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卻聽那藍袍道士哈哈大笑:「田玉道友,咱們鬥了整整七日,你的『召鶴引』只能召得動鶴,卻終究敵不過老道的控鶴手!」百草園內傳來冷冰冰的一個聲音:「藍道行,你五次三番和我作對,擾我神術修煉。一月之後,若是在天子駕前召鶴不得,便是陶真人也擔待不起!」
沈煉石和解元山對望一眼,心下都覺驚異,沈煉石傳音道:「果然是崑崙散人藍道行,那吹笛子的想必是鐵柱觀的火鼻道人藍田玉。這兩個魔頭素來自視甚高,不知為什麼給陶仲文說動,跑到這裡來湊熱鬧。」
藍道行笑道:「你越是抬出真人、皇帝壓我,老子就越是不買帳!」霍地一振大袖,喝了聲:「回去!」那幾隻大鶴一驚,全振翅昂首地飛入鶴園深處去了。那藍田玉的聲音立時憤怒無比:「好,咱們去找陶真人,看你在真人面前如何說話?」
「這時陶真人正在萬法壇內忙著修煉素女煉陽大法,哪裡有功夫搭理你,」藍道行的聲音也是有些惱怒了,「田玉老弟,事到如今,你還巴巴的指望陶仲文麼?他今日說皇上馬上便要召見,明日又說聖上不豫。老子在這真人府一住大半年,哪曾踏入皇宮半步了?」田玉的聲音登時一斂,顯是給這話說中了心事,微微一緩,才沉吟道:「這陶真人對我也是有些推三阻四,莫非……他根本就不願你我面聖,以防失寵?」
藍道行呵的一笑:「這時醒悟,還不算傻!若是火鼻道人和崑崙散人聯起手來,又何懼他一個陶仲文!」那藍田玉也乾笑一聲:「《易》曰,未遠而復,元吉!田玉心無城府,還得道行兄指點迷津,請散人移步一敘!」
藍道行大袖一拂:「不必客氣!」他這人身法也當真快極,說那第一個字時身形還挺立如山,那「氣」字話音未落,人卻已渺然無蹤。
任笑雲三人站起身來,面面相覷。沈煉石臉色奇冷,喃喃道:「楚王好細腰,宮中多餓死!皇上喜歡道士,來了一個陶仲文還不夠,藍道行、藍田玉這等外道邪魔也蠢蠢而動了。哼,我大明的江山只怕遲早要壞在這些臭道士手上!」任笑雲忽然想起來一事,忍不住問:「適才那藍道行說什麼,陶仲文正在修煉一個什麼素女……大法?」
解元山面色一變:「是素女煉陽大法,曾聽家師言道,這是江湖中九大左道之一。陶仲文貴為國師,怎地也行此邪法?」沈煉石切齒道:「這門功夫說白了就是採陰補陽,實在是道家清修之士所不齒之術。聽說十餘年前,陶仲文之師邵元節就以此法盈惑聖上,今日陶仲文苦修此術,莫非還是想以此惑主?」當下揮袖道:「笑雲,你且和元山回清涼居歇息,老夫這就去萬法壇一探!」
解元山拱手道:「陶仲文身邊奇人邪士甚多,先生獨去,只怕勢孤。元山不才,願和前輩同去!」沈煉石微一猶豫,便道:「就這麼著吧!笑雲,你回到清涼居就閉門不出,不管是那些老道士、大道士、小道士如何敲門,你一律推說身子倦怠,誰都不見!」
任笑雲知道他二人夜探萬法壇,弄不好就會引起一番爭鬥,這個熱鬧可是萬萬湊不得,當下一迭聲的答應,匆匆趕回了清涼居。
幸喜真人府的道人自高自大慣了,裡面的兩個小道童只顧在自己屋內歇息,對任笑雲的進進出出理也不理。任笑雲當即關窗鎖戶,和衣倒頭躺下。
但心內牽掛二人安危,卻怎麼也睡不著,腦子裡更不時現出喚晴的倩影,忍不住想:「喚晴這小妞不知怎樣了,那晚她對我說的話也不知是真是假,咦,若是這小妞當真和曾淳賭氣,偏要嫁給我,我是娶不娶她?」忽然又想,「這時那小妞和公子曾淳在一起不知做什麼?將我這『假曾淳』拋在這裡,也不知她想我不想?」想到喚晴和曾淳正在一處,就覺沒來由的一陣氣惱心煩。
胡思亂想了一個多時辰,正要睡去,窗戶上似乎象響了一響,任笑雲迷迷糊糊的一睜眼,只見床前立著一人,嚇得他張口便想叫。那人一把堵住了他的嘴,任笑雲才瞧清瞭解元山的一張胖臉。只見解元山喘息不已,連道:「好險,好險!那萬法壇內果然烏煙瘴氣,邪氣得緊。也是我一時好奇,向沈先生問了一句話,我那一問,原以為聲音已經壓到了極低,那陶仲文卻還是聽到了。這老妖怪嘯了一聲,便遣手下弟子追出。沈先生怕我有失,將我一按,自己卻振衣而起,將一眾老道全引開了。」
任笑雲瞠目道:「那、那沈先生現在何處?」
解元山咧了一下嘴:「沈先生臨走前,對我傳音道,你速回清涼居!他自己卻向百草園方向投去了。」任笑雲張開了口:「你、你關鍵之時竟將沈老先生一人拋在險地?」解元山甚是難堪:「這個、這個叫做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況且沈先生似乎是胸有成竹……我、我也就……」
正說著,門外腳步雜沓,幾個道士挑燈而來,扣門道:「沈先生,外面有個惡徒擅闖真人府,未曾驚擾三位吧?」任笑雲和解元山對望一眼,還是任笑雲硬著頭皮叫道:「先生已經睡了,那惡徒可沒來這裡!」門外的道士嘿嘿一笑:「來與未來,還是看過才知!請沈先生開門說話。」
任笑雲狠捏了一下解元山,二人正不知如何是好。這時屋內那大炕的盡頭卻慢慢立起一團陰影,懶懶打了一個哈欠,罵道:「陶真君的徒子徒孫可是越來越不成話了,老子睡個覺還要前來囉嗦。」任笑雲、解元山回頭一瞧,四隻眼珠子險些齊齊落地,那剛從床上立起的不是沈煉石是誰?
