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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飛雲驚瀾錄

    【第四章】 
      青田埔是兩山夾一路,兩旁的山陡峭如石門,沉沉的夜色中瞧不清山上的林木石巖,只是一片猙獰的讓人揪心的黑色。喚晴就隱身在這一片黑影中,心裡七上八下的,梅道人說那群人今夜該走過青田埔的,怎麼這時候了還不見蹤影?
    
      她再一次抬頭,已經月上中天了。瞧著那輪冷素的月,喚晴的眼前不知怎地就閃起曾淳那執拗的眼神,那鐵一樣剛毅的眼神呀,像極了他那叱吒風雲的老爹。不同的是,曾銑是一塊百煉千錘的老鐵,磨得去了火性,只剩下一股子消磨不掉的冷硬,曾淳卻是剛剛出爐的滾燙燙的新鋼,遇上冷會飛花濺玉的,唯有這滿腔內世間少有的沸騰熱血,就讓自己這一生一世的牽腸掛肚。她的心就一酸,對著月亮無聲地喊,老天呀,讓我再看他一眼吧。
    
      那月亮卻無語,只將一片清輝輕輕撒下來。
    
      「你又在想他?」身旁的夏星寒忽然問了一聲。喚晴沒言語,低下頭來,卻覺著眼角一片模糊了。夏星寒見她流淚,不禁歎了口氣,「師父說你比男孩子還硬,一輩子不會流淚的,我卻見你不知為他流了多少淚!」
    
      喚晴看了一眼身邊嘴唇緊泯的夏星寒,心裡就湧起一股暖意,想,師兄和曾淳都是難得一遇的人才,性格也有幾分相似,只是曾淳英姿勃發又熱情外露,什麼事情都藏不住的,只在大帥遇難之後才變了個人似的,終日沉默;師兄樣子雖然不中看,卻是個樸實真誠的漢子,可就是木得像一塊石頭似的。但石頭下面呢,也是一團躍動不息的火呀!
    
      她就強擠出一絲笑,岔開了話題:「你瞧那個任笑雲有趣麼?這一次說什麼也要來呢!」
    
      夏星寒低聲說:「他雖是市井中人,卻是一條漢子,你不該讓他不來的。」喚晴說:「他是好人,確實是好人,若沒有他,咱們根本救不出義父的。我就更不能再讓他有個三長兩短的,留他在客棧,正好讓他照顧義父。」夏星寒也舉頭望了望頭上的明月,像是自言自語的說:「梅道人說他已經請了不少幫手,卻不知何時能來?」喚晴咬了一下唇:「救師尊可以從容用計,救公子卻是時候緊迫,只得全力一戰了!」
    
      夏星寒忽然低下頭,說了一聲,來了!兩個人的心全是一緊。
    
      就聽到了馬蹄聲,一團雜沓的聲音敲著山道,近了。
    
      喚晴的心就給這團聲音牽著一顫一顫的──終於瞧見一行人藉著些微的月色,在崎嶇的山路間策馬行了過來。十數匹馬在山道上深一腳前一腳的行著,馬上的人多是深色的衣衫,瞧上去一團黑鬱鬱的,也分辯不出公子曾淳在哪裡,只有一前一後的馬上坐著兩個穿白袍的漢子極是顯眼。當先那人是個禿頂的胖身子,挺立馬上顯得精氣十足,後面那人卻是披著長髮,矮矮的身子伏在馬上一晃一晃的,似是已經睡著了。夏星寒盯著淡淡的月光下這兩個奇形怪狀的白袍客,心內一緊:「想不到青蚨護法五鬼王居然到了兩位!」
    
      「這裡地勢險得緊,大伙多加小心了!」那禿頭大漢回頭喝了一聲。所有的人全叫了一聲:「是!」聲音齊刷刷的,顯是訓練有素的,只後面那長髮披肩的矮漢子趴在馬頸上沒言語。
    
      喚晴的眸子卻在一瞬間亮了起來,她在那一團人馬中間瞧見了一個沉默無語的身影,就是他,有如岩石一般沉毅的身影,雖然給幾匹馬緊緊夾在中間,卻依然讓喚晴覺出那麼清那麼傲的一種酸楚。
    
      她忽然撮口長嘯。
    
      行著的一群人一驚,全往她這邊瞧來,沒留神對面山道上卻已經亂石如雨砸了下來。一陣人喊馬嘶的亂,好在這堆亂石只是砸向最先那匹馬,轟隆隆的阻住了狹窄的山道。喚晴已經撲了上去,一個青衣漢子當先迎來,卻給喚晴展開身法自他身邊電射而過,同時那柄短刀閃出一抹淒艷的光,那漢子的喉頭就濺出一線血花。
    
      連夏星寒都給喚晴的殺氣騰騰嚇了一跳,但這會喚晴卻已經不管那麼多了,她已經清楚的看到曾淳望向自己的眼光,他不能叫嚷,必是已經給治住了穴道──這群天殺的畜生!
    
      文勝大棍飛舞,帶著一群丐幫弟子也飛奔下山,和一群青衣漢子交上了手。「幾個小賊,大伙不必驚慌,看住了正主!」那禿頭胖子長聲大喝,聲音在一片兵刃交雜和人馬的嘶吼中居然絲毫不亂,自有一份威猛懾人的氣勢。
    
      喚晴陡覺眼前人影一幌,一團白慘慘的影子已經阻在了眼前,正是那一直酣睡馬上的長髮矮漢,這時正咧著嘴衝自己笑。
    
      喚晴怒喝一聲,曉紅刀振腕而出,一勢「舉頭望月」,直襲那白袍矮漢的咽喉。那矮漢左爪一橫,竟然硬抓硬架向那把刀,跟著右爪分心抓到。喚晴直覺胸前勁風迫人,但她竟不捨棄攻勢,短刀一壓,逕使險招,順著矮漢的掌勢劃向他的小腹,同時仗著身法輕巧,硬用龍飛勢的身法要從那只怪手下閃過去。哪知矮漢怪叫一聲,左掌掌上蓄勢,勁風陡增,震開了短刀,右爪卻將喚晴衣襟撕下了半截。
    
