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皇帝一聲令下,太平棋會的大決戰便在風華殿前的御花園內落子開戰了。 趙構在龍椅上端坐觀棋,趙瑗和湯思退分在左右相陪。沈丹顏卻仍得皇帝吩咐,跟他並肩而坐。看來入宮的美女棋手雖有三人,到底還是名氣最大、棋力最高、姿容最俏的沈丹顏最得趙構青睞。 分先之後,路吟風猜得先手。他揚起黑臉,嘿嘿地笑起來:「老弟,本次棋會我執白還未曾輸棋,看來你可是形勢不妙啊!」雖然天子在旁,但路吟風滿腦子只有棋,照舊嬉笑自若,不改其棋癡本色。 卓南雁也淡淡一笑:「小弟我無論持黑持白,都未曾輸棋。」路吟風一愣,隨即點了點頭,正色道:「那也說得是!」手拈白子,沉吟片刻,才穩穩下了個大飛掛。 卓南雁對路吟風的棋揣摩已久,本應是有備而來,但沉吟落子之間,林霜月的嬌弱倩影和那求之不得的紫金芝卻總在腦中閃動飄蕩。反觀路吟風在棋枰前一坐,便心無旁騖,全神應對。 弈至中盤,路吟風的白棋已是實空佔優。 沈丹顏在旁看得心焦,秀眉緊蹙之際,忽聽身旁的趙構笑道:「丹顏,你瞧這棋,誰的勝算大些?」沈丹顏心中一動,嬌笑道:「白棋穩佔先手之利,其厚實質樸的棋風已使得淋漓盡致,而黑棋卻有些瞻前顧後,這位卓棋士莫非存心要讓路棋士一局?」 趙構哈哈大笑:「丹顏會說笑話,這是太平棋會的決戰,誰敢讓棋?」沈丹顏也賠笑道:「高者在腹,白棋接連尖、跳、飛,由邊角強攻中腹。黑棋若不將棋勢攪亂,難有勝機。這位卓棋士再如此心不在焉,中腹有失,必輸無疑!」 卓南雁聞言一震,抬眼看了一眼沈丹顏,卻見她斜倚在趙構身旁,巧笑嫣然,似乎眼內渾然沒有自己。 「不錯,我如此患得患失,必輸無疑!」卓南雁心中一動,忙凝心定氣。他雖不能調運內氣,但靜心入定的禪宗心法幻空訣卻能施展,一時間氣息綿綿,心空如洗,萬事萬物渾如波中倒影,不留痕跡。 心思一定,頭腦便異乎尋常地靈敏起來,他審時度勢,知道此時只能如沈丹顏所言,將棋局攪亂。拈子沉吟良久,卓南雁終於向中腹單跳,與中腹的兩枚黑子相互呼應,瑩瑩閃亮,成擁抱天元之勢。 路吟風緊蹙雙眉,落子時更加了十二萬分的小心。卓南雁自此靜氣凝神,落子從容不迫,棋風卻殺氣陡現,且招法變幻,多不依常理。路吟風則頻頻陷入長考。局勢果如沈丹顏點撥的,漸漸膠著在一處,黑白雙方短兵相接,猶如在懸崖上的肉搏,形勢幾經反覆。 旁觀的湯思退也還罷了,趙構和趙瑗父子卻都是弈棋行家,全看得心神如醉,沈丹顏更是嬌靨雪白。她知卓南雁性子爭強好勝,不敢再行出言提醒,但一顆芳心卻跟著棋勢翻江倒海。 這一盤棋直下到掌燈時分,雙方居然平分秋色。 卓南雁抬起汗淋淋的一張臉,和路吟風相對一笑。棋仙弟子和棋癡的頭盤決戰,居然是和棋! 回到宿處,卓南雁草草用了膳,便癱倒在床上。 獨自靜下來,那念頭卻又不可遏制地翻了上來:紫金芝,紫芝堂內的紫金芝!他說什麼也要去試一試。 夜靜更深,窗外卻起了風。