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殘紅如血。
遙遙的,眾人已瞧見了暮色中那一片片一叢叢怪模怪樣的老樹,黑壓壓的兀立在一片淒艷的殘霞中。又有兩柱怪石怒立向天,那石並不高,只較老樹高出幾尺,但襯著那叢叢怪樹,就顯得有些詭譎怪異。遠遠望去,一抹紅霞似是掛在了那兩峰怪石上,直映得那石頂血紅一片,看上去猙獰無比。
奔到近前,那滴血的殘霞已散,天終於沉了下來。這地方風大,晚風從那怪石的隙縫間竄出,在老樹昏枝間川流不息,發出一聲聲長短不一的咆哮。這聲音有的尖利如厲鬼長嘯,有的低回如怨婦號哭,讓人聽了心裡面慼慼的。鄧烈虹道:「這亂石林果然地如其名,單這風聲就能嚇死人!」
曾淳縱馬帶路,一邊分開那一束束冤鬼長髮般隨風怒擺的樹枝,一邊叫道:「大伙跟緊些,千萬莫要走散了。這地方是風口,地勢又最是雜亂,轉過去就會好些。」喚晴就跟在他後面,繞過幾根老樹,喚晴忽然低叫了一聲,曾淳急忙回身,一把抓住了她的手。
喚晴的手微微一掙,覺得他抓得也不緊,就掙出來了。她指了指那樹下的慘白枯骨:「像是人的骨頭!」曾淳打了一眼:「若是不識路徑,便總是鬼打牆,轉來轉去的,就困死在這地方了。」喚晴只覺身上一陣發冷,只聽曾淳又道:「旁邊還有狼的骨頭,怕是給野獸啃的。」
轉過這片怪林,曾淳才勒住了馬。這裡雖是一片空地,風卻小了許多,眾人紛紛下馬,都覺渾身酸懶,便在地上坐了。袁青山和桂寒山早將隨身的乾糧取出,分給眾人。鄧烈虹先將乾糧胡亂塞在口內,狂嚼了幾大口,便一下子仰面躺在了地上。
喚晴草草吃了幾口,心裡不知怎地覺得堵得慌,這些天都是,好像忽然間這個世界少了什麼,覺得沒滋沒味的。這時忽然靜下來,這種空寂之感就忽然強起來。她舉頭四望,那些老樹也怪,這時全肅穆了下來,垂著昏亂的長髮,黑暗中寂靜的亂石林這時在喚晴眼內就別有一番詭異陰森。喚晴忽然想,如果這時任笑雲在自己身邊,必然會湊過來,嘻嘻哈哈的胡說什麼吧,有他在倒是不寂寞了。
眼前就閃過任笑雲的那張總是掛著幾分頑皮笑意的臉,有幾分清秀,又有幾分真誠,和曾淳、夏星寒甚至袁青山他們相比,這張臉又是這樣的簡單。她的眼波一下子就溫柔起來,心裡也是一暖。
眾人全不言語,抓住這稍縱即逝的空隙打坐休息。鄧烈虹耐不住煩,將一片什麼葉子含在嘴裡嗚嗚咽咽的吹著。只吹得兩聲,就給梅道人劈手奪過,罵道:「想給那金秋影聽到麼?」鄧烈虹一骨碌爬起,怒道:「老子來就是想和錦衣衛拚個死活,可不是喪家犬般的跑來跑去。」桂寒山聽了這話,忍不住將雙戟在地上重重一頓,叫道:「鄧二叔說得在理,咱們聚合堂何時怕過旁人了。在這裡的全是精兵強將,當真一拼,也未必就輸給金秋影那狗賊。」
袁青山怒道:「五弟,你這火爆脾氣何時能改,敵眾我寡,就是殺了金秋影,咱們這些人也會死傷大半。」莫老妹子嚷嚷道:「袁大俠,咱們現在該到何處去,也總該有個算計吧?不成金秋影那天殺的追到西,咱們便逃到東,他追到東,咱們便逃到西!」
袁青山抹了一把汗,道:「這個……這個,自然不是。咱們……」他說話本來就慢,兼之素來鯁直而少謀,咱們到底如何,卻一時想不出來,只得將眼睛瞅著曾淳。
「袁大哥說得不對,」曾淳開口了,他依然坐在地上,但這麼冷冷的一發話,卻自有一股威嚴,眾人亂糟糟的聲音登時靜了下來。「咱們幾個,根本殺不死金秋影!」他的聲音似是透著不盡的倦怠。
桂寒山忍不住嚷起來:「曾公子,你也怕?」
「不錯,我怕!」眾人不料曾淳真是這麼說,就又是一靜。曾淳站起身來:「我怕這些好兄弟好姐妹平白無故的折在這裡。陸九霄和鄭凌風有備而來。為滅聚合堂,他們只怕已經籌謀了大半年了吧。咱們卻是倉卒應戰,青蚨幫和錦衣衛高手如雲,真若一拼,咱們眼下沒有一分勝算。」
曾淳這時侃侃而談,雖然說得不是什麼錦囊妙計,卻因多年行兵見陣,身上存了一股氣勢,幾句話就將眾人的火氣壓了下去。夏星寒素來生性高傲,眼內無人的,但見適才曾淳喝破金秋影之伏在先,以理服人在後,心裡也不禁暗自佩服,當下沉聲叫道:「曾公子,那咱們下一步如何行事?」曾淳倒向他一笑:「夏兄過謙,只怕心中早有算計了。」眾人全向夏星寒看來,夏星寒只得一歎:「我只怕這亂石林阻不了多久!」
曾淳道:「不錯,依我從前的合計,是先起出軍餉,悄送鳴鳳山。但想不到金秋影來得如此之快,只怕沈先生那裡有變!」喚晴一仰頭:「怎麼,義父莫非有難?」
