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三人正要乘馬奔出真人府那高大軒昂的府門,卻見「敕建真君府」那張碩大無朋的匾額後輕飄飄的躍出兩人。解元山當先縱馬奔到,卻被左首那人大袖一揮,一掌將那馬拍翻在地。解元山一聲呼喝,飛身落地,見這人舉手斃馬直如拍死一隻螞蚱,功力之高,也只比沈煉石、閻東來之流稍遜半籌而已,不由臉上變色。
沈煉石叫了一聲「是二位藍兄,攔我們作甚?」伸手將一旁任笑雲的馬一起勒住了。攔路的兩人正是在百草園內見過的崑崙散人藍道行和火鼻道人藍田玉。這時兩道均是面色如鐵,陰沉之極。還是藍道行搶先開口:「沈先生,你讓我們助你縱火,可是東西呢?」沈煉石嘻嘻一笑:「什麼東西?」
藍田玉怒道:「沈老兒,你說那三省閣內藏有遼金時的仙家武學孤本《古脈決疑》和《金關玉鎖》,咱們搜了多時,只是一些欺世盜名者胡亂編造的道經丹術,何來秘笈?」藍道行也道:「還有,那條固本培元的『五色神龍』百煉堂內也是遍尋不見!沈先生,我們可是依你所說,燒了兩把神火,助了你一臂之力,先生可不要消遣咱們!」
任笑雲這時身上的燠熱之氣又消了不少,聽了二人所說,才猜到定是沈煉石胡言亂語騙得這兩個老道為他縱火添亂,事後卻讓人家討帳來了。果然只聽沈煉石把臉一扳,喝道:「陶仲文擋住了你們覲見天子、陞官發財之路,你們早就瞧著他礙手礙眼的了。這一次老夫除了他,也是稱了你二人的願,咱們原也不好說誰助誰一臂之力的!哼,《古脈決疑》和《金關玉鎖》一直在武當山紫霄宮,幾時到了真人府了?真是癡人說夢。那條五色神龍麼,嘿嘿,」說著一指任笑雲,「這時早到了他肚子裡了。」
二藍才知給他白使喚了一回,棗鼻道人藍田玉素來霸道,聞言之後,那火一樣紅的鼻子一聳,叫道:「那就將這小子刨腹開膛,尋出神龍來!」身子一縱,便向任笑雲抓來。人在半空,左臂霍然一長,已經扣住了任笑雲的肩頭。
任笑雲遠遠的見他隨手一掌將解元山的駿馬擊斃,知道厲害,眼見掌到,急忙叫了一聲:「沈老頭,快出手呀!」但一旁的沈煉石嘻嘻而笑,決無出手之意。那黑漆漆的一隻怪掌已經觸到了自己的肩頭,任笑雲聞得掌上腥乎乎的一股怪味,知道多半是掌上有毒,情急之下毛手毛腳的奮力一撩。
藍田玉推出此掌只用了三成勁力,後一招蓄勢待發,原是防著一旁的沈煉石出手的。哪知二人雙臂一交,卻陡覺一股絕大的勁力排山倒海一般湧到。他要待提氣蓄勁,已然不及,只聽得咯嚓一聲,腕骨竟給任笑雲震斷,身子也遠遠跌了出去。
藍道行素知棗鼻道人之能和自己不相上下,決不會給一個後生少年一掌震飛,只當是沈煉石出手相助。眼見一旁的沈煉石一幅成竹在胸的樣子,不由更是一陣膽寒,當下不敢攔阻,側身讓了開去。
沈煉石笑道:「還是崑崙散人見機得快!」將解元山拽上馬來,和任笑雲打馬如飛而去。
藍道行直到三人去得遠了,才想起扶起來藍田玉,喃喃道:「這老兒手腳不動,卻能跌人丈外,不知使的什麼邪門功夫?」
三人奔出數里,任笑雲只覺體內之氣又開始澎湃欲炸,他撐著跑出十多里,終於眼前一黑,就伏在了馬上。
這麼昏昏沉沉的也不知過了多時,忽覺頸上一涼,終於醒了過來。只見暮色沉沉,早已橫柯遮夕了,四周瀰漫著一股夏日木葉的芬芳之氣,卻是躺在在一處林子中。沈煉石見他醒來,便將手自他頸後大椎穴上移開,道:「笑雲,你體內蘊了數道陽剛真氣,吃下大補真陰的三元真丹之後,體內龍虎二氣爭突不休,須得趕緊導氣歸元。」
任笑雲一醒來,立覺體內之氣如怒馬奔牛般沖蕩不休,喘息道:「沈老頭,你可是害苦了我、哎喲……什麼是導氣歸元,是跟那時給你療傷時一般麼?」
「你仍是盤膝而坐,將心思全栓在呼吸上,一呼一吸全要沉到丹田之中,」沈煉石的神色漸漸凝重:「笑雲,這一回導氣時你所聞所見之景只怕比上次還要奇怪百倍,無論見到什麼,萬萬不可著相!」
