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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飛雲驚瀾錄

    【第二十七章】 
      「雲哥!」玉盈秀一聲慘呼,驀覺天旋地轉,忽然暈倒在地。沈煉石也是肝膽欲裂,急忙飛身掠來,一旁的梅道人、靈照禪師也是先後躍上台來。沈煉石將笑雲扶起,才鬆了口氣,這一刀雖然刺中了胸口,卻未傷及要害,更兼耶律弘及時收手,便只刺入寸餘。靈照禪師念聲佛號,出指如風,點了他胸前數處要穴,給他止住了汩汩流出的鮮血。梅道人口中罵罵咧咧,拿出獨門外傷靈藥敷在傷處之上。
    
      眾人七手八腳地將他抬回東首台上,笑雲才悠悠轉醒。緩過氣來的玉盈秀急忙撲上來,道:「雲哥,你、你……」驚亂之下實不知說什麼是好了。笑雲倒嘿嘿一笑:「好秀兒,我跟你說過我是福將,總能逢凶化吉……咳咳……遇難成祥!」玉盈秀瑩澄的妙目中還有未干的淚水,聽了這話眼中閃過一片幽怨的光來,卻俯下身來,輕輕在他耳邊道:「你若是有個三長兩短,人家也不活了。」一語未落,又覺後怕無窮,忽然用手輕捶著他雙腿,又輕聲啜泣起來。
    
      這時台上的趙方將銅鑼一鳴,喝道:「這一陣蒙古耶律弘勝!」銅鑼再響,台下便響起了陣陣歡呼之聲,蒙古一方無論貴賤,無不歡呼雀躍。只有耶律弘愕然立在擂台之上,夕陽將他的影子拖得長長的,顯得無比孤獨無比踟躇。
    
      「臭小子,你跟這等禽獸講什麼慈悲,」沈煉石怒不可遏,「非但輸了一陣,更險些丟了小命!」陸九霄也勃然作色:「哼,你這假慈悲害了自己還是小事,這一陣輸了,更弄得咱們四戰之下,全無勝績,我上國之風,更讓你丟得乾乾淨淨!」玉盈秀妙目含淚,道:「他已經身受重傷,你們不能少說兩句麼?」沈煉石聽得陸九霄埋怨自己徒弟,也氣不打一處來,叫道:「我們堂堂正正地打擂,大勝之後遭了宵小暗算,怎算丟了上國威風?你們錦衣衛未及登台便給嚇得屁滾尿流,才喪盡了大國威風!」
    
      笑雲聽了他們爭論,心下覺得萬分委屈,暗道:「兄長要自殺,我出手救他,難道是錯了麼?」何競我這時卻俯下身來,在他肩頭一拍,傲然道:「笑雲,古人說『自反而縮,雖千萬人吾往矣!』你做得甚好,救死扶傷,義所當為,有什麼可內疚的!」笑雲望著那兩道澄澈的目光,心中一暖,只覺往日狂放嘮叨的何堂主這時才變得可親可近起來。
    
      陸九霄卻嘿嘿冷笑:「原來聚合堂是跑到這裡救死扶傷來了,頑石和尚一鼓作氣連平兩場,笑雲少俠又大大方方地讓了一場,咱們『義』是『為』了,勝卻沒有一場!」沈煉石也冷笑道:「這有何難,老夫這就出馬,殺他個人仰馬翻!」他長衫不卸,說話之間,大袖一拂,已經穩穩躍到了擂台之上。
    
      「小子,」沈煉石瞠目喝道:「你詭計多端,險些害了我徒兒性命。快去換了兵刃,前來領死!」耶律弘渾身一震,揮手將半截短刀拋在地上,黯然道:「耶律弘今日行此卑鄙手段,實是無顏再戰!」他口角還有鮮血緩緩滲出,也不及擦拭,向沈煉石深深一揖,轉身便向台下走去。行出幾步,卻又回身道:「我兄弟,他沒有性命之憂麼?」沈煉石擺手道:「兄弟二字,虧你還叫得出口。難道你還恨他不死麼?快走,快走!」耶律弘目光閃爍,似是要說什麼,終於還是頓一頓足,轉身退下。
    
      趙方急忙高聲叫道:「第五陣,蒙古定國女仙斡兀立對陣中國刀聖沈煉石!」忽然之間,鼓樂之聲大作,無數長裙巫師手持法器鳴鼓吹號,眾星捧月一般簇擁著一架五彩斑斕的滑竿昂然而來。這滑竿給四個赤膊大漢抬著,上面端坐一個黑面老婦,雙目微閉,意態雍容,想必就是那九子鬼母斡兀立了。中方群豪看了,又是新奇又覺好笑,台下的蒙古百姓卻一起伏在地上,向那老婦頂禮膜拜。
    
      那老婦卻眼皮也不抬一下,口中唸唸有詞,直到那滑竿行到台下,才將身子一彈,自滑竿上飄然而起,悄無聲息地落在了擂台之上。趙方對這鬼母也是又敬又畏,向她一揖到地,頭也不敢抬起地緩緩退下。斡兀立這才睜開一雙細目,向沈煉石冷冷道:「你這老兒,能跟本仙動手,也是八輩子修來的福氣了!」沈煉石平生最恨裝神弄鬼之輩,眼見這九子鬼母一出場,氣焰猶勝當日陶真君,胸中怒火早起,待聽了這句話,不由怒極反笑:「我這老兒,能跟你這又髒又醜的老婆子動手,也是倒了八輩子的大霉了!」
    
      一語才出,斡兀立怪叫聲中,一根黑黝黝的鐵杖已向沈煉石頂門攻到。那鐵杖是她平時祭祀所用的法器,頂端纏有烏幡,桿上飾有銀鈴,隨著她揮動之間,就有一片沉沉烏光鋪天蓋地地向沈煉石罩來。沈煉石冷笑聲中,斷水刀平平一封,斬在烏杖上,發出鏗然一響。
    
