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依照先前所約,眾人退向西山之北的妙峰山。妙峰山素以「古剎、奇松、怪石、深洞」聞名,其時正值仲夏,但奇山深秀,風繞青楓,巖擁疊翠,一時真叫人忘了適才的生死搏殺。妙峰山自遼代即有棲隱寺、大雲寺等名剎,山中廟宇眾多,一行人趁夜便入了一處古廟。任笑雲望見那寺的名字叫什麼「靈應寺」,只是匾額斑駁,廟門破敗,顯是蕭條已久了。
公子曾淳已經昏了過去,梅道人看了一番,說是心力交瘁,暫時歇歇便無妨了。眾人在大殿中坐了,袁青山領著桂寒山和解元山才正式向沈煉石行禮問安。
沈煉石道:「罷了罷了,西崖賢弟可好?」有明一朝,人無貴賤,鹹有別號,西崖正是何競我的別號。袁青山道:「家師正為曾大帥百日祭禮一事奔走,本要親來,但卻傳青蚨幫大幫主鄭凌風正在調遣人手,蠢蠢欲動,要對聚合堂下手!」沈煉石嘿了一聲:「鄭凌風和陸九霄果然聯起了手,哼,咱們可給人家逼到了懸崖邊上啦。」袁青山拱手道:「這半年來不聞世伯音訊,家師總是憂心忡忡,這一次咱們北上,不但得見公子安然無恙,更見世伯重出江湖!嘿嘿,刀聖刀神聯手,咱們還有什麼可怕的?」
屋內眾人聞言,臉上均是一片躍然神色,只沈煉石的眉頭微皺,喃喃道:「那也未必,我與陸九霄共事多年,明的暗的也伸量過多次,我卻從來沒有勝他一次……」眾人一驚,喚晴忍不住道:「爹,難道你次次都輸?」沈煉石搖頭:「每一次我都沒有勝,可他也是沒有贏!但我總覺得陸九霄這人心機好深,次次都是未盡全力,」說著呵呵一笑,豪氣萬千地道:「不過當真一拚,我的觀瀾九勢也未必怕了他的青雲戟……」
梅道人從懷中摸出個臭蟲丟入口中,嚼得咯吱吱作響,道:「沈老怪不要胡吹大氣啦,你真氣耗損之後又冒險治好,正該尋一個水清林密的佳處隱居療傷才是!但眼下,嘿嘿……」他的目光又落在公子曾淳身上,卻見曾淳的面色鐵青,呼吸也越來越是急促。梅道人神色一緊,「乖孩兒,你這傷還確是不能掉以輕心!」
眾人聞言旋即圍了上去,梅道人卻道:「嘿嘿,這裡人多氣穢,大家還是各自散到偏殿安歇,這裡自有我老人家照顧他!」當下便命夏星寒安排眾人到別的幾間偏殿安息了。
任笑雲見眾人忙忙碌碌,自己也幫不上手,只得轉身向外走去,一扭頭間,卻見喚晴癡癡凝望著曾淳,眼中情深款款,兩串珠淚自那張白玉一般的臉如雨滑落,任笑雲的心不知怎地就一痛。
這寺廟雖破敗,但還是有幾間漏風漏雨的廂房,任笑雲進得自己的那間房內,就攤倒在一堆破茅草上了。他覺著自己的體內空蕩蕩的,像是魂魄中有什麼最要緊的給人一股腦抓去了。兩日前他助沈煉石越獄,在鬼王的爪下死裡逃生之後,雖然肢體象給拆散了似的,心內也是喜多於憂,這時雖然體內真氣充盈,心內卻覺出一種刻骨銘心的隱痛鋪天蓋地的向他襲來。要待睡去,但翻來覆去卻總是合不上眼。耳聽得外面人出人進的亂糟糟的,他挨了大半個時辰,還是披衣而出。
出得屋來,只見外面那一抹冷月淡了,那天已經隱隱透出些許亮光來,任笑雲回思這一夜,當真如同做了個大夢一般,不禁裂開嘴,傻傻地一笑,心中暗想:「任笑雲呀任笑雲,是夢終究是要醒的,好歹是醒了。人家不過是求自己一求,救出了她的心上人,自己還留在她身邊礙什麼眼,男子漢大丈夫終究不能老是在一個娘們家身邊看人家顏色!走,有道是天高任鳥飛,老子還是走!」卻又忍不住想,自己走前跟喚晴道別,喚晴會怎樣?嗯,她必是雖知自己已經無用,但還是忍不住想起自己的諸般好處來,就對自己慇勤勸阻,但自己去意已決,對著哭成淚人的喚晴擺足了大丈夫的架子不為所動,忽然又想:「任笑雲,人家要是跟你哭,你會不會留下來?」想到這不禁一笑,「你奶奶的,那小娘皮幹嘛要跟我哭?」這時候去意已定,就抖了抖身子,倒覺得一身輕鬆。
「笑雲──」身後忽然傳來低低的一聲喚。任笑雲的心一顫,知道是喚晴,急忙轉過身臉來。他知道自己的臉上準是洋溢出了一臉的笑來,心裡又忍不住暗罵自己沒出息。
喚晴像是看出了什麼,問:「你要做什麼?」任笑雲努力裝得輕鬆一些,道:「公子已經得救,你義父的功力也回復。我留在這裡也幫不上什麼忙了!我……該走了!」他看出她的眼中流出幾縷哀怨來,心裡也有些難受。
喚晴問:「那你要去哪裡?」任笑雲說:「這個……嘿嘿,我任大俠四海為家,這個、到處行俠仗義,一時也說不好去哪裡!」喚晴低下頭來,幽幽說:「我說過咱們一起嘯傲江湖的,難道你忘了不成?」
任笑雲的腦袋一熱,結結巴巴的說:「你、你那時不過是說著、說著玩玩的,只怕你……你也不會當真!」心裡卻在喊:「咱們一言既出,駟馬難追,你說的話可不能反悔!」
喚晴再抬起頭來,眼眶已經有些濕潤,說:「我雖然是一個女流,說過的話卻決不會反悔。」她說話的聲音不大,卻斬釘截鐵。任笑雲見了她委曲的淚水,心內忽然一冷:「喚晴這麼對我,未必真是對我有情。其實她一顆心還是栓在曾淳身上,她……她為了曾淳竟是不惜捨得自己這一個人!」想到這裡,忍不住苦笑了一下,暗道:「任笑雲呀任笑雲,人家對曾淳這麼情深意重,你可不要癡心妄想了!」