任笑雲不由問道:「什麼……什麼是著相?」沈煉石想了一想,道:「或許是見到你極想見到的人,或許是做你極想做的事。其實全是你體內氣機依你所想而成的幻境,不管什麼仙境美景,你只要記住『莫當真、莫動心』六字就成了!」任笑雲喃喃道:「這麼說,不管見了什麼,我都呸呸呸的吐他三下口水?」沈煉石點頭:「正是如此!」任笑雲身上難受,嘴上還是嘟囔道:「若是見了喚晴呢……想讓我、不動心也難
……更不要說啐他口水!」
沈煉石咄的一喝:「莫說是見到喚晴,就是見到玉帝、佛祖都是這呸呸呸的三聲!」說著一把提起任笑雲,將他雙腿般好,喝道:「休要胡思亂想,咱們這就運功了!」單掌一按,卻覺體內有些虛軟,知道自己的內勁也被這小子吸去不少。
一低頭卻見任笑雲抽搐連連的臉上依然時時閃出一副嬉皮笑臉的神色,沈煉石心下一歎:「這小子不知自己這一次是九死一生,難關重重呀!可是若將諸般艱險告訴他,只怕嚇得他更不知如何是好。嘿,他體內蘊有陶真君師徒三人數十年的修為,還有自己的小半內力,更吃了陶真君費盡心機煉成的三元真丹,若是真能導氣歸元,這小子內力之強,只怕是震古爍今了吧!」
解元山退開數步,道:「沈先生,我給二位護法!」四野黑漆漆的,沈煉石坐在任笑雲身後,他看不清任笑雲臉上的神色了,只隱隱覺著這個少年雖然痛苦無比,卻依然洋溢著一股無憂無慮的淳樸之氣。他就鬆了一口氣,低聲道:「笑雲,你是個福將,我知道這一次你也定能逢凶化吉。」內力一吐,一股真氣已經順著任笑雲的督脈導了進去。
任笑雲這時正覺體內真氣衝撞無休,忽然有一股真氣自腰下透入,順著脊椎緩緩而升,再至頭而落,直入丹田。任笑雲初時覺得只是極細的一道真氣透脈而走,但幾個循環之後,這氣流卻越來越盛,彷彿是一股涓細的溪水,卻能引著數道蓬勃浩瀚的江河之水隨著他順勢東流。任笑雲忽然懂了什麼叫百川歸海的道理,片刻之間,頭上的眩暈和胸口的鬱悶之感便輕了不少。
耳旁沈煉石輕聲道:「咄,才過了一關,不可動欣喜之念。」又過了會,任笑雲身上覺出一股熱氣,有如身旁放了四五個大火爐一般。他知道這時只能忍,漸漸的,那熱氣越來越盛,四肢百骸幾乎要給熔化了一般。任笑雲心下暗罵:「狗屁仙境美景,這麼熱豈不是要把老子烤化了!」
殊不知他覺得酷熱無比,一旁的解元山卻只見他身上冒出陣陣冷氣,在這六月天裡立在他身旁仍覺森寒逼人,那往人身上飛撲的蚊蟲給這股陰寒一逼,竟退出三人數尺之遠,再過片刻,又見任笑雲頭上身上竟凝了一層霜氣,其白如雪。饒是解元山見多識廣,也不禁嘖嘖稱奇。
任笑雲更覺體內咯咯作響,似乎是三百六十五顆骨頭全給烤化了燒爛了。
耳旁沈煉石一聲低吼:「這是真氣易骨洗髓之象,得意時莫貪戀,難受時也莫埋怨!」任笑雲在心內呸了一聲,暗道:管他是冷是熱,老子統統不管就是。這麼想著,人卻一下子就靜定下來,耳畔嗡嗡不已的野蚊滋擾竟也慢慢稀少了。數息之後,忽然間他整個人似乎是一下子跨入了一個極靜極靜的境地,便連自己的呼吸之聲也悄然不聞。
再過多時,身上的那股熱意開始淡了、散了,換之而起的是一團清涼之氣,雖是苦夏,這清涼一升,竟也如沐浴春風一般自在舒暢。任笑雲不知自己已得了修行人苦求數十年而不得的「輕安」之象,一低頭,陡然間瞧見自己的身子彷彿變得透明了一般,體內心肝脾肺、乃至筋脈血絡竟全歷歷在目。他知道這時只怕是沈煉石所說的諸般幻境了,當下依著沈煉石所教,不聞不問的將意思沉如丹田。
眼前奇景縹緲,彩光閃爍,諸般幻境層出不窮,而身上的暖涼之感也交替而現,漸漸的任笑雲就有些把持不住了。
一旁的解元山湊近前,藉著淡淡月光,只見任笑雲臉上忽喜忽悲,神色變幻極快,知道這時任笑雲正自天人交戰之時,成敗只怕就是他一念之間,旁人誰也幫他不得。
而這時任笑雲眼前所見,卻是儀態萬千的喚晴正自偎依而來,但見喚晴此刻淚眼婆娑,隱含千言萬語,雪膚凝香,恍如天妃仙子,當真是千嬌百媚,吸魂蕩魄。他雖知這必是幻象,但那淚真真切切的滴在身上,那香也是真真切切的飄入鼻中。任笑雲疑惑了,這也是幻麼,明明是真的。任笑雲忽然生出一個念頭,即便是幻,自己就留在這幻中不起又如何,虛幻之美豈不勝過真實之苦百倍千倍?