那幾個道士進門見三人俱在,才放心而去。
眾道士走遠,解元山兀自瞠目結舌:「沈先生,您、您是何時進得屋來的?」沈煉石冷笑道:「若是讓你們也瞧清楚老夫的行蹤,我沈煉石這幾十年的『平步青雲』算是白練了!」解元山大拇指一挑:「沈老,若論輕功,便是家師也要遜您半籌!」
沈煉石將臉一扳:「若論刀法呢,是不是老夫就不成了?」跟著哈哈一笑,「那時老夫引他們到百草園,一聲呼哨,便驚出了藍道行和藍田玉。二藍心虛,只當二人密謀反陶之事敗露,黑暗之中一群老道便攪在一起,老夫趁亂便走了。適才你穿窗而入,老夫已經跟著進來了。」解元山吐了一下舌頭:「您跟在我後面我竟然不知,當真動手,解元山便有十個腦袋也掉在地上了。」任笑雲也吐了一下舌頭:「解三哥站在我床前多時我也不知,當真動手,任笑雲就是有一百個腦袋也掉在地上了!」
屋內一燈如豆,沈煉石的臉色卻漸漸凝重:「嘿,這時那一群臭雜毛該分清了誰是誰了吧,經此一鬧,陶真君只怕對藍道行和藍田玉都起了疑心。若是陶真君當真和咱們翻臉,咱們正好用這三個妖道的異心在這真人府內大鬧一番!」解元山疑惑道:「沈先生,您老當真以為陶真君會和咱們翻臉?」
沈煉石卻忽然一回身瞪了一眼窗外,低喝道:「外面只怕有好朋友來了!」四人急忙噤聲,沈煉石的身形卻陡然拔起,穿窗而出,卻聽門外驟然響起迅捷無比的兩聲悶響。
只聽端木弘的聲音叫道:「哎喲,先生手下留情,是小道……奉真君之命來請先生!」沈煉石哈哈大笑:「你能擋得老夫兩掌,也還不錯,以後傳話,可莫要這般鬼鬼祟祟的跑來!」端木弘喘息道:「是……多謝先生掌下留情,還請先生這就移步去三醒閣!」
沈煉石沉吟道:「只老夫一人去?」端木弘愁眉苦臉的道:「真君素來不見外人,若非先生與他有舊,這一面幾時能見,那也難說得緊呀!」沈煉石哼了一聲:「好大的架子!」回頭對任笑雲二人道:「你二人老老實實呆在屋裡,莫要亂走,這真人府內可是不大安寧,小心人家將你們作賊人拿了去。」
二人對望一眼,還是解元山拱手道:「晚輩在此恭候先生佳音!」
沈煉石隨端木弘去後,任笑雲才想起來問:「解三哥,你們適才在萬法壇都見了什麼新鮮物事?」解元山歎道:「先是在一間道房外聞得許多嚶嚶的哭泣之聲,咱們湊近一瞧,卻見裡面關了十幾個十六七歲的女孩子,這些女孩個個衣衫不整,容顏憔悴,也不知給關了多久了。更瞧見一間大閣內燈火通明,亮得出奇,我細細一數,竟是點了七七四十九盞燈。那裡面一人正在大發脾氣,聽那口氣正是陶仲文!」
「只聽他怒喝說什麼,我早就說過,真陰爐鼎,該以十三四歲的美貌女童為佳,要齒白唇紅,要眉清目秀,要肌香膚光,最要緊的是該當初潮首經!你瞧你們選來的這些藥鼎,或是聲粗、或是膚黑,初潮首經之女更是沒有一個,讓我怎生修煉?」解元山生性詼諧,這時捏著嗓子學那陶仲文說話,其聲尖細憤激,聽得任笑雲渾身發麻。
解元山又說:「咱二人早氣炸了肝膽。沈先生惱他所行喪盡天良,更是睚眥盡裂。這時卻有一個黑衣羽士進閣奏道,真人煉法所需的千年奇蛇『五色神龍』已經尋到。說著還獻上一個錦盒。那陶真君打開錦盒,就見一隻五彩斑斕的毒蛇扭著身子鑽了出來。陶真君才平了怒氣,就將那錦盒揣入懷中。嘿,這真君竟弄一條毒蛇隨身帶著,瞧上去讓人渾身發麻。
「隨後又有一個道士將一隻金光閃閃的小盒子獻過去,道,啟稟真人,『金真餅子』業已尋到,真人所需的九鼎三元真丹已於昨夜煉成!那陶仲文接過金盒,臉上才有了一點笑意。嘿,也是我一時好奇,就低聲問沈先生什麼是『金真餅子』?沈先生咬牙切齒的說,便是初生嬰兒口中之血!」
任笑雲眼大如玲:「這、這哪裡是什麼國師,簡直就是妖道!後來如何?」解元山苦笑道:「後來?後來的事你就知道了,沈先生的答話用的是傳音之術,可我那一問卻給那老妖道聽到了,立時惹來一群小妖道追出。嘿,這時沈先生給那些人請去,也不知是凶是吉?」
話音剛落,卻聽窗外響起一聲冷笑:「曾公子,陶真人有請!」那屋門霍然自開,外面明燈閃爍,幾個青衣道士直闖了進來。
任笑雲見幾個人面色不善,心下微虛,乾笑道:「這個、適才陶真君不是剛請了沈先生……移步麼,陶真君他老人家素來不怎麼見外人,我還是等沈先生回來……和他一同移步去……也無妨!」那為首的道士驀地探爪向他抓來,喝道:「真人有召,休得囉嗦!」
解元山低喝一聲:「且慢動手!」左掌一振,和那道士對了一掌。解元山身子一幌,那道士卻一退至牆。那道士一驚停手,沉聲問:「閣下何人?」解元山笑嘻嘻的道:「在下解元山,咱們好歹也是府上的客,大家有話好說,何必拉拉扯扯?」
那道士嘿嘿一笑:「原來是刀神弟子,『聚合五嶽』名滿天下,今天小道奎金牛可算三生有幸了!」他身後數人也跟著拱手而笑。解元山也笑道:「原來是大名鼎鼎的真人府二十八宿,早聞大名啦。」那道士奎金牛神色一端,道:「解三爺,適才不知,多有冒犯,那一掌小道已經用上了『紫銀硝』,還請解三爺速敷解藥。」解元山一驚,雖不知「紫銀硝」為何物,還是抬起手來看,卻見左掌上並無異樣。