「那就難說得緊了,我只是猜測,咱們兩路人馬的行蹤全都洩露了,」曾淳緩緩道,「大敵在後,咱們萬萬不能去動軍餉。為今之計,還是速去聯絡沈先生和何堂主。」
他說著遊目四顧:「亂石林方圓數十里,金秋影要圍,無法調集這麼多的人手,要攻,卻一時破不了這石陣。所以此處卻是最穩當的地方。今晚咱們且在此睡個安穩覺,過了今夜咱們就要兵分三路了。」
夏星寒聽了卻一皺眉:「曾公子,兵貴神速,咱們不如現在就動身。」曾淳一搖頭:「夏兄,文武之道,一張一弛。此地是唯一咱們能睡個安穩覺的地方,只怕一出石陣,就處處荊棘了。」袁青山給夏星寒說得心裡也拿不住主意:「這個……公子,亂石林果真能阻得住他們?」
曾淳笑了一笑:「當初家父曾說,這亂石林地勢之奇,非但全出自天工,細看其中的叢叢怪樹和矮石,又有許多人力之妙,不知是哪位奇人曾在此佈陣。他為此翻查古籍、遍訪宿耆,卻始終也沒查出這位奇人是誰,只知此人委實有鉅子宗匠的手眼,調集天地靈氣,竟能不著痕跡。後來家父於此練兵時,又多加了數重禁制,所以今日的亂石林實在是集天奇人妙於一身了。」
「這裡面暗藏生死八門,必須明瞭二十四山方位和八卦、干支的會合刑沖,才能定得吉凶。適才咱們衝進來的地方是『天機』方位。此門因時辰不同而可生可死,若識得路徑,如咱們一般進而入辰門,便是生,否則入了其他七路便全是死,」曾淳說著一指東南,「東南『搖光』處是唯一的生門。咱們明日便會從那裡退出。只是那裡聚土生氣,狂風時作,就是常習陣法的人也不敢貿然從那裡殺入。」
莫老妹子先笑了:「好,曾公子,你說的話我雖是一句也沒聽明白,可我卻是死活聽你的了。你說在這裡歇息,我便在這裡歇息。誰願意走誰走!」說著一仰身,已經躺在了地上。桂寒山將雙戟一合,也枕在了腦後:「我也跟莫老姑一般,聽曾公子的。」
曾淳說金秋影決不敢深宵闖陣,大家也就沒安排人手守夜。
眾人早倦了,有的倚著磐石閉目養神,更多的就橫七豎八地倒在地上和衣而眠。喚晴看到夏星寒橫刀合目地倚在石旁,就走了過去,依在那方矮巖的另一端,低聲問:「適才為何跟金秋影拼得那麼凶?」夏星寒沒睜眼,只是說:「不如意事常八九,可與言人無二三!」她知道這位師兄平素寡言,其實內心驕傲得緊,這時聽他言語如此的寂寞消沉,心下不禁一緊,一時不知說什麼是好。
夏星寒卻忽然問:「師妹,你……你當真是喜歡任笑雲那小子?」喚晴這才想起那晚師兄那張淒惶憤激的臉,她定了一定,才道:「你知道我自幼愛和人賭氣。我那晚心灰意冷的,實在是有些賭氣。二來笑雲平白無故的捲入這江湖糾紛之中,我欠他的實在太多……不過,」說到這裡她的臉上一陣發燒,仰起頭來,望著頭頂濃濃的夜色,道:「不過這時候,我又著實有些牽掛他。」
夏星寒的身子一震,喚晴覺得他的呼吸又急迫起來。她想對他說些什麼安慰話,卻不知從何說起。沉了片刻,夏星寒才仰起頭來,輕聲一歎:「只怕師父說得對,我的性子偏急,學刀未必會練成絕頂境界。哎,也不知師父他老人家怎樣了!」喚晴心下一沉,口中卻說:「師父神功無敵,沒有事的。」兩個人便不再說話。
地上沒生篝火,天上又沒月,夜黑得像墨,靜得如一波古井。
一陣倦意襲來,喚晴就倚在那石上睡著了。朦朦朧朧的,喚晴看到一個人搖晃著走來,依稀是任笑雲。喚晴一喜:「笑雲,你怎麼來了,義父呢?」任笑雲還是那副嬉皮笑臉的德行:「好妹子,你見了老公也不說幾句貼心話,便來問那沈老頭子!」忽然一伸手,摟住了她的肩頭。喚晴又羞又惱,偏偏那手抓得很緊,一時又掙扎不開,正焦急間,肩頭一痛,就驚醒了。
抓自己肩的卻是師兄夏星寒。她一驚,臉上一陣發燒,好像自己做的夢這時明明白白的寫在了臉上,而且給師兄全看了個透。夏星寒卻掩住了她的口,伸手向後一指。
喚晴順著他手指之處望去,只見一個肥胖的身影在深夜中悄悄移動著,正是莫老妹子。喚晴心內一陣收緊,暗道,這莫老妹子所為當真是奇怪之極,莫非……
二人伏在石後全不動。只見莫老妹子走到一處的山巖之下,伸指向天,她手指上不知戴著一塊什麼東西,在黑沉沉的夜裡依然閃著光。忽然之間,一抹黑影無聲無息的從天上撲落,直落到她手上。
微微一沉,莫老妹子將手一揚,那物又霍然飛起。喚晴才依稀瞧清,那似是一隻鷂子。
二人對望一眼,心內均是叫了一聲,不好。便在此時,卻聽有人大喝了一聲:「哈,老妹子,你果然有鬼呀!」一個人影跟著竄出,卻是鄧烈虹。