這念頭只電光石火般在他腦中一閃,喚晴的樣子就又真切了數倍,嬌媚萬狀的纏身上來。這時他眼中所見、耳中所聞無非喚晴了。
但任笑雲轉念又想:「那真正的喚晴呢?若是她要來尋我又當如何,那沈老頭呢,人家可是拼了老命的為自己導氣行功呀!人家拿自己當大丈夫看待,自己卻像一個傻子一般要沉在夢裡不醒!嘿嘿,若是個大丈夫,便該當真刀真槍的淌汗流血,決不當貪戀這些虛幻的溫柔之鄉!」靈念一閃,他在心內狠狠的呸了一聲,那幻果然登時破碎在一片光中。
沈煉石這導氣之法源出道家,依人周天之循環順勢導引,只能從任笑雲的呼吸之狀揣測其行功的進境,適才見他呼吸急迫,便知他必是著相,但輕聲提醒多次,任笑雲只是不理。沈煉石倒是急出了一身大汗。這時見他氣息如常,沈煉石不禁長出了一口氣。
哪知幻境剛退,耳畔忽然響起風雷之聲。這聲音初時隱隱的,後來竟越來越大,一陣滾滾的雷聲就轟轟的在耳朵邊響起,眼前更有一團金光閃爍。任笑雲心內有些害怕:他奶奶的,這是不是天上的雷公拿老子當妖精來劈了。
一念未決,那雷聲哄然一響,從耳後直轉到頂門,直落了下來。任笑雲渾身一振,忍不住睜開了眼來。身後的沈煉石聲音低沉了許多:「好小子,你……終於成了!」
任笑雲才知道自己還沒有給雷劈死,卻覺身上濕漉漉的,竟然已經汗透衣衫了,抬起頭來,卻見一輪皓月早在天心凝著了。
那月亮透透亮亮的,頂上樹葉的陰影是一片斑斑駁駁的黑,那黑又有許多巨大的空隙,透出一片一片瓦藍的天空。那樣清那樣明的月光就從這一片片枝杈的空隙中傾灑下來,在這片林子地上鋪了一層空明清涼的銀。任笑雲忽然覺得這一刻竟是如此美好,這天、這月、這風、這林,生下來頭一次覺得天地萬物是如此可愛。他長長的伸了一個懶腰,只覺得全身勁氣瀰漫,說不出的疏爽自在。
他轉過身來,身後的沈煉石仰身倚在一棵大樹上,卻是汗出如雨。
任笑雲望著那張滿是關切的臉,心內一熱:「沈老頭,可是辛苦你了!只是剛才我的耳頭裡面直打雷,一聲比一聲大,還以為自己要給雷劈死了。」沈煉石嘿了一聲:「這就是呂祖在他的百字丹經中所說的『普化一聲雷,白雲朝頂上』,旁人修行半生,也不曾達到這等境地。想不到,你竟能化禍為福……」解元山動容道:「普化一聲雷,白雲朝頂上!這麼說,笑雲身上的諸脈已通了?」
沈煉石點頭不答,臉上卻癡癡的,似是苦苦思索什麼難決之事。
解元山只道他適才運功過久,精力耗損過劇,便也不再發問。任笑雲卻忍不住低聲問:「沈老頭,你沒事吧?」沈煉石沉了片刻,才喃喃道:「唉,這就是命吧!這就是命吧!」嘴上這麼說著,臉上卻躍出一股無比歡暢的光,忽然仰起頭來哈哈大笑。
任笑雲見他欣喜若狂,心內倒有些害怕:「這老頭子累壞了,可莫要累瘋了!」沈煉石卻坐起身來,收住笑聲,緊盯著他道:「笑雲,你跪下磕頭拜師吧,當初你拚死救得老夫出獄,我就有收你為徒之念。自打星寒那孩子犯了驢脾氣,不辭而別之後,我就說今生不收徒弟了。呵呵,今日老夫卻要破了這個例,再收一個關門弟子!」
解元山聞言喜道:「好好,恭喜沈先生得收高徒,」又轉向任笑雲道:「笑雲,還不快快磕頭,若是遲了,沈先生改了主意,你可要悔之莫及呀。」
任笑雲卻愣住了,沉了半刻,才搖了搖頭:「別、別,沈老頭,我可不想拜什麼師父!」沈煉石原以為任笑雲聽了自己要收他為徒定然要歡喜無比,哪知任笑雲竟說出這等話來。他一愣,才吹鬍子瞪眼睛的道:「怎麼,放眼江湖,要拜老夫為師的只怕是成千上萬,你這小子怎地倒不識抬舉?」解元山也道:「笑雲,能做刀聖弟子,實是天下習武人夢寐以求之事,你可不要糊塗!」
任笑雲苦笑道:「我、我雖然也好玩刀,但是那些高深武功,我卻學不來!」沈煉石耐著性子道:「笑雲,這時你的內力雖不能說震古爍今,卻也獨步天下了。我已傳過你運使之法,過不了多時你就能習練『觀瀾九勢』。用不了多久,你便是天下數一數二的大高手!」解元山臉上也忍不住躍出一陣羨慕之色:「嘿,笑雲,你可真是個福將。聽說沈老的觀瀾九勢素不傳人。這等美事,可是打著燈籠也找不到。」
任笑雲笑得甚是尷尬:「這個、這個,我瞧作天下數一數二的大高手也沒什麼好。這個什麼觀瀾九勢您還是傳給夏星寒吧!」沈、解二人聞言忍不住對望一眼,均覺這任笑雲真是不可理喻。