      那烏杖應聲蕩起,但嘩啦啦一串銀鈴響亮,杖上的黑幡卻又劈面砸了過來。沈煉石叫聲「邪門」,一個盤龍繞步霍然轉開。斡兀立怪笑聲中,那黑幡如一條張牙舞爪的烏龍,凌空一翻,仍是向沈煉石胸前襲來。沈煉石雙眉一揚,斷水刀忽然變得輕若拂雲,一刀迎上,正斬在幡上,這一刀有如斬在什麼精怪身上一樣,擂台上居然發出一陣絲絲的怪響。一陣煙氣騰起,那黑幡立時裂出了尺長的口子。斡兀立又驚又痛,她這黑幡以異獸皮革百煉而成,其中暗藏諸般陰毒藥粉,實為一件護身至寶,哪知此時一招之間,便給沈煉石以無上刀氣破去。
    
      「老賊婆,這一刀如何?」沈煉石冷笑聲中,斷水刀隨勢而進,「倚天勢」疾斬向她頂門。斡兀立烏杖橫封,奮力架出。刀杖二次相交,斡兀立怪叫聲中,疾退數步,沈煉石身子也是微微一幌。「還有些門道,」他咦了一聲,飛身而上,「再接這一招!」斷水刀劃出奪目的一團青光,仍是那一招「倚天勢」。台下的任笑雲眼見這一刀剛猛非凡,沉穩如山,顧不得身上傷痛,長長叫了聲好。
    
      斡兀立腳下一錯,整個人忽如蝙蝠一般蕩了開去。沈煉石笑道:「打不過便想逃麼?」正待揮刀再進,卻見斡兀立長嗥一聲,猛然將頭一搖,滿頭灰黑的長髮立時披散下來。隨著她這聲長嗥,台下男女巫師驀地一起嘶聲嗥叫,聲若鬼哭,跟著十餘個巫師一起搖動手中法器,立時台下鈴響鼓鳴。倉啷啷、嘩啦啦的尖聲銳響震得旁觀百姓頭暈目眩,眾人只得雙手掩耳,潮水一般地向後退開。
    
      「爺爺是捉鬼的鍾馗,還怕你這妖法不成!」沈煉石怒喝聲中,揚刀再上。九子鬼母驀地將舌尖一咬,迎面便噴出了一團血來。這一口血便噴在了斷水刀上,與此同時,那把烏杖也劈面砸在了刀上。這一杖力量之大,竟似遠遠超出她自身功力所及,只一杖便打得沈煉石疾退三步。他奮力拿樁站穩,只覺全身氣血翻湧,煞是難受。台下的何競我見他目現驚詫之色,不由高聲叫道:「沈兄小心了,這是塞外魔家的『煉魂大法』!」
    
      斡兀立一擊逞威,台下的諸多巫師立時如中瘋魔,鼓、鈴之聲愈加瘋狂,真如暴雨乍做,群鬼嘶嗥。九子鬼母怪叫聲中,鐵杖又再攻到,沈煉石大喝一聲,奮力推出一招望海勢。這一招實已將他自身內家功力提到十成,卻依然敵不過這凶險邪氣的煉魂大法,沈煉石只覺一股陰邪的勁氣隨杖傳入,渾身勁氣登時一震,全身一顫之下又退數步。
    
      這時候暮色四合,草原上朔風漸起,滿天紅若滴血的夕陽之下,一個長髮亂飛的綵衣老婦長嘶短嚎,奮袂狂舞,這景象說不出的可怕,也說不出的邪氣。斡兀立自身內力已被邪法摧到極限,邪功貫注之下,杖端那一顆骷髏居然發出一團藍汪汪的光芒。每一杖擊出,便伴著聲聲鬼嘯,沈煉石心神大亂之下,只有一退再退。東首群豪見他勢窘,無不又驚又急,笑雲想起若是自己那一場不敗,便不會讓師尊上前冒此大險,內疚之下頓足大叫,卻牽動了傷處,立時咳嗽起來。
    
      危急關頭,沈煉石忽然揚眉喝出一聲:「天地有正氣,雜然賦流形。」這一喝裂空而作,唱的正是南宋文天祥的那一首《正氣歌》。說來也怪,這正氣凜然的唱喝乍然一發,不知怎地竟驚得斡兀立心神大震。沈煉石聲出刀至,一招「無涯勢」,立時將她逼得疾退了一步。
    
      「下則為河岳,上則為日星。於人曰浩然,沛乎塞蒼冥……」沈煉石喝聲不絕,「望海勢」、「瀾生勢」連綿而出,登時反守為攻。斡兀立驚怒交擊,猛地昂首又噴出一口血來,烏杖蕩起一層黑氣直向沈煉石捲來,此時她雖近強弩之末,但情急拚命,仍是聲勢駭人。
    
      沈煉石雙目圓睜,這時正喝到那句「時窮節乃見,一一垂丹青!」這一喝意氣昂揚,那一招「問心勢」也使得沉穩如岳。斷水刀捲起的青光直掠過去,和那黑氣撞在一處,登時發出一串尖銳刺耳的金石交擊之聲。跟著砰然一聲乍響,滿空銀鈴飛舞,原來這一刀勁氣如山,竟將鐵杖上的無數銀鈴盡數斬下。
    
      這一招「問心勢」的刀意縱橫,盤旋的刀氣如一條怒龍,凌空繞處,斡兀立雙肩琵琶骨、雙腿脛骨盡數為這一刀劈碎。她慘嗥一聲,攤倒在地,一下子昏了過去,台下搖鈴狂舞的一眾巫師心膽俱寒,登時愣在當場。剎時間嘶嗥聲、兵刃聲、鼓鳴、鈴響一起止歇,似乎連風聲也停了,天地萬物都懾服於一刀之威下了。
    
      沈煉石收刀而立,回身向台下呆若木雞的趙方厲聲喝道:「姓趙的,這一陣是誰勝了?」趙方的渾身全身都是冷汗,雙腿打戰,顫聲道:「自然……自然是老先生勝了!」沈煉石仰天長笑,笑聲在草原上遠遠蕩了出去,幾個巫師爬上台來剛將斡兀立抬起,聞得這聲狂笑,心神劇震之下,手一鬆,又將她摔在台上。
    