莫老妹子又驚又怒,但鄧烈虹已經連喊帶叫的逼到近前,莫老妹子把牙一咬,反手一掌便切了過去。二人以快打快,疾拆了數招,驀然間鄧烈虹大喝一聲,雙掌一振,莫老妹子騰騰騰連退數步,才拿樁站定。夏星寒怕她逃逸,身形晃動,已經擋住了莫老妹子的退路。這麼一鬧騰,眾人全給驚醒了,各自挺刃圍上。
鄧烈虹回手自腰間拔出盤蛇軟槍來,怒喝道:「老妹子,你適才弄的什麼鬼,從實招了吧!」莫老妹子退了一步,黑暗中看不清她臉上神色,只聽她的聲音嘶啞之極:「鄧老二,你發的什麼瘋,老娘起來撒泡尿你也要盯著管管麼?」鄧烈虹罵道:「去你娘的十八代祖宗,撒尿怎麼會招來一隻大鳥?」
莫老妹子憤然不語,一雙賊亮的眼在黑暗中灼灼閃爍,口鼻之間卻發出困獸般的喘息之聲。
「鄧二叔,我來告訴你適才她在做什麼,」走過來的卻是曾淳,「她手上戴的是一隻夜裡也能發光的螢石指環。鷹雕飛禽視力最強,那必是一隻罕見的頗喜夜出的夜鷹。指環雖是螢火之光,在夜裡卻能給一隻馴養有素的夜鷹瞧得清清楚楚。亂石林擋的住金秋影,卻擋不住飛禽。莫老姑,我猜你在鷹腿上必是綁了紙條,上面寫的定是『從東南殺入』吧!金秋影苦於入陣無門,得此訊息,定然如獲至寶。」
莫老妹子聽了這話,渾身一抖,終於乾笑一聲:「是又怎樣,金大人的人馬轉瞬就至,各位還是乖乖就降,我給你們美言幾句,大伙就少受些苦。」
曾淳卻哼的一聲冷笑:「莫老姑,你可知道我今夜為什麼偏要在此歇息,還偏偏不派人守夜?」莫老妹子一愣,曾淳續道:「咱們從青田埔喬裝出來,那是何等隱秘之事,為什麼幾日之後,金秋影就陰魂不散的追到?在碧血碑前我就知道,咱們這些人裡只怕出了奸細,我在腦中將咱們這些人掂量了許多遍,依然想不透這奸細是誰,更想不透這奸細是如何與金秋影聯絡的。直到咱們馬入亂石林時,我偶一回頭,卻瞧見莫老姑正回頭望天,像是找尋什麼東西。亂石林道路崎嶇,所有的人全急著低頭趕路,怎麼莫老姑卻有閒情逸致抬頭看天?
「我那時腦中靈光一閃,忽然想起了莫老姑世居川北,最擅調鷹之術,莫非……呵呵,看來今晚這一步險棋是行得對了。」
莫老妹子嘶聲叫道:「天殺的小畜生,一會兒金大人到了,看你還笑得起來!」曾淳還是冷笑:「莫老姑,我難道真會將亂石林的生門隨口說出?東南處虛實難測,那地方的名字叫做『屍氣』,其實是最大的凶門。金秋影當真信了你的話,這一入就是九死一生了。」
眾人聽得曾淳如此一說,全鬆了一口氣。桂寒山忍不住叫道:「曾公子,我桂寒山算是服了你,你這麼漫不經心的一句話,非但揪出了奸細,還困住了金秋影。一箭雙鵰,妙計,妙計!」梅道人也搖頭苦笑:「莫老妹子,原來你成了盜書的蔣干!」
莫老妹子的身子簌簌發抖,曾淳的話不緊不慢,卻似一柄利劍擊穿了她的信心。她身子一軟,忍不住攤倒在地上,她將眼光轉向鄧烈虹:「鄧二哥,求、求你了,看在老於的面上,就……饒了我這一回!」鄧烈虹卻將長槍重重一抖,厲聲喝道:「莫老妹子,老子算是瞎了眼,枉自和你相識十年!你不想為死去的於四哥報仇,卻昧著良心投了錦衣衛,做這禍國殃民的廠衛鷹犬!」
莫老妹子忽然淚流滿面,嗚嗚作聲:「我……我一個女流之輩,怎麼跟金秋影干,怪只怪老於給狗油蒙了心,偏偏去得罪錦衣衛,得罪金秋影!」眾人見她一把鼻涕一把淚的,心裡也有些難受。莫老妹子卻忽然一躍而起,雙手一揚,六把飛刀激射而出。
她藝出江南暗器名家,這六把飛刀一出手,就散成扇面,直如飛星逐月一般向眾人射來。眾人勢出倉卒,忙呼喝著後退,梅道人疾步上前,口中怪叫道:「不好,老婆子要拚命!」雙手在空中一陣亂抓,幾把飛刀全被他抓在手中。
但這麼緩得一緩,莫老妹子肥碩的身子已經疾躍而起,幾個起落,已經到了丈外。
鄧烈虹大喝一聲:「截住她!」長槍一抖,當先追出。
莫老妹子情急之下,奔躍如飛,口中兀自叫道:「梅老道、鄧老二,你們有本事就跟金秋影去拼,盡纏著老娘做甚……啊──」一語未必,陡然長聲慘呼。
卻是曾淳手中的長劍脫手飛出,莫老妹子只顧防備銜尾疾追的鄧烈虹,曾淳這一劍迅疾如電,勁勢奇猛,登時從她背心穿入,前胸透出一截劍尖來。莫老妹子帶著那劍慘叫著急奔數步,才一下子撲倒在地。
曾淳走過去,拔出那劍來,劍上還滴著血。曾淳的臉色冷得怕人,他緊盯著莫老妹子的屍身,猛然又一劍插入。