      兩個人的身形奇快如風的橫掠數尺,但矮漢依然緊緊擋在喚晴身前。
    
      適才交了這一招,喚晴的兩刀全都無功,胸口更是氣血翻湧,望著那雙鬼火般眨動的雙眼,她咬了咬牙,說:「地行鬼王常機子?」矮漢子陰森森的一笑:「小娘們能躲過常老爺這一爪,功夫倒也不錯!」
    
      夏星寒這時向前衝得正緊,只覺青蚨幫這群人雖然不多,身手卻著實不錯,若非自己往來衝突,十餘名丐幫弟子只怕就抵擋不住了。他的一把單刀已經展到了七成功力,身邊四個對手兀自收拾不下,而夏星寒激戰之中卻不得不將三分精神留在那禿頭客身上。那禿頭客雖然尚未出手,但一直虎視耽耽的,竟牽住了夏星寒的一半精神。
    
      禿頭客那雙攏在袖中的手忽然拔了出來,一股勁氣隱隱然向夏星寒逼了過來。夏星寒已瞧見了那雙手的手指上竟全套了大小不一的指環,有的金光澄澄,有的銀色閃閃,夜色中瞧來詭異無比,一個念頭在他的腦中清晰無比的一閃:「果然是他──青蚨護法五鬼王中功夫最詭異的巨靈鬼王乙凝!」
    
      夏星寒猛吸了一口真氣,手中刀已化作經天長虹,力揮而出,這一招「孤月獨明」是心月刀法中的七大殺招之一,隨著一點流轉如月華的刀光閃過,身旁的四個青蚨幫弟子手中的兵刃都是如遭雷擊,嗆嗆嗆的幾聲響,竟有三件兵刃落在了地上。
    
      身後驀然劃過了輕微之極的聲音,只彷彿於靜夜裡螢火蟲從墓地間飛過去的動靜。夏星寒的耳朵卻及時抓住了這聲響──一旁觀戰的巨靈鬼王終於動手了!
    
      念頭才一閃,頭上已經多了一隻巨靈大掌,泰山壓頂般的拍了下來。夏星寒長嘯一聲,那招「孤月獨明」的下半勢才施展開來,迅疾無比地迎了上去。
    
      刀氣與掌風一觸即收,一片黑色陰影如蝙蝠一樣無聲無息的從夏星寒頭上掠了過去。夏星寒有些吃驚乙凝如此龐大的身軀卻能施展出這樣輕妙的身法,這巨靈鬼王輕功之妙想來已不輸於以身法詭異見長的地行鬼王。
    
      乙凝的身形僵硬如岩石,卻從嘴裡吐出兩個冰冷的字來:「好刀!」夏星寒卻更冷,一刀橫胸,凜然不語。乙凝就緩緩的一笑:「刀聖弟子,果然不俗!」
    
      便在此時,山道上卻響起了一陣呼喝之聲,那是一陣荷荷的聲音,初時聽來動靜不大,轉瞬間就大了許多,荷荷的低沉調子在四面八方一起響起,彷彿是千山萬嶺群起而呼的聲音。
    
      嘶殺的青蚨幫弟子全是一驚,丐幫弟子卻精神一振,也隨著發出了荷荷的叫聲。
    
      這群人來得好快,密匝匝的一群人自後而來,竟塞滿了身後的山路。
    
      乙凝喝道:「大伙暫且罷手!青蚨幫乙凝在此,來的是哪條線上的朋友?」這一聲喝威猛十足,有如靜夜中響了個霹靂,青蚨幫眾聞聲後齊齊收手,迅疾無比的聚到他的身邊。
    
      丐幫弟子見來的那群人停聲不語,便也停戈不鬥,只有喚晴要待向前衝,卻給夏星寒一把抓住。
    
      一團火把悠然燃起,照亮了那群人的面孔,喚晴見了那些人的裝束就是一喜,回首向夏星寒說:「師兄,是你們丐幫的人!」夏星寒臉上的肌肉卻一抖,丐幫來的人是不少,但火把下孫堂主和雷分天都是一臉的怒氣。更讓夏星寒吃驚的是孫雷二人簇擁著的那個臉如寒冰的高瘦老者──正是丐幫中身份僅次於方老幫主的執律長老閻豹庵,這老頭子在幫中身份極高,素來執法嚴明,自幫主方仁以下,人人畏懼他三分,這時趕來,只怕多半是因為自己抗令不遵之事!
    
      乙凝瞧見漫山而來的丐幫弟子先是一驚,待瞧見閻長老盯著夏星寒的冷硬目光,心知有異,喝令手下弟子靜觀其變。
    
      「朱雀堂主夏星寒何在?」閻長老一聲威猛十足的吆喝,將無數低聲的竊語全壓了下去。夏星寒見他明知故問,更是一愣,但這時也只得硬著頭皮走上前去,叫了一聲:「夏星寒參見閻長老!」
    
      閻長老冷冷的盯了他一眼,跟著說出了一句石破天驚的話:「夏星寒大逆不道,橫行無忌,在下受幫主之命,將夏星寒革除出幫!」
    
      山道上一片嘩然,連青蚨幫眾都有些吃驚,朱雀堂弟子更是大聲鼓噪。武林之人素來重視口碑,若是被自身幫派掃地出門,那就是終身的奇恥大辱了,何況夏星寒這等自視甚高的少年奇才。
    
      夏星寒忍不住抬起臉來,一字字的道:「夏星寒不知所犯何律?」閻長老冷笑道:「你私率本堂弟子劫持逆匪,對抗官府,又不遵幫主號令,打傷刑律堂的長老,犯了本幫『忤逆幫規,目無尊長』的大戒!」
    
      夏星寒沉默無言,但身子卻微微顫抖,顯是已經鬱憤到了極點。喚晴忍不住輕輕拉住了他的手,低聲說:「師兄,是我連累了你!」夏星寒驀然仰天長嘯,聲音如鶴唳猿啼,一股悲憤之氣直衝雲霄。
    
      閻長老聽得他這聲震耳的嘯聲不禁吃了一驚,但還是向一眾朱雀堂弟子叫道:「夏星寒已經被革除出幫,朱雀堂弟子聽令,速速隨我趕赴青龍堂待命!」文勝等人更是一愣,乙凝那一群青蚨幫的卻喜上眉梢了。
    