「笑雲,」沈煉石忍不住長歎一聲,「實不相瞞,老夫平生所學,一為『心月刀法』,一為『觀瀾九勢』。其中心月刀法固然神妙,但老夫得享刀聖之名,還是倚仗觀瀾九勢。只是我傷心國事,平生罕收弟子。喚晴明為弟子,其實只是養女,她生性聰穎,但終究是個女子,所成也就有限。夏星寒資質、根骨俱是上佳之選,只是他心性偏於輕急好進,可觀瀾九勢於內氣運使所求甚高,以他的修為,若要習練觀瀾九勢,怎麼說也要八年以後,」說著緩緩垂下頭來,「一年半前,星寒求我傳他這門刀法,不惜在雪地上跪了一整天。我終究是沒答應他。這孩子也倔,就不辭而別!」雖然夏星寒已經二十來歲了,可沈煉石提起他時,總喜歡說「這孩子」。
他抬起頭來,眼中凝滿一種歲月積澱的滄桑無奈:「本派百十年來,因內力不足,妄練觀瀾九勢而至走火入魔者代不乏人。知子莫若父,星寒這孩子眼高於頂,若是傳他刀法,他必然不顧艱難的勉力求進,那樣就是害了他呀!」解元山道:「不錯,越是高深武功,對弟子的資質求之越高。家師的驚雷刀法就是太過剛猛,我們五個弟子皆無法以單刀施展,迫不得已才易單為雙,更將兵刃換作了鞭、戟之物。家師曾和我們談及天下刀法,說道若論剛猛犀利,當以他老人家的驚雷刀法為最,但若說精妙圓融,卻還是沈公的觀瀾九勢!」沈煉石又道:「你們可知鄭凌風為何這般恨我不死?」二人全搖了搖頭。
沈煉石的眼神霍然有些落拓感傷,似乎想起了什麼傷懷之事:「鄭凌風麼,未做青蚨幫主之前曾和我待了一年有餘……」二人聽得沈煉石居然和鄭凌風相處一年,全有些吃驚,解元山當先道:「刀聖劍帝若是在一起推敲武功,倒也是武林中一段佳話!」
沈煉石的語氣卻有些不堪回首:「那時候咱們還年輕,哪裡稱得上什麼刀聖劍帝?只是那時我的觀瀾九勢已有小成,他的焚天劍法才剛剛登堂入室。每一次印證武功,他總是敵不過我的觀瀾九勢!後來麼,生出一番大的變故,我們就翻了臉啦……」他說著一歎,「雖然過去了二十多年,鄭凌風一想起我來還是心有餘悸,只因這觀瀾九勢或許是克制焚天劍法的唯一武功!」
兩個人說著都將目光凝向任笑雲,解元山臉上也是一陣的躍躍欲試:「笑雲,連劍帝都畏懼的刀法,你可是不能不學呀。」任笑雲給那兩道目光盯著,覺得自己實在是做了天下第一等的蠢事,他勉力笑了一笑:「沈老先生,我也實不相瞞,我、我根本就不想學什麼精妙無比的刀法、做什麼舉世無雙的高手,我……」這麼說實在有些丟人,但任笑雲咬咬牙,還是接著說下去,「我只好每日裡吃飽了飯,找幾個人鬥鬥雞,喝喝茶什麼的。」
解元山咳嗽一聲,還待言語,沈煉石卻不耐煩了,一擺手:「罷了罷了,萬事還是一個緣法。這事以後再說吧。」任笑雲如釋重負,臉上愁雲頓散,聚滿一片笑意:「是、是,咱們現在身處險地,這些婆婆媽媽之事,還是以後再說。現下逃命要緊!」沈、解二人聽他竟將拜師學藝說成是「婆婆媽媽之事」,忍不住又對望一眼,均是苦笑搖頭。
三人知道真人府元氣大傷,一時倒不足為懼,便在樹下睡了。天明時分,解元山在山內獵了幾隻山雞,三人坐下來在火上邊烤邊吃。
任笑雲吃得津津有味,見沈煉石神情凝重,只道他還惱自己不肯拜師之事,便不住嬉皮笑臉的鬥他一笑,但沈煉石總是冷著臉懶得搭理他。解元山道:「沈老,您是不是擔心公子一行?」沈煉石才一歎:「他們不過是一群娃娃,要應付的人卻是鄭凌風、陸九霄、金秋影這等人物,怎不令人擔憂。」解元山道:「先生勿憂,閻東來一退,天下都只道曾公子和沈煉石已經逃入了真人府。金秋影只怕也會給咱們引來。」任笑雲也笑:「真人府給咱們鬧了個底兒朝天,金秋影怎會不來?」沈煉石憂色一解:「用不了多久,『六不鐵衛』金秋影便會率人而來,這一次錦衣衛、青蚨幫該是盡出高手了吧?但願喚晴他們能如願護送軍餉到鳴鳳山。」任笑雲苦著臉道:「還要打?」沈煉石笑道:「莫怕,你雖未拜師學刀,但仗著一身內功,跑起來還是沒人追得上的。」站起身來,當先翻身上馬,道:「走吧,咱們這一路奪回了《定邊七策》和披雲刀,可以說是稱心如意了。不知喚晴、星寒他們如何了,到得石井集便見分曉了。」
任笑雲聽了這話,想起喚晴同樣身處險境,心又是一沉:「不錯,喚晴,喚晴,你又在何處,此時心裡面是不是也想著我任笑雲?」他怕給沈煉石瞧出心思,便裝作舉頭望天,卻見那天卻給一團猙獰的雲氣遮住了,山腳下一片沉暗暗的。解元山在馬上拔起身來,打趣說:「咱們傷了真人,只怕要老天要連降他幾天的暴雨了。」
曾淳、喚晴和夏星寒匯同莫老妹子和鄧烈虹、梅道人隨著聚合五嶽中的袁青山、桂寒山西下妙峰山,穿過西山,行了多日,便入了桃花鎮。