喚晴見他神色異常,在那裡狠刺狠斫,急忙上前抓住了他,叫道:「公子,她已經死了,住手呀!」曾淳給她緊緊抓住了臂膊,便停了手,但那眼睛依然在黑夜裡閃著可怕的光,喘息道:「我……我最恨的便是這種人!」他將那劍上的血在鞋底抹乾了,一字字的道:「我定要查出是誰寫密信誣告家父的!」
喚晴、袁青山等人全知道曾淳這時定是想到了當初嚴嵩便因大帥曾銑手下先有人寫了一封密信,誣告曾銑剋扣軍餉,嚴嵩才以此信為證,開始誣陷曾銑的。這封誣告密信雖然並不是大帥的致死之因,但也是一個不大不小的由頭,更因誣告之人是大帥舊部,就更顯得撲朔迷離。這誣告大帥的舊部是誰,迄今依然沒有查出來。
袁青山走上前來,道:「公子,你不如先歇息一下。」
曾淳仰起頭,望了望天上那幾顆疏疏落落的星星,道:「這時就沒功夫歇了。夏兄說得對,兵貴神速,咱們既然已經找出了內奸,還是馬上加緊趕路。何況金秋影得了四邪神相助,實在是不容咱們有一絲疏忽。」他這時心神稍定,登時又回復了先前揮斥自如的氣魄,道:「鄧二叔,聯絡沈先生的重任就落在您身上,出石陣後就折向西行。沈先生一行出了真人府後,便該順著水路行進,當初青田埔分手,咱們就約定在石井集回面的。他們那一路若無變故,這時也該到了,你循無定河到石井集,一路用聚合堂的『石解語』,找尋先生。」鄧烈虹道了聲好。曾淳又道:「找到他們後,請先生速去清源屯,到老君廟,咱們在那裡相會!」
「袁大哥,」曾淳望向袁青山,「金秋影與劍樓聯手,對咱們銜尾追襲,青蚨幫也布出大部人手,這一次他們所圖也大,只怕是志在鳴鳳山!還請你先上山,請陳將軍早做準備,老君廟外更要多布人馬。咱們雖然人單勢孤,卻一定會拖住廠衛人馬,將他們帶入老君廟。那裡該是咱們決勝之所!何堂主那裡還有一件萬分緊急的事情要做,這一次若是脫身不得,便不必親來接應了。」眾人聽他侃侃而談,顯是胸有成竹,均自歎服。
卻聽一縷若有若無的歌聲:「朝亦有所思……暮亦……有所思──登樓望君處,藹藹──浮雲飛……」這歌聲斷斷續續,卻如泣如訴,眾人聽了,心神全有些恍然欲飛。梅道人驚道:「不好,是玉盈秀的泠然希音!」那歌聲繼續萋萋柔柔的唱著,眾人心內都覺軟軟的,只盼找個香衾軟被,大睡一場。
袁青山道:「聽歌聲好近,難道他們攻進來了?」梅道人道:「『泠然希音』聚音成線,瞬息十里。他們的人還不知在哪兒呢!這妖女的修為雖然比不上陶真君的『心開天籟』,可也會惑人心智,大伙撕下衣襟塞住耳朵。」果然那歌聲一蕩,就倏忽飄遠了。
曾淳忽然叫了一聲不好,「金秋影不惜讓玉盈秀損耗內力施展這泠然希音,必是想先拖住咱們。嘿嘿,我倒是小窺了一個人!」桂寒山急問:「誰?」曾淳道:「江流古!有他在,金秋影未畢會真從東南殺入。只怕……這時他們已經破了亂石林的前兩重禁制。咱們快走!」
耳聽得那歌聲又轉了過來「浮雲遮卻陽關道,向晚誰知妾懷抱。玉井蒼苔春院深,桐花落地無人掃。」雖然眾人耳朵裡堵著衣襟,卻還覺得渾身發懶,急忙隨著曾淳翻身上馬。
這時殘星尤明,朝暾初白,天邊已露出一絲亮色。眾人隨著曾淳縱馬奔出,一路上林回路轉,柳深石亂,直奔了大半個時辰,那一片昏暗陰森的柳林卻似乎永無盡頭一樣,怎麼也奔不出去。
眾人正自心亂神疲,卻見曾淳忽然勒住了馬,指著前面幾株老柳叫道:「看那裡!」眾人猛抬頭,正瞧見那幾株老柳下招展的一桿小旗。那旗不大,卻猩紅如血,在一片淡淡的晨曦中甚是奪目。袁青山當先咦了一聲,道:「那是我們聚合堂的鐵血旗,怎地插在此處?」
曾淳卻面現喜色,獨自喃喃道:「得手了,他們得手了!」他走過去將小旗拔下,摸了摸那土,低聲道:「是幾天前的事,但願他們一路順風!」桂寒山性子急,問:「公子,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咱們的鐵血旗怎地插到了這裡,莫非聚合堂的兄弟來過?」曾淳將那鐵血旗遞給了桂寒山,笑道:「五哥,這事說來話長,只是何堂主有言在先,不讓我輕洩天機。這秘密麼,咱們到了鳴鳳山自然知曉!」說著翻身上馬,「終於了了一樁心願,咱們走吧!」
眾人雖然一頭霧水,卻也不便多問。一路曲曲折折的走了多時,曾淳忽然仰頭呼出一口濁氣:「出來了,可是出來了!」
喚晴猛然間只見眼前一片疏闊,四野豁然開朗,再一回頭,剛才還覺得四面八方層層無休的柳林卻已經退到身後數十丈外了。她忍不住歎道:「這真是奪天下造化之奇了。這門功夫,我卻沒來得及跟大帥學上一學。」曾淳黯然道:「奇門五行,深奧無止。我也恨自己當初沒多下些功夫。不然適才我若是再多加些佈置,江流古只怕要多費上一兩天的功夫。」