那風呼呼地拍打在窗櫺上,捅得窗紙忽翕忽張地亂叫。卓南雁勉力捱到了二更天,便整理好衣裳,悄然出了屋門。 「嘿嘿,若是我武功未失,便是一百個紫金芝也盜了出來了。」卓南雁心下一陣黯然,卻見滿院的老樹都被夜風吹得搖枝嘶叫,一股股潮濕的雨氣隨著風撲面打來,他又暗自一喜,「盜雨不盜雪,夜黑風高,這莫不是天助我也?」邁步直往風華殿方位奔去。他退出風華殿時已暗自留神了路徑,知道殿外西首有一處矮牆,藉著深夜悄寂,順順當當地便翻入矮牆。 御花園內倒有幾個護衛巡視。但卓南雁武功雖失,當年龍驤士的諸般夜行妙技還在,躡足潛蹤,在雜茂幽黯的林木間曲折前行,一時也沒人發覺。照著沈丹顏所說的路徑,他先繞過那彎池塘,摸到長廊之下,再沿著長廊方位向西疾行。 奔行片刻,忽聽有人斷喝一聲:「什麼人?」卓南雁心頭一凜,忙側身伏倒在一團假山的黯影下。 黑暗之中,只聽兩個侍衛已大步奔來。卓南雁暗自叫苦:「當真出師不利,這兩個混帳離著我好遠,怎地看到了老子蹤跡?」 卻聽一個侍衛大大咧咧地道:「連個鬼影子也沒有!老張,你他媽的疑神疑鬼,莫非昨晚在小玉寶兒那丟了魂?」那老張道:「你爹才丟魂呢。我適才似是看到了兩個影子……」說話間兩人已從卓南雁身側跨過,卓南雁才暗自鬆了口氣。 只見那老張抽出腰刀,在假山下的黑影中亂揮亂捅,口中嘮嘮叨叨:「他娘的,最近手氣不好,煩!哪天發了橫財,去千金堂耍個痛快……哎喲!」他驀地一聲悶哼,身子栽倒。另一侍衛大吃一驚,不及驚呼,斜刺裡一隻手已戳中他肋下要穴,身子軟軟跌倒。 卓南雁大吃一驚:「這裡果然伏著高手!」蹙眉屏氣觀去,卻見丈外的假山下閃出兩道暗影,卻是一男一女。那男子道:「妙使何必出手,我出來喝退他們便是了!」聲音頗有幾分耳熟。卓南雁凝神一望,居然便是在臨安城外隨長髮太歲追殺自己的百毒太歲常百草。 那女子「咯咯」嬌笑:「誰讓你早不出口!那明晃晃的刀子都要掃到人家了,怎麼,你怪人家了嗎?」聲音妖媚萬狀。沉沉夜色中也看不清她容貌,只依稀瞧見是個宮女打扮的窈窕女子。常百草陪笑道:「怎敢責怪!韓姑娘好俊的指法,三才妙使果然名不虛傳。」 「三才妙使?」卓南雁疑惑頓起,「原來這女子竟是太陰教主巫魔蕭抱珍手下弟子。這常百草原是格天社鐵衛,這時該是隨趙祥鶴、萬秀峰一起轉為了禁宮侍衛,怎地卻將巫魔弟子引入宮中?」 那宮女斜睨了常百草一眼,道:「我韓嬌嬌最妙的功夫不在指上,而在腿上,你想不想嘗嘗?」聲音柔膩,說的話更是讓人心動神搖。常百草望著她豔光四射的眸子,只覺一陣口乾舌燥,忍不住就去拉她的柔荑。韓嬌嬌卻一把甩開了他的手,低聲道:「這時可還不行!那魅斟峰到底在什麼地方?」 常百草苦笑道:「剝極坤始七夕月,魅斟峰旁影獨明!蕭教主傳來的這口訣太過古怪,誰能參悟得透?這大宋禁宮內奇峰假山不少,有祈福峰、登雲山、紫獅巖、棲真嶝,還有一個字的毓峰、蟠巖等等各色諸峰,卻獨沒有這魅斟峰!