喚晴不知他心內想什麼,卻道:「他的傷還沒好,梅道長說,他是勞倦傷脾,憂慮損心,內傷初癒,還要安心靜養。他這時又睡了。嗯,他見到我時,只是乾巴巴的瞧著我,卻不對我說些什麼,」說著幽幽一歎,「哎,我陪他在東靈山介然寺待了這麼久,他又何曾跟我說過什麼了?也許在他眼中,我……我一直不過是他府上的一個少不更事的小丫鬟,他心中總是藏著萬般心事,卻總是不跟我說。我為了他這些日子來顛沛流離,受盡了苦,他、他絕頂聰明,又怎能不知,可是每次見到了我卻總是不多說什麼,甚至連一句問候的話都不多說……」她越說越是委屈,驀地眼眶一紅,珠淚點點,止不住斷線珍珠般的落了下來。
任笑雲心內一酸,也不知是吃醋還是心疼,但見美人落淚,卻動了他心中的憐惜之心,一把抓住喚晴的香肩,大咧咧的道:「好妹子,你也不必難過,那公子曾淳想必和許多讀書人一般,盡愛擺些臭架子。我這好妹子這麼千嬌百媚的,難道還用低頭求他不成?」
喚晴的肩給他扶住,不覺臉上一紅,輕輕轉開了身子,忽然又抬起頭來,淚痕點點的望著他,問:「笑雲,你初見我時就說我是、是什麼大美人……我當真如你說的千嬌百媚麼?」任笑雲的眼睛又瞪了起來:「我跟你說,像你這麼美的人那可是我任笑雲這一輩子連想都沒有想到的。在你之前,我見過的最美的人就是鶯鶯樓的玉嬋兒了,但見過你之後,才覺得那個什麼玉嬋兒連你的一成都及不上!」喚晴聽得他將自己和一個勾欄的花姐相提並論,雖覺有些不妥,但知道他是誠心誠意的誇讚自己,不禁破涕一笑。
任笑雲兀自滔滔不絕:「所以說,見了你之後,才知道老天爺本事之大,原來一個人身上竟能有這麼多的美和妙。若不是見到你,當真是連想都想不到。」喚晴昂著頭聽著,臉上珠淚已干,慢慢的不禁紅暈漸升,幽幽道:「原來……原來,我當真是長得不錯的,可是為什麼我身邊的人從來也不說一句。」
任笑雲搖頭道:「你身邊的人麼,你那師兄實在是悶罐葫蘆一個,終日裡板著一張臉,倒好似天下人全欠他八百兩銀子似的。這等正經話料他也決計說不出口的。你那老爹是個怪老頭,只怕更不會說這等話了?」喚晴秀眉微蹙:「爹爹麼,他一心想的都是國家大事,結交的也都是何堂主、曾大帥這樣的鐵血漢子。這些小女兒的事他自然提也不提。只是有一兩次義父喝醉了酒,歪著頭瞧著我,不住口的說,像、真是像極了你娘
……」
任笑雲奇道:「沈先生見過你娘,你娘是誰?」喚晴沉吟道:「那時我也是極想知道。但每一次問他我娘是誰,義父總是黯然神傷,說,你娘命苦……早死了。我又問我爹爹是誰,義父多半便會大發脾氣,然後便會借酒澆愁。我怕他傷心,便不再問了。」忽然抬起頭來,「不管怎樣,我是義父從小拉扯大的,在我心裡,他永遠是我爹爹。我自會孝敬他一輩子的。」
任笑雲點點頭,忽然想起一事,小心翼翼的問:「喚晴,你那淳哥呢,他跟你在一起時都說些什麼?」喚晴一愣,暗道:「不錯,淳哥和我在一起時從來沒有說過半句溫柔體貼的話。他雅讀詩書,心思也縝密得緊,怎麼……」想到這裡,心內忽然一痛,像是給一把錐子紮了一下,暗道:「不錯,淳哥心思細密,該說的就說,不該說的話原不會…...原不會多說一句!我、我卻是一直自做多情了?」越是這麼想,心頭的那把錐子就扎得越深,慢慢的慢慢的紮下來,扎得自己滿身滿心的痛。
任笑雲見她發楞,不禁問:「喂,這時跟我說話,心裡是不是又在想你的曾公子或是大師哥呢?」喚晴的心一緊:「這當口萬分緊急,我還在此兒女情長什麼,淳哥,你雖是對我冷漠萬分,但小妹為了你還是什麼都捨得!」
她驀地仰起頭來,貝齒微咬,說:「笑雲,我求你一件事,你能不能答應我?」她的眼光比黎明前的暗夜還沉,任笑雲給她淒怨無比的眼神嚇了一跳,咧了咧嘴,說:「你求我的事,只怕又是很難!」
「不錯這時還是需要你冒一些險!」喚晴猶豫了一陣,終於說了出來。任笑雲將眼睛瞪了一瞪:「我還能冒什麼險?要說揮刀舞槍的,我可是比不得你們!」
喚晴的嘴微微一抿,暗夜之中她的風姿透著一股說不出的素雅和淒婉,接著說:「曾淳病重,追兵卻決不會放過咱們,這一次來的只怕就是陸九霄、鄭凌風了。義父說,嚴嵩和陸九霄一手遮天,朝中能與他抗衡的只有真人府的陶真君!陶真君和義父曾有數面之緣,而大帥又有一件重要物事放在陶真君那裡,他想冒險到香山真人府走上一趟,取回那物事。」
任笑雲奇道:「是什麼物事,這般緊要?」喚晴搖頭:「義父不肯說!義父此去真人府,更想求得陶真君出面,在皇上面前為大帥洗脫冤屈。」任笑雲皺眉道:「那這與我何干?」喚晴道:「嚴嵩與陸九霄必欲得公子而甘心,但他此時重傷未癒,梅道人說他實在經不得廝殺了。可是他性情倔強,說是去鳴鳳山祭奠大帥,那是雷打不動說什麼也會去的。所以,義父說,還是讓我來求你……求你冒充公子曾淳!」任笑雲的眉頭皺得更緊:「求我冒充曾淳,我們長得很像麼?」
喚晴說:「你記得當初在你家裡時我曾說你像一個人麼?你的身形、五官確實和他有幾分相像。江湖上見過他的人並不多。你著了他的衣服,和義父一路,直奔香山真人府,對外便說,去求陶真人出面援手。」