袁青山卻憨憨的一笑:「我二弟葉靈山最喜歡推演奇門陣法,幾時你們見了面,倒可好好聊聊,」說著一拱手,「眾位,我這時可是要快馬加鞭,先行一步了。」鄧烈虹也道:「那我也依公子說的,先去找尋沈先生了。」
天已大亮了,眾人就在一片朝陽之中灑淚暫別。
喚晴和曾淳、夏星寒幾人過了無定河後不敢停歇,晌午時分就趕到了一處叫杜家老寨的村落。卻見這寨子外蕭條無比,田荒樹少,便是雞犬之聲也難得一聞。再行數步,卻見有三四十個的饑民或躲在屋簷下,或擠在樹蔭裡,瞧那面黃肌瘦、衣不遮體的樣子,顯是長途跋涉至此。喚晴過去一問才知,是邊陝之地大旱,又鬧了蝗災,有的地方已經到了換子而食的困境,這些人無奈之下才逃荒至此。
眾人的心內都是沉甸甸的,曾淳說既然這幾匹搶來的官馬已是不能再騎了,不如殺了分與眾災民充飢。夏星寒向村裡的村民換了些殘舊衣衫,大家全扮作了逃荒之民繼續前行。
由這杜家老寨行得數里便是山城陽泉。陽泉地處太行西麓,素有「娘子關內第一城」之譽,過了陽泉便離鳴鳳山不遠了。越是近得陽泉那逃荒的饑民便越多,陽泉的城門前扶老攜幼的走著近百十口男女。喚晴、曾淳等人全將臉上抹了泥土,雜在災民的人流裡向城內走去。
卻聽災民中一個滿臉鬍子的中年漢子叫道:「日他娘的,老天爺不開眼,去年就是大旱,今年又連旱了幾十天,窮田薄地的,還怎麼經得起蒙古人鐵騎的折騰?」一個滿面苦相的老者歎道:「這叫做躲得了天災,躲不過人禍呀,當初有曾大帥在時,蒙古人不敢踏出河套一步,這曾大帥一去,蒙古人沒了顧忌,今日搶明兒個殺的,哪裡有咱們的活路呀!」喚晴和身旁的夏星寒對望一眼,才知道這些逃荒的災民竟有數股,一些為了苦旱無雨,更有不堪河套韃靼鐵騎的蹂躪,從榆林等處一路輾轉來此。
卻聽那老者身旁一個身材細瘦的漢子苦笑道:「你道那曾大帥是好人麼,朝廷說他剋扣軍餉,還私通韃靼,早將他斬了!呵呵,原以為他是個愛民如子的好官,卻原來都是裝的!」話音未落,那滿臉鬍子的中年就破口大罵:「日你娘的窮何三,你外來的小子知道個屁,有曾大帥在,韃靼屁也不敢多放一個,那年蒙古人一傢伙來了一千多人,黑壓壓的衝到咱們寨子外,孩子哭大人叫的時候還不是曾大帥帶著百十號人馬殺到解的圍。老子是親眼看到大帥衝殺在前的。那一戰,曾大帥憑著百十號人馬愣是殺退了一千人的蒙騎,還斬了幾十顆人頭。朝廷裡的那些沒良心的人說得屁話你也信?」
那何三還待言語,卻給那老者攔住:「餓得要死了還在這裡胡說。前面都是官軍,說錯了話小心腦袋!」喚晴等人早瞧見了城門前攔著幾十號人馬,瞧那打扮正是東廠的劍士,幾個衣色耀目的緹騎卻在城門另一側守著。瞧那陣勢,東廠和錦衣衛便是到了外省也是互不買帳。
那大鬍子猶是不服:「既是快要餓死了,還怕他個鳥!前面大同府便將咱們蒼蠅一般的轟了過來,聽說鳴鳳山的陳將軍早開倉放糧了。這年月倒是作強盜的有些良心,不成老子就到鳴鳳山落草!」那老者聽得他說了「鳴鳳山」三字,嚇得面色如土,不敢多言,向著遠處擠了過去。
城門前果然畫著曾淳、喚晴、沈煉石三人的畫像,好在金秋影諸人還不及趕到,緹騎和劍士中沒有什麼緊要人物。這些人還只顧勒索往來人中那些衣著光鮮的百姓。曾淳低聲道:「大家散開,萬萬不可生事,咱們穿過陽泉城,在西門外回合!」
這時一群劍士正攔著兩個人,二人中的那老者瘦骨冷丁,手抱胡琴,身旁緊縮著一個戰戰兢兢的弱女子,瞧來似是老爹帶著女兒賣唱江湖的。眾劍士想來是閒極無聊,瞧那女子年方豆蔻,模樣卻也端正,便圍了上來,七嘴八舌地道:「朝廷通緝的要犯沈喚晴也是這般大小吧!」「嘻嘻,聽說沈喚晴可是個標緻得緊的小美人,小妹子,近前來讓哥仔細瞧瞧!」那少女嚇得臉色煞白,一個勁的往老者身後躲。怎奈老頭的瘦身子擋不住四面八方伸來的手,少女挺白淨的臉上已經淌下了兩行珠淚。
「官爺,官爺,」老者都帶了哭腔,「咱們父女是賣藝的,不是什麼朝廷要犯。孩子還小,莫要嚇著孩子。」一個劍士大罵了一聲,揚手便給了那老者一個耳光,喝道:「老東西這是公然拒拘捕了,你們一老一少,一男一女,正好作那沈煉石父女的疑犯,一併抓了!」就有人如狼似虎的撲上。幾個緹騎在另一側瞧那少女白淨勻稱,不由眼熱,叫道:「什麼抓捕疑犯,東廠的劍爺們想是這幾日餓得緊啦,要吃人肉了。」
