去先看了,邊看邊念道:「嘿嘿,怪不得陸九霄這麼跟咱客氣,他那裡是沒有什麼人了。應戰的這七人不少是咱的兄弟。除了他陸九霄,餘下這六人是餘震北、頑石和尚、老夫沈煉石、任笑雲、鄭凌風和何競我!咦,這餘震北是何許人也?」
    
      靈照歎道:「前幾日嘉靖皇帝心血來潮,以風雲會之事探問陶真君。陶真君信口胡言道,胡虜毫不足懼,風雲之會,天兵必勝,只是須以一個以『震北』為名的人去打這頭陣!嘉靖便命嚴嵩前去查訪此人,恰巧錦衣衛內有一個千戶有些武功,名字叫做餘震北。嘉靖大喜,便欽點此人做了七陣的先鋒。」眾人聽到這裡,均覺哭笑不得,沈煉石苦笑道:「我在錦衣衛那會還不知此人名號,想必是個浪得虛名之輩!」柳淑嫻搖頭道:「什麼浪得虛名,這人丁點虛名也沒有,興許連莊稼把勢都沒學過。這混帳皇帝,儘是這般自作聰明地做這糊塗事。」靈照笑道:「正是,前兩日這位余千戶帶著聖上口諭一到青蚨幫,陸九霄便暗自叫苦不迭,卻又無計可施。這位千戶大人粗通武功,技藝平平,雖然怕得要命,但聖旨在此,卻也不得不拚力一搏。只是如此一來,這七陣之中咱們已經必輸了一陣,叫這總陣主陸九霄如何不急?」
    
      眾人也是一陣唏噓,沉了一沉,何競我道:「大師見識高明,此來鳴鳳,機緣難得,還請不吝賜教。」靈照笑道:「所謂跳出三屆外,不在五行中。偏偏我這和尚六根不淨,四大難空,眼見國勢不振,便比世人還多了幾分性急。」沈煉石等人聽到這裡,一起笑道:「『出家不如在家,出世不如入世』,大師這古道熱腸,早為江湖一大美談。」
    
      「諸位施主過譽了,老衲年少之時好儒術、喜談兵,可笑學書學劍兩不成,這才遁入空門,陸九霄看準了我這脾氣,這才搬出我來做這說客。」靈照說到這裡,臉上笑意漸漸收斂,道:「我瞧何堂主與沈先生急公好義,大青山下七星會,諸位必是會去的。但此去應戰,須得力防二人。一個是陸九霄,此人心機內斂,喜怒不形於色,他這一次說動諸位出馬,也是未必安得什麼好心,若是一舉獲勝,這功勞自是他的。若是稍有差池,各位便全會做了他的擋箭牌。且此人做事從來不擇手段,風雲會後無論成敗,說不得都會對諸位下手。」眾人聽了,心下都是一凜,陸亮怒道:「那咱們不妨先下手為強,瞧他還能耍什麼花招。」靈照笑道:「這也只是老衲的猜測罷了,所謂防人之心不可無,但咱們也不必草木皆驚。這另一人麼,便是蒙古俺答了,此人多謀好戰,曾總督去後,他便總是蠢蠢欲動,這一回擺下此陣,必是別有用心,只怕還是志在中原!」
    
      沈煉石將大腿一拍,道:「大師料事如神,小徒剛自塞外而回,探得的訊息與大師所料一模一樣!」當下便將任笑雲遇上耶律弘之事的前前後後說了。靈照笑容陡斂,道:「即是如此,咱們更加不得不防。老衲此來,原是受陸九霄之托,奉上七陣次序的。各位既是慨然應戰,陸九霄倒是去了一塊心病。任少俠所說之事,必要速告陸九霄知曉,嘿嘿,人家已經箭在弦上,咱們還在歌舞昇平。今日言盡與此,老衲這便告辭了。」眾人攔阻不住,他已經站起身來,說道:「一月之後,陸九霄、鄭凌風攜青蚨幫人馬在得勝堡相候,咱們齊赴大青山。」
    
      眾人見他落拐如飛,直向廳外走去,心中都增欽佩之情。笑雲心中更想:「這老和尚談禪說法,儼然四大皆空,但一遇大事,卻是比誰都是著急,這般火熱心腸,委實世間難尋。」大夥一起送他下山,靈照揮手止住眾人步子,這才揮灑著白髯飄然下山。
    
      那一襲灰色僧袍片刻之後就飄到了山腰,卻有一聲悠長的沉厚聲音傳了上來:「七星會中,各位務要小心!」眾人聞言都覺心頭一暖,那一襲僧袍已經慢慢化作了一個灰點,在山下消逝了。
    