好在奔行多日真的沒有遇上追兵,曾淳的傷在梅道人精心調理之下便漸趨痊癒。桃花鎮中正有聚合堂的一處堂口,眾人依袁青山所說換了身上裝束。袁青山扮作了富家公子,喚晴和曾淳裝作他的貼身小廝。夏星寒和桂寒山則扮作了一對客商在後相護,莫老妹子和鄧烈虹卻裝成一對行走江湖的夫婦不緊不慢的在一旁綴著,梅道人仗著輕功卓越,扮作一個寒酸老儒當先探路。
幾個人分作四對,前後呼應著一路徑向西行。
一路上,喚晴的眼睛一直不再瞅身旁的曾淳,往日朝思暮想的曾淳此刻就在身旁,她可以真真切切的呼吸到他的氣息,但這時的喚晴卻明白了什麼叫咫尺天涯。她暗暗對自己說:「喚晴,若是一個夢,你也該醒了。」
「喚晴,你瘦了!」身旁的曾淳忽然低聲說了一句話。喚晴的心一顫:「這是他和我說的第一句話呀!」驀然間她覺得自己的眼圈有些發紅,她急忙一笑:「這樣的天下,誰又不瘦?」臉上卻給曾淳的灼熱的目光擾出一片輕霞,她依然不敢看他,只是心中暗恨自己的不爭氣。
「說得好,奸佞當權,忠良蒙冤,哪個正義之士不夙夜歎息!」好在這時身旁的袁青山卻撫掌一歎:「家師時常以『天下國之身之家之』的道理教誨我等。當今蒙古韃子在北邊劫掠,倭寇在南邊侵擾,京師中又有大奸嚴嵩掌權,禁中有陶真君惑主,天下積弱不振這許多年,家師常在中宵肅立,說道再不鼎故革新,不出兩年,只怕咱大明便會又有土木之變那樣的大禍降臨了!」
喚晴知道「土木之變」是英宗之時因英宗好大喜功,致為蒙騎劫掠、羈押一年有餘的國恥,此時聽他說得沉重如此,心下也是一緊。
曾淳忽道:「袁兄,小弟只是和尊師有匆匆數面之緣,但何堂主的風采好生叫我仰慕。天下傳言何先生目視雲漢,不羈名教,有掀翻天地之氣,所言所為多是前不見古人,後不見來者的行徑。卻不知何先生為什麼創建聚合堂?」三人知道古道無人,便信口言談起來。
袁青山道:「家師雖然少負異才,卻一直仰慕儒家陽明先生之學,後來投至陽明先生的再傳弟子門下參悟心學。《大學》中曾雲修齊治平之道,先生以為治國平天下當從齊家開始,便創建聚合堂,以堂為家,以家振國。」
曾淳聽了,卻慨然一歎,又問:「聽說何堂主行事處處出人意表,甚至……君臣、父子、師友、昆弟和夫婦這五倫之中,先生只認師友這一倫,不知是也不是?」袁青山將臉一端,那一張國字臉就更顯得肅穆異常:「家師常說,人之所以為人,就在於朋友之間的仁義交往,否則便與禽獸無異。五倫之中除了師友之外,其他的四倫或匹、或暱、或凌、或援,皆不合理。所以聚合堂中除了師尊,人人都是親如兄弟。」
喚晴聽袁青山這麼一說,忍不住吐了一下舌頭,暗道:「人倫有五,這位聚合堂主竟捨其四,這等特立獨行只怕真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了!」袁青山卻一眼瞥見了喚晴的神情,那張四四方方的紅臉又緊了一緊,道:「咱們也知道江湖之中多有人以家師為怪人,即便是受他恩惠之人也看不懂他的行徑。至於書生儒者更視家師為離經叛道之輩。宋儒說要『無慾』,家師便提出『育欲』,以為無慾非孔孟之旨,人便該有所欲,卻要所節!儒家都輕賤農工商賈,家師卻道農工商賈皆可為君子為聖人!嘿嘿,這等天下大公的至道又豈是那些腐儒所能領悟的?」
喚晴向來跟隨沈煉石,後又隨曾銑,這二人的學問皆尊正統儒家,此時聽了袁青山所說的都是自己聞所未聞的道理,雖覺得不合正理,但仔細一想卻又辯駁不倒,忍不住幽幽道:「喚晴淺薄,袁大哥莫要見笑,小妹這時才知道什麼叫『遺世而獨立』了,何堂主當真是個超世邁俗的大英雄。」
曾淳卻嘿了一聲:「只是人在世間,越是超世邁俗,越是痛苦無比。嘿,袁公本為百年計,晁錯翻罹七國冤!」喚晴知他必是想起了蒙冤而死的大帥曾銑,那一句詩正是曾銑臨刑前所吟,她的眼圈不由一紅,也喃喃唸了一聲:「袁公本為百年計,晁錯翻罹七國冤!」袁青山濃眉一軒:「曾公子,家師曾說,當世令他佩服的人不多,令尊卻是其中一個。他曾將八個字來評價令尊。」
曾淳雙眉緊鎖,沒有說話,喚晴倒搶著問:「哪八個字?」袁青山道:「大仁大勇,孤忠奇智!」曾淳嘴裡喃喃地:「何謂孤忠?」袁青山道:「本為仁臣,不遇明主,就是孤忠!」曾淳愣了一愣,半晌才仰起頭來,蒼蒼涼涼的一笑:「好一個孤忠,斯人獨憔悴,舉世無人知。這不是『孤』是什麼?」喚晴聽了這笑聲,心裡更是一酸。
袁青山目光一熱,緊緊盯住了曾淳那一張有些清瘦的臉龐,緩緩道:「公子,咱們都知道!」曾淳一震,袁青山又道:「你父子受了大冤,此時難免對家國傷心。但此時國勢衰微,強敵環伺,卻不是咱們自怨自恨的時候!」曾淳也緊盯他,目光忽冷忽沸。袁青山一字字的道:「公子,若是大帥泉下有知,最想你要幹的是什麼?」