這名字也太過稀奇古怪,莫非是南宮家的後人傳錯了?」 「怎地又扯上了南官世家的人?」卓南雁越聽越奇,「剝極坤始七夕月,魅斟峰旁影獨明——常百草念的這古怪詩句卻又暗指了什麼要緊物事?」他由東而來,形跡正好被假山遮住,料來常、韓二人都未瞧見自己,但此刻相距太近,只需他稍有動作,便會被那兩人發覺。當下卓南雁只得息了去紫芝堂的念頭,先聽聽兩人到底要做何勾當。 「半點兒也錯不了!」韓嬌嬌冷笑道,「南複乃是南宮笙的義子,南宮笙臨死前對他乾兒子說出了這兩句詩,那『魅斟』二字,更是他親手血書,鬼魅之魅,斟酌之斟,決計錯不了。師尊說了,那天衣真氣的秘本,便在這兩句怪詩上著落!」 卓南雁聽得「南宮笙」這名字先覺有些耳熟,待聽得「天衣真氣」四字,頓時一震,眼前倏地閃過無極諸天陣內看了數遍的南宮笙這個名字。他曾聽南宮修老人說起這南宮笙的往事,知道這怪人也曾悟出無極陣圖,悄然潛入過無極銅殿,並將沖凝真人留在殿內的天衣真氣原本拓下後毀去了。 「這南宮笙乃是世間見過天衣真氣原本的唯一一人了!但據修老講,此人逃出南官世家,便即不知所蹤。」霎時間卓南雁心底疑雲頓起,不知南宮笙和他傳下的天衣真氣秘本如何又與大宋禁宮的假山扯上關聯。 「好姐姐,」常百草上前一步,笑嘻嘻地道,「不管如何,趙大人既已答允蕭教主,共同尋覓這天衣真氣秘本,咱們下面辦事的,只需按令行事便成。但這兩句怪詩到底有何來頭,還需姐姐說個明白。小生便揣摩不出,回頭稟報趙大人,也能弄個明白!」 「家師能知曉這天衣真氣的機密,還得多謝你家趙大人當年的苦苦相逼!」韓嬌嬌低聲嬌笑,說出了一番話來。 原來當年南宮笙偷入無極諸天陣,雖然機緣巧合,得睹刻在銅殿石碑上的天衣真氣秘本,但殿內機關禁制何等厲害,他僥倖逃得性命,一身武功卻已盡廢。他悟性驚人,雖再難習武,但閒時參閱天衣真氣的秘本,卻從中悟出了一套強身健體的煉氣法門,習之日久,竟能以之診病。其實醫武同源,以自身真氣給病人療疾之術,號稱布氣療法。此法自古有之,當日林逸煙化名風滿樓,便曾以此法給秦檜診病邀寵。而南宮笙自幼多病,一直留心醫道,又從天衣真氣中悟得奇術,用以療疾,自是效驗如神。 其時還是宋徽宗當朝,童貫、蔡京等奸佞弄權,北方則是大金風雲初起,正將遼國打得七零八落。南宮笙是個機靈人物,料想江湖難以立足,便改名換姓,自稱南遠圖,要去朝廷中博取富貴。憑著那門奇術,他先後給汴京的幾位權貴治好了痼疾,終得以晉身禦藥院,成了大宋御醫。 哪知多年之後靖康之變,宋徽宗父子全成了金人的階下囚。化名南遠圖的南宮笙卻因老謀深算,攜義子南複逃出汴京,流落江南。及後趙構建都臨安,南遠圖父子便以南渡老臣的身份在臨安皇宮繼續當他的御醫。 其後宋金和談,有一回來宋朝的金使忽染重病,南遠圖奉命去給金使療傷,真氣一展,手到病除。不料金使中隨行的人內卻有「金國武聖」之稱的前輩高人完顏摩詰,此老正是「滄海龍騰」完顏亨的師尊。