卻在此時,那數個道士陡然一擁而上,掌指齊施。任笑雲叫道:「喂,喂,大家住手,咱們有話好說!喂喂,咱們這就和你們一同移步如何?」話音剛落,卻見那幾個道士已經一齊收手,解元山已經氣喘吁吁的倒在了地上。
任笑雲皺眉道:「解三哥,你……你也未免太過不濟了吧?」
奎金牛冷笑一聲:「一起帶走了!」兩名道士架起解元山,幾個道士便轉身向任笑雲逼了過來,任笑雲口中連叫:「喂,君子動口不動手,我跟你們走就是!」
「他奶奶的,事到如此,除了乖乖的任他們擺佈還有什麼辦法,也只得走一步算一步了!」任笑雲心裡憤憤不平,身子卻乖乖的隨幾個道士出了屋子,口中還笑嘻嘻的問:「這個……沈先生現在何處,是不是他老人家和陶真人吵了起來?我就知道沈先生脾氣不好,準是一時想不通和陶真君爭執起來,小弟去勸一勸也就好了!」
奎金牛忽然止步,冷冷道:「真君何等樣人,豈會當真見你幾個亡命亂匪?沈煉石此時只怕已經困死在『六合神煞陣』中了!」
委頓不已的解元山忽然雙目一張,冷哼道:「那也未畢!」霍地雙臂一振,架著他的兩個道士給他震得遠遠跌了出去,他卻已一躍而起,飛鳥一般躍起,幾個起落,便隱入了一片黑暗之中。
「喂喂──」任笑雲高聲叫道,「解三哥,解三爺,您老別丟下小弟啊,你、你這是不是又是『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呀!」
沈煉石果然陷入陣中。
他原是識得真人府的路徑,瞧見端木弘步履匆匆,卻轉了一個彎子,眼前地勢霍然開朗,四野林木瀟瀟,不禁問道:「端木,三省閣改了地方了麼?」端木弘忽然一笑:「沈先生好眼力!這裡是斷續坡。真君請先生在此稍候,他要在此奉還先生一件舊物。」
沈煉石負手凝立,只覺明月當空,四野卻有一團蕭殺之氣漸漸升騰而來,他長長吸了一口氣:「什麼舊物?」端木弘給他一雙冷電精芒的眼睛逼得心內一寒,乾笑一聲:「全真傳世至寶、先生的稱手傢伙──披雲刀!」
沈煉石昂然不動,四周的一草一木卻全攏入他的眼內,點頭道:「若斷若續,煞氣侵人,這斷續坡果然是還刀的好地方!」端木弘忽然詭異的一笑:「先生果然高人,早瞧出來了!」笑聲未決,他卻如大雁一般掠起,直撲向坡後那片野林。
沈煉石一喝:「止!」左掌疾抓,腳下已經使上了「平步青雲」的功夫,如影隨形的欺了過去。眼見端木弘便要落入他手中,端木弘忽急喝了一聲:「先生,神刀就在身後!」
沈煉石雖知端木弘這話七分是詐,但還是忍不住回頭一望。那片淒暗的林子內卻有一處孤亭。
月下有林,林中有亭,亭內聳立的一處石桌上明晃晃的插著一把刀。伴著亭子四角挑起的四竿紗燈,那刀閃著一抹寂寞的紅光,那光如訴如歎。刀一入眼,沈煉石心就一痛,恍如乍見失散多年的知己。
那正是自己的披雲刀。
沈煉石的腳下一滑,身子已經折向躍起,疾向那孤亭撲去。他明知這一躍之下必然有千驚萬險──陶仲文豈能這麼輕易的將神刀送他,但他卻不得不躍,亭中就是有刀山火海他也要握一握披雲刀那光滑的刀把。
他的手指幾乎就挨上披雲刀了,他幾乎能感覺到那刀把的溫潤了。
這時腳下的土地忽然似是旋轉了起來,四周蕭疏的林木在風中一晃,竟風聲鶴唳一般的驚人魂魄。四個玄衣道士陡然出現在他身周,似乎從地下湧出來一般將他圍在當心,四道閃電般的劍光,分從四路刺來。
沈煉石的五指一旋,五道真氣盤旋而出,將那四把長劍阻了一阻,四個道士的身形一轉,四劍仍是呼嘯而來。沈煉石只有退,但聽嗤嗤幾響,他右臂的衣袖給割成了幾片,左肩上更是給一股陰寒的掌力一撞,只覺痛入骨髓。沈煉石心下一驚,只覺這四個老道刺出的每一劍都不算如何精妙,但四劍齊出,竟是威力奇大。
一念未畢,忽覺頭上一黑,上面也撲下來一人,劍氣森寒,劈面刺到。同時腳下雲起風生,一道劍光直捲向雙腿。沈煉石大喝一聲:「來得好!」雙掌疾飛,左掌凌空拍中了頭上刺來那劍的劍身,右掌順勢一引,準擬將下盤攻來的一劍引得刺入土中,卻聞嗡然一響,上面那劍卻彈回一股大力,竟然也雄渾之極,而腿下攻來的劍卻在他的長褲上挑了好大一個口子。
幾個人影霍然錯開,沈煉石已經驚出了一身冷汗,這六道雖只攻出一招,卻如電擊雷動,若非自己傾力應付,身上早已經穿了五六個透明窟窿。那六個道士一人身形不動,另五人卻不停遊走,藉著丈外孤亭中淒淒惶惶的燈光,沈煉石才看清那為首道士的一張乾癟的臉,皺紋堆壘,猶如桔皮,他認得是真人府六羽士中的東園望。
東園望臉上的皺紋有如波浪一般層層疊疊的展開,厲聲道:「刀聖之稱,果然不虛!普天之下,能避過六合一擊的人,也只先生一人而已!」
沈煉石心中一沉:「果然是陶真君的得意之作──六合神煞陣,當日略一施展就讓閻東來捉襟見肘的六合神煞!看來這老東西是對自己圖窮匕現了!」
耳中忽然響起一道笑聲:「秋巖老弟,老夫這陣法如何?」正是陶真君的笑聲。這老東西必是以一種玩鷹觀獵的閒適遠遠看著!沈煉石哼了一聲:「陶真君,沈秋巖若是破了此陣,可否請真君答應在下一事!」陶真君依然在笑:「西崖可是為了曾銑之事?」