任笑雲終於明白了,他咧著嘴說:「你、你是讓我引開追兵?」她的牙咬得更緊:「笑雲,喚晴所求確實很難,但是喚晴決不會讓你白冒這個險。若是你答應了我,喚晴
……喚晴寧願以身相許!」她這最後一句話說得聲音極低,卻更是毅然決然。
任笑雲一愣,腦子裡立時七葷八素亂作了一團,喃喃道:「這麼說,呵呵,這個忙
……雖然難一些,我老人家卻還能勉強幫上一幫。」
便在此時,卻聽有人沉聲喝道:「不成,師妹,你萬不可一時糊塗!」說話的卻是夏星寒,他說著已經快步跨了過來。
任笑雲一愣,喚晴的神色卻平靜之極,帶著一股冷雪寒梅般的淡漠。她說:「師兄,這事你莫要管!」
夏星寒憤然道:「師妹,我知道你和曾淳賭氣,可是也犯不著將終身交付給一個牢子。」他的臉色煞是難看。任笑雲只覺他的呼吸極是急促,那一呼一吸之間似乎要將天地間的一切全都吞吐進去。任笑雲心想:「要是喚晴不在這裡,這小子準會將我一下子捏死!」
喚晴低聲說:「師兄,你莫以我為念。萬事需講緣法,人家心裡根本沒有你這個人,你便再費上百倍精力也是無濟於事!」她這話一語雙關,既說自己,更說夏星寒。夏星寒的聲音更加低沉,倒像是怕給寺內的旁人聽到,但沉沉的嗓音更給人一種聲色俱厲之感:「那這小子油腔滑調,你豈能信任?你、你……我說什麼也不會讓你嫁給這個牢子!」這不聲不響的木頭人發起怒來更加駭人,說出的話也就不管不顧。
任笑雲只覺臉上心內俱是一熱,一股悲怨之氣猛然自腹內升騰起來,他將下巴一昂,淡淡地說:「喚晴姑娘,我任笑雲可決不是放高利貸的,在下沒什麼能耐,也沒什麼功夫,既然小姐求到我頭上,我拼了命去做便是,你、你也不必以身相許,但盼望你能和公子曾淳白頭到老。」說著轉過身來,也不看二人的臉色,大踏步向屋裡走了過去。
任笑雲的這個決定在幾個時辰之後就讓他後悔萬分。
天明之後,眾人就兵分兩路。喚晴、夏星寒眾人護著公子曾淳向西而行,逕往大同東北的鳴鳳山,另一路卻只有沈煉石、任笑雲和解元山三人轉向東行,去往香山腳下的真人府。
眾人揮手上路,任笑雲別了喚晴,心裡登時若有所失,路越走越長,喚晴的影子卻在他心中越來越清晰。那一顰一笑似乎還就在眼前,那抹如蘭似麝的幽香也在鼻端乍隱還現,任笑雲覺得自己的心不知給什麼東西拴住了,正慢慢的離開自己,向鳴鳳山飛去了。他有些喪氣地想,要是自己和喚晴在一起就好了,現在卻隨著沈煉石這個糟老頭子,還有個胖財主一般的解元山。他扭過頭,身邊解元山也轉過臉來衝著他笑,那張胖臉嚇了任笑雲一跳,急忙也匆匆還對方一個笑臉。
「你小子在想誰呢?」一直無語的沈煉石這時忽然開口了。任笑雲說:「我在想大將軍吶!」沈煉石雙眉一軒,問:「哪個大將軍?」任笑雲說:「大將軍是隻雞,我養的雞,在京城百戰百勝獨一無二的大將軍。」沈煉石嗤的一笑:「胡說,老子猜你定然是想喚晴那丫頭呢!」
任笑雲雙目一亮:「沈先生,在下心中一直在想,為何不讓喚晴也隨咱們一起去真人府,那豈不更好?」沈煉石搖頭道:「那可不成,他們那些人其實所做之事要比咱們的事重要萬分,也凶險萬分,留一個心思機靈的喚晴在那裡,也就多了幾分把握。」解元山臉上總是笑呵呵的,道:「任兄弟,男子漢大丈夫可要拿得起放得下呀。這般對一個女子朝思暮想的,可是有些沒出息了!」
沈煉石卻悠悠一歎:「對一個女子朝思暮想,也未必便是沒出息,我老人家至今也時時想著一個女子。」
任笑雲聽得有趣:「解三哥聽見沒,沈老英雄武功蓋世,卻也對女子朝思暮想的。沈老頭,那女子是哪個?不會是喚晴……是不是莫老妹子?」想起莫老妹子肥碩的身軀和滿臉的肥肉,就忍不住笑出聲來。解元山也嗤的一笑:「胡說八道,莫老妹子歲數比我還大上七八歲,又生得一身橫肉,沈先生想她做什麼?」
沈煉石神色一陣蕭索,歎道:「那女子……早已經亡故了。嘿,多情自古空餘恨,人生在世,還是寡情薄義一些的好!」任笑雲見他昨夜在青田埔上叱吒風雲,這時提起一個女子,卻憂鬱如落拓書生,不禁心下生奇。但任是他百般追問,沈煉石卻不說話了。
解元山見笑雲問個沒完,怕沈煉石著惱,忙岔開話題:「沈先生,聽說陶真人在皇上跟前是個大紅人,不知他一個老道,怎麼得了皇上的青睞?」
沈煉石道:「咱們大明朝的皇上就是愛和和尚老道攪在一起,到了咱們這一朝天子更是對道士信奉得無以復加。而這位陶真人善於察言觀色,曲意迎奉,皇上對他的寵幸之盛,便是大明開朝以來所有道士的加在一起也無法望其項背。據說,這道士當初隨皇上的車駕去拜謁皇上他老爹的陵寢,行到河南時,忽然遇上了一股旋風在車駕前盤旋而去。嘉靖皇上向來疑神疑鬼,就問陶仲文這風主何徵兆?陶仲文掐指一算,便說此風主火,乃不祥之兆。當天夜裡,果然行宮起了大火,燒死了許多宮人。從那時起,皇上便對陶仲文深信不疑了!」
任笑雲越聽越奇,連說:「神了,真是神了,這陶真人想來也是有些道行!」沈煉石冷笑道:「天干物燥,自然易於起火。陶仲文所云,不過是依照常理揣度。還有,實在著不了火,他陶仲文使人放一把火不就成了?」