      趙方眼見天色已晚,向蒙古主子稟報一番,便回來鳴鑼休戰,請雙方各自回去安歇。第一日七星風雲會中國雖僅勝一場,但這一陣勝得堂堂正正,份量遠勝蒙古所贏的那兩場。東首群豪無不揚眉吐氣,疾向沈煉石擁去。沈煉石還刀入鞘,剛剛走回東台,忽然咳嗽一聲,吐出一口血來。原來適才斡兀立以煉魂大法使自身功力大增,沈煉石雖然力拼獲勝,卻也受了不輕的內傷。「靈僧癲道」兩大神醫急忙上前,要為他把脈診斷,卻給他一把推開,惱道:「這點小傷,又算得了什麼?」
    
      眾人各自回營安歇,朝野兩派仍是渭涇分明,聚合堂群豪只和幾個山寨的首領自處一帳用炊。飯後玉盈秀便急急請梅道人來給笑雲再看傷勢,梅道人細細瞧了一番,才笑道:「這小子命大,那一劍若再偏得兩寸,那便不堪設想。這時麼,只需歇息幾日便會生龍活虎。」玉盈秀這才放心。過不多時,沈煉石、何競我、曾淳、顧瑤等人先後前來探問笑雲,笑雲倒給眾人問得不好意思,向沈煉石道:「嘿嘿,養兵千日用兵一時,我偏偏是在這緊關節要的時分全無用處,真是給師父師爺列祖列宗丟盡了臉!不過師父放心,過不多時,弟子一定大大露臉一回讓師父也風風光光的勝過喝上八斤美酒!」沈煉石板臉道:「什麼時候,是你小子娶媳婦的時候麼?」眾人哈哈大笑,笑雲和玉盈秀倒羞紅了臉。
    
      這時陸九霄也帶著靈照禪師笑吟吟地趕來探問,眼見笑雲無恙,眾人便即坐下,商議明日對陣的情形。才說了幾句,外面一個聚合堂弟子進來奏道:「外面有蒙古耶律弘前來求見任少俠!」沈煉石七竅生煙,揮手道:「讓他快滾,走得遲了老子扭斷他脖子!」何競我忙道:「老哥,這耶律弘倒是個光明磊落的漢子,那一刀也未必是盡出本心!還是請他進來吧。」笑雲也道:「是呀,我大哥好心前來探問,咱們若是執意不見,豈不顯得小氣了?」
    
      耶律弘走進帳來,先向眾人團團一揖,除了沈煉石,帳中的何競我、陸九霄等人還都跟他客氣了幾句。耶律弘便走到笑雲榻前,眼見他著實沒有大礙,才鬆了一口氣。他握住笑雲的手道:「兄弟,你、你若是記恨大哥,這便也刺我一刀!」笑雲笑道:「我受了一點小傷,卻換回大哥一條性命,那也是心甘情願!」耶律弘聽他說得真切,心下感動,一張紅臉上更增了一團血色。他嘴唇動了一動,似是想說什麼言語,但見四周群豪靜坐一旁,那話就又嚥了下去。
    
      笑雲眼見群豪並不搭理他,怕他冷落,便盡力和他說笑。耶律弘卻似另有心事,立在榻前跟笑雲心神不定地寒暄幾句,便即告辭而出。笑雲在榻上翻身下來,要親自送他出帳。耶律弘執意不允,笑雲笑道:「這些皮肉小傷算什麼,這時咱哥倆再打一仗,兄弟也未必便輸於你。」耶律弘拗他不過,也只得由他。兩人並肩走到帳外,耶律弘忽然止住了步子,道:「兄弟,你……」他頓了一頓,才道,「這風雲會你們不要打了,還是乘早走吧!」笑雲一愣,笑道:「怎麼,大哥當我中原無人麼,今日雖然我們少勝一陣,但這可是打擂台,最後還是看擂主的本領。我們這裡何堂主、鄭幫主和陸大人可都是大好身手,厲害得緊!」耶律弘頓足道:「你們越是厲害,就越是凶險!還是今夜聽哥哥這句話,速走為上!」
    
      何競我見他言辭閃爍,急忙走上一步,道:「少城主,不管如何,大家都是武林一脈,少城主有何難言之隱,還請見告。」耶律弘的一張臉這時紅得如欲滴血,終於咬了咬牙,道:「諸位有所不知,當初大汗和家父定下這七星風雲會便是個瞞天過海的計策。大汗早知漢天子未必會答應開放馬市,他定下風雲會的七陣大戰,只不過是明修棧道,讓嘉靖以為咱們無心征戰。暗中大汗卻調兵遣將,屯兵涼城,準備攻佔大同。」眾人聽到這裡,心都一跳,笑雲忍不住叫道:「那這七星風雲會就不打了麼?」
    
      耶律弘苦笑道:「大汗早就約定,若是風雲會上我們最終落敗,號聲一起,立時兵馬齊出,亂箭齊發,將你們盡數射死。可是今日大汗寵巫斡兀立重傷,大汗惱怒無比,此時已率一路人馬直趨涼城,臨走時留下話來,明日若是我們再輸一陣,立時就揮兵而上,為斡兀立報仇雪恨。」陸九霄又驚又怒,再也難似往日那般好整以暇,急叫道:「你們、你們豈能如此言而無信,當初不是約好,我們若勝了這七星風雲會,你們就刀槍入庫,永不再提馬市之請麼?」耶律弘嘿嘿一笑:「你們本無誠意,我們如何不知?況且千千萬萬的蒙古父老實在離不開馬市,豈能一戰而定,你們若不答應,大汗便會一戰一戰地打下去!」
    
      何競我道:「少城主,蒙古父老是人,我中原父老便不是人麼?你們每一次出兵河套,便是一番生靈塗炭,殺我父老,辱我姊妹,又叫我們如何肯心甘情願地跟你們開市交易!」耶律弘仰天一歎:「就是為了這個緣故,我才趕來報訊。在結識任兄弟之前,我只當中原漢人個個該殺,今日才知中原也盡多任兄弟一般的大好男兒,若是任由兵戈屠戮,玉石俱焚,我耶律弘心中著實不忍!」何競我聽他言辭懇切,心中也甚是感激,拱手道:「多謝少城主今日趕來報訊。只是我大明亦有勇將強兵,大同府目下固若金湯,大汗貿然出兵,也未必便能如願吧!」
    