他精研天衣真氣多載,一眼便看出南遠圖修習的正是自己參悟多年卻也難解其奧的天衣真氣,當下便直言相詢。 南遠圖大驚失色,自然出言遮掩,堅不吐露實情。完顏摩詰一代宗師,也就不再相強,只在離開臨安前,將此事跟奉命陪護金使的大宋武官趙祥鶴說起。回到金國不久,摩詰老人便因修習天衣真氣不當,走火入魔而亡。 其時趙祥鶴方當壯年,正是野心勃勃的年紀,仗著秦檜庇護,便向南遠圖逼索天衣真氣秘本,眼見久索不得,竟誣陷罪名,將南遠圖打入牢獄。南遠圖早已老邁,不復當年的豪氣,哪經得起如此折騰,數日間已是奄奄一息。但他薑桂之性,卻是老而彌辣,堅不吐露秘本所在。他只有一個義子名叫南複。臨終之前,南遠圖在牢獄中跟南複說,他已將天衣真氣秘本埋在了臨安的大宋皇宮內,並交待了那兩句怪詩,便即一命嗚呼。 南複不能在大宋存身,跑到了大金極北之地的太陰山,投在了巫魔蕭抱珍門下。蕭抱珍久聞天衣真氣大名,其後又屢敗於滄海龍騰完顏亨之手,對這門天下第一奇功愈發垂涎,只因機緣不到,遲遲難以動手。直到近來,他得了金主完顏亮青睞,手掌重權,更得知了瑞蓮舟會上格天社大統領趙祥鶴與金國龍驤樓暗中勾結的機密,靈機一動,便遣三才妙使中最伶俐的韓嬌嬌來見趙祥鶴,軟硬兼施,讓趙祥鶴協力查找埋在皇宮內的天衣真氣秘本下落,說好事成後兩家共用。趙祥鶴也對天衣真氣的秘本渴盼多年,忽有如此好事從天而降,自是求之不得。只是他對巫魔及其門下弟子頗感厭嫌,心內更打了不少鬼花活,便遣青龍七宿中人最機靈、又擅使毒的百毒太歲前來相助韓嬌嬌。這才有韓嬌嬌夜入禁宮之事。 這其中的許多周折變故,如南宮笙當年如何深入無極諸天陣、蕭抱珍如何此時才遣人來尋趙祥鶴等細微枝節,韓嬌嬌不是知之不詳,便是故意隱瞞。但卓南雁卻對南宮笙的行徑有所耳聞,稍加揣測,便猜出了個大概。 「天衣真氣?」常百草嘿嘿苦笑,「咱也不知趙大人因何對這天衣真氣如此入魔!若是那功夫當真如此厲害,南遠圖父子怎地不練上一練,在天底下揚名露臉?」韓嬌嬌道:「不是跟你說了嘛,那南宮笙是廢人一個,難以練武,他那乾兒子南複卻是個貪花好色的浪蕩哥兒,更不是什麼好貨。」 「貪花好色也沒什麼不好,」常百草目光閃動,低笑道,「我便是個貪花好色的浪蕩哥兒!」說話間探掌便向韓嬌嬌高聳的酥胸摸去。 「死鬼,」韓嬌嬌身子微側,**道,「也不分個時候……」猛覺常百草掌上勁勢陡增。她身為太陰教三才妙使之首,應變果然奇快無比,倉猝間柳腰一彎,已將常百草的大半掌力卸開,玉指斜出,正是修羅陰風指的精妙招數。 常百草料不到自己十拿九穩的突襲居然無功,倉促下身子疾退,卻仍被韓嬌嬌的纖指掃中肩頭,只覺半邊臂膀一陣酸麻。他惱怒之下,屈指疾彈,兩把喂毒的鐵蒺藜脫手飛出。 猛聽耳邊響起一聲脆笑,韓嬌嬌的身影已然不見,跟著他只覺肋下一寒,兩枚短刀已無聲無息地插入了肋下。 「師父早說過,南人狡詐陰毒!」韓嬌嬌適才雖用上畢生之功化去常百草的鐵掌,但胸前終被小半掌力掃中,此時傷痛隱隱,卻不敢露出形跡,「呼呼」嬌喘道,「哼哼,你探明了天衣真氣的緣由,便想殺人滅口嗎?」 