曾淳若遭雷擊,沉聲道:「是軍餉,家父最惦念的還是營中的那些吃了上頓沒有下頓的兄弟們!」袁青山嘿嘿的笑了:「戍邊之軍糧草接濟不上,甚至有人衣不遮體。咱們這時就該當想方設法,將軍餉送至軍中,不要落入嚴嵩、陸九霄之流手中。這才是大帥遺願!」
曾淳笑了一笑,說了聲是,眼中卻有淚迸出。
出桃花鎮再向西行,便漸有塞上的涼爽之意,這一日正行之間,便見了前面一條水流湍急的大河。梅道人指指點點的道:「前面那河便是無定河了。嘿嘿,這河水最多黃沙,也如黃河一般遷徙不定,就有了無定河這個稱呼。」喚晴喃喃道:「無定河,那句詩中說的『可憐無定河邊骨,俱是春閨夢裡人』,就是這地方罷?」梅道人點頭道:「此處古時地近邊疆,向來爭戰不斷。嘿嘿,古來爭戰幾人還呀!」說話之間,後面的鄧烈虹和莫老妹子幾人也趁著天色沉暗,陸續趕來了。
眾人在暮色中順著無定河疾行數里,便見了前面一片鬱鬱蓊蓊的林子。曾淳忽然止住了步子,凝立在林子前那沉鬱的天地間,癡望著西天的殘霞,一動不動,有如一團礁石。「那天也是這樣的暮色,」他喃喃說著,仰起頭,「滿天的夕陽便像是天在滴血。就在這裡,那一場苦戰呀!」
眾人知道他說得是三月之前,他押送軍餉去河套,途中聞聽大帥遭陷,便將軍餉就地掩埋,率人赴京師鳴冤,途徑此地時遭一群蒙面高手伏擊。一場血戰,隨行的聚合堂風雷十八騎皆遇難,只他一人僥倖得脫,但赴京之後,也落入陸九霄的錦衣衛手中,直到沈煉石冒死將他救出。
袁青山的眼上也蒙了一層霧:「事後聚合堂得知訊息,咱兄弟星夜趕來,卻只見遍地的血污和十八具屍身!」曾淳長吸了一口氣:「可他們本來都是大好男兒,都是一腔熱血呀……敵人太強,」他哽咽起來,「又是乘著暮色動的黑手……袁大哥,眾兄弟的合塚在哪裡,咱們定要去祭奠一下!」
袁青山歎一口氣,當先領路。穿過那林子,便瞧見了林子中央拱護著的一片平地,其中有大塚微微隆起,塚前一塊石碑昂然高聳,上面只紅燦燦的寫著「碧血」兩個字。喚晴見那字意氣縱橫,如嘯如怒,不禁讚道:「好字,袁大哥,這是你的字吧?」袁青山搖頭道:「這是家師的字!他老人家趕來之後,這石碑剛立上,他就寫下了這字,然後竟然立在碑前……半日不語。」這漢子說著,眼中也淌下兩行淚來。
眾人環立碑前,黯然不語。林中就是一片肅穆。
忽然有一簇飛鳥驟然四飛,驚鳴起落,在這一片冷靜的林子中這叫聲就顯得異常響亮。
梅道人道:「有埋伏!」刷的一箭,伴著這一喝裂空射來。
袁青山的如意鉤一挑,那箭錚然一響,變向之後餘勢不衰,竟直沒入一棵古樹之內。「是金秋影!」喚晴只聽得這箭的破空之聲,就知道是金秋影到了。眾人心內全是一驚,有沈煉石、任笑雲做掩護,自己這一路相安無事,但該來的終究是要來的!而原以為到的或許是青蚨幫的餘孽,卻想不到是金秋影親至。
卻見林子邊上那些高可及人的蔥蔥青草像是給一隻無形的巨手撥動了,分向兩旁散開,一人緩步而出,精瘦細長的身子,眼窩深陷的病臉,正是金秋影。喚晴掣出曉紅刀,和袁青山護住了曾淳,眾人遊目四顧,卻見金秋影身旁並無旁人。
但金秋影單人獨劍、成竹在胸的一股氣勢,倒更叫人心下生寒。袁青山先笑了:「金爺這是玩的什麼把戲?精兵強將藏於何處?」
金秋影卻不言語,逕自走到碑前,恭恭敬敬的一揖到地。鄧烈虹早耐不住性子了,大叫道:「金秋影,你這鷹爪子何必在這裡假惺惺的貓哭耗子!」金秋影卻不理他,逕自三揖,才肅然道:「不管怎樣,死的人都是為大明灑的一腔碧血,」又將一張乾瘦的黃臉緩緩轉向眾人,「其實金某心中於曾大帥、何堂主諸人向來敬佩得緊,只是迫不得已奉命追擊諸位,刀劍無眼,若有人死在金某劍下,金某也必會在靈前三揖。」
鄧烈虹的火眼早起了血絲,怪叫聲中,雙手一抖,腰間的盤蛇軟槍怪蟒一般躍起,直扎向金秋影咽喉。他性如烈火,那槍卻是正宗的武當功夫,一桿槍筆直如線的直送到金秋影身前半尺之處,陡然凝住。
「姓金的,你若死了,老子決不會在你墳前作揖,拔劍!」鄧烈虹的聲若雷震,那槍卻分毫不顫,倒似是鑄在空中一般。金秋影一笑:「對付鄧兄,也不必拔劍了!」驀地探手一抓,逕自抓向槍桿。
鄧烈虹一聲大喝,那槍靈蛇一般縮了回去,隨即一吐,仍是扎向他的咽喉,只不過這一次快如電擊。金秋影左掌一撥,「推窗望月」,將那槍直推了出去,右掌輕飄飄的拍向他眉心。鄧烈虹見這一擊看似平平無奇,自己偏偏就無從招架,情急之下,厲聲一嘯,撤槍退開。