      「大同總兵仇鸞?」耶律弘冷笑一聲,「諸位想必還不知,前幾日大汗派人佯攻大同,嚇得這廝膽戰心驚,居然派人送來重金,求懇大汗轉攻大同之外的其他塞堡!嘿嘿,大明盡多這樣的『勇將』,只怕未必便是固若金湯吧?」眾人聽了這話,全是驚怒交集,若非這話出於耶律弘的口中,大伙實是難以相信大同總兵會做出這樣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賄敵」醜行來。靈照將枴杖重重一頓,叫道:「重金賄賂敵首,原來這便是仇鸞口中的『錦囊妙計』!」曾淳忍不住頓足罵道:「這賊子實該千刀萬剮!」只陸九霄平日沒少收仇鸞的銀子,這時將信將疑,道:「少城主,空口無憑,未必真有這等事吧?」
    
      耶律弘呵的一笑:「有與沒有,都不干我事。今日耶律弘冒死前來,只是一盡兄弟之義!」正待轉身出帳。卻聞帳外響起一聲怒吼,那大帳霍然一挑,鄭凌風旋風一般疾衝而到,一掌便向他頭上擊來。耶律弘急忙出掌迎上,只是他力戰笑雲的內傷未癒,一掌便給震得氣血翻湧。眾人驚叫聲中,鄭凌風乘他氣息不順的一瞬,驀地變掌為抓,已經扣住他胸口要穴,將他頭下腳上地倒提起來,口中厲喝道:「陳莽蕩那狗賊竟然殺了我女兒,他……他現在何處?」
    
      原來鄭凌風今日一見曾淳身邊竟然沒有喚晴身影,已經暗自生疑,他不願親自去問聚合堂眾豪,擂台之後吃罷晚飯,便遣手下人去柳淑嫻那裡旁敲側擊地探問。柳淑嫻胸無城府,立時便將喚晴身亡的事一五一十地說了個乾淨。鄭凌風悲痛交集,他年少輕狂,行事不擇手段,及至忽見自己女兒仍在世間,才深悔對女兒未盡父愛,心下實是喜不自勝。忽然得此噩耗,他自是怒發如狂,聞得手下人稟報黑雲城主的兒子來此探問笑雲,便即趕來興師問罪。耶律弘本來也是人高馬大,但給他倒提手中,宛若抓著個嬰孩一般。耶律弘也是吃軟不吃硬的性子,當下亢聲道:「在下不知!」鄭凌風怒喝一聲:「那還留你這狗賊何用?」翻掌便向他頂門拍去。
    
      「不可!」笑雲等人齊聲大叫。沈煉石立身最近,急忙一掌迎上,雙掌一交,早有內傷的沈煉石疾退數步,一口血便噴了出來。「沈兄,」鄭凌風這才覺出老大不忍,叫道:「這些蒙古豬狗和通敵叛國的奸人盡數該殺,你攔我作甚?」沈煉石冷冷道:「喚晴棄世,我比你心痛。只是這位耶律兄弟,卻是好人!」一語未畢,又咳嗽起來。
    
      青蚨幫主聽了他言語,才知耶律弘的來意,他臉色才慢慢平復,緩緩放下耶律弘,黯然道:「鄭凌風心亂如麻,少城主幸勿見怪!」眾人也急忙上前賠禮,耶律弘倒毫不為意,笑道:「鄭幫主果然名不虛傳,耶律弘傷好之後,定要再來領教!」鄭凌風茫然不應,也不知聽未聽到這句話。耶律弘再向眾人拱了拱手,道:「耶律弘今日言盡於此,諸位不管是戰是退,萬望小心為上。」當下不便久留,轉身便行,臨行前又叮囑眾人萬勿將他這一次行跡洩漏出去。
    
      眾人眼見他魁梧的身材在沉沉的夜色中漸漸消逝,心中都是若有所失。這時事關緊要,眾人都隨著陸九霄回到中軍大帳之中,陸亮、柳淑嫻、聚合堂弟子及諸多青蚨幫顯要也一起趕來。眾人聽了何競我的述說,臉上都籠了一層憂色,顧瑤當先開口:「諸位,這個……嘿嘿,」他囁嚅了幾句,終於咬牙道,「事已至此,我瞧咱們也不必留在此處打這勞什子擂了,還是早走為上。」陸九霄擰眉道:「擂台還沒打完,咱們就憑著耶律弘的一面之詞半夜遁走,明日蒙古必會借口笑我們膽小懦弱,聖上怪罪下來,誰又擔當得起?」柳淑嫻今早貿然登台,大敗之下早已心灰意冷,道:「你那聖上怪罪也怪罪不到咱們頭上,憑什麼要咱們陪你在此等死?」陸九霄一怒揚眉,但終究將一聲怒喝嚥了下去,只轉向何競我道:「何堂主,你意下如何?」何競我微一沉吟,道:「倘若今夜不戰而退,必會將大明國風喪得一乾二淨。可若是全留在這裡苦戰到底,徒逞血氣之勇,也非上策。我瞧,咱們還是兵分三路!」
    
      他頓了頓,才道:「第一路,讓余大人帶著盈秀、柳寨主、陸寨主,護送頑石、笑雲、沈兄三位傷者急速回京,請錦衣千戶餘震北余大人急速將蒙古即將犯疆之事稟告皇上,請他們早做定奪。京師離長城太近,蒙騎南下,轉瞬千里,咱們不可不防。」陸九霄、靈照和尚等人紛紛點頭,餘震北更是如釋重負,向陸九霄躬身道:「下官這一回定然不辱使命!」
    
      何競我又道:「第二路,依我之見,明日之戰咱們還是要打。若陸大人、鄭幫主雄心不倒,何競我願奉陪到底!」陸九霄微笑點頭,鄭凌風卻一字字地道:「便是諸君盡數退走,鄭凌風也要留下一戰!」
    