沈煉石昂然道:「不錯!曾銑為收復河套鞠躬盡瘁,所作所為儘是為國為民,卻遭嚴嵩構陷致死。真人貴為國師,若能為大帥之冤在天子面前進一言,老夫就為天下百姓多謝真人了!」他雖知這一求多半無用,卻仍是出乎真心,動乎真情,說得甚是懇切。
果然只聽陶真君歎道:「大帥之事,天下皆知!可老道為清修之人,從不干政,先生難道忘了?」沈煉石的聲音陡然拔高:「大帥沉冤雖為他一人之禍,但朝廷如此顛倒功過,只怕從此謀勇之士不敢為大明謀一策,忠義之人不敢為天下進一言,遺禍之大,莫此為甚。」陶真君又歎:「秋巖弟出於道家,怎地忘了『和光同塵』的道理,清者自清,濁者自濁,天下大勢所趨,原非人力所能為!」
那六個持劍的道士聽了這話,一起收劍行禮,同聲道:「真人高論,我等醍醐灌頂,茅塞頓開!」
沈煉石的聲音又拔高幾分:「那大帥嘔心瀝血所得的《定邊七策》,不知真君是否已經呈與聖上?」陶真君笑道:「道家倡清靜無為,這東西滿紙殺氣,我怎能呈給皇上?」沈煉石怒道:「你將七策毀了?」陶真君又笑:「怎能毀之?曾銑被誅,我就知道他的死黨必會來尋這東西!便是因它,我才算準你沈煉石脫困之後,定來山中尋我!」
沈煉石怒不可遏:「假仁假義,這就動手吧!」四周的六個道士齊聲呼嘯,身形交錯,有如六隻怪鳥翩然而飛,劍光如雨,只向沈煉石捲來。六人這一動,立時牽出一陣惡風咆哮,林驚草哭,斷續坡前就有一股天昏地暗之感。
沈煉石身形一錯,陡然向東園望欺了過去,他已看出這東園望必是此陣之主,擒賊先擒王,沈煉石的左掌化掌為刀,震開四周的劍雨,當胸直劈了過來。
東園望凝立不動,眼見沈煉石的掌到,整個人卻陡然間像是給什麼大力一拉,忽然倒縱如矢,這勢在必中的一掌竟然一空。沈煉石的雙眼慢慢收縮,才覺出東園望這一縱竟是如此詭異,那姿勢像是極慢,整個人卻在一瞬間在他的眼內陡然消逝了,像給什麼東西吸到了地下。
所謂「蘊六合之妙,奪天地之奇」,六合神煞陣法之奇才見一端!
六人霍分霍和,錯落之間,竟似蘊涵著極大的奧妙,更奇的是六人既便是輪番上陣,也會在片刻之間敗於沈煉石之手,但這時陣法展開,竟似使每人的功力陡增數倍,每一劍揮動之間,竟隱含風雷之聲。
沈煉石左突右衝,兀自盡落下風。可怕的是他的左肩,上面挨的那無異於偷襲的一擊,已經開始隱隱作痛。他一回首,望向那座孤亭,自己給六道急攻數招,已經離那孤亭有數丈之遙了,若是有披雲刀在手,自己又何懼這六合神煞!
他一咬牙,疾向孤亭衝去,他一定要拿到披雲刀!但對手劍閃掌飛,掣起滾滾風雷,沈煉石只覺自己每向那孤亭近了一步,身上的壓力就大了一分。
披──雲──刀,原來只是陶真君遺給自己的誘餌?
陶真君的聲音又笑了:「秋巖,可惜你這一去,觀瀾絕技便從此決矣,怎不使人頓生嵇康之歎!」他說的話似是感歎,但這笑聲卻歡暢無比。
這一笑還未止歇,黑沉沉的林子中忽然躍出一道身影,怒鷹疾隼般的撲向孤亭。六道士正全力疾攻沈煉石,待得發覺那道人影時,要待阻擊,已經晚了。那人的手臂一長,已經掣刀在手,大喝了一聲:「沈先生,接刀!」
披雲刀直化作一道青虹,自那人手中疾飛而起。
孤亭四角的紗燈飄搖,映得那人鬚眉盡赤,卻是解元山!
沈煉石一聲長嘯,沖天躍起,半空中已經接刀在手,披雲刀旋即捲起一蓬紅雲。當先攻來的兩劍撞在刀上,應手而折。沈煉石一招得手,手下絲毫不緩,披雲刀順水推舟,只聞數聲痛哼,登時有兩個道士傷在刀下。
陶真君的聲音忽然變得如同鬼哭狼嚎:「元山豎子,竟敢壞我大事!」一旁觀戰的端木弘也罵了一聲,一躍而起,雙手一招,也不知他打的什麼暗器,那孤亭的四個角竟同時坍塌。塌下來的亭子如同一個四臂收合的怪物,忽然將解元山緊緊「包」了起來。
孤亭內的四盞紗燈同時熄了,天地間就是一陣讓人揪心的暗。
等著自己的該是夾棍還是鐵針,想到自己在錦衣衛大牢中看慣了的那些千奇百怪的刑具,任笑雲就覺得一陣子的毛骨悚然。
好在這裡是真人府,任笑雲給關進了一間廂房。這房子裡有桌有椅,還有一張床。驚魂稍定的任笑雲才想起來自己這時可是大帥之子曾淳,看來這群雜毛確實在打那些軍餉的主意。
自己該怎麼辦,任笑雲懶得去想得太多,自己倒霉,就認了吧,也不知沈老頭和解三哥他們怎樣了,若真是失手被擒,只怕還不如我了吧!至少任大俠現在還有床可躺。任笑雲躺在床上優哉游哉的想,或許,還是車到山前必有路呢。那些酒樓茶肆裡說書的先生常說的一句話這時給了他莫大的力量。
他想哼哼幾句小曲,只出口半句,就停住了,曾淳那呆子是不會哼小曲的。他這時只知道自己至少該做一件事──一定要冒充曾淳到底,否則喚晴他們的行蹤就會洩漏,任大俠答應了旁人的話從來都是一諾千金。想到這,他倒後悔自己適才見到幾個凶巴巴的道士時太軟弱,說得話太多,那個呆子曾淳肯定不會說那麼多話。
屋門一啟,推門而入的竟是端木弘,他的一雙小眼象刀子一樣盯著任笑云:「曾公子,這時你還躺得下睡得著,也真是有將門之風!」任笑雲冷笑道:「笑裡藏刀,翻臉無情。真人府就是這麼待客麼?」見到端木弘那一張噁心的臉,他的心裡竄起了怒火,也就橫下了一條心。