      一些朱雀堂弟子要待上前爭辯,閻長老將手中一根綠光熒熒的竹杖高高舉起:「方老幫主法杖在此,誰敢不從,便與夏星寒同罪處置!」孫堂主幹笑了兩聲:「大家還是遵從幫主之命,若都是隨夏兄弟一意孤行到底,只怕更增了他身上的罪過。」
    
      事以至此,夏星寒終於開口了:「大家隨閻長老回幫,」他盡力使語氣平靜一些,但也頓了一頓,才說出下半句,「諸位兄弟──保重,咱們後會有期!」
    
      閻長老卻向乙凝望了一眼,若有意若無意的說:「夏星寒已被本幫革除出門,所作所為便與丐幫無涉,咱們走!」說著轉身而去。
    
      火把的光芒漸漸飄遠,滿山遍野的丐幫弟子無聲遠去。一眾朱雀堂弟子也無奈的隨著去了,只有文勝手提大棍,定在地上不肯走。夏星寒看了他一眼,心中一暖,但還是說:「你也走!」
    
      文勝卻只是搖頭。夏星寒雙眉一立,「不走,咱們就不再是兄弟!」文勝的眼中流出了淚水,他終是隨得夏星寒久了,知道這位堂主言出如山的,猛然回手一棍,打在山巖上,轟隆隆一聲,打得巖蹦土炸。眾人一愣,文勝卻拖著大棍,大踏步地奔了下去,他身高步長,幾大步就消逝在一片黑沉沉的夜色中,但山道上卻飄過來一陣粗豪的嗚咽之聲。
    
      夏星寒仰頭向天,也流下了兩行清淚。
    
      黑暗中忽然響起了一個聲音:「喚晴,你們不要管我,快走!」嘶啞的聲音中帶著幾分顛仆不盡的山東口音,就顯得質樸無比,卻是曾淳奮力衝開了被點的啞穴,掙扎著喊了一聲。
    
      喚晴的心似是被紮了一下子:「公子,喚晴就是拚死也要救下你來!」她卻再也忍耐不住了,就在夜風中哭了。
    
      乙凝回身一指,又點了曾淳的啞穴,跟著哈哈一笑:「夏兄,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二位若是硬拚,只怕也在我兄弟手下討不了好去。若是夏兄今夜抽身就走,在下也決不相逼!」常機子聽了這話卻一愣,但隨即明白,巨靈鬼王的意思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平平安安的將人送到陸九霄手中比什麼都好,何必與夏星寒拚個死活?
    
      夏星寒還未回答,山道上卻飄來一聲低笑:「乙護法幾時變了脾氣,呵呵,夏公子,今夜你只怕是走不了了!」正是金秋影的聲音。
    
      眾人全是回頭四顧,卻瞧不見金秋影的身影,隔了片刻,才有一陣勁急無比的蹄聲響起來。
    
      喚晴知道金秋影用傳音入密的功夫將聲音遙遙送過來的,難得的是人隔得這麼遠,傳過來的聲音卻是如此好整以暇,好似就在對面把酒談笑一般,她的心微微一沉:「金秋影的內力如此高深,我倒是一直低估了他了!」她再將目光向一隊青蚨幫眾中尋去,那一雙火一樣焦急的目光也正瞧著她,她知道他一定在心裡吶喊:「快走呀──笨丫頭!」
    
      喚晴的臉上卻泛出一絲笑容,也在心裡回答著:「淳哥,義父重傷難癒,若是你一交到陸九霄手中,就更加難救了!這一次我說什麼也不會離開你了。」曾淳好像聽到了她心裡的聲音,那雙閃亮的眸子竟然閉上了。
    
      喚晴覺得臉上一片潮濕。
    
      緹騎來得好快,數十騎人馬已經堵住了前面的山道,無數明亮的火把簇擁著一個中年漢子,長身形,精瘦無比,臉上眼窩深陷,瞧上去還有幾分病容,只是一雙眼睛如電閃動著。喚晴認得他,緹騎統領金秋影!
    
      對面的金秋影咳嗽了一聲,說:「乙護法遠道而來,金某奉陸大人之命前來接風!」乙凝哈哈大笑:「陸大人想得倒是周到,這一路上倒也沒什麼人敢打本幫的主意,只在這裡遇上幾個湊熱鬧的。」金秋影向常機子也拱了拱手:「青蚨四門主五護法縱橫天下,什麼人來了也是虎頭上拍蒼蠅了!」兩個人談笑自若,竟視夏星寒二人如無物。
    
      喚晴卻和夏星寒並肩一立,低聲說:「師兄,只剩下咱們了!」夏星寒胸中豪氣頓生:「師妹,咱們殺個痛快!」跟著縱聲一嘯,道:「夏某不才,想見識一下金兄的『悲秋劍法』,到底如何了得!」
    
      金秋影嘿的一笑:「夏兄劫持要犯,砍傷東廠和錦衣衛多少人,便是你不找我,今夜我也放你不過的。看在你師父的面子上,二位就一起上吧!」夏星寒也冷笑:「傳聞金兄對付敵手向來不擇手段,若是想一擁而上也無妨!」兩個人雖未交手,卻均是用言語刺了對方一劍。
    
      金秋影向乙凝笑道:「大明就是多這些不知進退的亡命之徒,讓皇上和陸大人操了多少的心呀!」說著慢慢翻身下馬,向夏星寒緩步走了過來。
    
      他的劍還插在腰間未拔出來,但這麼信步走來,兩旁的人全覺出了一股懾人的勁氣自他身上發出,砭人肌冷,身旁的青蚨幫眾和緹騎連忙退開了。
    
      金秋影走到夏星寒身前十步忽然定住了。夏星寒背手而立,昂首望月,似是徵人對月思親,又似給這彎新月迷住了,定在那裡無我兩忘了。眾人都奇怪,金秋影凌人的無形劍氣催逼之下他還敢如此托大,金秋影怎麼不拔劍一擊。
    
      只有乙凝和夏星寒交了一招,知道他的深淺,暗想:「刀聖弟子和金秋影正是對手,金秋影不敢再向前走,必然已經覺出了對面夏星寒身上的刀氣!」
    
      兩個人就這麼對峙著,一個舉頭望月,一個目光如電,這麼微微一沉,金秋影就一笑:「刀隨意至,果然好刀!」眾緹騎聽這話更覺迷惑,這話應該是殊死拚殺之後說的話呀,二人未交一招,金秋影怎麼就有這樣的話?
    