      陸九霄忽然道:「鄭幫主,老夫有一不情之請,還望應允。」眼見鄭凌風陰沉著一張臉,默然不語,他乾笑兩聲,才道:「那耶律弘曾道,明日一戰,若是蒙古再敗一陣,他們就會揮兵來攻。我瞧,若是咱們輸了這一陣,他們只怕便未必動兵了。嘿嘿,沈先生有傷,這下一陣必是幫主登台了。咱們不如以大局為重,且輸他一陣兩陣的,又有什麼了?」何競我當先揚眉叫道:「陸大人此話從何說起,咱們代國出戰,如此畏敵輸陣,豈不讓天下人恥笑?況且皇上怪罪和你那三掌之誓,陸大人全然不顧了麼?」陸九霄老臉一紅,卻道:「這擂台咱們只要撐下來就行,皇上那裡,老夫自有話講。那三掌之誓,本來就是矇混蠻夷的,咱們管他作甚!」眾人聽這緹騎首領、大明武尊說出如此話來,均覺哭笑不得。鄭凌風卻冷冷道:「陸兄要輸便輸,鄭凌風明日必然血戰到底!」也不待陸九霄回答,霍然立起,大步出帳而去。陸九霄討了個老大沒趣,不由眉頭皺起,目光閃爍。
    
      「陸兄,依我淺見,俺答野心勃勃,你這『輸戰』之策其實只會給他抓住把柄,實則沒有半分效驗。況且七星風雲會上咱們一敗塗地,必會使邊軍的軍心浮動,兩國交戰在即,如此豈不貽害無窮?」何競我眼見陸九霄訕笑不語,便又接著道:「不過咱們也不會白白在此苦撐。我說的第三路麼,便是速搬救兵。離此最近的就是大同府,請陸大人修書一封,咱們遣人送至仇鸞之處,請他發兵接應!」陸九霄皺眉道:「這主意甚好,只是仇鸞膽小怕事,未必就肯出兵,這送信之人誰去是好?」良久不發一言的曾淳忽道:「我去!」見眾人面現詫異之色,他又道:「邊關眾將與我熟捻,若是仇鸞實在畏戰,我便請其他邊將出兵。」
    
      要曾銑向他的大仇人仇鸞前去搬兵求救,這於心高氣傲的曾淳實在是一個莫大的折辱,也是一個莫大的考驗。何競我雙眉一展:「公子此舉忍辱負重,以大義為重,著實令人欽佩。只是你一人勢單,還請梅道人一同前往。」梅道人點頭笑道:「嘿嘿,公子悲天憫人,老道便也跟著一同做做善事。」
    
      當下,陸九霄立時就在揮毫書信,一封寫給大同總兵仇鸞,一封寫給首輔大學士嚴嵩,請他們速做安排。曾淳和餘震北分領了書信,當下眾人依策而行。只沈煉石性子倔強,只說自己沒受大傷,說什麼也要留下觀戰,眾人也只得由他。
    
      翌日一早,果然久久不聞號角之聲,日近午時,趙方才遣人邀眾人應戰。到得擂台前一看,昨日擂台下的數千蒙古百姓這時已經全然不見,倒是遠方的氈帳驀地多了十餘座,裡面殺氣隱隱。眾人這時才知耶律弘所言不虛,沈煉石冷笑道:「西崖老弟,咱們這也真是知其不可而為之呀!」何競我長笑一聲,還未回答,身旁陸九霄卻低聲道:「老鄭,我還是昨晚那句話,咱們不如以大局為重,輸他一局又有何妨?」鄭凌風冷哼一聲,並不言語,只是大踏步向擂台走去。何競我瞧著他昂然果決的身影,忍不住點頭讚道:「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復還!想不到鄭凌風倒是條漢子!」
    
      蒙古群豪也早到了,只是西首高台上挑起的幔帳已經撤去,昨日許多錦袍高帽的蒙古顯貴已經少了一半以上。趙方向挺立台上的鄭凌風唱個大諾,才說出他今日的對手:青海黃葉上人。
    
      一聲鑼響,台下便閃過一個高大的黃衣老僧來。鄭凌風的身材已算高大,這老僧卻又比他高了足足半頭,每一步踏出,那擂台就微微一晃,當真是舉步邁足,天搖地動,便好似洪荒初開時的巨人復生一般。台下的陸九霄忽然冷笑一聲:「嘿嘿,密宗的大力龍象功,老鄭這一陣未必能勝!」
    
      「你是鄭、鄭什麼什麼的?」那黃葉上人嗓音粗猛之極,一口中原話又是半生不熟,台下眾人聽來就覺滑稽無比。但鄭凌風卻一點也不覺得可笑,只要看一看黃葉手中的那把碗口粗細的黃金寶杵,他便知這一戰必將艱險之極。但鄭凌風的話語卻冷定之極:「在下鄭凌風,你是黃什麼什麼的?」台下青蚨幫弟子聽得幫主拿這番僧打趣,一起哄笑湊趣。
    
      猛聽黃葉一聲大喝,聲如雷震,黃光閃動之間,那把寶杵已經劈頭砸下。眾人眼見這番僧說打就打,而這一擊快若雷霆,威猛無比,驚駭之下那一片笑聲登時改作了一片驚呼。鄭凌風踏上一步,掩日劍竟直迎上去。劍杵相交,卻悄無聲息,但一道逼人的勁氣迸發出來,擂台四周的四五桿大棋如遇狂飆,撲簌簌一聲,竟齊齊折斷。
    
      黃葉叫一聲「了不起」,大杵橫著掃向鄭凌風喉下天突穴。適才那一砸剛猛十足,這一掃卻靈動無比,走的竟是判官筆的招術。鄭凌風身子微側,長劍「力挽天河」也是刺向他喉下天突穴。黃葉眼見他身子微晃之間,已經避開自己的靈動一擊,而這一劍後發先至,委實高妙之極。他性子也是老而彌辣,大叫一聲:「比快麼?」一個大步跨出,快若疾風一般繞向鄭凌風身側,黃金杵奇快無比地點向鄭凌風京門穴。
    