      這幾日間,眾人全都摩拳擦掌,抓緊功夫演練武藝,沈煉石更是牢牢看住笑雲,日夜督促他習練觀瀾九勢。初時玉盈秀還能在一旁觀瞧,但有兩回笑雲向她眉來眼去地顧盼傳情卻給沈煉石瞧個滿眼,沈煉石沖沖大怒,便將玉盈秀攆走,好讓他「心無旁騖」的練刀。笑雲知道這瘋老頭子蠻性發作,也只得由著他,只是一整天的瞧不見心上人兩眼,這刀便練得愈發無趣。
    
      何競我幾次派袁青山去問陸九霄有什麼應對俺答之法,陸九霄卻總是推三阻四。直到袁青山第三次登門拜見,陸九霄才對他言道:「大同總兵仇鸞已經拍胸脯打了保票,他早有了破敵的錦囊妙計,這大同府是固若金湯、高枕無憂了。況且,近兩個月來皇上對邊關告急的奏報已經厭倦,常對奏報者大發雷霆,此事不宜上奏聖上,我修書一封告訴兵部尚書丁汝夔,請他小心措置,也就是了。」
    
      鳴鳳山上諸位豪傑聽了此話,都覺心灰意冷,沈煉石冷笑道:「仇鸞這狗賊百無一能,居然會有破敵的錦囊妙計,這可奇了!」頑石和尚更是忿忿罵道:「當真有什麼皇上就有什麼臣子,我瞧這陸九霄根本對俺答犯邊的警訊沒有放在心上!」何競我凝思片刻,忽然將手一揮,道:「七星會上,咱們相機從事,若是事態緊急,咱們便襲殺俺答!」眾人聽了他這膽大妄為的念頭,心都是一跳,曾淳卻沉沉點頭:「進生退死,當機立斷!」
    
      時光如梭,一月之後,何競我留下重傷才愈的解元山、桂寒山兩兄弟鎮守山寨,其他豪傑起個大早,催馬直向得勝堡馳去。
    
      卻見得勝堡前馬嘶旗舞,鄭凌風攜陽流雲、水若清等人率青蚨幫數百人馬已在堡前相候,一襲灰袍的老僧靈照也赫然在列。此時鄭凌風意氣風發,顯是未知喚晴死訊。那陸九霄卻青袍緩帶,一身便裝,除了身旁一個愁眉苦臉的白臉漢子之外,未帶甚麼兵卒。雙方雖是各懷舊恨新仇,但當此之時卻還略略客氣幾句,便即齊抖韁繩,催馬出關。
    
      笑雲偷眼瞧見陸九霄身旁那白臉漢子雙眉緊鎖,知道這人只怕就是嘉靖皇帝欽點的正印先鋒官餘震北了。他笑著向玉盈秀使個眼色,玉盈秀也轉頭瞧去,只見餘震北雙唇微抖,口中唸唸有詞,神色似笑實哭,也不由嗤的一聲笑出聲來。
    
      得勝堡其實是個指揮中樞的大堡,在它周圍還有鎮羌堡、四城堡和得勝口月城三堡和它首尾呼應。縱眼望去,只見十餘座碩大堅固的牆台簇擁著四座高大威猛的城堡自漫漫黃土上連綿遠去,那磅礡雄壯的威武雄關立時使每一個人的心中都升騰起萬丈豪情。陸九霄偏偏選在得勝堡出關,看來不單是要討一個好口彩,更要以此巍峨雄關一振軍心。
    
      但不知怎地,笑雲望見在蒼茫黃土上驟然崛起的得勝堡,心靈一震之下卻想到了城牆之外長歌低吟、衣不遮體的諸多窮苦牧民。他忽然心中一動,轉頭問沈煉石道:「師父,自打有長城那一天起,就有沒完沒了的廝殺了吧,什麼時候這長城內外的人才不會有廝殺征戰呀?」沈煉石一愣,隨即卻無奈的一笑:「其實在有這長城之前,便已經有了無止無休的征戰了,修城建堡,那也是歷代天子萬不得已的辦法!你說的長城內外再無征戰,那也是數千年聖賢夢寐以求的『天下大同』的美夢了。只是這個夢做了幾千年,『天下太平』卻還是一句空話!」何競我也歎道:「世道越是往下,人心越是爭強好勝,事事只以武力相迫,天下太平這個美夢只怕再做上幾千年也未必成真!嘿嘿,髑髏皆是長城卒,日暮沙場飛作灰。苦的終究是天下蒼生!」一旁的玉盈秀眼見笑雲聞言後雙眉緊皺,倒笑了起來:「雲哥,想不到你終日無憂無慮,今日也來憂國憂民啦!」笑雲抬起頭來,隨即呵呵笑了:「其實我是日日夜夜的憂國憂民,只不過你今日才瞧出來。」
    