端木弘扳起了臉:「真君對大帥素來欽佩,這時你若能說出軍餉所在,念在大帥面上,真君定然不為難於你!」任笑雲哼了一聲,將臉轉了過去,不再搭理他。
端木弘雙眉一皺,要待發作,想起陶真君所說的這曾淳吃軟不吃硬的囑咐,也只得忍住。但饒是他好說歹說,直說得口乾舌燥,任笑雲只是閉目不語。端木弘雖無計可施,卻也不惱,只是點了他腿上的穴道便一笑而出。出門之後卻大聲吩咐外面的小道童道:「只給他水喝,半點東西不可給他吃!」
任笑雲在屋內聽了這句話,心內不由叫聲苦也,暗想任大俠可吃不起這個虧,實在餓急了老子就胡亂編造一個地方,騙得那些雜毛信了,先混上兩頓飯再說。又想這地方還不能說得太早,定要過上一天半天的,最好騙得與那些臭道士同去,路上得了機會或可逃脫。他躺在床上越想越美,後來索性將大被一蒙,過不多時真就躺在床上呼呼大睡了。
朦朦朧朧的,任笑雲忽覺一個人滿臉血污的立在眼前,依稀就是沈煉石,他忍不住驚問:「沈老頭,你怎麼弄得如此狼狽?」伸手一抓,沈煉石忽然如同水中的影子一般散了、碎了,任笑雲一驚而醒,卻是南柯一夢。
一回頭,窗外已經散出點點晨光,卻是天色已明。門忽然一啟,透進來一陣悠揚舒緩的道歌,一個小道童走進來將一壺清茶放在了桌上,便即轉身而出。任笑雲灌下去三大碗茶水,就覺得肚子開始與那些道士早課的道歌一唱一和了。
便在這時,一個熟悉的聲音忽然嵌入了腦中:「笑雲,是我!」任笑雲一驚,以為自己又在做夢,那聲音又立即道:「萬勿東張西望,更不要說話!馬上躺到床上,把腦袋也蒙到被子裡!」任笑雲腦子一熱:「這確實是沈老頭的聲音,天知道這老東西現在在哪?」他知道屋外那小道士或許還監視著自己,自己要說話,只怕真就得將腦袋蒙到被子裡才行。
他懶懶打了一個哈欠,道:「你奶奶的,不給本公子飯吃,老子就睡他三天三夜,老子睡得累了就在你被子里拉被子裡尿,搞得你真人府臭氣熏天霞光萬道……」口中胡言亂語,卻仰身鑽入了被中。
沈煉石傳音之聲在被子裡竟也清晰無比:「很好,小子還有些腦子!」任笑雲這時急得想喊,偏偏卻要將聲音壓得極低:「沈老頭,幾個臭雜毛說你困死在那個什麼六合神煞陣中呢!你沒死,那是好得很好得很!」沈煉石的聲音一沉:「神煞陣也確是了得,何況是那群臭雜毛突施偷襲!若非得解元山之助,老夫說不定現在還困在那裡。」任笑雲問:「解三哥呢?」沈煉石道:「他救我脫身,自己卻失手被擒!」任笑雲呵呵低笑:「呵呵,你將他拋在那裡,這是不是叫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喂,你受傷了沒有,現在藏在哪裡?」沈煉石道:「是挨了兩下子,傷在哪裡卻不必你管!」任笑雲問:「沈爺,咱們何時逃走?」沈煉石道:「不好逃!老夫流年不利,又受了點傷,已經不是陶真君的敵手,眼下或可救得你出去,卻萬萬救不出解元山!」
任笑雲急道:「那咱們當真就困死在這裡不成?」沈煉石沉吟道:「目下只有一個法子──先除了陶真君,真人府就可不攻自破!不過,這法子有些弄險了。」任笑雲肚子開始不爭氣的叫起來,忍不住道:「就是冒一些險,也勝於餓死在這鬼地方!」沈煉石笑道:「好,你就依我所說,這般這般……咱們除了這國妖!」
任笑雲在被子中將眼睛瞪得其大如鈴:「這個……成麼?」沈煉石聽他聲有難色,笑道:「這法子雖有些凶險,但老夫會力保你無恙,大不了我和陶真君拚個魚死網破!」
眼睛瞪得再大,被子裡也是黑漆漆一片,任笑雲橫下了一條心:「好,好,好,反正事到如今說什麼也得聽你的!」沈煉石冷笑道:「這小子口是心非,嘴裡說是,心內卻大搖其頭。哼,你還不知,如此一來說不定你還因禍得福呢!」
任笑雲暗道:「我的禍是攤了不少,福可還一個也沒遇上,要不是現在上了賊船下不來,老子是說什麼也不幹了!」驀然心中一動:「我可不會那個什麼傳音之術,這麼如蚊子叫一般的聲音沈煉石卻如何聽得清清楚楚?」不由脫口道:「沈老頭,原來你就藏在床下,你是趁著小道童給我送水的功夫潛進來的,是也不是?」
沈煉石又笑:「賊小子硬是聰明!我跟你說,那陶真君這次暗算我不成,第一個要找的必然是你曾公子。只怕今日你就會見到你心中的老神仙了!」
任笑雲沉思良久,終於苦笑一聲:「那就試上一試拚上一拚!」
一咬牙,照著沈煉石的吩咐,忽然大聲呻吟起來:「哎唷──唉──」只喊得兩三聲,那小道童就推門而入,任笑雲旋即住口,裝作一副堅忍憤怒之色,臉上也淌下了豆大的汗珠。
小道童見這位曾公子忽得了重病,一刻不敢耽擱,便出去喚來了端木弘。端木弘追隨陶仲文日久,粗通醫術,為任笑雲略一把脈,只覺這位「曾公子」脈象紊亂怪異,忽沉忽疾忽澀忽輕,不禁吃了一驚。他不知這是在床下的沈煉石暗輸真氣,助任笑雲將他體內的納斗真氣逆轉所致的一時假相,只當這位奇貨可居的曾公子發了什麼急症。
當下端木弘不敢耽擱,匆匆去稟報了陶真君,一柱香的功夫,端木弘便匆匆而回,說道:「恭喜曾公子,真君他老人家這就前來瞧瞧公子的傷,他老人家學究天人,沒有什麼他治不好的傷病。嘿嘿,國師只為皇上診過病,公子也算是三生修來的福分了!」