任笑雲聽這話也頗有理,想起朝廷裡的鉤心鬥角遠勝江湖,不禁咋舌不下。沈煉石又道:「後來,這嘉靖帝病重,幾乎水米不進,還是這陶仲文披衣行法,親進藥石,折騰了幾天,竟然讓這昏君又緩了上來──嘿嘿,我瞧他行法云云全是障眼法,但以他數十年青虹真氣的修為,要給一個人治病那也容易得緊。嘉靖帝痊癒之後,竟奉這位陶真人加少傅、少師,兼少保,大明開國以來的文武大臣,能位兼三孤的,只這陶真人一個。咱們皇上好修道煉玄,常在西苑那地方修道不朝,便是內閣大學士要見他一面也是難得緊,只這陶真人卻不時得到召見,且次次賜坐。所以朝廷重臣,也爭著巴結陶仲文,只盼得到上寵。這陶真君為了自示清高,更退到京師之外,隱居在這香山一麓,以示不結交權臣。只等皇上召見才進京。」
解元山臉上笑容一斂,道:「亂世出妖孽,這位國師如此受寵,只怕也是亂世之相。」沈煉石長歎一聲:「更有甚者,這位陶真人竟然將手伸到了太子立儲這樣的國本大事上。他創了一個『二龍不相見』之說,說什麼天子為大龍,太子為小龍,二龍一見,必有一傷。可笑的是這等邪說,皇上居然信之不疑,多年來不立太子,後來勉強立了,也是多年不敢一見!」
解元山連連搖頭,又問,「沈先生,武林中人傳雲,陶真人神功通玄,能呼風喚雨,尋常之人武功練得再高,也敵不得他的仙法,也不知是真是假?」
沈煉石道:「陶仲文師從龍虎山上的邵元節邵真人,練的是道家上清派正宗玄門丹術,呼風喚雨云云,我是不信的,但道家中有雷法一門功夫,修至極高境界,卻可以感通天地,調節陰陽。據說這陶真人確曾求過幾次雨,也甚是靈驗。特別是有一次,朝中的都御使胡瓚宗下獄,那時皇上想重重懲罰牽連的幾十個人,還是陶真人在他跟前說了句『慮有冤獄,得雨方解』的話,才使那些人一律從輕發落,而兩日後京城果然大雨如注。可見這陶真君亦正亦邪,咱們這次去真人府,是福是禍,也真是不好說呀!」任笑雲來了興致:「這麼說,這陶真人還是個好人了?」沈煉石說:「難說,難說,陶仲文也時時出些錢財,修河賑災。但以陶仲文之大智若詭,你就很難說他是好還是壞!」
任笑雲搖著腦袋說:「我平日裡在坊間聽說書先生言道,能在皇上跟前作紅人的,平日裡必然溜鬚拍馬,說些皇上愛聽的話,要讓陶仲文為大帥冒死直言,只怕他也未必肯幹。沈先生,我瞧咱們這次去求這位皇上跟前的大紅人為大帥明言洗冤,只怕也沒有幾分把握!」
沈煉石哼了一聲:「陶真君為人深淺難測,能否出面為大帥一言,實難揣度。但凡有一分機會,咱們便全力以赴罷了!咱們此去真人府,是為了三件事。為大帥洗冤,還是其次!首當其衝的卻是要回大帥手書的《定邊七策》。」任笑雲張大了雙眼,叫道:「喚晴所說的緊要物事就是這個《定邊七策》?」
沈煉石緩緩點了一下頭:「大帥沉毅善謀,又親自與套寇見過數陣,對於收復河套之事,在胸中籌劃已久了。當初大帥剛剛入京面聖之時,便上了《營陣圖》八卷。嘉靖看過後也是欣喜了一陣子。但這老兒反覆無常,隨即便將復套之議置之腦後,大帥便是想見他一面也難。大帥在京師裡卻也不是虛度時光,而是將收復河套的諸般營略細細推究數邊,隨後寫成了這《定邊七策》。」
說到此,沈煉石長長一歎:「可惜那時嘉靖老兒已經無心復套了。大帥想盡辦法也無法見他一面。他心急之下,便想到了陶真君,此人修河賑災,似是個好人,更能時時見著皇上。所以大帥便將《定邊七策》交給了陶真君,求他轉交皇上,這也是無可奈何之下的權宜之舉!」
解元山拍了拍腦袋:「我猜這《定邊七策》,真君必然沒有上呈給皇上!」沈煉石目光一寒:「我想也是如此!但大帥的一番心血豈能白白耗費,這七策咱們必然要設法奪回,才不會辜負了大帥的一番心血!」
任笑雲也點頭:「那第三件事呢?」
「要回我的刀!」沈煉石冷冷道:「老夫當初一時不察,落入錦衣衛之手,老夫的披雲刀便被陸九霄奪去,聽說他為了討好陶真人,將此刀獻給了陶仲文。這刀,陶仲文玩賞了三月,這時也該物歸原主了吧!」他說話的聲音不大,但語氣之中分明蘊涵著一股殺氣,聽得任笑雲心內一寒。
這時天已大亮,三人出了大山,在官道上打馬如飛,再行了兩個時辰,晌午時分便入了香山,只見山道兩側綠蔥蔥的草木上掛滿了晶瑩的露珠,一條彎曲而整潔的小徑蜿蜒馬前。沈煉石雙眉一展:「再行數里就是真人府了。一入真人府地界,官匪盜俠,全不得動武。金秋影那群鷹爪子就得乾瞪眼沒辦法啦!」
忽然回身拍出一掌,登時山道上沙飛石走,數道石浪直射向山道兩旁的樹梢石後。只聽沈煉石喝道:「全都現身吧!」
只聽得數聲呼嘯,山道旁黑影閃動,無數劍光直射了過來,卻原來這埋伏的人一現身就全力相搏。沈煉石喝道:「元山,你護住公子!」揚手一掌,四五個黑衣漢子已被他的掌上發出的刀氣所傷。猛然間只聽得一聲鬼嘯,頭頂一暗,兩道人影已經鋪天蓋地的撲了下來。
解元山叫道:「是青蚨鬼王,沈先生小心了!」沈煉石怒喝如雷,化掌為拳,一拳擊出,全身納鬥神功的勁氣鼓蕩而出,頭上立時驚起兩聲鬼嘯,那團蔽日陰影霍然散開。兩鬼王落下地時,卻是一個瘦高無比,一個卻恍若侏儒。沈煉石認得那高瘦的便是曾見過一面的嘶魂鬼王司空花,那個侏儒必是擅長暗器的逍遙鬼王唐玄厲了。