      夏星寒也笑:「你的劍也不錯,只是有些可惜了!」金秋影卻不問他為什麼可惜,只說:「再過五年,金某就無勝你的把握了,此時交手,你卻必敗無疑!」夏星寒高傲無比的臉上不動一分悲喜憂怒之色,淡淡的說:「那這時交手豈不有趣得多?」
    
      夏星寒見了他沉穩的氣勢,也略微一驚:「想不到夏星寒年紀輕輕,養氣功夫竟然到了寵辱不驚之境,這一戰也是不好說了!」鬼王常機子卻是無事也要生非的脾氣,見夏星寒傲岸如斯,早動了怒火,怪叫道:「虎頭上拍蒼蠅,當真是不知進退的亡命之徒!」身形一起,也不見他如何做勢奔躍,眾緹騎只覺眼前一花,常機子矮矮的身子已經插到了夏星寒身前五步之內,呲出一口白牙冷笑道:「姓夏的,你率人在此埋伏,不將本幫放在眼內,咱們先算過這個帳再說!」雙手一抖,兩縷陰風齊向夏星寒聚了過來。
    
      山野間忽然響起一聲長笑:「好在大明不知進退的亡命之徒確實不少,夏兄,這虎頭上的蒼蠅先讓我拍一拍如何?」就有一道青影電一般的插了過來,一抹淡淡的光華一閃,鬼王常機子忽然嘶聲大叫,瀰漫的陰風驟然一寒,隨即就消散得無影無蹤。
    
      明亮的火光下,卻見一個英氣勃勃的青衣漢子昂首橫刃,立在夏星寒身前。這人三十歲上下,生著紅通通的一張國字臉,濃眉虎目,這麼一言不發地橫刃而立,就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氣勢。他的兵刃也怪,光閃閃的如刀卻有鉤,似鉤卻刃寬。常機子怒喝一聲:「你是誰?先報個名再來領死!」
    
      乙凝看見他手中的奇門兵刃就吃了一驚,叫道:「五弟,不可大意,他是聚合五嶽之首的青衫磊落袁青山!」金秋影也吸了一口冷氣:「聽說聚合堂主何競我號稱刀神,門下五弟子卻皆不習刀,袁兄手中的可是如意鉤麼?」那大漢向金秋影拱手一笑:「金大人果然見聞廣博,袁青山這裡有禮了!」
    
      乙凝笑道:「聚合堂向來在太行山下行俠仗義,不知為何到了京師趟這渾水?」袁青山還未答,喚晴卻冷笑道:「青蚨幫一直在江南為非作歹,不是也跑到這裡來湊熱鬧嗎?」袁青山回身向喚晴和夏星寒施禮道:「我兄弟奉家師之命星夜兼程,總算沒有耽誤事!」這人一臉草莽的凌悍之氣,說話極慢,但談吐之際卻是彬彬有禮,對誰都不缺了禮數,一股子名門風範。
    
      金秋影的臉不自然的一抖:「聚合五嶽名滿天下,不知到了幾位,可否與金某引見一下!」袁青山昂首說:「咱兄弟都是草莽之輩,只怕衝撞了金大人的貴體!」
    
      金秋影這時卻想:「聚合五嶽一到,今夜只怕是抓不住夏星寒了,只要先將曾淳抓回京城就好!」就乾笑了一聲:「夏兄,今夜來了許多邪魔外道,擾了咱們的清興。這一戰只有以待來日了,常兄、乙兄,咱們走!」眾緹騎和青蚨幫眾匯合一處,便向前行。
    
      喚晴見他們要走,不由怒道:「姓金的,先將公子留下來。」正待飛身撲上,卻聽前面的眾緹騎和鬼卒中響起一聲慘呼,跟著一顆血淋淋的人頭就直向金秋影飛了過來。鬼王乙凝大手一伸,一把抓住,卻是一個青蚨鬼卒的腦袋,呲牙咧嘴的,甚是駭人。
    
      卻聽山道之左一個冷峻的聲音遙遙送了過來:「桂寒山沒有大哥那麼好的脾氣,見到朱門走狗、奸佞爪牙,只想一刀斬了!」這聲音粗豪沙啞,在一片紛亂之中卻是人人聽得清清楚楚,眾緹騎和青蚨幫素來恃強凌弱,這時忽然給人欺上門來,登時亂成一片。
    
      山道右側就傳來一陣清朗的笑聲:「我可沒五弟這麼大的火氣,金大人,解元山祝你老人家陞官發財,早日將陸九霄取而代之!」這話說得雖然客氣,但最後一句話卻是綿裡藏針,讓金秋影心裡像吃進一根芒刺般彆扭。但他素來喜怒不行於色,心中仍在暗自盤算:「聚合五嶽竟然到了三位,還埋伏在山道左右,對手有備而來,今夜這一戰可要加倍小心了!」
    
      「殺──」金秋影終於從牙縫中擠出一個字來。數名緹騎立時捲了過來。
    
      喚晴見了衝過來的緹騎,目光不由一寒,她知道一場生死大戰展開了,這時不知怎地卻在腦子裡閃過了任笑雲的影子,是呀,任笑雲,這時在做什麼呢?想到他,喚晴的胸口不禁就一熱。但隨即她就有些奇怪為什麼自己在這生死關頭偏偏會想起他來?
    