      已經是八月的天了,塞外的風很有些涼意。出得勝堡折而向西,直奔了快半日,便到了大青山下。大青山名喚「大青」,山上卻沒多少綠樹青草,從這一麓望過去全是赤裸的岩石,在陽光下瞧來就如牧民裸露出的古銅色肌膚。那山也不高,但昂然拔起在一片澄淨蔚藍的天宇下,竟遮住了身後的白雲,別有一番震懾。
    
      繞到大青山北麓,便瞧見了一片片的草原和座座氈帳。眾人在一望無垠的綠色草原上縱馬馳騁,都有心曠神怡之感,過不多時便瞧見了前面幾座氣勢恢弘拔地而起的金帳,四處高台環繞,旌旗招展,一派威武之色。
    
      對面馳來數匹戰馬,幾個黑衣大漢將眾人迎入了一個氈帳之前。原來俺答聞得大明不以官方名義應戰,便也不以常禮迎接,這幾人都是默默無聞之輩,鼎鼎大名的耶律誠翼、青蓮黃葉一個也沒有露面。眾黑衣漢子之中一個自稱趙方的漢人倒是能說會道,向陸九霄噓寒問暖,大套近乎,說道:「大汗定下的規矩是午時之後鳴炮為號,在擂台之上比武過招!這時時候還早,諸位好漢不如先行進帳歇息。」
    
      鄭凌風將手一揮,手下弟子立時安營紮寨,數座帳篷連綿紮起,眾人這才走進去歇息。
    
      午飯之後,炮響三聲,金帳之前忽然號角齊鳴。
    
      聚合堂、青蚨幫群豪簇擁著陸九霄、鄭凌風和何競我幾人昂然上了東首高台。笑雲才一坐下,便四處張望,只見對面西首的高台蓋得比自己這裡足足高出丈餘,對方瞧過來時居高臨下,而且幔帳高挑,也望不見那俺答汗是什麼模樣。又見棚中蒙古眾高手個個氣勢不俗,自己新結的兄長耶律弘也赫然在座。笑雲怕給他看到,忙將頭低下,心內忽然想,我跟他結義是不是酒後一時興起,有幾分兄弟情義在裡面?嘿嘿,其實耶律大哥豪爽慷慨,若非是他蒙古人,又是刀魔的親兒子,有這樣一個好兄長也是著實難得呀!
    
      正自胡思亂想,忽聽有人一聲長笑,一個高大的身影已經挺立在擂台之上。這兩丈方圓、三尺來高的擂台處於東西兩座高台之間,眾人自上向下望去,本該瞧得清清楚楚,但眾人均覺眼前一花,這人已經靜靜立在台上,這等奇快的身法委實是驚世駭俗。
    
      這人高帽錦袍,一身蒙古顯貴打扮,紅堂堂的國字臉上一雙鷹目如電閃動,只這麼在台上靜靜一掃,高台兩旁數百武士、台下千餘蒙古看客立時就靜下聲來。那人先向俺答所坐的西首高台幔帳深深一揖,這才轉過身來,向著中國群豪這邊抱拳施禮,道:「諸位貴客遠來,草原上下萬分歡喜。耶律誠翼這裡有禮了!」眾人聽得這人就是鼎鼎大名的黑雲城主一代刀魔耶律誠翼,全不由哦了一聲,又見他一口中原話說得流暢無比,更覺此人不同凡響。
    
      「前幾日遵照大汗旨意,將戰書下到貴國首輔嚴大人府上,草原上的人全是直肚腸,只怕衝撞了嚴大人,冒昧之處,還望海涵。」耶律誠翼雙目灼灼,說出的話來卻客氣之極,「好在漢天子居然答應赴此七星風雲會,以七戰勝負,定這馬市開閉,使天下蒼生,免於刀兵之苦。這等大胸襟大手眼,委實令人讚歎。」東首群豪聽他誇讚漢天子,也覺面上有光,只覺心中這位刀魔形象一下子就可親了許多。
    
      耶律誠翼又將雙拳一抱:「只是如此大事,可不能只我一人在此這麼空口白說,請陸大人上台一見!」數千道目光便一起向東首高台上射來。一大半蒙古百姓對這馬市開閉的事情不甚明瞭,但適才耶律誠翼上台時露出了一手絕頂輕功,眾人早知中國武尊陸九霄的大名,全盼著這陸九霄也露上一手神功。
    
      台下響起一聲金石交磨般的笑聲:「今日得見高賢,幸如何之!」笑聲才起,明晃晃的日頭之下,陸九霄那身材矮胖的身形已經挺立在了擂台。在眾目睽睽之下,也不知他用了什麼詭異身法,竟如在地下湧出一般,忽然現身擂台之上。這一著先聲奪人,瞧著比耶律誠翼那一手還要高明,台上台下登時就是一靜,隨即東首一眾青蚨幫眾震天價叫好。沈煉石也忍不住低笑一聲:「『偷天換日』這門身法失傳已久,這老狐精居然也練成了。」
    