他目光如炬,直盯著司空花的左掌,冷笑道:「司空花,爪子上的傷好得倒快呀!」
司空花的左掌那日被夏星寒一刀斬下兩指,這時還沒好利索,只是戴了一個鹿皮手套。聽了沈煉石的話,司空花忍不住厲嘯道:「就是這糟老頭子殺了二哥,今日也做個了斷吧。」唐玄厲雙手一揚,登時勁風呼嘯,鐵蒺藜、袖箭、飛鏢諸般細小暗器撲面飛來。沈煉石知道這侏儒所使暗器多半餵了毒藥,當下雙手一分,扯下身上直綴,迎空一卷,將滿空暗器倒捲了回去。
這邊解元山已經給十幾名鬼卒圍住,他展開奇門兵刃子母橛,雖將四五名鬼卒挑倒,卻也一時衝殺不出。
任笑雲要冒充曾淳,身上便背著一口寶劍,這時迫不得已只得拔出劍來防身,劍剛拔出,一名鬼卒的鬼頭刀已經當頭劈下。任笑雲毛手毛腳的橫劍一攔,一股勁力生出,登時將那鬼卒的大刀震得脫手飛上半空。任笑雲嚇了一跳,一愣之下,才知道自己得了沈煉石兩成功力,對付個把江湖嘍囉自然不在話下。
沈煉石一招之下,已經反守為攻,雙掌以「七星聚月」的刀勢將司空花卷在如濤的掌浪之中。他知道青蚨鬼王禦敵時往往不擇手段,最是難纏,此時便狠下了心速戰速決,功力一下便提到十成。
便在此時,忽聽得有人尖聲叫道:「沈老先生,掌下留人!」這聲音尖細刺耳,不男不女,卻聚氣成線,直射過來,如銳針一般直刺在眾人的耳中,擾得眾人心神俱是一亂。
沈煉石眉頭一跳:「難道是那老魔頭來了?」一念未畢,眼前忽然現出一線金光,這光好燦好厲,有如破夜的旭日躍出滄海的粲然一亮。若非親見,任笑雲實在不敢相信世間有如此可怕的劍光,一瞬間四野的鳥啼蟲鳴全都止歇,放手激戰的眾人也都罷手不鬥,似乎人草蟲獸皆為這一劍之威震懾住。
那團駭人的劍光瞬間便裹住了沈煉石的一襲玄衣。
沈煉石陡然一嘯,其聲也短,其勢卻厲,嘯聲中他的鐵指一彈,只聞錚然一響,那抹驚人心魄的劍光乍然一斂,但那劍的一吞一吐之間,已將沈煉石「七星聚月」的刀意破去。
司空花得此一劍之助,狼狽不堪地疾退數步,才看清出劍救自己的是個寬袍大袖的老者。這人一身黃衣燦然,手中橫著一口冷意迫人的長劍,雖不發一言,但這樣冷的一個人,這樣冷的一把劍,就現出一派目空天下的倨狂。
沈煉石望了那老者一眼,不禁笑道:「紫氣東來,劍秀天下,能將一招『滄海桑田』使得如此精妙的,也只有劍樓閻東來了!」那老者身材微胖,面色紅潤,養尊處優的臉上沒有一絲皺紋,單看膚色,年紀也就是三十開外,但鬢眉皆白,倒如八九十歲一般。
來人正是京師內與陸九霄分庭抗禮的東廠首領、自號「神劍」的劍樓之主閻東來。
閻公公仰天打個哈哈,向沈煉石道:「沈先生,咱們的事情待會再說,」霍地轉頭向司空花、唐玄厲喝道:「這沈煉石與曾淳是我東廠追尋的要犯,你們這就退下吧!」
唐玄厲向來霸道慣了,幾時受過這等言語,雙眉一揚,便待發作。司空花一拉他,陪笑道:「閻宗主,咱們可是受陸九霄陸大人之托,替朝廷追捕要犯的。」閻公公冷笑道:「若不是看作陸九霄面子上,咱家也不會助你一劍,更不會跟你費上這許多言語。少囉嗦了,今日之事,咱們東廠接手了,便是陸九霄親來,咱家也一樣將他轟走。」說話之間,只聞蹄聲如雷,數十匹快馬已經疾奔而至,將沈煉石、任笑雲和眾鬼卒卷在當中。瞧馬上乘者個個青衣白靴,正是黑白兩道聞風膽寒的東廠劍樓的劍士。
司空花素聞這東廠閻公公霸道無比,雖然心內不忿,但也深畏東廠手段之厲和勢力之雄,當下只得暫時忍下了這口氣,向閻公公拱了拱手,領著青蚨幫眾人匆匆退走了。
青蚨幫眾一退,四周便只有劍樓的眾劍士橫劍而立,不發一言,山道上倒靜肅了不少。
閻東來盯著任笑雲問:「閣下便是曾銑之子曾淳麼?」任笑雲想起沈煉石的囑托,便學著曾淳的樣子,扳起臉來,冷笑不語。閻東來又道:「曾淳,陸九霄的錦衣衛和嚴大學士的人都在找你,鄭凌風更是發動青蚨幫一眾江湖黑道上的邪魔外道尋你,你落在他們手中可是生不如死呀!」任笑雲的臉依然板著,嘿嘿冷笑。
閻東來心中惱怒,道:「好小子,你老老實實的跟著咱家回京,咱家就放過沈老頭和你身邊這個大胖子!」任笑雲臉上神色依舊,還是那麼冷笑不語的一副模樣。閻東來大怒,罵道:「臭小子,你是啞了不成?」卻不知這位假公子別的本事不會,眼下真就只能裝聾作啞。
閻東來冷笑一聲:「天下有誰敢跟閻公公這般無理!」左袖一拂,便待向他抓來。
沈煉石身形微微一側,已經擋在閻東來身前,笑道:「閻公,可還記得當初你我之約?」他的身子不過是微微一動,閻東來卻覺一股凌人的氣勢直逼了過來,幾乎將自己所有進擊的去路全都封住。
閻東來白眉一抖:「三年之前,老夫說過,若有機緣,當見識一下先生之刀!」沈煉石喟然一歎:「千日時光,彈指即過。老夫也好想見識見識『紫煙七變』的絕世劍法!」閻東來的白眉漸漸聚成一線:「可是先生的披雲神刀已失,又如何應對老夫的青玉神劍?」