      任笑雲這時正在十里之外的一座破敗的古廟內備受煎熬。
    
      那日丐幫孫堂主和雷分天一走,沈煉石便和夏星寒等人換了藏身之處。梅道人特意挑了這距青田埔十里之遙的關帝廟,這廟宇破敗不堪,早已無人住持,只是裡出外進的還有三間破屋,眾人便暫在那裡棲身。梅道人接著為沈煉石療傷。
    
      入夜之後,喚晴等不及,便與夏星寒等人先行一步去救人。
    
      破屋裡燃起了艾草,一來是為了驅趕夏夜的蚊蟲,二來梅道人說這東西可以鎮靜除慮,於是一片繚繞的煙霧騰起,任笑雲的鼻子裡就滿是艾草的味道。
    
      忽聽梅道人長吁了一口氣,說了聲不大好辦!沈煉石也活動了一下子筋骨,問:「梅老道,怎麼就不行呢?」梅道人搖了搖頭,說:「你連飲毒酒逾月,軟脈散的藥力已經深入丹田之內。嘿嘿,好在老道我用刺穴排毒的妙法給你忙活了一日一夜,沒了大礙。但若要回復功力,依著服藥和針灸的慢法子,只怕還要一月之久!」沈煉石皺眉問:「太慢了太慢了,過不了十日我老沈就會給錦衣衛找到,還要連累我那兩個徒弟都會給金秋影捉回去!有什麼快法子麼?」
    
      梅道人慢悠悠的說:「快法子倒是有,就是凶險許多了!嘿嘿,若是你運氣好,老道一夜之間就會讓你恢復八成功力!」沈煉石做了個伸足踢人的姿勢,罵道:「賊道人這時還賣關子,這是什麼法子,還不快說?」梅道人說:「這法子我一說你就知道──納斗行氣!」
    
      沈煉石雙目一張,卻沉默不語了。
    
      梅道人嘿嘿一笑:「你練的是納鬥神功,最重真氣流轉,可是此時給軟脈散的藥性拿住了,真氣鬱積在四肢百骸,無法回復丹田。這時若是你自內逆運納鬥神功,使真氣向外發散,我用武當玄武行氣功自外催動你的真氣流轉,將你全身真氣轉到第三個人身上……」說到這裡就頓了一頓,將小眼睛向任笑雲瞟了過來。
    
      斜倚在神案下的任笑雲聽他說得神奇,也不禁側耳傾聽,見他用眼睛望著自己不禁嚇了一跳。
    
      沈煉石明白過來了,叫道:「怎麼,你是說讓我先將功力全輸到笑雲身上去?」梅道人點頭:「不錯,這時我再運玄武行氣功將笑雲身子裡的功力逼回到你的體內,你的納鬥神功妙在『運化』二字上,那時真氣由外而來,你的納鬥神功才好發揮所長,必能將大半真氣都納入丹田!」
    
      沈煉石皺眉道:「你說是『大半真氣』?」梅道人點頭:「不錯,這麼一來你能在兩個時辰之內回復功力,但自身的兩成真氣就要留在笑雲的身子裡!嘿嘿,別吹鬍子瞪眼睛的,人家任笑雲既便答應了你,也是冒著老大風險的了。咱們行氣之時,若是闖進來一個錦衣衛,不必費力,一刀一個,就能砍下三個腦袋下來!」
    
      任笑雲連連點頭:「是呀是呀,這法子凶險得緊,我瞧最好是等喚晴他們回來再說,最好是沈先生輸功給喚晴,這叫做『肥水不入外人田』!」
    
      梅道人又將一顆大腦袋搖個不止:「不對不對,這行氣妙法本是武當的療傷聖法,這門功夫說起來麻煩之極,講究合於數術,講究涵養本源,其中最重的就是尋覓『藥鼎』!我用此法略加變化為沈老怪治傷,仍是最重『藥鼎』!咱三人之中,你任笑雲恰恰就是這個藥鼎。」
    
      任笑雲撓著腦袋問:「什麼是藥鼎,將我作藥吃了麼?」
    
      梅道人將眼一瞪:「這當口的還胡說一氣!作藥鼎的人,一要心地單純,心無旁鷲,這一點喚晴、星寒他們便做不來,這二人是他的寶貝徒弟,萬事關心則亂,真氣易出偏差;二要根骨純正,資質要好,好在任笑雲根清骨正,倒是個難得一見的好苗子;第三,這人最好沒有習過內功,否則真氣一到,心中動了憂喜之念,七情糾葛,必然擾動真氣運轉!」沈煉石連連點頭:「還有第四,這人必要是個信得過的親近之人,才能行氣!」
    
      任笑雲的眼睛越睜越大:「說來說去,還是我來最好?」沈煉石哈哈大笑:「要打此處過,留下買路錢!你只要坐在那裡,身不動膀不搖的就憑空得了我十年功力,這等好事何處去尋?」
    
      任笑雲叫聲苦也,但卻想不出什麼推辭的話來!梅道人敲了一下他的腦袋:「笑雲,你可要知道,咱們的性命一大半繫在沈老怪身上,他若是早一時回復功力,咱們就早一時安穩!」
    
      事到如今,也只得依他擺佈了!任笑雲心裡這麼想,嘴上卻說:「好,既然沈先生看重,梅道長垂青,我任笑雲就是上刀山下火海也在所不惜!」
    
      當下就依著梅道人的佈置,三人依次盤膝坐下,任笑雲坐在最前面,沈煉石坐在他身後,平伸雙掌抵在他背心夾脊要穴上。梅道人則坐在沈煉石身後,開始催動真氣,施行「換氣」療傷之術。片刻之後,任笑雲就覺得背後越來越熱,有如烤著個大火爐也似。
    
      他想起梅道人關照過的話,不管遇到什麼冷熱麻脹之感,要一律不管,只當作白日夢一般。「忍著吧,只作是睡著了!」任笑雲這麼念叨著,只將一點意思放在了丹田。
    
      一股熱氣蓬蓬勃勃的從背後拱了進來,直向丹田竄去。這熱氣初時活潑可愛,任笑雲恍恍忽忽的覺得如回到童年似的,跟著眼前就看到一片片的青草,有小溪蜿蜒舒緩的流著,有蝴蝶自在蹁躚的飛著,一片幽藍寧靜的湖面鏡子似的映著日光。這裡的一切彷彿自開天闢地以來都是這麼清新幽靜,這麼怡然自得的,而且還要永遠這樣下去。
    