「妙使……妙使饒命!」常百草只覺肋下麻癢一片,他精研毒功,知道所中必是奇毒,慘聲道,「這、這全是趙……不、不……全怪小人被豬油蒙了心,竟敢對妙使無禮。」 「姐姐怎捨得殺你!」韓嬌嬌將那兩把短刀自他肋下拔出,柔聲道,「這宮裡的路徑姐姐還不熟稔,那魅斟峰更沒個影子,姐姐今後用你的地方多著呢。」常百草大喜,忙拚力作揖求饒。 韓嬌嬌給他抹了傷藥,又讓他吞了一枚藥丸,才笑道:「本門的毒藥有些麻煩,七日之內還須再服解藥,連服七次,毒性才解。這七七四十九日內,你定要給我找到魅斟峰,不然說不定姐姐一不高興,停瞭解藥,你便會肌肉潰爛而死!」她的笑聲仍是說不出得柔媚動人,但說的話卻讓人不寒而慄。常百草這時膽氣俱奪,唯有諾諾應承。 「什麼人?」韓嬌嬌驀地回眸,灼灼目光直向卓南雁藏身之處望來。原來適才兩人火拚,變起突兀,大出卓南雁意料,他心下震驚,身子不免稍稍探出。 「這婆娘好不了得!」卓南雁暗自一凜,緊緊貼住假山山巖,一動不動。忽覺頭臉一濕,卻是數點雨滴直砸到頭上。那場悶雨終於嘩嘩落下。 「哪裡有什麼人。」常百草的毒傷給雨水一澆,又疼又癢,喘息道,「妙使,雨地裡容易留下蹤跡,咱們今晚便暫且避一避。」韓嬌嬌哼了一聲,笑道:「那便尋個地方避避。」口中這麼說著,驀地嬌軀斜閃,便向卓南雁藏身之處掠來。 忽然間天際躥過一道閃電,映得山巖下一片明亮。卓南雁和韓嬌嬌皆是頭面蒼白,在閃電中互相瞧個滿眼。兩人登時一驚,閃電掠過,天地間又是黝暗一片。卓南雁在那閃電才起之際,已縮身向旁躥去。陡聞「嗤嗤」勁響,兩把飛刀已射在適才立足的山巖上,火花四迸之下,飛刀遠遠蕩出。 韓嬌嬌一擊不中,還待進擊,但眼前乍明乍暗,雙目極不適應。忽聽遠處人聲雜遝,幾個侍衛大步趕來,七嘴八舌地喊道:「他娘的,又是雨!」「快去廊子裡避避!」 「姑奶奶,」常百草心底慌亂,叫道,「來了人啦,你且躲躲!」韓嬌嬌冷哼一聲,但覺胸腹間的傷處隱隱作痛,也不敢久留,只得悄然奔開。 那幾個侍衛片刻間奔到近前,亂糟糟地正待擁向長廊,忽有一人叫道:「咦,老張,你他娘的這是怎麼了?」卻是望到了那兩個先前被韓嬌嬌點了昏穴的侍衛。 正自嘈雜,常百草忙穩步踱出,喝道:「是我點暈他們的!趙大人早說了咱們要加意看護禁宮周全,更吩咐我要暗中試探爾等是否精心。哪知這兩個小子昏頭昏腦,連我臉面都沒瞧清,便被我點倒在地……」 眾侍衛心中驚疑,卻不敢再問,忙齊聲恭維常大人武功高妙。常百草喝道:「這一點雨有什麼,堂堂大內侍衛還經不起雨打風吹嗎?全到廊子外面站著去!」 卓南雁見那幾個侍衛垂頭喪氣地挺立雨中,心下好笑,自知今夜形勢太亂,難以再去紫芝堂盜藥,只得乘亂悄然退走。 太平棋會決戰的第二局移到御花園中大池塘湖畔的凝香亭內舉行。亭外便是碧粼粼的池塘。湖中的白蓮紅荷本來早已開謝,再經一夜風雨蹂躪,更是香瓣零落,倒是隨風搖曳的荷葉愈發挺拔,繁密密地鋪滿了湖面。 