沈煉石笑道:「神刀雖失,刀意卻在!」他的雙手還縮在大袖中,但這話一出口,卻有一股沛然無匹的刀意驟然騰起,彷彿名刀出爐、神器臨頸一般,山道上的幾十人全覺心魂一沸,眾劍士的群馬不禁一起長聲驚嘶,但那股刀氣卻驟聚驟散,剎那間山野間又回復了冷謐幽邃。
閻東來白眉乍拋:「刀隨意至,劍由心發!久聞沈秋巖以『心月』、『觀瀾』二訣技壓天下,心月刀法老夫手追心摩久已,觀瀾神刀卻素來罕見江湖。好,今日老夫就以『紫煙七變』的劍訣見識一下觀瀾九勢。」說著緩緩將那把青玉神劍推入鞘中。說來也怪,隨著那把金光燦然的長劍緩緩入鞘,閻東來身上的劍氣卻越來越濃,這氣勁無形無相,卻如一把利劍也似的令人目寒心驚。
嗆的一聲,劍已入鞘。
數十匹戰馬卻同時揚聲長嘶,瞧那鬃炸尾翹、奮蹄怒目之色,倒像是在山道上卒遇猛虎,眾劍士不得不勒馬後退,以消卻閻東來身上所發的劍氣。
任笑雲也覺一股寒氣忽疾忽徐的憑空掠來,剎那間有如無數細小的鋼針細密的激刺過來。他一驚,卻見一旁的解元山抱元守一,雙目怒張,不禁心中暗罵:「這賊老公使得好厲害的妖法,偏偏老子給這一堆蝦兵蟹將圍住,跑也跑不成!」
便在此時,沈煉石卻嘿的一笑,緩緩踏上一步,隨著他一步跨出,四野中忽然瀰漫開一股柔和的暖氣,和那股森寒的劍氣一觸,神色凝重的眾人都覺心神一釋,這其中尤以任笑雲為最,適才閻東來催動劍氣對沈煉石的納斗真氣尋隙而擊,而任笑雲體內恰有沈煉石多年的納斗真氣,所以感觸尤多,此時沈煉石的刀氣一發,他體內的納斗真氣竟隨之而動,使他身上的寒意頓斂。
閻東來白眉一抖,想不到素以霸道著稱的沈煉石所煉的真氣竟然如此中正純和,而瞧對手意態之閒,顯是未盡全力。他哼了一聲,左手一翻,以指代劍,一招「東風射馬耳」已然施出。他這勢一出手,眾人全一愣,這位號稱「神劍」的閻宗主出招去勢飄忽,竟然不似攻敵,倒似和匆匆一晤的老友揮手惜別。這套七七四十九路的「紫煙七變」劍法為閻東來多年苦悟的獨門劍法,一經施展,飄逸如煙,凝氣如紫,極為繁複,實是陰柔至極靈動至極的上乘劍法。又因他名字中有「東來」二字,才得了「紫氣東來」這個稱呼。
沈煉石臉上那副淡然神色卻已經收起:「好劍!」隨著這一聲歎息,他的雙袖一振,不退反進,掌上已經運上了「觀瀾」刀意。
兩人出手雖勁,去勢卻慢,眼見兩個絕頂高手就要粘在一處,忽聽一道沉鬱的笛聲破空而來,這笛音初時不大,但一晃之間就如老鶴清唳,蒼龍長吟,眾人聽了忍不住心底均是一醉,彷彿天地之間只有這抹暖暖的笛聲,讓人懶懶的提不起半分精神。
沈、閻二人卻均覺腦中一震,似乎有一股無形無質的力道隨著那笛聲嵌入了心肺之間。兩個人心內一驚。沈煉石凝身不動。閻東來卻斜身退了半步,那兩抹白眉也抖了一抖,低喝道:「陶真君的『心開天籟』?」
便在此時,卻見六個長衣羽士翩然而來,這六人來得好快,雖然步子看上去不急不徐,但幾幌之間到了沈、閻二人身前。六人身形錯落,已經斜斜插在二人之間。
任笑雲見這六人的相貌個個不同,或胖或瘦或黑或白,稱得上是奇形怪狀,不由心中嘖嘖稱奇。
沈煉石瞧這六人分別著青黃赤白黑紫六色道袍,不由笑道:「原來是真人府下六羽士到了,咱們在這裡廝殺,想必是有擾真人清修了!」六羽士中立身最後那個紫衣羽士是個瘦得出奇的中年道人,這人形容枯槁,雙目卻如冷電,顯是這六人的首領,向沈煉石合掌施禮道:「真君算得沈先生當至,特命小道六人來此相迎!」
閻東來見紫衣羽士對沈煉石彬彬有禮,對自己卻不理不睬,心下有氣,道:「適才是陶真人所發的『心開天籟』麼,怎麼我這老朋友來了,他竟也不出來一見?」
紫衣羽士這才轉身對閻東來施禮,笑道:「真君說沈先生目下落難,念在昔日之義,真人府不得不援手,今日只怕對閻宗主多有得罪,還望閻宗主海涵。真君言道,此事一了,當在真人府烹茶相候!」閻東來一張娃娃般的紅臉才略微緩了一下顏色,說:「真人今日此舉,不知何意?」
紫衣羽士說:「真君要請沈先生一行到府上一敘!」閻東來森然道:「這沈煉石與曾淳是東廠和錦衣衛緝捕的要犯,陶真人管得未免太寬了吧!」紫衣羽士瞟了一眼任笑雲,道:「真君要小道傳言宗主,今日之事,請宗主就此罷手!」
閻東來臉上擠出一絲笑紋,語氣卻冷峻逼人:「咱家若是不罷手,又當如何?」紫衣羽士臉上笑容依然不減一分:「此去真人府不足五里,已然是真人府地界,十數年來還從來無人敢在真人府地界撒野!」他臉上神色恭謹之極,說出來的話卻也狂妄之極。閻東來面色霍然一變,緩緩道:「陶真人當真要與咱家爭這兩名要犯?」紫衣羽士閉口不語,但越是這麼沉默,就越顯得冷傲欺人。
任笑雲和解元山對望一眼,均覺今日這事有些好玩了,只有沈煉石的臉上依然不動聲色。
閻東來怒極反笑,二十年來誰敢如此直攖劍樓之鋒,今日就是放沈煉石走人,他也要挫一下陶仲文的威風──他劍樓之主可不是好惹的。他一笑之下已然出手,仍是以指代劍,「紫煙七變」的劍氣直取紫衣羽士的雙肩。
紫衣羽士雙目一寒,竟凜然不動。眼見閻東來指風已到,身旁的黑衣羽士和黃衣羽士各出一掌,閻東來冷哼一聲,已和二人對了一掌,他一剎那間將勁力提到八成,準擬將兩個後輩震得翻出兩個觔斗去。卻聞兩聲怒響,直如裂棉,閻東來心頭熱血竟然為之一湧。