      再過片刻,任笑雲的全身就燥熱起來,像是給人放在蒸籠裡蒸洗一般,丹田之中更是一片火熱,任笑雲恍惚地覺得自己全身的每一寸肌膚都跳躍起來了……這滋味當真是大苦大樂,整個的筋骨內臟彷彿都給淬煉了一番。
    
      也不知過了多少時候,任笑雲只覺身中的熱氣漸去,耳邊聽得梅道人低聲道:「好極,好極,沈老怪運氣不錯,居然大順特順,大家平心靜氣再挨得半個時辰就成了。」
    
      便在此時,寺門外傳來嘻溜溜一聲馬嘶,不知何時竟然有兩匹快馬馳到了寺外。跟著就有一個粗豪無比的聲音叫道:「他奶奶的,看他梅老道這一回還能跑到哪裡去?」
    
      常機子見桂寒山一上來就殺了自己幫中弟子,不由怒發如狂。他為人向來陰狠,這時急怒之下眼睛竟泛了一陣駭人的紅光,一聲招呼也不發,猛然鬼爪一抬,疾向眼前的袁青山攻了過去。
    
      青蚨五鬼王的功夫同出一源,只因各自資質不同而各擅其長,但「鬼抓手」卻是五兄弟的招牌式武功。這路功夫以詭異狠辣見長,一經展開,便見爪影重重,鋪天蓋地的將袁青山的身影包了起來。袁青山的如意鉤樣式怪異,招式上也是兼有刀劍鉤三者之長,這時寒鉤舞動,招式卻是極短,只將身前二尺方圓護住了,偶然攻出一鉤,卻也讓常機子怪叫不已。
    
      喚晴身上的一點宿傷已經給梅道人調理好了,就是傷沒好,這時她也要一拼。曉紅刀幻出片片紅光,喚晴直向曾淳的身邊殺了過去。一群緹騎欺她是個女流,就紛紛向她湧了過來,山道到底狹窄,喚晴只能和曾淳遙遙相望,卻始終不能衝到他身前十步之內。
    
      夏星寒卻不能動,對面的金秋影正冷冷的盯著他。他腰間那把刀已經緩緩拔出,抽刀斷水水更流──他這刀就名喚「斷水刀」。此刀是聚合堂兩大鎮堂寶刀之一,五年前沈煉石攜夏星寒探訪聚合堂主何競我。不想何競我一談之後,對這年方十八的夏星寒甚是賞識,欣喜之下,便將與自己布雨刀齊名的斷水刀贈與了夏星寒。
    
      金秋影的劍仍在腰間未出。兩個人的目光就是刀劍,已經攪殺在了一起。
    
      這時兩團青影從後面分作一左一右殺了過來,正是守在山道兩旁的桂寒山和解元山動手了。桂寒山的兵刃是一對短戟,解元山使的卻是奇門兵刃子母橛,二人均是從樹上撲擊而下,落地之時已經離曾淳只有六七步遠了。守在後面的正是青蚨幫的鬼卒,但數十人竟然擋不住這兩兄弟,戟光橛影起落之處,登時捲起一陣狂飆,在密匝匝的青蚨幫眾中擠出了一條血胡同,直撞到曾淳身前。
    
      但緊守在曾淳身邊的還有一個人──巨靈鬼王乙凝。五大鬼王之中,乙凝只比以「千變掌法」無敵天南的千變鬼王林惜幽稍遜半籌,功力之高遠超另三兄弟。
    
      任憑身周血浪翻滾,乙凝仍是岩石一般紋絲不動,彷彿就是山崩地裂也不能讓他的精神有一絲動搖。解、桂二人才殺到近前,眼前卻白影一閃,乙凝高大無匹的身形已經擋在了二人身前。
    
      桂寒山當先趕到,雙戟勢夾風雷一般攔腰劈到,他戟上的月牙比尋常的大上不少,這是為了施展刀招。刀神何競我的刀法號稱「驚神泣鬼,雷動九天」,只因驚雷刀法太過難練,其五大弟子迫不得已才另習旁門兵刃,但這些兵刃與眾不同之處就是均能施展刀法。桂寒山的這招名為「斷流」,正是驚雷刀法中罕見的以硬碰硬的厲害招數,只要乙凝的身形略略閃避,他估計自己就能順勢纏住乙凝,然後緊隨其後的解元山就能救下曾淳。
    
      但乙凝不躲,絲毫不躲。
    
      隨著一聲淒厲的鬼嘯,乙凝一掌徑直拍向桂寒山的頂門。桂寒山冷笑,這一掌雖然後發先至,但戟長臂短,終究是你先中戟。
    
      一念未必,卻見鬼王的手臂陡然暴長,咯啦啦一聲,那只白慘慘的手掌幾乎就挨到了他的頭皮。桂寒山大驚之下,著地急滾,才躲過了乙凝這詭異驚人的一掌。
    
      但鬼王的一擊還沒完,他的中指一彈,一隻鐵環帶著尖銳的呼嘯砸向桂寒山腦後玉枕穴。
    
      噹的一聲勁響,卻是隨後趕到的解元山揚手一挑,擊飛了鐵環。
    
      他的子母橛一長一短,使的是鴛鴦刀的路數,只是攻擊中更顯剛烈之氣。解元山左手的短橛擊落了鐵環,右手的長橛已經奮力刺向乙凝心口。這一招「摘星」去勢奇慢,但橛上竟然發出絲絲的勁氣,解元山運起全身內家真力相拼,較之桂寒山那招「斷流」更加凶險。
    
      袁青山這時和常機子已經拼到了生死一線之地。袁青山大喝一聲:「岱宗夫如何!」忽然反守為攻,掣電一鉤當頭劈下,常機子抽身斜避,但如意鉤上的刀意縱橫,寒光森森,有如群山聚攏,這一招竟然避無可避!常機子雙手一招,袖中忽然飛出一團白麻麻的網,直向如意鉤捲了上來。
    
      爛柯山的五大至寶之一的裂地網能不能擋住聚合五嶽之首袁青山的畢生功力所聚的這一招?
    