凝香亭內觀棋的人中除了趙構父子、沈丹顏和湯思退之外,又多了一個妖嬈美婦。她一身粉紗宮裝上滿飾金玉,雲鬢高挽,容光照人,媚目流盼間豔色誘人,正是趙構最寵愛的劉貴妃。對局之前,湯思退先讓卓南雁和路吟風給貴妃行禮。 饒是路吟風不諳世事,看到劉貴妃的絕豔風姿,也不禁腦中轟然一震。倒是卓南雁神色絲毫不變,扯了下微微發愣的路吟風,給劉貴妃行下禮去。 「免了罷!」劉貴妃掩口嫣然一笑,「難得兩大棋士一路橫掃棋壇,今番龍爭虎鬥,可定然精彩得緊。」說著轉頭望向趙構,「官家,這等難得一見的好局,官家怎地不想著臣妾?」雖是語帶嗔怪,嬌靨上仍是似笑非笑,說不出得柔媚萬狀。 趙構「呵呵」乾笑:「這等對局歷時長久,只怕愛妃不耐。好在他們昨日戰平,今日你正有熱鬧好瞧!」將手一擺,各人落座。劉貴妃瞥了一眼神色沉靜的沈丹顏,妖妖嬈嬈地挨著趙構坐了。沈丹顏卻須在旁侍立。 這一局卓南雁執白。兩人已交手兩次,可謂知己知彼。這三番棋戰的第二盤最是緊要,二人都各逞其能,棋局精彩紛呈。 劉貴妃棋力平平,耐著性子看了多時,頗覺無趣,忽地瞥見靜立一旁的沈丹顏,不由秀眉微蹙。「腿好酸啊,」她悠然伸個懶腰,嬌笑道,「官家,臣妾要借您這新晉的女待詔捶捶腿,不知官家捨得嗎?」 趙構背著愛妃搭上沈丹顏,本就心虛,眼見劉貴妃嫣然一笑,百媚千嬌,只得嘿嘿笑道:「那又有何不可。」沈丹顏面色一白,也只得跪在劉貴妃身前,給她捶打玉腿。 卓南雁濃眉一軒,忍不住橫了一眼劉貴妃,雖只眼神一掃,卻已被劉貴妃瞧在眼內。 這時盤中激戰猶酣。棋枰上似有一黑一白兩大俠客,黑刀白劍,各逞機鋒,刀光劍影從白空內漸漸鋪張,蔓延到紋枰的各個角落。 旁觀的湯思退棋力不及,只覺頭昏眼花。趙瑗卻看得入神,忽而眉飛色動,忽而蹙眉搖頭。沈丹顏雖給劉貴妃捶腿,大半心思還在棋上,眼見雙方縱橫捭闔,棋勢變幻如千峰霧繞、萬仞雲橫,不禁扭著頭,緊盯住棋枰呆在那裡。 劉貴妃雖看不出棋局的妙處,卻也知道此時到了緊要之處,眼見趙構手撚鬚髯,看得入神,不由嬌笑道:「官家,這一局棋,臣妾都看花了眼,官家能給臣妾指點一下嗎?」 自古都是觀棋不語,但一國之君自然不必受此拘束。趙構瞥見劉貴妃撒嬌的玉容,心神一蕩,呵呵笑道:「白方擅長掌控大局,黑方則勝在妙算入微。先前白棋壁壘森嚴,但黑棋全力騰挪變幻,頗有移花接木之妙……」趙構細細評點,興致漸濃,愈發賣弄起來,信手指點道,「黑棋這一點,乃是妙手,嗯……這麼看白棋有些兇險,萬萬不可大意!」 劉貴妃將柔若無骨的嬌軀往趙構身上靠了靠,卻向卓南雁笑道:「卓棋士,聖上告訴你不可大意呢!」 此時棋局紛爭正到了緊要關頭,形勢果如趙構所言,黑棋這淩空一點,重如千鈞,右下的白棋立時陷入險境。卓南雁的心神全在棋上,朦朧中似乎聽到了劉貴妃的這句話,卻頭也不抬地淡淡應道:「知道了!」 「大膽卓南雁!」