喚晴秀眉一蹙,叫道:「大伙齊上,先斬了這狗賊!」當先撲上,刀勢靈幻,直斬金秋影脖子。噹的一聲,金秋影的將腰間的劍連著鞘一起迎上,鞘刀相交,一股大力蕩出,直震得喚晴玉手微麻。
曾淳忽然雙目一張:「大家不要纏鬥,只怕大隊人馬就在後面。」一句話點醒夢中人,金秋影輕功卓絕,必是先自趕到,竟要以絕世劍法纏住眾人。袁青山一拉曾淳之手:「你們退,我斷後!」
「且慢,袁兄,還是你退!」說話的卻是夏星寒。他一句話說完,一刀如電,已經刺了過去。這一刀輕靈如劍,金秋影登時一窘,只得長劍出鞘,嗆的一聲,在他刀上一點,隨即人如大雁般掠起,刷刷兩劍,將喚晴和鄧烈虹逼得退開數步。
桂寒山忽地振臂高呼:「不要鬥了,莫中了金秋影的詭計。」喚晴一回頭,卻見影影綽綽四周竟有無數緹騎的影子閃了過來,西南處更是煙塵滾滾,也不知有多少兵馬殺了過來,她心中一驚:「金秋影果然詭計多端,先一個人纏住我們,再派出大隊人馬將四周圍住。」莫老妹子嘶聲叫道:「鷹爪子還沒圍上咱們,這裡有缺口!」眾人隨她指的方向望去,果見西北方向空蕩蕩的,還沒有錦衣衛包抄過來。
袁青山叫道:「大伙向西北先退!」鄧烈虹聞聲也將大槍一抖,叫道:「喚晴,咱們改日再和姓金的公公平平打一仗!」挽了個斗大的槍花,護著喚晴向西北退去。
「且慢!」曾淳忽然一聲斷喝,「萬萬不可退向西北!」
桂寒山向來衝在最前,聞聲急忙回頭:「公子,何事?」曾淳虎目噴火:「西北必然有伏!」他揚手拔出劍來,向西南一指:「向這裡衝!」西南煙塵湧動,馬嘶人喊,也不知黑林之中密佈了多少人手,眾人聽他如此說,一時倒有些疑惑。桂寒山將衝上來的兩個錦衣衛挑翻在地,急喝道:「那裡只怕不成!」
袁青山素知曾淳之能,叫道:「大伙聽公子的!」雙鉤霍霍,當先衝向西南。
喚晴和鄧烈虹已經退開,但夏星寒刀光霍霍,兀自苦鬥金秋影。激戰之中的金秋影聽了曾淳的呼喝,心內一驚:「當真是將門虎子,我原想逼他們退向西北,在無定河邊以『青蚨四邪神』的埋伏一陣而勝,不料卻被曾淳喝破!」
眼見眾人退向他兵力最弱的西南方向,不由心下焦躁萬分,但這時夏星寒的刀正如一條努龍一般緊緊纏著他。這是二人第二次交手,雖只匆匆換了幾招,金秋影已覺出夏星寒身上的凜冽殺氣。
西南果然最弱,袁青山的如意鉤幻出道道青芒,幾個錦衣衛當者立斃,眾人隨他衝出了林子,才瞧見十餘名兵士正在林後的一片空地上縱馬奔馳,每匹馬後都拖著一捆樹枝。桂寒山哈哈大笑:「多謝你們送馬來!」急衝而前。兩個錦衣衛不識好歹,縱馬前來擒他,給他一戟一個,自馬上挑落馬下。
喚晴、曾淳眾人各展兵刃,片刻之間將十餘名錦衣衛斬殺在地。後面喊殺陣陣,卻是別處的錦衣衛已向這裡殺來。眾人搶了幾匹戰馬,鄧烈虹長槍抖動,將餘下的馬都拍折了馬腿,戰馬哀嘶之中,眾人已經拚力殺出。
夏星寒獨對金秋影。
金秋影這時務求速勝,悲秋劍法施展開來,當真有如疾風狂飆,將夏星寒團團圍住。夏星寒的雙唇緊抿,陡現劣勢,他刀上的勁氣竟是不減反增,心月刀法本來長於靈動,但這時他使來卻剛猛無比。激戰之中,夏星寒揮出刀化出一式「風梳亭前柳」,斬向金秋影的左肩。金秋影腳下一滑,眼見他這招使得稍老,長劍斜斜一挑,「平林漠漠」輕飄飄的刺向夏星寒的腿上環跳穴。這一劍勁勢老道,兼攻帶守,此劍一出,夏星寒勢必退步回刀,如此一來他的形勢便會更窘。
哪知夏星寒竟然不退,低嘯聲中,刀光閃爍,那式「風梳亭前柳」依然銳不可當地劈向金秋影的左肩。這一勢形如拚命,若金秋影不撤劍,便是兩敗俱傷之勢。
驀然間,一道紅光斜飛而來,直斫向金秋影的左頸。
這紅光勁急如電,偏偏無聲無息,金秋影待得發覺,幾乎避無可避,也是他一身軟硬功夫均已爐火純青,在兩大高手夾擊之中,拚命的一勢「燕穿簾」,身子斜斜飛出。那紅光在他頭上一粘而回,金秋影的一頭長髮已經狼狽不堪的散了開來,卻是給那刀割斷了頭上的束髮逍遙巾。
這時袁青山已經縱馬殺回,將一匹空馬直帶到夏星寒身前,喝道:「上馬!」兩匹馬已經呼嘯而去,金秋影才瞧清了林邊馬上的那一束俏影,雖然扮作一個青衣小廝,依然婀娜清麗,正是喚晴。
那把曉紅刀又飛回她的手中,一抹淡若白蓮的笑意在她臉上綻開:「金叔叔,這是還你上次對我的暗算!」金秋影才想起,以前在沈煉石處見到她時,她卻是叫過自己「金叔叔」的,心內不知怎地又升起一陣悵然若失之感。
喚晴卻一轉馬頭,和袁、夏二人急向西南衝出。三人刀鉤並舉,趁著金秋影驚魂未定之時,砍得一眾錦衣衛東倒西歪,便縱馬逃出。