      這時金秋影終於動了,聚合三岳咄咄逼人,他不得不動。
    
      靜立如山嶽,一動起來就快如飛隼驚鶻──他陡然拔地而起,一劍刺出。
    
      這一劍不是刺向夏星寒,而是五步之外的正在奮力衝殺的喚晴,只有喚晴才是這幾個人中最弱的一環!
    
      喚晴的刀法長於奇幻變化,於戰陣中往來衝殺卻非所長,這時正給幾個緹騎高手絆住了脫身不得。金秋影的劍已經無聲無息的刺到,這一劍無異於偷襲,但「六不鐵衛」向來攻敵不擇手段。
    
      夏星寒大喝一聲,隨之急掠而來,但終究是慢了!
    
      夏星寒千算萬算也沒有料到金秋影會對喚晴一個弱女子全力一擊,他大喊,聲音聲嘶力竭,金秋影說得沒錯,內氣的收發自若靜動轉換之上自己還是輸了金秋影一招。但這一招輸了,輸的就是自己一輩子的悔呀!
    
      喚晴愕然回頭,金秋影的一劍竟然不聞一絲金戈破風之聲,她回過頭來,這一劍已經到了胸前一尺之內。喚晴的心一苦,旁人眼中雷神御電般的一劍在她眼裡反而變得無比緩慢,她的目光向曾淳尋去,她不知道自己中劍之前能不能再望一眼他。
    
      劍落,慘呼,血飛濺到一丈開外,金秋影這一劍勁力之猛可想而知!
    
      但這勢在必中的一劍刺到的卻不是喚晴,危急之時不知為什麼一個緹騎飛上來擋在了喚晴身前。金秋影一劍之下,那緹騎立時斃命!
    
      在這兔起鶻落之間,夏星寒已經橫刀擋在喚晴身前。
    
      解元山的「摘星」已到,乙凝霍然挺身迎了上去,巨掌疾抓子母橛,他的鬼手上套著天蠶絲的手套,向來不畏刀劍。掌快橛慢,終於觸到一起。兩個人都一震,乙凝的巨掌竟隨之衝破了子母橛上發出了一十三層勁力,撞向解元山的內門。乙凝這掌力隨手而發,竟然舉手之間破瞭解元山匯聚全身勁氣的一勢摘星絕招,二人一招之間高下立判!桂寒山雙戟狂舞,上前夾擊,但這時一群青蚨幫鬼卒也已湧到了。
    
      金秋影心中一寒,這緹騎是給人以「大摔碑手」一類的重手法拋過來的,是誰在這電光石火之間拋人過來擋住自己的一劍?這人功力之高,當真已經到了登峰造極的地步。剎那間他的腦子裡閃過了幾個人影,但也迅速的排除了幾個人:真人府內的國師陶真人決不會屈尊來此拚殺,青蚨幫主「經天緯地」鄭凌風和皇上親封的「武林宗主」陸九霄更不會與自已為敵,錦衣衛傳來的消息說刀神何競我正給鄭凌風牽制住,無暇趕來,那麼剩下的就是雁落峰上連雲洞內閉關十載的苦頭陀或是少林寺輩份最高的湛然上人……
    
      「是苦大師到了麼?」金秋影問了一聲,他想起湛然上人的師侄就是獨創『枯月禪』佛門劍法的行空大師,那麼湛然的年歲至少已近九十了,決不會發出如此剛烈的勁法。
    
      「金老弟,你挖空心思的想抓我,怎地卻連老哥我的名字都叫錯了?」一條冷竣的人影忽然斜斜插了進來──本來緹騎和青蚨幫眾已經將這山道茬得密麻麻的了,但這人還是一步跨了進來。金秋影看得清楚,這人確實只跨出了一步──正是武林中最難練的「平步青雲」身法。
    
      來人是──「刀聖」沈煉石。
    
      金秋影的心中大震,自己馬不停蹄的追尋就是想在沈煉石回復功力之前抓到他,照理在一月之內他依然是個毫無內力的凡夫,但、但、但怎麼沈煉石一日一夜之間竟然回復了功力!
    
      沈煉石卻無暇理他,身子疾飛,掠向曾淳。
    
      金秋影不想也不敢去攔沈煉石,但這時卻不得不去攔!
    
      但他身形剛一動,卻聽一聲低喝:「金兄,你我這一戰要拖到何時?」一線刀氣隨聲而至,正是怒意勃發的夏星寒出招了,金秋影的身子陡然定住,好凜冽的刀氣!一刀既發,四周的嘶喊呼號便全給這澎湃的一刀淹沒了,金秋影的眼前只有刀光,他讚了一聲好,只得長劍斜飛,點向那抹刀光。
    
      沈煉石如飛將軍從天而降,已落在曾淳身前,雙掌一揚,四五名鬼卒給他震得斜飛上天。
    
      便在此時,一道勁氣悄無聲息的湧向他的腰間,乙凝的鬼爪已到!雖然仍是偷襲,但這一次卻是乙凝畢生功力之所聚!沈煉石幾乎沒有凝氣聚力,就一掌迎了上去。
    
      二人掌力相接,乙凝忽然感到一陣窒息,要待換氣發力,但沈煉石的掌力洪水一樣衝了過來。
    
      金秋影大驚,沈煉石才發了半招,乙凝已經窘態畢現。好在四五名緹騎這時衝上來纏住了夏星寒,他則順勢回身,全力向沈煉石衝了過去。閃電一劍,刺向沈煉石的後腦,正是攻敵之所必救!
    
      常機子的裂地網本來已經纏住了袁青山的如意鉤,二人各自回奪,成了比拚內力之勢。但這時沈煉石現身,半招之下乙凝就險象環生,他迫不得已撒了獨門寶貝裂地網,也飛身掠來。常機子的輕功是天下一絕,比之金秋影后發先至,雙掌按向沈煉石的背心。
    
      沈煉石猛然回身,雙手抖出一招「雲散月明」,這一招本是刀招,但他化掌揮出,卻更見靈動,左掌上如潮的勁力逼退了疾掠而來的常機子,右手屈指疾彈,借用「反彈琵琶」的刀勢,將金秋影一招七式的劍招全都封住。
    
      乙凝只覺壓力一緩,才想換氣,沈煉石大喝一聲,回身過來又拍一掌!
    