      片刻之間,二人迅猛如風地急攻了數十招,均是以快打快,這幾十招過後,劍、杵居然未交一下。台下眾人看得心蕩神搖,冷汗浸浸,喝彩之聲不絕於耳。鄭凌風眼見戰這番僧不下,心中登時焦躁起來,劍法陡然一變,由快轉慢,輕飄飄粘在了黃金杵上,這一招「天風雲濤」是他新悟出的剛柔相濟的妙招,黃葉急將大杵力揮相抗之時,鄭凌風劍上的勁氣已經一發而收。就在黃葉一愣之間,鄭凌風的長劍立時狂揮出那招勢道威猛的「九重天火」,一連九重勁力狂濤怒潮一般地直撞了過來。黃葉面色凝重,突突突地一連退了八步,擂台上便一連現出八個深淺不一的腳印。西首高台上耶律誠翼眼見了鄭凌風這霸道之極的一招,也不由霍然站起,面現駭異之色。
    
      猛然間卻聽黃葉大喝一聲,左手一抖,忽然自黃金杵內抽出一把細如拇指的小杵來,反手擊向鄭凌風前胸,這一招出其不意,只求敵人回劍自救,先解這招「九重天火」的燃眉之急。哪知鄭凌風並不撤劍,大喝聲中,長劍摧山蹈海一般地直壓過來,劍氣到處,那細杵吃力不過,砰然而斷,與此同時,黃葉的身子猶如風中稻草一般飛退回去,遠遠摔在了擂台之外。這人也真了得,身子在地上一粘即起,臉上神色立時回復如常,但雙方打擂,他跌落擂台之外,這一陣說什麼也是輸了。
    
      不過適才黃葉雙杵分進合擊,那細杵在折斷之前,勁氣噴湧,也使鄭凌風受了些許內傷。但鄭凌風性子剛強,身子始終挺立如山,不現絲毫受傷之相。
    
      耶律誠翼的身子這時霍然站起,鄭凌風這一招已經使他心生寒意,他自度也全無把握抵擋這樣威猛這樣詭異的一記殺招,何況鄭凌風身後還有名氣更大的聚合堂主何競我和號稱大明武尊的陸九霄!他的眉毛慢慢擰起,大手在空中陡然一揮,冷喝了一聲:「殺!」
    
      一聲令下,殺聲四起,滿野的蒙古兵如怒潮一般直向此處殺來。中原群豪這時心中全升起一陣勝猶不勝的淒涼無奈,國勢不振,兵衰將庸,這比武勝又如何?
    
      但這時殺機四起,也只得一拼了!人生在世,許多時候明知道前面這一條路千難萬險,但仍要你迎上去,撐下來,從滿路荊棘中死拼出一條血路來。當此之際,除了咬緊牙關去拼去闖,再沒有第二條路可選。
    
      聚合堂群豪彙集一處,刀槍並舉,齊往得勝堡方向退去。
    
      最慘的卻是青蚨幫,耶律誠翼此舉似是鋒芒直指鄭凌風。他的數百弟子立時給亂箭射得亂作一團。鄭凌風雙目噴火,喝道:「迎上去,迎上去!」數十高手明白幫主的意思,蒙古長於騎射,短兵相接便少了優勢,急忙率眾迎上,但如此一來,立時就陷到了重圍之中。何競我、沈煉石等聚合堂弟子倒是平安衝出,眼見鄭凌風身陷重圍,何競我忽道:「沈兄先退,我去助他們!」沈煉石叫道:「一起去罷,怎麼著也不能讓鄭凌風這小子死在蒙古人手中。」
    
      眾人剛要反身殺回,人群之中忽有一道身影快若流星般地飛起,凌空一掌,疾向鄭凌風拍下。鄭凌風大吃一驚,眼見四處刀槍齊到,這一掌避無可避,危急之下只得肩頭一甩,卸去了大半勁力。這一掌雖在他背後一粘即走,卻仍有一股巨力震得他口吐鮮血。「陸九霄!」鄭凌風怒喝如雷,「這到底是為何?」與此同時,水若清、陽流雲忽然兵刃齊舉,也是反向幫中弟兄痛下殺手。青蚨幫眾人全力應付蒙古兵,渾沒料到自己人會在此刻叛幫內訌,慘叫聲中,千變鬼王林惜幽、金鐘霸王楊霸等數位好手轉瞬間便紛紛橫屍荒野。
    
      陸九霄一擊得手,已經翩然而起,自一眾蒙古兵頭上遠遠躍出,笑道:「你坐霸一方,我和嚴大人早有除你之心,鄭兄一世聰明,怎地沒料到鳥盡弓藏這一途?」長笑聲中,雙掌齊出,將兩個蒙古漢子打下馬來,自己翻身上了一馬,卻將另一匹馬向旁一送。水若清嬌笑一聲:「多謝了!」飛身上馬,百忙之中還不忘和陸九霄柔情蜜意地對望一眼。二人打馬如飛,當先殺出。
    
      鄭凌風眼見隨著陽流雲等叛幫的還有四五個高手,適才驟然發難,已有十餘位幫中高手慘呼倒地,再加上四周瘋狂湧到的蒙古兵的夾擊,青蚨幫幾乎精銳盡喪。鄭凌風心如刀攪,驀地縱起,勢若瘋魔般地反手一抓,已將陽流雲提到手中,喝道:「為何叛我?」陽流雲料不到他重傷之下仍是如此神武,眼見他怒發欲狂,心中僅存的一點膽氣也煙消雲散,慘然道:「幫主饒命,全是……全是水若清這毒婦教我的。她……她說,跟著青蚨幫到老也是個賊,只有歸順朝廷、才是、才是……」鄭凌風不待他說完,大叫一聲,反手將他遠遠拋了出去。
    
      四周殺聲震天,鄭凌風卻恍若不聞,一夜一日之間,他驚聞愛女慘死、痛看情婦背叛,跟著又見自己苦心經營的青蚨幫精銳喪盡,不由得心中萬念俱灰。一瞬間年少時孤高自傲、壯年時氣吞北斗的諸般情景在他眼前走馬燈似的閃現,難道平生滿腔豪氣地擊楫中流,不擇手段地謀勳建業,到頭來只換來這天涯望斷、黯然魂銷麼?
    