對面的六羽士身形霍然一移,雖然是兩人和他對掌,但奇的是六人身形同時遊走,或進或退,錯落有致。沈煉石擰眉道:「六合神煞陣法!」閻東來臉上冷笑雖在,心下卻又怒又駭:「素聞陶真君學究天人,推衍出一套六合神煞陣法,不想卻來對付老夫!」心知一時之間取勝不得,正自猶豫是戰是退,耳邊卻又傳來一陣縹緲的笛聲,這一次笛聲卻如神龍經空,一掠而過。
閻東來聞後心內卻是一震,知道這是陶真君傳音立威,但心內猶有不甘,不由開口喝道:「陶真人,你當真是護定了這兩個欽犯?好,聖上面前看你如何說!」他這句話潛運內力,遙遙傳了出去。
眾人耳中忽然響起一個聲音:「宗主休怒,聖上面前,貧道自有話說。」這聲音平緩柔和,居然不帶一絲喜怒之氣,相形之下,適才閻東來那句話努氣而出,聲色俱厲,就顯得低出半籌了。閻東來聽了陶真人有恃無恐的這句話,心內更驚,這老道素來在皇上跟前尊崇無比,咱家可不能跟他真撕破了臉,當下大袖一抖,陰森森乾笑了一聲:「有真人這句話,咱家就放心了!咱們走,干愣著做什麼,真人府素來小氣,還指著他們管咱們一頓素齋不成?」這後一句話卻是對一眾劍士說的。
那紫衣羽士神色不動,眼見閻東來氣哼哼的帶著一眾劍士退走,才對沈煉石施禮道:「請先生移步!」沈煉石也不客氣,上馬便行。
任笑雲心中暗喜:「這陶真君不知和沈老頭是什麼交情,居然肯為他和閻東來那老太監撕破臉,看來不管怎樣到了真人府就可喘上一口氣了!」忽然想起沈煉石囑咐過自己,那曾淳向來喜怒不形於色,急忙扳起臉來冷哼一聲,催馬便行。
真人府在嘉靖年間的江湖之中,地位可謂奇絕。一來陶仲文為嘉靖駕前紅人,在嘉靖跟前幾乎說一不二,滿朝文武皆以結交其為榮;二來陶仲文統領天下道教,四海五嶽的羽士皆遵其調遣,只有全真一派的清修之士對陶真君貌合神離;三來陶真人在京師所為的靈異之事甚多,陶真人的武功如何,大家倒沒見過,只是越是沒見過的東西就越是神秘,加上偶見其徒眾行走江湖,奇功乍現就驚人眼目,江湖中人不免對陶真君越傳越神,黑白兩道均以其為陸地神仙,必恭必敬尤恐不及。陶真君的弟子三千,能者號稱「六羽」、「八修」、「二十八宿」,這一次專遣名氣最大的六羽士同來邀請沈煉石,這個面子可是給得極足了。
真人府建在香山腳下一處極大的平闊之地,背倚青山,前臨碧水。據說是嘉靖皇帝下旨,請能工巧匠吸鑒江西龍虎山正一嗣教真人府【即元朝之天師府】和上清宮之長,專為陶仲文所建。這裡雖然比不得天師府的廣闊奢華,也沒有上清宮的三宮二十四院,但白玉雕麟、奇花異草也是舉目即是,更有傳宗堂、三省閣、百靈園和萬法壇等處均是一如龍虎山天師府的格局。
任笑雲三人隨著六羽士在真人府內穿廊過亭,卻見四周景色越行越幽。走得任笑雲腿也酸了,那紫衣羽士才停下步來,揖手道:「此處是清涼居,為真人款待貴客之處,請諸位暫且小憩!」也不待沈煉石答話,六人便一禮而去。
三人洗漱方罷,小道童便奉上素齋。任笑雲當先放口大嚼,解元山卻害怕那素齋做了手腳,猶豫著不吃,沈煉石卻道:「陶仲文在朝中特立獨行,多年來和陸九霄、閻東來諸輩都少往來,以示其清高。其實就是和諸位權臣明和暗不和。這麼多年了,我還不知他的心思?嘿嘿,咱們對他不可不防,可也不必事實小心謹慎!」說罷也落筷如飛,還邊吃邊道:「哼,這頓素齋沒什麼滋味,老道忒也小氣,比起五年前招待我和陸九霄的那一頓差得遠了!」
吃飽喝足之後,任笑雲又來了興致,搓著手說:「江湖之上將這陶真君傳得神乎其神,我倒真是想見見這位神仙什麼模樣,問問他每日裡吃不吃飯見到美女好酒流不流口水?」沈煉石咧嘴一笑:「你不見陶真君,他也要見你!依我說,他收留咱們多半還是瞧在你這曾公子的面子上!」解元山將剛喝下去的一口湯吐了出來:「這麼說,您老的意思是這陶真君也看上了那份百萬軍餉?」
沈煉石抱起腿來,斜倚在椅上,冷笑不答。
正說著,那紫衣羽士扣門而入,躬身道:「家師請小道前來轉告三位,兩月之前,他老人家為了給京師求雨,強施雷法,耗損真陽過劇,經閉關以玄功調養,已趨康健,但適才運功驚走閻宗主時,青虹真氣又有耗損。真君讓小道傳話,他老人家還要專事玄修十二個時辰。明日午後,家師當在三省堂相候。」
沈煉石點頭說:「老神仙倒是好會保養啊!好,咱們明日午後見。」紫衣羽士恭恭敬敬的施禮而出,走到門口時又轉過身來,合掌道:「真人府內規矩眾多,先生若是有事,便請吩咐小道端木弘,若無事時,呵呵,便莫要在府內走動!」沈煉石嘿的一笑:「當初便不用真君勞神,洒家也對付得了那勞什子的閻東來,雖然承他出手,我沈秋巖可也不用感恩戴德。到得他府上也未必就得事事聽他號令!」
那紫衣羽士端木弘臉上有一團怒色一閃而逝,陪笑道:「真人府依九宮八卦生殺相剋之理所建,有的地方暗藏七殺,小道的囑托,原是為了先生好!」說罷也不待沈煉石回答竟自大袖一拂,也不見他如何作勢,便凌空躍起,有如一隻飛鶴一般輕飄飄的騰身而出。
解元山見他身形飄逸,意態閑雅,忍不住叫了聲好!