      陸九霄也是先向俺答所坐之地遙遙拱手,再轉向耶律誠翼道:「城主見召,不知有何見教?」耶律誠翼見他上台來露的這手絕世身法,心內微震,臉上卻仍是堆出一團笑意:「七星決勝負,馬市定開閉,這等大事,空口無憑,咱二人便在此處當著天下英雄的面,擊掌為誓!」明朝自開國以來,歷朝天子總是對開放馬市之事存有戒心,只將之做為羈糜蒙古的一大手段,動不動就將馬市關閉,給缺衣少食的蒙古人一些顏色看看。嘉靖皇帝更是視蒙古如洪水猛獸,視開通馬市如開門揖盜。就為了這個緣故,統轄十萬緹騎的陸九霄才不得不以私人身份率眾前來比武應戰,此時要陸九霄擊掌為誓,實是超出了他的職權所在。但他素來圓滑,暗道:「勝負未分,擊掌便擊掌,好在胡虜到底心粗,沒有白紙黑字,老夫事後給他來個翻臉不認帳,也就是了。」一念及此,心下萬分慶幸,二人的手已經擊在一處。啪的一響,陸九霄只覺對方內力含而不露,耶律誠翼卻覺對方手上生出一股黏力,自己的勁氣居然難以施展。
    
      啪,啪,又是兩聲響亮,這後兩掌看上去都是不露聲色,但二人不約而同地都加上了勁力。三掌一停,兩個人忽然齊齊向後退了兩步,原來所立之處均現出淺淺的一對腳印。二人相視一笑,均覺出了對手的高妙武功和深沉心機。
    
      兩大擂主便踩著一片如潮的掌聲和吶喊聲回歸本陣。再竄上台來的卻是那漢人趙方,此人給俺答臨時封了個千夫長的閒職,專為主持此次比武。趙方上台之後客氣幾句,便將此次比武的次序說了,蒙古一方的先鋒是有「蒙古熊王」之稱的千夫長拔都,再往後依次便是九子鬼母斡兀立的關門弟子「小魔子」布裡孛闊、耶律弘、九子鬼母斡兀立、黃葉上人和耶律誠翼,最終以青蓮法王押陣。
    
      眼見這場千載難遇的比武即將開始,眾人剛剛靜下來的氣血又翻湧起來。立在台上的趙方高聲唱名:「第一戰,中國先鋒餘震北對陣蒙古先鋒拔都!」聲落鑼響,台上台下幾千對目光立時都齊齊聚到了擂台之上。
    
      只聽得咚咚咚的腳步聲響,一個虎背熊腰的蒙古大漢光著膀子上了擂台。草原火熱的日光直直地照下來,那黝黑的肌膚便閃出一層微紅的汗光,這「蒙古熊王」當真生得有如傳說中的黃金力士一般威猛。餘震北忽然間面色鐵青,雙腿突突地打起顫來。
    
      那銅鑼又光的一響,趙方再唱道:「請中國先鋒錦衣千戶餘震北登擂呀!」這一聲不啻催命銅鑼,千戶大人餘震北驀地雙眼一直,口中噗的噴出一口白沫來,身子猛然栽倒在地。群豪實在想不到這人如此窩囊,東首台上立時亂作一團。台下看客不知就裡,一時間交頭接耳,議論紛紛。
    
      一片混亂之間,忽聞一聲嬌叱,一道紅影已經閃上了擂台。人到掌出,纖纖玉掌穿花蝴蝶一般地疾向拔都攻到,卻是怒娘子柳淑嫻。拔都呵的一聲低吼,腳步疾錯,他身子胖大,步法卻迅疾如風,柳淑嫻這連環三掌立時拍空。
    
      啪的一聲,柳淑嫻攻出第四掌時,拔都沉腰坐馬,也是一掌拍出,登時將她震得連退三步。拔都從未看過這般標緻的美貌少婦,更想不到這樣嬌怯怯的一個人居然會硬扛住自己一掌,立時牛眼瞪起,向著柳淑嫻嘰裡咕嚕地說了一陣話語。台下的陸九霄正給嚇暈倒地的餘震北弄得灰頭土臉,眼見柳淑嫻不管不顧地登台打擂,更增煩惱。何競我忙喊道:「柳寨主,你非他敵手,快快下來。」
    
      「下來甚麼?老娘看到狗熊一般的蒙古狗賊就有氣!」原來柳淑嫻的丈夫數年前便死於一個胖大的蒙古將官之手,這時她看到不可一世的「熊王」登時就想起了慘死多年的丈夫。拔都不明就裡,眼見對面這美婦柳眉倒豎,鳳目含淚,不由心下大起憐惜之情,忽然歪起腦袋細聲細氣地問:「小妞妞,打疼了麼?」圍觀眾人眼見他牛高馬大的一個人忽做此溫存之態,全不由轟然爆笑。
    