眾百姓雖怒,卻多是敢怒不敢言,一群災民更是低頭走入。眾劍士此起彼伏的嘻笑聲中,一個劍士已經發起性來,大手一抓,一把將那女孩從老者身後拎了出來,伸手便向少女胸前模去。猛然一物疾飛而來,啪的一聲砸在那劍士臉上,卻是一塊土疙瘩。那劍士滿臉灰頭土腦的大罵起來,但見一群災民亂哄哄的自城門擁入,一時也瞧不清是誰做的手腳。一個劍士怕犯了眾怒,叫道:「且先將疑犯押起來慢慢審問。」
夜色來臨時,陽泉城西門外一處偏僻的小店內卻響起一陣笑聲。一個少女的聲音笑道:「我這一回巴巴的趕了去就是要去救那一對苦命父女,怎知卻被一個人搶了先。到那裡時,卻見一個人大搖大擺的領著那一對父女出來了。我還說這陽泉古城怎地有這等俠義之人,細一瞧,卻原來是桂五哥!」說話的這人正是喚晴。終於經過一番痛快的洗漱之後,喚晴已經換上了一身素雅女裝,上身雲白闊袖衫,腰繫湖藍的合歡裙,將她的纖腰束出一段惹人憐愛的曲線。額上的雲鬢輕挽成盤龍髻,腦後長髮披肩,如瀑的黑髮上水氣未干,更襯得她整個人顯出一種空山靈雨般的清秀。
只聽桂寒山笑道:「哈哈,說到俠義心腸,喚晴可是不讓鬚眉,中午時分那塊泥巴就是你放的吧!」喚晴小嘴一撅:「若不是梅師叔攔著我,那時我就將這一群畜生殺了!」曾淳哼了一聲:「你這脾氣還是一上來就攔不住。下午看不到你們,把我們急得什麼似的,卻原來你們出去管那閒事!」喚晴道:「這可不是閒事,師父若在,只怕他早就出手了。再說桂五哥做的神不知鬼不覺,用飛石射住了那三個爪子的睡穴,將人領了出來。那一群飯桶這時想必還不知道怎麼回事呢?」
梅道人嘿嘿了兩聲,問:「那一對父女現在何處?」桂寒山道:「我塞給他們一些散碎銀子,讓他們趕在天黑之前,從西門走了。」
夏星寒卻向喚晴道:「你做得對!人生在世,便是應快意恩仇,事事畏首畏尾,還有何樂趣?」桂寒山笑道:「這麼說我倒是去對了,若是遲得一時三刻,給夏兄趕了先,只怕那裡就多了十多具死屍了。」眾人全大笑起來,這時甩開追兵,鳴鳳山在望,大伙才覺出一陣輕鬆。
梅道人掰著指頭算道:「也不知鄧老二找到沈老頭他們沒有,亂石林分手,咱們走得不快,算來這麼多天了。嘿嘿,他們若是沒出什麼差頭,這時也快到老君廟了。」曾淳點頭道:「明日咱們由這陽泉外西行,過十五里就是老君廟,沈先生若無恙,該在那裡等咱們。」
「我瞧你倒是胸有成竹的一副樣子,只是那軍餉何時送到呢,」喚晴舉目問道:「城外的災民說,蒙騎侵擾不斷,想來邊軍已經快頂不住了。這救命的錢早一刻送到就有早一刻的好處。」夏星寒撫著刀笑道:「只怕有一場好殺了,想不到東廠的人馬也出了京師了。」梅道人歎道:「嘿嘿,本朝自有東廠和錦衣衛,廠衛便紛爭不斷,而誰能得寵,全看誰的頭目得皇上青睞。到了咱們嘉靖皇爺這一朝,陸九霄勾結嚴嵩,秉其意旨,驕橫不羈,閻東來一直給緹騎壓得抬不起頭來。這一回錦衣衛接連失手,嘿嘿,閻東來定然覺得這是個大好時機,只怕是要拼了老命也要擒住咱們去買功的。」他說到這裡,忽然臉色一變,因為他看到夏星寒忽然緩緩站起身來,慢慢抽出斷水刀來。
眾人見夏星寒面色異常,全是一愣。夏星寒忽然厲喝一聲:「還不現身!」一刀劈下,卻是斫向牆板。這小店太過簡陋,每間客房只以木板相隔,板子上再糊上幾層白紙。隔壁那間本來是喚晴住的,她過來說話,那屋內便該是空的。
但夏星寒一刀之下,那木板後就響起一聲悶哼,聲音沉悶,有如牛吼。夏星寒內力一震,木板霍然四開,伴著迸飛的鮮血,飛出一人。這人一身灰色衣衫,便是臉上也蒙著一張灰布,若非身上鮮血淋漓,這樣的一身裝束幾乎就與沉沉的暮靄泯於一色。而這人身法也是奇詭,在地上蛇一般地一滾,便避開了夏星寒隨後的連環兩刀。地上家紅燦燦的淌出一串血跡來。
那人乘著眾人一愣的當口,默不作聲地揚手拋出一串亮晶晶的暗器,跟著一躍而起,便要破窗而出。猛然間夏星寒大喝一聲,斷水刀飄然一劃,便在那人即將竄出窗外的一瞬斬在那人的雙腿之上。
卻是夏星寒見這人出手狠辣,出刀便也不再留情,這一刀竟斬斷了他兩腳上的筋脈。灰衣人重重滾落在地,卻依然不喊一聲。眾人一擁而上,團團圍住,夏星寒的刀已經抵住了那人的咽喉,低喝道:「你是誰?」