沈煉石望著端木弘消逝的身影,不禁有些發呆,喃喃道:「這廝輕功這般灑脫,只怕比星寒還要勝上半籌!嘿嘿,小真人的武功都練到這般境界了,老真人可就更加厲害了吧!」解元山忽道:「沈先生,單以武功而論,您和那陶真君,孰高孰低?」
沈煉石的臉緊了一緊:「不好說,不好說!我雖然看不起陶真人的裝神弄鬼,但說到武功,我曾見他施展過一番青虹真氣……嘿嘿,我雖沒有勝他的把握,但他若要收拾老夫可也不那麼容易!」解元山笑著一拍手:「便是此理!晚輩猜那陶真人之所以急匆匆的用內息調養,只怕是因他對您大有戒心!」
沈煉石也笑:「豈止是戒心,只怕還有敵意!老夫與他同出道家,只不過他是正一道派,老夫卻是正宗全真弟子,全真弟子向來清心靜修,且以爭名逐利為恥,不似正一派個個衣紫腰金。但全真功夫自重陽祖師及北七真之時就名重江湖,披雲刀是全真名器,不管如何,老夫一到,那披雲刀便要物歸原主了。他如何不急?」任笑雲皺眉問:「這麼說,這陶真人出手驚走閻東來只是做個順水人情了?他請咱們上府,那是黃鼠狼給雞拜年,沒安好心──哎喲,不對,這話該叫做黃鼠狼請雞上門,沒安好心!」
沈煉石望了望窗外的日色:「正好在他這大園子裡散散心,吃罷晚飯,咱們順便探上一探!」解元山猶豫道:「那端木弘可是說過……」沈煉石雙目一張:「理他作甚,大丈夫頂天立地,豈可事事遵人差遣!」任笑雲早就躍躍欲試了,在一旁緊勸:「解兄,到得這天下聞名的真人府,若不一遊,豈不可惜了?試想你回家見到尊師和幾位師兄弟,他們必然要問,那真人府內最好玩的是什麼所在,你卻只能大搖其頭,這個麼,實在抱歉,我是一直關在屋裡沒敢到外面探一下頭!」解元山乾笑一聲,也只得跟著出來。
暮色一沉,真人府內越發幽靜,只有遠處偶而傳來一兩聲清厲的鶴鳴,除此之外,便再無聲息。三人吃過了飯,便悄悄潛出了清涼居。
沈煉石一路指指點點:「那鶴鳴必是來自鶴園。幾年前,我曾隨陸九霄來過此地。那時身邊全是人,逛得實在不自在。諾,那裡是傳宗堂和三省閣,是陶老道會客之所,那邊的百草園最多仙花奇葩,一旁的鶴園卻有靈禽,那次皆未得游,這時說什麼也要去逛上一逛!」
任笑雲一旁聽得心癢難搔,入得那鶴園,果見有幾隻白鶴逡巡園內,見了人來,也不驚起,顯是已經被人圈養熟了的。任笑雲雙眼發光,喃喃道:「這玩意兒倒是好玩,且捉一隻玩玩,瞧瞧和我那大將軍是不是一般養法!」
正待去捉,沈煉石卻一拉他二人的手,做了一個噤聲的動作。三人隨即伏在一叢灌木之後。
只聞一聲清冽的笛聲昂然而起,其聲初時低宛,隨即高揚,使聞者陶然欲醉。三人一聽這聲音全一皺眉,心內齊道:「這豈不是陶真君的『心開天籟』?」過了片刻,沈煉石忽然搖了搖頭,卻是他聽出來吹笛之人功力尚淺,還不及陶真君所吹之笛那般摧魂拔魄。解元山也點頭,跟著一指百草園,那笛聲確是發自百草園。
卻聞得幾聲鶴鳴,跟著有兩隻大鶴竟然撲簌簌的展翅而起,似乎是要向百草園飛去。沈煉石雙目一寒,以傳音之術對二人道:「這是『召鶴』之術,想不到真人府內除了陶仲文還有這等高手!」
一語未畢,藍衣閃動間,一個藍袍道士自鶴園內一躍而出,雙袖疾抖,喝了聲:「止!」說來也怪,那道士的雙手雖離雙鶴尚遠,但他手上似是生出一股絕大的吸力,那雙白鶴剛剛離地,被他的內力一引,竟自飛撲不得,展翅掙扎了兩下子,只得無奈的哀鳴數聲,便邁起長腿踱了回來。
任笑雲看得瞠目結舌,耳邊響起來沈煉石的傳音:「控鶴擒龍手練到這等境地的,莫非是他,怎地這多奇人異士竟全聚在這真人府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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