      「你奶奶才疼呢!」柳淑嫻口中叫罵,霍然柳腰一擰,「裙裡腿」猛向他胸前踢去。啪啪啪,這三腿奇快如風,盡數踢在拔都胸上,但拔都的身子連晃都沒晃,居然還嘿嘿笑著向她挑起了拇指。柳淑嫻銀牙緊咬,蓮足一翻,一片銀光便向拔都臉上劃來。原來她鞋上暗藏「足刀」,只需拇趾一按,便會彈出。拔都臉上笑容不改,霍地一俯身,鐵肩已經扛在了她高抬的腿下。
    
      只一扛,柳淑嫻的身子已經倒飛了出去。「柳姊!」驚呼聲中,一道人影已經疾飛而到,及時攬住了柳淑嫻的纖腰,來人正是百家槍陸亮。他雖常受柳淑嫻奚落,心中卻暗戀這位怒娘子至深,柳淑嫻一上擂台,他便急急趕到台下掠陣,也虧得他眼明手快,這一下「英雄救美」倒正是時候。
    
      怒娘子給他攔腰抱住,又羞又惱,怒道:「誰要你來多管閒事!」陸亮眼見她輕嗔薄怒,反而更增韻味,當下嘻嘻一笑:「柳姊,小弟早說過,當真論打,還要瞧我這根百家槍!」話音一落,左手將柳淑嫻輕輕放下地來,右手長槍一抖,筆直如線地扎向拔都咽喉,槍到中途,忽然抖個瀟灑的槍花,陡然頓住。但見他安頓美人彬彬有禮,槍扎番將快若流星,這一亮相真如玉樹臨風,灑脫漂亮到了極點。
    
      拔都牛眼一瞪,喝道:「餘震北?」陸亮怒道:「番幫胡虜,不識得『百家槍』陸大爺麼,這是楊家槍!」長槍再抖,一招「四夷賓服」直扎他小腹,口中道:「疾上又加疾,紮了還嫌遲!」拔都身子微退,那長槍已改刺他眉心,陸亮又喝道:「少林八母槍,刺你眉心!」不待拔都招架,大槍霍地一壓,平平扎向他胸口,口中又道:「岳家槍,刺心窩!」片刻之間,「百家槍」已經連變三種槍法。驀地拔都大吼一聲,宛若虎嘯獅吼,一拳便擊在他槍桿上,陸亮雙手虎口劇震,長槍險些脫手飛出。拔都猱身直進,雙手已經抓住了槍桿,用力回奪,陸亮比不得他力大,又不願撒手,便給他一步步拉過身去。柳淑嫻叫道:「我刺他眼睛!」拔都見她拔刀撲到,急忙將槍一掄,陸亮收足不住,登時和柳淑嫻撞在一處。台下觀戰的百姓見他二人合力兀自敵不過拔都一人,不由一起大聲哄笑鼓噪。台上的趙方這時也醒過味來,向東首高台喊道:「喂,喂,陸大人,你們這個成何體統呀?」
    
      陸九霄哼了一聲,身子疾晃,已經到了台上,霍地出掌在那槍上一擊,拔都和陸亮都覺渾身如遭電擊,手麻臂酸之下,長槍便向地上落去。陸九霄左手一抄,已經抓槍在手,右掌疾探,奇快無比地將陸亮和柳淑嫻的手腕盡數扣在手中,拉著他二人一步躍開。雙方群豪眼見他一招之間,將三人都治得服服帖帖,不由齊聲喝彩。
    
      「趙先生,」陸九霄面色一片鐵青,「本陣先鋒餘震北身體有恙,這第一陣就算我們輸了!」趙方臉上如釋重負,用漢語和蒙語分別叫道:「第一陣蒙古勝!」台下數千蒙古百姓此起彼伏的歡呼中,陸九霄領著陸亮和柳淑嫻垂頭喪氣地下了擂台,東首高台的中國群豪也是搖頭歎息。
    
      「頑石和尚前來領教!」聲到人到,咚的一聲,有如地動山搖,那擂台顫了幾顫,一個胖大和尚重重落在了擂台上。拔都的牛眼直瞪過去,正和頑石和尚豆子般的小眼撞在一處,他似知遇上了對手,一雙牛眼立時變得火紅。趙方才叫了一聲:「第二戰,蒙古拔都對陣中國頑石和尚!」
    
      聲音才落,二人已經湊到一處,拔都身高臂長,一拳重重擊在了頑石肩頭。這一拳重可碎石,但頑石和尚卻只微微一晃,隨即一掌拍在了拔都的臂上,拔都面色微變,便即揮拳攻上。二人一招之間,都已試出對方橫練功夫了得,拔都展開蒙古世傳的伏牛拳法,招招進逼。頑石和尚虎吼連連,少林黑虎拳法施展開來,也是寸步不讓。
    