      便在此時,一個尖細的笑聲忽然鑽入耳中:「鄭兄,你還要逃到哪裡去?」卻是耶律誠翼飛掠而來,一刀便向他背後劈來。鄭凌風歎息一聲,這時他身心俱疲,懶得躲避也無力躲避,只有閉目待死的份。危急之間,忽聽靈照和尚低喝一聲:「不可!」一道指風橫掠而來,撞開了這勢在必中的一刀。耶律誠翼冷哼一聲:「老和尚還有些門道!」刀氣如潮,將靈照和尚緊緊圍住。
    
      何競我等人遙遙見了青蚨幫中的驚變,均是又驚又怒,但這時四周蒙古兵如海浪一般層層湧來,聚合堂人手不足百人,已經自顧不暇。沈煉石單刀飛舞,怒叫道:「怎地援兵還是不來?」本來以兩大神刀的武功,要衝出蒙古重圍自是不難,但要照顧百餘聚合堂弟子就是難處重重了。何競我驀地長歎一聲:「靈照和鄭凌風已被耶律誠翼擒了!」眾人心內都是一冷,沈煉石回首望時,卻見斜陽蒼冷,遍野幽紅,不知不覺之間眾人居然直殺到了黃昏。
    
      激戰之中,袁青山忽然揚眉大喝:「公子到了!」聲音未畢,一串銅火銃的聲音隆隆而作,蒙古軍猝不及防,數十人應聲而倒,聚合堂弟子乘著蒙兵一愣之間,疾衝而出,和曾淳帶來的邊軍匯合一處。
    
      餘震北和任笑雲、玉盈秀、陸亮、柳淑嫻、頑石等人深夜回京。笑雲和頑石二人傷勢不重,服下傷藥後已經乘馬無礙,眾人便由得勝堡南下大同,取道宣府,一路快馬加鞭直向京師趕去。自宣府東至京師,不過二三百里路程,眾人一路不停地奔到京師,已經是翌日晌午。餘震北將眾人安頓在錦衣衛接待賓客的官捨之中,便急急忙忙趕到嚴府送信。
    
      哪知嚴府規矩太大,他一個小小的錦衣衛千戶,根本難進其門。餘震北無法,只得先跑到兵部尚書丁汝夔府前奏報。丁汝夔聽了他的述說也不敢怠慢,急領著他趕到嚴府謁見嚴嵩。年過古稀的嚴閣老看過陸九霄的書信之後只淡然一笑:「丁大人,邊關告急之奏,皇上早已厭煩至極。依老夫瞧來,俺答一群烏合之眾,何足為慮,又何足道哉?這等小事也要讓聖上煩惱操心,還要你我這些宰臣何用?」他這一笑讓心驚膽戰的丁汝夔和餘震北充分領略了什麼叫做「宰相肚子能撐船」,丁汝夔向來對他言聽計從,忙點頭道:「是,就依閣老所說,我這便傳令各處邊關,嚴加防範。」
    
      餘震北回來一說,眾人相顧愕然,但事已至此,也別無它法,餘震北平平安安地將信送到,已算是「不辱使命」,隨即忙於往來應酬,終日在同僚之間吹噓自己如何揚威塞外。眾人也難知七星會的消息,閒極無聊之下便在任笑雲的陪伴下領略京師風采。鄭鼻子、棗李五幾人忽見往日的任小伍大駕光臨,無不喜出望外,任大俠在一幫新舊朋友的陪伴下舊地重遊,忍不住感慨萬千。可是他總覺人情雖舊,心事已非,這時的任笑雲再也沒往昔鬥雞走馬的心情了。
    
      但蒙古鐵騎卻說來就來了,第三日早晨,餘震北急急跑來報訊,說丁汝夔剛得了八百里告急文書,俺答的鐵騎已經東犯薊州了。丁大人六神無主,一邊申飭薊州嚴守,一邊發京軍兩萬前去救火。笑雲等人得訊後趕到郊外看京軍集結髮兵。卻見兩萬京軍衣衫不整,嘻嘻哈哈,十足的市井無賴模樣,哪裡有半分保家衛國的勇武氣概?陸亮忍不住歎道:「這樣的兵馬莫說對陣蒙古鐵騎,就是跟我們兵書嶺對陣,都未必打得贏。」
    
      果然又過數日,俺答率兵強攻古北口,又從黃榆溝毀了邊牆,揮師直入。京軍一觸即潰,鎧甲、馬匹丟得滿山遍野都是。蒙騎攻入順義,大肆搶掠。眾人得訊後無不頓足大罵嚴嵩誤國。
    
      正自痛惜,袁青山卻在這時趕到了官舍,跟大伙通報了七星風雲會的戰局。眾人雖然憤恨鄭凌風不擇手段,但聽得陸九霄借刀殺人,勾結水若清等人趁火打劫,襲殺青蚨幫,心中又都有些不忍。袁青山又道:「虧得公子曾淳帶來大批邊軍及時趕來,陸九霄帶著水若清、陽流雲那幾個走卒狼狽逃回京師。師尊卻帶著沈先生和諸多兄弟奔赴邊關,要招集曾帥舊部抗擊蒙軍。」眾人聽得何競我、沈煉石等人無恙,才略略鬆了口氣。
    
      俺答的兵馬行進神速,轉瞬間便直抵通州。朝廷得了順天巡按的告急文書,這才得知蒙古鐵騎已經破天荒地打到了皇城根下。朝野上下亂作一團,丁尚書急命清點京軍,卻發現僅有不足五六萬人的老弱殘兵。便是這些老弱病殘也多是紈褲子弟,聽得兵部尚書讓他們出城禦敵,一個個雙腿打顫,有如大難臨頭,到得後來更是聚在一處,抱頭痛哭,說什麼也不敢出城。丁汝夔強令眾將領出城,眾將也是個個愁眉苦臉,如喪考妣,好在去領甲仗時,守護武庫的宦官照例先要收錢才能配發。眾將便借口拖延,一連數日,大明京軍就是不敢開出城外。
    