任笑雲繃著臉道:「曾某可沒那麼大的福分。這些小恩小惠也休想讓我說出什麼!」端木弘哼了一聲:「見了真君,只怕你就說起來沒完了!」他得意洋洋的走後,任笑雲才長出一口氣,低喊了一聲:「憋死我也!」沈煉石笑道:「這老妖必是看中了這筆無主的軍餉,聞得你這曾公子病重垂危,他焉得不急。若非忌憚老夫,他早就對你下手了。你這曾公子難受的還在後面!」
只聞門外腳步雜沓,也不知有多少人向這裡走來,接著有人高聲唱喏:「大明國師陶真人到──」任笑雲倒極想睜眼瞧瞧這位神仙一般的陶真人什麼模樣,但沈煉石事先囑咐再三,這時也只得閉著眼睛,裝作呼吸急迫之狀。
鼻端飄來一股檀香之氣,卻是那陶真君已經移步榻前。任笑雲睜開眼來,只見陶真君身材高大,有如天神,這麼在屋內一站,立時讓人有一種半畏半敬的感覺,而那一頭漆黑的垂肩長髮和沒有一絲皺紋的白皙面龐,更使他望上去決不似一個六旬老人。
任笑雲扳起臉來,冷冷道:「你……你們、休想讓本公子說出什麼!」他這時逆運納斗真氣,只覺經脈震顫,說話之時確是費力萬分。端木弘冷斥一聲:「真君面前,休得無禮!」
陶真君笑了。他一笑,臉上身上就有一種若有若無的光華閃過,任笑雲一見,不知怎地心內竟生出一種親近仰慕之感。只聽他笑道:「曾公子,大帥之冤,天下有志之士莫不扼腕歎息,貧道深夜靜思,亦常愧此身只會空事玄修,無補國事呀!」
任笑雲見他臉上笑容真切無比,心內竟隨之湧出一種感動,這感動觸上了陶真君的那一雙狹長幽深的眼睛,就越來越難以抑止,任笑雲幾乎要熱淚盈眶了。便在此時,背後忽然傳來一股沛然的熱氣,在他「靈台穴」上輕輕一震。任笑雲心弦一顫,才想起來這只怕又是陶真君的什麼邪法,知道這必是床下的沈煉石傳功相助。他急忙閉上眼睛,不敢看陶真君的雙眼。
他喘息道:「你若能在天子面前為家父進上一言,洗脫……家父的罪名,什麼事情
……還可商量!」陶真君一歎:「公子若是說出軍餉所在,貧道在天子駕前才好說話。」雖然閉上了眼睛,但陶真君的聲音依然讓任笑雲魄動魂搖,若非沈煉石以真氣護住他的靈台穴,只怕任笑雲早跟陶真君實話實說了。
任笑雲喘了口氣,說:「我受傷過重……只怕……命不久長了,死前卻一定要看看爹爹親筆所著的……定邊……七策!」陶真君一笑,回手自端木弘手中接過一卷書來,溫然道:「此書為大帥泣血之作,貧道素來視如拱璧。此次來便是將此書物歸原主,以示誠意!」說著將那書卷塞入笑雲手中。
笑雲顫巍巍接過了書,猛然低叫了一聲,四肢一顫,將頭歪了過去。
陶真君緊盯著他,那雙狹長的眼睛又細了幾分,有如兩道幽深的峽谷。沒人能在他的「心開天籟」跟前弄鬼使詐,這小子莫非見了先父遺物,神情激盪之下引發內傷。
他伸出三根細如枯竹的手指搭在了任笑雲的脈門上,才一搭,立覺這位曾公子脈象之怪,委實聞所未聞,不由咦了一聲,緩緩道:「曾公子為思慮太過之相,修習武功又務求速成,致損經脈。公子想是個好勝之人,傷在攀緣太盛,難在七情糾葛,這病……難!」
任笑雲聽了這陶真君這幾句話,不由心下大奇:「這老頭子確實有一手,這手診脈功夫只怕就不輸於梅道人。除了經脈之損是我老人家依照沈老頭的囑托逆轉真氣裝的,其餘的話老道竟說了個八九不離十:我任大俠確是奇功速成,也確是七情糾葛,思慮太過就更對了,老子每天不想喚晴那小妞十七八遍的!」
忽覺一股暖暖的淳和之氣緩緩從脈門送了過來,他這時正自依照沈煉石所傳的法子逆運真氣,但這法子不能行功過久,陶真君的真氣一送到,任笑雲立時就睜開了眼睛,低聲道:「真君……請您老人家稟報聖上,家父委實……沒有剋扣軍餉……那軍餉便、便在……」
本來陶真君甚是吝惜功力,這股真氣也該當一發即收的,但這時這位「曾公子」所說的正是緊要之處,他倒怕真氣乍收,這病鬼只怕一口氣轉不過來了,當下青虹真氣仍是緩緩送入。
任笑雲覺得遍體舒泰之極,卻不再接著說下去,只將一雙無神的眼睛瞪著陶真君身後的幾個道士。陶真君會意,左掌一揮:「你們暫且退下!」那幾個弟子一起合掌,恭恭敬敬的退了下去。屋內便只剩下任笑雲、陶真君和床下的沈煉石三人。
陶真君掌上內力運勁送出,面上的神色更是和善之極:「曾公子,軍餉現在何處?若能尋得軍餉,或可有助於洗脫令尊之冤!」他口中溫言撫慰,屋內的沈、任二人心神均是一醉,其中任笑雲更覺心思澎湃之下直欲將肺腑之言訴與他聽。他拚命咬了一下嘴唇,斷斷續續地道:「在……鳴鳳山……山」陶真君聽他聲音越說越低,心下不禁大是焦急,偏生為了施展「心開天籟」,還要裝足了好整以暇的一副模樣。
任笑雲每次逆運真氣都是勉力為之,不能持久,這時知道火候已到,就大叫了一聲,陡然雙眼翻白,竟昏了過去。陶真君一驚,只道這是真氣虛耗、心火衰微之相:「莫非我太過吝嗇,這些許真氣難以濟事?這小子若是一口氣轉不過來,豈不壞我大事?」當下運足功力,臉上立時有一層青紫之氣一閃而過,掌中內力源源送出。
他之所以處心積慮的算計沈煉石,一半是因不願披雲刀得而復失,更是因除去了沈煉石,便可逼得這曾淳招出重寶埋藏之所。此時這位奇貨可居的曾公子氣若游絲、命懸兩地,讓他如何不急?