      台上打得龍騰虎躍,台下眾人也看得目眩神馳,只有陸亮羞憤遇死,忽然將腳一頓,轉身待走。一旁的柳淑嫻一把將他抓住,問道:「呆子,你要到哪裡去!」陸亮黯然道:「今日遭此大辱,還有什麼臉面在江湖上混,不如死了算了!」柳淑嫻卻將手在他腕子上重重一摳:「你這呆子,往日的豪氣都到哪裡去了,」眼見他面紅耳赤,雙目無光,心中忽然憐惜之情大起,低聲道:「你今日捨命救我,我……歡喜得緊!」陸亮聞言,臉上陰雲一掃而光,道:「當真麼,柳姊?」反手將她雙手緊緊握住。柳淑嫻扭捏作態,正待言語,站在一旁的任笑雲和玉盈秀再也忍耐不住,忽然一起笑出聲來。這一笑,陸亮倒又紅了臉,柳淑嫻卻將俏臉一扳,怒道:「笑什麼笑?」
    
      笑雲急忙咳嗽一聲:「小弟沒有笑你們,只是……瞧那兩人打得有趣!」聲音未落,卻聽台上二人齊聲大喝,頑石和尚胸前已經中了一腿,與此同時他盡力擊出的一招「放虎歸山」,也結結實實打在了拔都肋下,只聽得卡嚓嚓一聲響,也不知打斷了拔都多少根肋骨。二人同時中招,同時倒地。雙方群豪全吃了一驚。微微一沉,頑石和尚忽然一躍而起,笑道:「好小子,咱們再來打過。」話一出口,哇的一聲,吐出一口血來。
    
      拔都也奮力站起,但身子突突打顫,顯是難以再戰。「中了老夫這一招還能站起來的,」頑石和尚忽然將大拇指一豎,「你算是第一個!咱們還打不打?」拔都口中鮮血汩汩而出,兀自咬牙道:「打!」頑石和尚嘿嘿一笑:「好,這份膽氣著實難得,適才你多多少少已經打過了一仗,頑石不能佔你便宜。這一戰咱們便算作平手如何!」
    
      話一出口,雙方群豪都覺詫異,此時拔都身受重傷,便是一個尋常漢子上前都能將他打倒,想不到頑石和尚居然如此大方!何競我忍不住道:「頑石兄,不可莽撞呀!」頑石卻將眼一瞪,道:「怕甚麼,老子藝高人膽大,下一陣打勝了就是!」這人也真是鐵打的,在台上繞場一周,調息片刻,便又生龍活虎。拔都面現感激之色,勉力說出一聲:「多謝!」便給兩個蒙古漢子攙了下去。陸九霄心有不甘,正想言語,一旁的趙方已經忙不迭地高喝一聲:「第二陣,蒙漢雙方平手!」跟著銅鑼一響,這一陣就算板上釘釘了。
    
      一片惋惜聲中,蒙古小魔子布裡孛闊已然緩步上台,向頑石微笑施禮。笑雲見這人一身打扮和那五魔子差不多,只是年紀更輕,瞧上去也就二十五六,一張臉青慘慘的更增邪氣。頑石和尚眼見對手病懨懨的向自己咧嘴一笑,心內雖然厭惡,卻也合十還禮。哪知布裡孛闊身子未及立起,驀地左臂一揚,五指如鉤,已經疾向頑石的禿頭插來。這一抓迅疾如風,事先毫無徵兆,台下眾人忍不住全驚叫出聲。好個頑石,危急之下大叫了一聲,一勢鐵板橋硬聲聲地避過。
    
      小魔子怪叫一聲,左臂一振,五指上登時彈出黑黝黝的尺長指甲,一把便將頑石胸前衣襟撕裂。這時台下忽然閃來四五個薩滿打扮的蒙人,在擂台下揮鈴唸咒,又跳又唱。
    
      笑雲凝神瞧了片刻,只覺這布裡孛闊的武功比那五魔子著實又高了一大截,更怪的是他十指之上都留著長近半尺的指甲,隨著他詭異的招式霍舒霍縮,有時明明頑石和尚已經避開他的招式,但給他指甲一彈,衣襟肌膚便給撕破。笑雲眼見布裡孛闊招法古怪,不由皺眉對玉盈秀道:「秀兒,你瞧誰贏?」玉盈秀皺眉道:「這薩滿招式太過邪氣,我瞧這假和尚要遭殃,待會你上去對付他,只需奮力強攻,不要給這小魔子施展邪法!」一旁的沈煉石卻笑道:「還輪不到你上,魔高一尺,佛高一丈,再過片刻,這假和尚便會扳過來。」片刻之間,二人已經過了三四十招,頑石和尚胸前、左肩的僧袍都給小魔子撕破,光頭上給劃出了三道血痕,背後更中了兩拳,瞧上去狼狽不堪。西首高台蒙古顯貴看得興高采烈,台下眾薩滿跳喊得更加賣力。
    