那人卻不語,只是眼中凶光如炸,猛然一仰頭,逕將喉嚨穿在了斷水刀上,竟自吻刀而亡。眾人又驚又怒,桂寒山一伸手,便待撕開他面上灰巾。卻聽梅道人喝道:「且住,小心有毒!」桂寒山一驚縮手,才瞧清那人的裸露在外的半張臉上漸漸現出青灰之色。
微微一沉,夏星寒才想起使刀劃開那人面上的灰巾。卻見這人普普通通的一張臉,只是髮式與中原大異,再加上那一張青灰色的臉,就顯出一種說不出的詭異。陰沉沉的暮色中,眾人瞧著這具蜷縮猙獰的死屍,心內都覺得一陣寒意緩緩升起。
曾淳擰眉道:「是青蚨幫的刺客麼?」梅道人忽然一震,叫道:「這是東瀛倭寇中的忍者!」說著連連搖頭,「嘿嘿,嘿嘿,從他這根內藏長刀的『忍杖』,我便該猜到的。嘿嘿,想不到這樣的人也跟咱們幹上了。鄭凌風真是手眼通天呀。」喚晴愕然道:「什麼是忍者?」梅道人道:「傳說東瀛有一種忍者,專伺暗殺、追蹤之術。這等人武功未必極高,但毅力卻最是堅忍,對付仇家往往能像狗一樣不捨不棄的追襲千里。近幾年咱們大明東南一帶倭寇猖獗,中原人才知天下習武人中還有『忍者』這一類人物。瞧這人的裝束行徑,不過是忍者中的『下忍』而已!」曾淳道:「鄭凌風當真了得,不然怎地攏來了這多邪魔外道。夏兄,你是怎地知道夾壁中藏有這忍者的?」夏星寒道:「這人也真了得,斂氣屏息居然能不發一聲。但夾壁外嗡嗡雲集的蚊子卻還是讓他露了蹤跡!」便在此時,院外忽然傳來一陣呼喝之聲。
梅道人忽然跳起身來,叫道:「來了,只怕是青蚨幫他們衝來了,嘿嘿,來的爪子可是不少!」一語未畢,院外喊聲雷震:「莫走了反賊!」「抓住一個活口賞銀千兩,死的得紋銀五百兩!」
喚晴臉色一白:「都是我們做事不小心,走漏了蹤跡!」曾淳的面緊了一緊,緩緩道:「大伙沖吧,咱們這時已是強弩之末,每個人身上都有傷,不要戀戰,衝出去一個是一個!」眾人聽了這話,心內都是一沉。
桂寒山大喝一聲,先將一張桌子拋了出去,只聽箭聲呼嘯,院外也不知有多少羽箭疾飛而到,院子中哎喲哎呀之聲不絕,顯是青蚨幫、錦衣衛不分青紅皂白,將不及躲閃的閒人射傷了不少。
桂寒山雙目如血,雙戟一擺,早將那忍者的屍身挑得破門而出,一陣疾箭如雨,他的身形也隨之躍出。門外黑壓壓的,也不知衝來多少人馬,依稀有青蚨幫的鬼卒和錦衣衛的緹騎,東廠的劍士一時想必還不及趕到。桂寒山的雙戟捲起一團銀光直撞了過去,片刻之間,就有血飛如雨,不及近戰的弓箭手全被他的雙戟劈得弓散肉裂。
喚晴、夏星寒瞧著他衝去的方向,均是一驚,本來大家該繼續西退,去老君廟會合沈煉石的,但這時桂寒山卻是反向東方殺去!喚晴望著桂寒山雙戟霍霍的背影,忍不住淚眼婆娑了:「五哥,五哥,他是要獨自引開追兵!」
桂寒山的一趟拚死疾衝之下,已將追兵撕開了一道血浪翻滾的裂隙,直衝出了院門。層層疊疊的追兵果然被桂寒山引向東南。
驀然間緹騎中躍出一個禿頭老者,這老者一縱如鷹,矯捷無比的撲向桂寒山。桂寒山大喝一聲:「擋我者死!」雙戟以「斷流」之勢直撞過去,四五名近前的鬼卒登時為他戟上勁氣所傷,紛紛嘶叫著退開。那禿頭老者卻一聲冷笑,雙掌疾合,兩股凌人的氣勁有如雙龍合抱,纏向雙戟。
桂寒山知道來者必是緹騎高手,登時激起他體內的血性,大喝了一聲,瞬息之間將戟上的勁氣提至十成。但那戟與老者之手似接未接的一瞬,忽覺老者手上生出一股極柔的勁力,將雙戟向旁帶了過去。「纏龍手?你是緹騎四統領中的祖靜觀!」桂寒山喝了一聲,左戟「斷流」之勢不變,右戟「破雲」式疾如閃電般的揮了出去,這一招已然用上了「驚雷刀訣」。
老者似是料不到他的雙戟路數竟能一剛一疾,要待退步,身子卻給一個緹騎擋了一下,由胸至腹的衣衫登時給短戟撕開了長長的一道口子。這老者正是與金秋影齊名的四統領中的「雙掌纏龍」祖靜觀。他入緹騎甚早,只因養尊處優慣了,近來反不得陸九霄青睞,這次奉命出京在陽泉一帶巡查,心內倒是憋了一口氣,要搶這頭功。豈知一招之下竟險些喪在桂寒山戟下,他一怒之下,怪叫連連,提起十二分的精神全力強攻。
喚晴、曾淳和梅道人、夏星寒四人這時已經從窗子衝出,窗外已經有緹騎殺到,但還未成合圍之勢。四人刀劍齊施,拚力殺出。但四人一衝,已經被桂寒山引到院外的大部追兵就有人瞧見了四人蹤跡。「在那裡了!」「還有幾個點子,不要漏了!」
桂寒山虎吼連連,倒拖雙戟疾反身殺回,如天神一般便堵住了院門。追兵雖眾,但院門窄小,給桂寒山一夫當關,急切間卻殺不進來。祖靜觀大怒叫道:「撞院牆!」一邊撥開眾人,殺向桂寒山。桂寒山這時已經成了血人,祖靜觀的鐵掌已經拍到,排山一掌正拍在他戟上。二人內家真力撞在一處,發出裂金碎石般的一響。祖靜觀全身如遭電擊,而桂寒山力戰之下,實是經受不住這樣的內氣衝撞,口角立時有血滲出。