      萬般無奈之下,嘉靖皇帝只得聽從了禮部尚書徐階之策,急召邊軍入京勤王。仇鸞得訊大喜,這時前去勤王,不僅可以邀功,更可以上結天子,於是率軍兩萬急急趕到京城之外。過不多日,河間、宣府和遼陽等勤王勁旅也陸續而來,加上臨時招募的京郊蒼頭義軍,在京城外駐紮的大明兵將共計十幾萬人。有這十幾萬人墊底,嘉靖君臣總算鬆了一口氣。
    
      大同總兵仇鸞第一個入京勤王,陸九霄知道皇上必會重賞,便將七星風雲會上仇鸞按兵不救之仇暫且放下,在皇上面前誇讚仇鸞「忠膽照人」。嘉靖大喜,拜仇鸞為平虜大將軍,統領各道邊軍,還特賜皇牌一面,上書「朕之所重,唯卿一人」八個大字。仇鸞有皇牌撐腰,愈發放肆無忌,當日就令手下士卒四出劫掠京郊百姓,解解「葷腥」。
    
      就在仇鸞兵抵京師的同一日,俺答也兵臨城下,數萬鐵騎就紮營於京城三十里外的白河之東,與仇鸞的營寨隔河相望。俺答汗素知仇鸞無能,每日便毫無顧忌地派蒙古散騎四處劫殺百姓,搶掠女子玉帛。仇鸞統領各路邊軍十幾萬,卻始終不敢與蒙軍一戰,卻日日派部下去俺答處遊說,許以開放貢市,只盼俺答能回心轉意,回師塞外。俺答眼見仇鸞畏懦,愈發驕狂起來,立時揮兵進逼京城,鐵騎所至,京郊百姓不堪蹂躪,號哭之聲,震動皇城大內。
    
      於是京師坊間酒肆謠言四起,人心惶惶。笑雲等人在茶樓酒店聽得這些議論,既恨明軍懦弱,朝廷昏庸,又覺無能為力。眾人心下不約而同地均想,惟有國壯兵強才是正途,當此之際,你武功再高,又有何用?玉盈秀忽然雙目一亮,道:「左右也是無事,不如咱們去嚴嵩老賊的府中瞧瞧,曉以厲害,請他向昏君進言,讓仇鸞統兵與敵速戰!」眾人齊聲稱是。
    
      一起到了嚴府之外,卻見嚴府大門緊閉,十餘個惡奴手提長鞭,往來巡視。陸亮歎道:「國家遭此大難,都是由這老賊所起,他還如何敢見咱們!」正說著,卻見一個白衣文士怒沖沖走到嚴府外敲打大門,叫了多時,那門就是不開。那文士便立在門外揚眉大罵:「嚴嵩,我趙貞吉來此見你,是為了國事,不是為了私情,你避而不見,是何理也?你終日只知聚斂民財,國難當頭,上不能獻一策以分君憂,下不能派一將以解民災,還有何臉面居此首輔之位?」笑雲等人聽他罵得酣暢淋漓,都不覺拍手叫好。
    
      這時嚴府大門一開,擠出一個形容猥瑣的官員來,向趙貞吉道:「趙兄,嚴大人正在午睡,莫要驚擾了他老人家。」趙貞吉強自壓住怒火,拱手道:「原來是通政趙文華趙大人,國家蒙難,虧得嚴大人還睡得著!煩請通稟一聲,就說監察御使趙貞吉求見!」趙文華搖手道:「我瞧趙兄還是不要耽擱閣老的功夫了。這天下大事,該當徐徐圖之!」趙貞吉聽了火冒三丈,罵道:「你這權門鷹犬,懂什麼天下大事!」揚臂便要硬闖,卻給那幾個惡奴搶上來,按在地上,揮鞭欲打。
    
      笑雲再也忍耐不住,飛步而上,一手一個,抓起那幾個惡奴便揚手向嚴府拋去。只聞「哎喲」、「媽呀」之聲不絕,片刻之間,十餘個惡奴便給他此起彼伏地拋進了嚴府。趙貞吉見笑雲幾人器宇不凡,大是讚賞,當下便邀他們去酒樓吃酒相謝。笑雲也正要結交此人,當下便一同上了街邊的一座「凌霄閣」,雙方互通姓名,趙貞吉得知笑雲乃是「七星風雲會」上的英雄,更是激贊。笑雲卻連道慚愧,只說:「我是大老粗一個,又沒有為國立下尺寸之功,如何稱得上英雄?不知趙兄找嚴嵩這狗賊何事?」趙貞吉提起嚴嵩,怒不可遏,一翻痛罵之後才說出原委。
    
      原來他本是個國子監司業的小官,卻是一副熱血肝腸,眼見大敵兵臨城下,便即上書嘉靖。這時候的嘉靖倒多了一些虛心,見了他的筆札,歎其忠勇,立時擢升為河南道監察御使。但趙貞吉這麼慷慨激昂不顧同僚臉面地議論國事,已經得罪了嚴嵩及其黨羽。嚴嵩便奏請嘉靖,讓趙貞吉出城犒勞邊軍,其時亂軍橫行,這一道奏請其實是嚴嵩借刀殺人。但趙貞吉一腔熱血,當下慨然應允。哪知道嚴嵩又密令戶工兩部官員暗中刁難,趙貞吉連一部車子也領不下來,情急之下便來找嚴嵩論理。他說到這裡,將酒碗在桌上重重一頓,叫道:「松柏本孤直,難為桃李顏!我趙貞吉生來便是這麼一個不會曲顏媚上的脾氣,大丈夫曲戟在頸,不易其心!明日我便是借得一輛騾車,也要前去犒軍!」
    
      笑雲聽得心情激盪,伸掌在桌上一拍,叫道:「好,兄弟明日隨你一同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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