      酣鬥之中,只聞小魔子沉聲低嘯,身子如蝙蝠一般在半空一轉,十指如電,當頭擊下。頑石和尚驀地大喝一聲,揚手一拳揮出,拳指相交,小魔子哇的一叫,左手三根手指已然應聲而折。笑雲眉飛色舞,高叫了一聲「好拳!」話音才落,布裡孛闊右臂一展,身後的斗篷劃出一道青影向頑石當頭罩來。那青影一閃而逝,頑石和尚卻驀地大叫一聲,斜步竄出,雙肩之上已經插了兩把藍汪汪的小刀。他疾退幾步,終於盤膝坐在了地上。東首群豪一起破口大罵:「暗箭傷人,算什麼好漢!」「直娘賊,竟敢使喂毒暗器!」只鄭凌風冷冷道:「事先又沒說不准施展暗器,這又算得了甚麼!」
    
      一片鼓噪聲中,布裡孛闊右掌已經掣出一把短刀,凌空撲下,疾刺頑石咽喉。危急之間,頑石和尚驀地震天價大吼一聲,身子一仰,反腿踢出,這是今日頑石和尚第一次用腿,卻一腿踢中了小魔子的胸口。小魔子悶哼聲中,右指疾彈,那短刀脫手飛出,直插入頑石右胸。這下子雙方一起中招,各自栽倒在地不能起身。
    
      兩方群豪不敢怠慢,急派人搶上擂台,各自救下兩人。顧瑤和梅道人急忙在藥囊之中取出藥物,為他拔除毒刃,剔除中毒處的肌膚,頑石和尚緩過了神來,又破口大罵對手無恥。那一邊小魔子卻傷重得多,給抬回西首高台後一直傷重難起。
    
      這一陣兩敗俱傷,自然又是平手之局。趙方上前便又唱了下一陣的對陣名號,卻是「草原飛鷹」耶律弘對陣任笑雲。黑雲城主之子耶律弘在草原上名聲素著,趙方喊出他的蒙古名字時,台上台下立時歡聲一片。在他們心中這位英氣勃勃的漢子是草原上無敵的英雄,他一出馬,蒙古一方必會大獲全勝。
    
      眼見氣宇軒昂的耶律弘走上擂台,何競我忽然轉身對笑雲道:「笑雲,還記得你上次你大戰閻東來時,我曾給你敬酒一碗麼?」笑雲道:「自然記得,上一次大獲全勝,多虧了你老人家這一碗酒!」「好,」何競我雙眉一揚,「這一回酒卻沒有了,但你若是勝了這一場,便是為國為民立下了一件大功,我若一喜,便會答應你一件事情!」笑雲何等機靈,見何競我目有深意,心內登時一陣狂喜,眼睛便不由自主地向玉盈秀瞅去。玉盈秀也面現紅潮,妙目之中亦羞亦喜。
    
      「多謝,」笑雲揚眉叫道,「這一陣弟子便是拼了命也要拿下來!」
    
      「不必拚命,」何競我用手在他肩頭一拍,「你的刀法在他之上,只要你不縮手縮腳,便會穩操勝券!」笑雲心內忽然明白過來:「原來何堂主是怕我顧念兄弟之情畏手畏腳,卻抬出秀兒來點我!」當下點頭道:「弟子理會了!」沈煉石也道:「笑雲,兩軍相遇勇者勝,你這刀法當世難有敵手,只是萬萬不可失了氣勢!」任笑雲應了一聲,轉身向擂台走去。
    
      這時紅陽欲墜,草原上空一片紫藍,透徹得如同一塊巨大空靈的紫水晶,兩隻蒼鷹在擂台上方高闊的天宇中展翅翱翔。一身藍衫的任笑雲與一身白衣的耶律弘便凝立在擂台之上。
    
      「兄弟,」耶律弘淡然一笑,「我早該知道你並非凡人,天下哪有什麼馬販子有如此武功?」笑雲面上一紅,道:「小弟身不由己,還望兄長見諒!」耶律弘將手一擺,道:「那是各為其主,也沒有什麼!只是牧民之苦,兄弟早見了,我們離不開馬市,大汗以戰迫市,這一次是師出有名。」笑雲心內一沉,眼前霍然閃過那些面如黑炭、破衣爛衫的蒙古牧民,暗道:「何堂主說,我這一戰若是勝了,那是為國為民立下大功。卻不知蒙古若因此失利,馬市難開,這群窮苦漢子更加的缺衣少穿了。我這麼做,算不算助紂為虐?」想到這裡,手上便滲出了一層汗珠來,他乾笑兩聲,極力掩飾心下的慌張,「大汗為了蒙古百姓過得好些,多次揮兵殺來,讓我中原百姓生靈塗炭,那也是師出有名麼?」一語出口,又覺底氣足了一些。耶律弘笑道:「馬市若開,雙方自然刀槍入庫,哪裡還有生靈塗炭?」笑雲卻暗自歎了口氣:「你們只盼著打勝了七星會就能得開馬市,卻不知陸九霄本來就沒有這個權力。你們是勝是負,這馬市全是不開!」
    