只聽得砰砰數響,卻原來是緹騎撞碎了院牆,殺了進來。桂寒山翻身數戟,幾個當先躍入的緹騎全給他刺死。祖靜觀忽然蛇一般竄了過來,左掌一式「龍取水」無聲無息的印了過去。桂寒山卻不回身,顯是未曾知覺,雙戟捲起兩道銀光,依然劈向兩旁湧來的緹騎。
祖靜觀大喜,掌上勁力用實,硬生生拍向桂寒山後心。
桂寒山的身子猛然向前一探,雙戟卻忽地倒撞了過來。祖靜觀瞧見那兩道從桂寒山腋下反刺來的青光才知道桂寒山是要與自己同歸於盡,但這時他掌力已然用實,要待收勁卻已不及。兩道血光飛濺,祖靜觀的身子已經被雙戟刺穿。與此同時,桂寒山的背上也結結實實的挨了一掌。
祖靜觀被他雙戟一絞,五臟盡裂,哼也未哼,便即斃命。但桂寒山的口中也噴出一口鮮血來。他未及收戟,卻覺雙腿一陣鑽心疼痛,卻是給四周緹騎的長槍刺了四五下。桂寒山忽然揚首長嘯,其聲如怒龍吟,如孤鶴唳,四周的緹騎全覺一陣心驚神搖。嘯聲中桂寒山的雙戟一蕩,四五條槍盡數被他震得直飛上天。
雙腿飛出四五道血浪,桂寒山卻依然屹立不倒。他望著潮水般湧來的緹騎,驀地大喝一聲,響若雷震,衝在最前的幾個緹騎膽氣為之一奪,手中的兵刃登時掉在了地上。眾緹騎瞧見他怒立如天神,心下都是一寒,這時首領已死,大家懾於桂寒山的神威,雖知他此時已經是強弩之末,卻依然誰也不敢先上前衝殺。
適才還喊殺震天的小院中登時就是一靜。
桂寒山性子執拗,雖然此時雙腿重傷,卻仍是奮力踏出幾步,猛地背心一痛,卻是祖靜觀拍的那一掌的內傷驟然發作。他只覺眼前一黑,噗的栽倒在地,便什麼也不知曉了。
喚晴四人沖得好快,轉瞬之間,十餘名緹騎便給他們斬殺大半,但這時更多的緹騎已經潮水般湧了過來。夏星寒聽得院內響如雷震,便想提刀殺回,卻給梅道人一把拽住:「還是公子說得對,咱們這時衝出去一個也是好的!」夏星寒和喚晴還在猶豫,梅道人不由分說,拽住他們便退。
陽泉城外是一片駭人的寂靜,四人急奔片刻,就聽到了身後桂寒山那聲淒怒的長嘯。喚晴的眼角就有淚迸出:「但願桂五哥……他不會有事……」一瞬間桂寒山豪爽直率的笑又在耳邊響起,但她害怕今後自己再也聽不到這樣率直坦蕩的笑聲了。
沉了一沉,身後又響起陣陣喊殺之聲。
此時此地,四人全知道自己絕無哀傷的餘暇,所有的痛和所有的哀只能深深的壓在心底吧,桂寒山自己捨死忘生,換來的不就是這一刻逃生之機麼?
一片又矮又密的陰影向他們舒展過來團團的黑。四人知道已經過了荒郊,遠處全是高山的暗影,只怕是到了老君廟所在的清源屯,那一片黑影就是莊稼了吧。奔到近前,四人心內全是一震,本該是密密麻麻的莊稼全剩下了光禿禿的桿子,枝葉全被人撕去了,偶然剩下的殘枝敗葉也給烈日炙烤得一片焦黃。「是大旱呀,餓得人們將這葉子也都啃了!」曾淳忽然嗚咽出聲,「邊軍的處境只怕更難!就是他們布下一片火海,咱們也要將軍餉送過去!」
淚在飛,血在燒。身後蹄聲隱隱,猶如輕雷陣陣。
梅道人苦笑一聲:「嘿嘿,是劍樓的人馬來了。」眾人才鑽入莊稼地中,一隊快馬已經衝到。一片人喊馬嘶聲中,四人疾向屯子裡撲去。屯內阡陌縱橫,滿眼是光禿禿的老樹,樹皮全給人扯得乾乾淨淨,在深夜中看來就是一條條觸目驚心的慘白。諾大的村寨竟然不聞一絲犬吠雞鳴之聲,若不是身後殺聲隱隱,四人幾乎以為自己已經踏入了一片死城。
喚晴才明白為什麼陽泉城內這麼多的災民,邊城之災已經岌岌可危了,可恨朝廷還被嚴嵩、陸九霄之流粉飾太平。
陡然身後箭聲呼嘯而來,一串羽箭怒潮般射到。梅道人大袖翻飛,將羽箭震得四散,口中卻叫道:「好勁的勢頭,來的都是高手!」叫聲未絕,一隊快馬已經衝到,四五十騎迅若飆風,登時將四人衝散。
喚晴和馬上的劍士交手數招,覺得來人都是高手,十三名劍中的人赫然都在其中。喚晴不敢戀戰,收刀便走,好在她的襴裙不長,不礙奔跑。身後馬鳴劍閃,她便在一根老樹前打了個折,直掠入兩排茅屋。屋前路窄道狹,戰馬便沒有奔馳的餘地,十來匹馬登時給她甩了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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