哪知真氣貫注之下,竟如泥牛入海,在任笑雲體內消逝得無影無蹤。
卻不知任笑雲這時正自依照沈煉石所傳的「納斗真訣」,將陶真君所送的真氣直輸到胸前「膻中」和背後「夾脊」二穴,好在他那日助沈煉石療傷之後便已煉過此訣,這時陶真君送來的內力雖強,但終究比不得沈煉石流入任笑雲體內的那二成功力,片刻之後便被他納入體內。
陶真君真氣急送,卻見任笑雲毫無知覺,心中忽而一動:「我何必為這病鬼無故喪失自家真寶!還是先投以藥石,弄醒了他再說。」當下凝息定氣,便待收回功力。
哪知勁氣一收之下,卻覺任笑雲體內忽而生出一股絕大的吸力,自己的內勁一時竟然無法收回,青虹真氣仍是源源不絕的送向任笑雲體內。其實若非陶真君對自己的奪人魂魄的「心開天籟」太過信賴,也不會如此失手,此時真氣源源走失,才陡然驚覺:這病夫竟敢在自己跟前行險使詐,轉念又想,這等功夫天下無幾人能施展,只沈煉石的納鬥神功極擅吞吐吸納,莫非是……陶真君一驚之下,忍不住仰頭叫道:「嘿,納鬥神功!」但急切之間又猜測不出沈煉石躲在何處?
此時沈煉石藏身床下,將一身納斗真氣送入任笑雲體內,立時將二人內息連成一體。「納鬥神功」講究「吞日煉神,納斗煉髓,采氣煉勁」,以吸收天地精氣、星月精華為要,煉的就是這吞吐吸納之功。這時在沈煉石全力催動之下,在任笑雲的身上登時生出一股絕大的吸力。若是陶、沈平時展功較技,沈煉石尚無法以此功吸取陶真君內氣,但這時正是陶真君真氣外放之時,沈煉石順勢而為,正如開渠引水一般輕而易舉。
但陶真君的一身功力委實已入化境,當下疾提起一口丹田內勁,抱元守一,面上立時凝出一團青紫之氣。沈煉石登覺陶真君送入任笑雲體內的真氣漸漸稀少。
偏偏就在此時,卻聽外面有人喊道:「失火啦──」跟著人喊鑼鳴,響鬧非凡,混亂之中也不知有多少人奔走忙亂。陶真君依稀聽到外面喊什麼:「是百煉堂失火了!」「火勢好大,大伙快點──」
陶真君雙眉一抖:「百煉堂是自己煉丹所在,不少靈丹妙藥都放在那裡,莫非是幾個小道童毛手毛腳弄翻了丹爐,竟爾失火?」一念未決,屋外東首又傳來一陣哭鬧之音,數人高聲叫道:「不好了,真人藏書的三省閣失火啦?」陶真君的身心俱是一顫:「三省閣內藏書上千,不少是聖上欽賜的道藏真跡。嘉靖皇帝素來對這些真經珍若圭璧,原是要與自己慢慢參詳的,若是這些真經一焚,可就是欺君之罪!」想到嘉靖皇帝的翻臉無情,心內就升起一股寒意。
但高手之決,豈容一毫疏忽。所謂驚則氣亂,恐則氣下,陶真君心內驟驚驟恐之下,內氣登時失了栓制,直如江河倒灌般自掌內急洩而出。
任笑雲只覺一股內氣洶湧而至,剎那間體內一沸,便如給驕陽曝曬一般酷熱難耐,好在他曾為沈煉石療傷,受過這等真氣煉體之苦,知道這時只能不迎不拒,泰然處之。沈煉石也立時察覺到了陶真君直灌過來的真氣,心下大喜,加緊催動內勁,助任笑雲運轉這股沛然無匹的青虹真氣。
這時二力交爭,不進則退,陶真君一失先機,要待挽回就如欲收回決堤之水一般艱難,他越是收提真氣,卻覺內氣迅猛外洩,驚駭之下不由張口大呼:「端木──」這一聲他拔盡氣力而發,出來的聲音卻不大,只是音嘶力竭,尖銳刺耳,震得任笑雲耳內絲絲亂響。
門外的諸多弟子聞得火起的聲音多去救火,只有端木弘和東原望二人守候在外,聽得這一聲喊,急忙破門而入。卻見往日仙風道骨的國師陶仲文這時身子顫抖,左掌牢牢按在那曾公子脈門之上,二人不明所以,驚駭之下均是不知所措。東原望心思較粗,只當是師尊正給那位曾公子輸功療傷時,內氣運轉不靈,他一步跨上,叫道:「師尊,待弟子助您!」單掌已經貼在陶真君背後,一股內力急送了過去。
陶真君適才張嘴呼叫,內力外洩更快,這時急忙靜息內斂,感覺東原望內力送到,卻開口說話不得。師徒二人的內力並作一處,直向任笑雲體內撞來。東原望內力一送,立覺週身勁氣滾滾而出,直送入陶真君體內。他心下大驚,自己的這位師尊素愛修煉諸般邪法,這一次是不是在曾淳身上施展什麼邪門功夫不當,反而走火入魔?好在這時他還能說話,急忙叫道:「師兄,我的內力全被師尊吸去了!」
端木弘生性狐疑,猶豫之下,一時不敢上前。
陶真君適才若是脫身而走,只不過是丟了三四成內力而已,偏生他生性吝惜,一門心思的只想將自身內氣盡數奪回。這時自身功力耗失大半,才知此刻性命攸關,絲毫延誤不得,他一咬牙,左掌一翻,便向任笑雲頂門拍下,拼著已失的真氣和那些金銀財寶盡數不要了,先保得自己的性命再說。
那張大床忽然裂開一洞,一蓬淡淡的刀光自洞內急射而出。卻是床下的沈煉石出刀斬向陶真君的左掌。
「披雲刀!」一旁的端木弘驚叫了一聲,才知是沈煉石藏身床下。陶真君奮力拼了一招,只覺內力傾瀉更速,不由尖聲叫道:「助我斂息!」端木弘不敢耽擱,伸掌按在陶仲文背心命門穴。師徒三人一起運勁斂氣。但這時陶真君的大半真氣、幾十年修為全灌入任笑雲體內,強弱之勢已分,三人的內力仍是如長江大河一般送至任笑雲體內。
屋外人聲嘈雜,煙氣瀰漫,屋內卻是靜如死水,驚險萬狀。