      耶律弘見他無語,卻又將手一揮,道:「兄弟,我跟你說這兩句,只要告訴你耶律弘重任在肩,全無退路,並非不念兄弟情義。待會動手,你不必因你我有交,不盡全力。」笑雲苦笑一聲:「兄長不知小弟此時也是重任在肩,全無退路!」兩人相視一笑,各自退開數步,凝神運功。
    
      披雲刀一拔出,笑雲的心神就凝定下來,渾身上下抱元守一,登時就有一股迫人的氣勢散發出來。高空上盤旋的兩隻蒼鷹似乎被什麼利刃刺中一般,忽地身子一彎,直插入雲霄深處去了。
    
      耶律弘喝一聲好,長刀一挺,疾如閃電般地刺了過來,一股凌厲無匹的刀氣蕩得擂台四周的旌旗獵獵狂飛。笑雲知他快刀厲害,眼見刀芒一閃,「望海勢」已經隨心而出,將他長刀疾封了出去。這一招笑雲雖然未盡全力,耶律弘還是給那股大力逼得疾退了半步,但他虎吼一聲,一張紅臉忽然紅得如欲滴血,長刀如怒濤狂瀾,忽然著地捲來。
    
      笑雲見他勢若瘋魔,急忙退了一步,這一閃不知不覺之間已經用上了「平步青雲」的絕世身法,長刀貼著他的雙腿捲了過去。雙方群豪和台下百姓眼見這一攻一閃驚心動魄,全不由驚呼出聲。耶律弘長吼一聲,刀法展開,快若驚雷,一團刀光繞著笑雲的身子狂舞不休,但笑雲起落如飛,「平步青雲」越展越快,這長刀離著他衣襟始終差著寸許,就是砍他不中。
    
      眾人眼見一藍一白兩團身影如星丸彈棄一般繞台疾轉,不由眼都花了,初時還能瞧得清是白衣追藍衫,時候一長,兩道身影越行越快,竟分辨不出誰先誰後。眾人一開始全在盡力吶喊,到得後來目瞪口呆之下,都忘了叫喊。又轉片刻,笑雲渾身勁氣展開,幾乎化作一道疾光,耶律弘更加追趕不上。這時他雖是立於不敗之地,但這麼只守不攻,自是毫無勝望。
    
      便在此時,東首台上忽然響起一聲嬌叱:「雲哥,動手呀!」正是玉盈秀的聲音。笑雲聞言心中一震,幾乎是不假思索地反手劈出一刀「無涯勢」。他內力深厚,由動轉靜,居然不存絲毫凝滯,而這招無涯勢於急奔之中霍然翻身劈出,更增威力。耶律弘這時正疾衝而來,眼見難以收住步子,情急之下只得奮力迎上。但他內力修為稍差,這般疾轉疾停,登覺渾身氣血倒翻。
    
      雙刃一交,聲如斷玉,耶律弘的長刀已給披雲刀一分為二,任笑雲的內力更是排山倒海般直撞過來,耶律弘經受不起,張口便噴出一口鮮血。台下眾牧民目瞪口呆,東首高台上的中原群豪卻震天價叫好。
    
      笑雲暗自叫聲不好麼,急忙收刀,這才免得耶律弘橫屍倒地之厄。剎那間耶律弘面色蒼白,慘然道:「兄弟,我敗了?」猛然間腕子疾翻,將那半截短刀向自己頸上抹去。笑雲大吃一驚,反手向他腕上抓去,叫道:「大哥,不可!」這一出手阻隔,身上登時破綻盡現,耶律弘想也不想地便將那半截長刀向笑雲胸口刺去。
    
      這一下變起倉促,笑雲全然想不到,一刀便給刺中了胸口。而這一刀對於耶律弘也是出乎意料,他一門心思要比武奪勝,笑雲這稍縱即逝的破綻於他不啻於黑夜中的一道閃電,心情激盪之下哪裡想得了許多。刀一刺入笑雲前胸,他才知不妙,要待收手,已然不及。
    
      笑雲大叫一聲,胸前已經竄出了一道血柱。他身子疾退了兩步,手指耶律弘,怔怔地道:「大哥、你、你……」話未說完,忽然栽倒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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