剛衝出樹林,身後就傳來金秋影氣急敗壞的嘯聲,這聲音尖銳細長,倒像是呼喚同道。果然只聞一道嘯聲響自西北,悠長響亮的直撞了過來,隨即又有兩聲長嘯自東南傳來,顯是與金秋影遙相呼應。
喚晴聽得這三聲長嘯一聲比一聲高亢,一聲比一聲悠長,顯是發嘯之人功力深不可測,不由臉上變色:「西北果然伏了高手!」「聽聲音是兩個男的,一個女的,」袁青山的眼中驀然閃過一絲憂色:「快走!是青蚨幫中的四邪神!」
三人縱馬疾馳,夏星寒在馬上兀自不時回首,見後面林深壑靜,一時卻不見追兵襲來。喚晴才想起來問:「早聽說青蚨幫有『清奇古秀』四邪神,卻不知道是什麼來路?」袁青山點頭道:「青蚨幫內分四門,卻以破陣門中高手最眾,破陣門中的四邪神為二男二女,男的是鍾舟奇和江流古,女的便是玉盈秀和水若清。這四人麼,各有奇能,放在江湖中麼,均可開宗立派,卻給鄭凌風卑辭厚禮請出來為他坐鎮破陣門。」
袁青山說話一句一頓,桂寒山性子最急,搶著道:「四人之中以鍾舟奇武功最高,而這人也如他的名字一般,奇怪無比,據說他是一年之前才入青蚨幫的,什麼來歷誰也不知,只知他的刀法怪極狠極,全然不似中原武功!」
這時三人已經追上了梅道人和曾淳幾個。梅道人見聞廣博,聽了清奇古秀四邪神的名頭也不禁眉峰緊皺,搖頭晃腦的道:「鍾舟奇確實不是漢人,有人說他是蒙古人,還有人說他那刀太長太怪,只怕是苗人!」桂寒山點頭道:「這人性情殘暴,號稱『一出手必見死』,聚合堂折在他刀下的人不少,師尊早有除他之意,只是尋了多日也未遇到。」
梅道人又道:「江流古好奇門遁甲之術,性子也是高傲得緊,在破陣門中出手最少,卻曾經憑著那一手佈陣奇術,困死了峨嵋派號稱百年一遇的高手──隱山大師。」莫老妹子和峨嵋有些淵源,聽了之後,臉上橫肉抖了一抖,罵了一聲:「天殺的,這麼些邪門歪道都該一刀刀的斬盡殺絕。」
梅道人的小眼一瞪:「人是男的凶,鬼是女的厲!古、奇二人也就罷了,最讓老道頭疼的是那兩個女鬼!那個玉盈秀善於易容,到底長得什麼樣子,擅長什麼功夫,卻是誰也不曾見過。只知道她似乎是個女的,四邪神中還是以她最難應付,據說她的易容之術委實到了出神入化的境界,喬裝起來,男女老幼,無有不肖!」桂寒山點頭道:「這玉盈秀常常裝扮成仇家的子弟、妻妾,伺機下手。與青蚨幫作對的幫派首領死於她手的可是不少,而死後還不知是誰下的毒手。」
鄧烈虹擰槍在馬上一拍,歎道:「這可真是防不勝防了!今日來的只怕就是鍾舟奇、江流古和玉盈秀三人。」
喚晴秀眉一挑:「奇、古、秀都有了,那個清呢?」
梅道人沉沉一歎:「水若清!此女使毒的功夫只怕已勝過了當今百藥門的掌門魚貫老,鄭凌風曾送她一句詩『絕色掩今古,殺人不聞聲』,上一句說她貌美如花,後一句便讚她的使毒功夫了。」袁青山嘿嘿的笑著:「更讓人頭疼的是這毒婦機詐百出,咱們聚合堂幾次和青蚨幫交手,都不能佔得半點便宜,便是因這水若清之故。聽說鄭凌風一來被她的美色所迷,將破陣門交她執掌,卻又忌憚她心計太多,鄭凌風的原配死了已經四五年了,還是遲遲不肯將這水若清扶正做幫主夫人。」
鄧烈虹聽了最後這句話,忍不住哈哈大笑:「這就叫做閻王怕判官,判官防小鬼!」幾人皆笑。喚晴也跟著掩口一笑,心內卻忍不住想:「我也不要他讓我做他夫人,只是讓他和我多說幾句話!」就悄悄向曾淳望去,暮色中映入眼內的是一張淺淡笑容下憂色重重的臉,她的心內微震:「他受傷太多太重了,一個人怎麼擔得起這麼多的愁和恨!」陡覺身旁勁風陣陣,卻是一直和喚晴並鞍而馳的夏星寒忽然打馬如飛,向前去了。
曾淳忽然回頭叫道:「大伙加緊些,一個時辰之後咱們就該到亂石林了。」桂寒山素來是火爆脾氣,聞言忙催馬向前,道:「曾公子,到了亂石林便怎樣?」曾淳道:「那裡地勢詭奇,亂石成林,怪樹叢生,當初家父曾和我來過這裡。家父說此處是造化奇功、天然成陣,後來曾派兵來此又添了許多變換,在那裡練兵多日。」
莫老妹子在馬上回頭望了望,罵道:「後面一點動靜也沒有,天殺的越是這樣,就越是讓姑奶奶放心不下!」鄧烈虹舉頭望了望沉沉的暮色,嘟囔道:「肚子餓得前心貼後心了,再過一個時辰只怕就要餓昏啦。」梅道人在他馬上疾抽了一鞭:「就聽公子的,一個時辰後到亂石林打尖,難道還真就餓死你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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