沈煉石忽然冷笑道:「妖道,你終日以危言妖語媚惑人君,可曾想到有今日?」陶真君汗如雨下,一字字的道:「誰勝誰負,也不好說!」乘著沈煉石開口說話、心神稍鬆之時,猛然左袖一抖,一條血影陡然自他袖中疾竄了出來。
竄出來的卻是陶真君要修煉邪法所用的那條「五色神龍」。陶真君身上配有雄黃,這怪蛇在他身上一直動臥不暢,這時給他一下子甩出,登時張牙奮口的向任笑雲疾飛而來。
驀然間一抹淡淡的刀光一閃,那條「五色神龍」登時自七寸處一分為二。卻是沈煉石見勢不好,一刀橫出,斬了那怪蛇。那蛇雖被砍斷,但蛇性最大,張口待噬的蛇頭被刀氣一激,倒飛回來,一口咬在了東原望的頸上,東原望渾身一抖,哼也未哼,便軟軟栽倒在地。
那大半截蛇身卻落在任笑雲臉上,一大團滑膩膩的五彩身子兀自不停扭動,任笑雲只覺臉上又滑又腥,幾欲作嘔。
但這時沈煉石運勁出刀,勁氣便更見鬆懈,陶真君得端木弘之助,師徒二人傾力回奪,登時生出一股大力。本來這兩人已經是強弩之末,若是任笑雲擅長運使內氣,將真氣和沈煉石並作一處回收體內,陶真君師徒只有閉目待死的份。可是任笑雲這時體內寒熱交爭,難耐已極,沈煉石一時不察,勁氣竟也源源不斷的送入任笑雲體內。
床下的沈煉石、床前的陶真君師徒均是驚駭無比的運勁回奪,但三人內力即發,已是此消彼長之勢,內力最強的倒是躺在床上的任笑雲。沈、陶雙方勢均力敵,誰也難再將內力收回一分,三人的功力便全被任笑雲滔滔不絕的吸了過來。
這下可苦了任笑雲,他依著沈煉石所囑,施展納斗真訣,運化所吸的真氣,開始尚可,但陶真君數十年的修為何等驚人,時候稍長,他就覺得體內如蒸如沸。偏生這時五色神龍正壓在他的臉上,那蛇頸上的鮮血不停向他口中湧來。任笑雲正覺呼吸艱澀,三人的功力卻盡數向他體內湧到,他忽然間全身驟然一熱,竟覺得四肢百骸全都沒有了。
他想起當初梅道人在為沈煉石療傷之時曾對自己說過,真氣入體,內景變幻,往往有冷熱麻脹諸般感受,但想不到此時卻有身子消失的怪異感覺。好在這個可怕的感覺並不長,忽然之間,任笑雲只覺體內氣滿勁脹,整個身軀似乎全被一股熱氣沖得腫脹起來。
他哎喲一聲驚叫,口中又灌了數口又腥又粘的蛇血。不過瞬息之間,任笑雲已經覺得自己的胸口幾乎便要炸開了,這時他再也忍無可忍,猛然一躍而起。
這一躍竟然勢道大得驚人,呼的一下,床前的陶真君師徒全被他攘臂震開。藉著乍觸即分的瞬間,任笑雲無比驚詫的看到了陶真君那張原本白皙光滑的臉竟然皺紋堆累,看上去有如六七十歲的老朽一般。
床下的沈煉石也飛身躍出,大喝了一聲:「臭小子,帶上《定邊七策》!」任笑雲叫了一聲是,反手將床邊的書卷抓在手中,正待出屋,沈煉石卻道:「且慢!」走到陶真君身前,自他身上摸出一隻金光閃閃的小盒子,揣入了懷中。
陶真君這時全身無力,像那只死了的五色神龍一般癱軟在地,端木弘卻還剩得幾分氣力,在地上掙扎而起,叫道:「你、你、兩個反賊……」任笑雲身內兀自真氣澎湃欲裂,見端木弘擋在門口,想也不想的一腳踢出。只聽得咯茬茬一聲響,端木弘的身子被他踢得破門而出,像一根稻草一般遠遠飛了出去,全身骨骼盡數碎裂,人在半空,已經駕鶴西歸了。
外面人聲漸起,任笑雲心下慌張,拉著沈煉石便即飛身縱出屋來,這一躍之勢甚猛,手中拉著一人居然還能躍出三丈多遠。沈煉石隨著他落在地上,只覺手足發軟,知道自身內力也被任笑雲吸去不少。
這時只聞喊聲震耳,無數道士已經紛紛衝來,眼見身在險地,剎那間沈煉石也不知哪裡生出一股氣力,喝了一聲:「隨我來!」披雲刀捲起數道驚虹,將衝到近前的幾個道士砍退。
好在不多時已有人發覺了倒在屋內的陶真君,眾道士眼見平素有如天人的國師這時昏厥不醒,全都驚惶失措。真人府內這時亂作一團,兩處大火未滅,陶真君又生死不明,六羽士之首的端木弘和東原望皆死,眾道士群龍無首,沈煉石乘機帶著任笑雲衝了出來。
任笑雲心內明白,口中卻呵呵連聲:「沈老頭,我、我的身子快要炸了!」沈煉石叫道:「吃下這個!」將陶真君身上藏的那隻金盒打開,取出一枚紅色丹丸,正是那枚九鼎三元真丹。
任笑雲神智漸漸迷糊,將那丹丸胡亂塞入口中,只聽沈煉石道:「你再忍上一忍,咱們救得解元山便衝出去,那時才能給你導氣歸元!」正說著,迎面一個道士飛奔而來。瞧這人身材胖大,一身道袍卻又窄又短,箍在身上,甚是滑稽,卻不是解元山是誰?解元山笑道:「不知是誰放的火,我乘那道士慌亂之時,點了他穴道,奪了他的衣裳跑了出來。」沈煉石笑道:「解老三,你倒是省了老夫不少事!」
說來也怪,那真丹一入口,體內就有一股清涼之氣升起,任笑雲覺得身上的煩惡之感稍減。三人乘亂在真人府內橫衝直撞,直奔向馬廄而來。沈煉石挑了三匹好馬,便斬斷了眾馬的韁繩,跟著呼呼數掌震斷了那馬廄的圓柱,眾馬齊聲嘶叫,自坍塌的馬廄中爭相奔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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