      乙凝實在想不到沈煉石幾乎不用凝力聚意就能全力發掌,而在兩大高手的力援之下自己竟然來不及換上一口長氣。他的臉被自身迅速提起的勁氣激得一團火紅,雙掌一揚,只得迎了上去。
    
      四掌驟然一交,竟有勁風乍作,吹得石崩木搖,一旁曾淳坐下的那匹馬更是驚嘶不已。
    
      沈煉石的掌和乙凝一觸即收,卻頭也不回的反臂一抓,已將曾淳抓在手中,同時一腳踢開了金秋影電一般刺來的第二劍,跟著疾躍而起,猶如一隻沖宵大鶴似的帶著曾淳高高躍起,百忙之中還讚了一聲:「好劍法!」這幾下攻如飛鴻戲水,避如風行雨散,一旁的金秋影瞧著,忽然在腦中閃過「羚羊掛角,無跡可尋」這八個字來。
    
      常機子以硬碰硬接了沈煉石一掌,內氣受震,幾乎吐血,這時才又衝上來。卻見乙凝昂然挺立,雙目盡赤,常機子的心一冷,低聲叫道:「二哥,怎樣了?」乙凝不答,眼睛紅得駭人,沉了片刻,猛見三道血浪分從他的喉頭、胸前膻中、肋下期門三處要害噴灑出來。
    
      金秋影心膽俱裂,叫了一聲:「觀瀾刀法!」常機子才看清,乙凝身上的全是刀傷,卻是對掌之時被沈煉石化掌為刀所傷。這是何等驚神泣鬼的刀法!
    
      乙凝忽然自腹中發出長長的一聲嘶號,然後緩緩仰天倒下。
    
      全力拚殺的青蚨幫眾和緹騎聽得乙凝的慘呼全愕然停手,看到的是山一樣攤倒下去的一個雄偉無匹的身軀。那身子帶著一片巨大的陰影砸在山道上,濺起一團飛塵。
    
      伴著乙凝的身軀一同坍塌的是緹騎和鬼卒的膽氣,巨靈鬼王在江湖上何等威名,但竟然擋不得沈煉石兩招!這些人向來在江湖和朝野間橫行無忌,過慣了我為刀殂,人為魚肉的日子,忽然間遇上如此駭人的強悍,不禁面現驚色,人人自危。
    
      一時之間,山道上全靜了下來。
    
      提刀而立的喚晴不禁有些目眩神馳了,不為別的,就為這落針可聞的一靜,她忽然發現了人世間最強的一種力量──正氣!擊潰緹騎與鬼卒的不僅是義父神鬼莫測的武功,還因為這股天地間不可移不可欺沛然無匹的正氣。一瞬間,她明白了大帥曾銑常掛在嘴邊的兩句話「浩然之氣,至大至剛」,明白了什麼叫「王公失其貴……賁育失其勇」,這一股積蘊愈久鋒芒愈盛的凜凜正氣呀!
    
      沈煉石和曾淳穩穩凝立在了地上,他們的目光躍過橫臥地上的乙凝那胖大的身軀,直落在常機子和金秋影身上。沈煉石低頭看了一下自己的腿,那腿上竟有鮮血汩汩滲出,他笑了笑,向金秋影道:「果然好劍法呀,只是少了些什麼!」適才他以快打慢,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擊殺了乙凝,更救下曾淳,但對金秋影稍有疏忽,腿上卻已被悲秋劍法所傷。
    
      金秋影目光一冷,猱身直進,仍待仗著人多勢眾劫下公子。便在此時,卻覺兩股勁風分從左右襲來,金秋影劍勢一領,一招「暗香浮動」護住兩翼,卻覺劍上所受勁力一個沉厚,一個剽急,一抬眼間,才見左首立著一個懷抱大槍的虯髯漢子,右邊卻立著一個身材粗碩的中年女子,手中拈著一對柳葉刀。金秋影冷笑道:「嘿嘿,川北莫老妹子、武當烈焰槍鄧烈虹,好、好,聚合堂請得的能人當真不少!」
    
      原來適才任笑雲、梅道人為沈煉石療傷,剛剛功成圓滿之時,卻有兩匹快馬馳到。任笑雲倒是幹著了不少急,但到的這兩人卻是梅道人約的幫手──依梅道人之囑趕到此地回合的鄧烈虹和莫老妹子。這鄧烈虹原是梅道人的師弟,師出武當,以一路六合槍馳名天下,只因他性如烈火,便在江湖上得了「烈焰槍」這麼一個諢號。那莫老妹子是川北暗器名家,與陸九霄卻有殺夫之仇。四人待沈煉石回復功力之後,立時趕來。
    
      這時那聚合三岳與喚晴、夏星寒已經各持兵刃圍在了沈煉石與曾淳二人身側。
    
      任笑雲與梅道人正在山道邊上悄立著,瞧著適才的龍爭虎鬥,任笑雲不禁有些呆了。他身邊的梅道人捅了他一下,問:「喂,傻小子,你發呆作什麼?」任笑雲喃喃道:「我在想,若是我抓住一個緹騎扔過去救下喚晴該有多好,然後是我一下子飛過去,當著喚晴的面幾下子宰了那個什麼狗屁鬼王……」
    
      「咱們走!」沈煉石招呼了一聲,引著夏星寒、聚合三岳等人護著曾淳便走。「且慢──」金秋影叫了一聲。沈煉石霍然回頭:「你還要再戰?」金秋影見了那刀鋒般犀利的目光,心內一寒,更見十餘名緹騎竟然心有餘悸的給沈煉石讓開一條路來,便知今晚這一戰自己人的膽氣已失,勝算全無,只得揮手道了句:「沈先生好走,咱們必有見面之時!」
    
      沈煉石還未答,夏星寒卻冷冷道:「但願那一天越早越好!」一行人就在無數緹騎鬼卒的目送之下,催馬離去。
    
      走在山道上的沈煉石卻忍不住仰天長嘯,一道嘯聲如老鶴清唳般在素月下響起,在他心內羈絆兩月的鬱悶這時才稍得一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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