劉貴妃倏地挺起身子,嬌聲斥道,「聖上金口玉言指點你的棋道,你不知仰戴聖德,叩謝皇恩,卻出言無狀,分明心存慢瀆,輕藐萬歲!」她本來嬌怯怯的一副玉潤花柔的模樣,哪知剎那間便會如此瓢潑大作。 趙構也心底一震,滿臉笑容頓時僵住。他自命中興大宋的英縱之主,實則多年來被金兵攆得一再南躥,但越是殘山剩水屈膝苟安,骨子裡就越怕被人輕慢。劉貴妃燕語鶯聲的一席話正戳到他深隱心底的痛處。一股邪火噌地躥到了腦頂。 啪的一聲,趙構重重地一拍龍椅,大喝道:「大膽!」 彷彿晴天霹靂瞬間劈落,觀弈之人全沒防備,便連趙璦都怔在那裡。遠遠矗立的幾個內侍聞聲慌忙奔來。 「將這個狂悖無禮之徒,」趙構將那張隨和寬讓的「臉皮」扯了下去,露出了喜怒無常的不測天威,手指卓南雁顫聲道,「拿下……」他一時臉色發白,竟想不到怎生處罰是好。那幾個內侍忙蜂擁而上,先將卓南雁按倒在地。 「父皇!」趙璦這時才緩過神來,搶先跪下,道,「卓南雁出身草莽,不諳朝廷禮數,並非心存輕慢,求您寬恕則個!」 趙構這一雷霆大作,湯思退、沈丹顏、路吟風等人全都跪倒,便連劉貴妃都悄然立起。趙構大罵了一通,忽然間也覺有些失態,蹙緊眉頭望向湯思退。 「萬歲!」湯思退忙叩頭道,「卓南雁不識禮數,君前失儀,該當杖責四十。免去他的棋待詔之職,攆出宮外,永不錄用!」他身為棋會的掌辦官吏,早就心中惴惴,只盼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卓南雁聽得「攆出宮外」四字,登時渾身劇震,整個人定在那裡。 見自己龍威突發,身周的凡人全都滿面倉皇,趙構的怒火反倒熄了許多。他為人最擅矯飾,平生只喜歡「天威不測、聖意難度」,自己的心思決不讓臣子猜中。湯思退說的處罰雖然正好,但趙構卻決不想用,若是從重處罰,只為了「知道了」三字殺死個士人,自然更不是法子。趙構微一蹙眉,望著卓南雁道:「卓南雁,你還有何話說?」 「草民……」卓南雁忽然怔住了,心底翻江倒海般地難受,暗道:「這一出宮,紫金芝便再難到手,小月兒便只有……」他身子抖了抖,揚起蒼白如紙的臉孔,緩緩道:「草民想下完這盤棋!」 趙構的眉毛掀動了一下,這個低賤的棋待詔此時似乎痛楚無比,卻偏偏展露出一種罕見的高貴和沉渾。 「好!」趙構咧開嘴一笑,他忽又對卓南雁生出了無比的興趣,「朕不但讓你下完這盤棋,還會讓你下完這三番棋!」頓了頓,忽又喝道,「只是這失儀之罪不可不治,拖出去先打二十杖,再回來弈棋。」幾個內侍架起卓南雁便走。 卓南雁再回到凝香亭時,後背衣襟已是血跡斑斑。此時他已是待罪之身,只能跪著弈棋,強掙著跪倒在紋枰前,背上的杖傷便竄起鑽心的疼痛。 「路兄,」卓南雁卻望著路吟風一笑,「該小弟了吧?」路吟風的黑臉上兀自滿是冷汗,見他談笑風生,卻不敢應聲,只頻頻點頭。卓南雁的手穩穩擎起一枚白子,啪的打在枰上,開劫! 旁觀的眾人全是一震,都沒料到他身遭重創,仍能弈出如此強硬的一手。只有沈丹顏美眸發光:「妙啊,挑起劫爭,亂中求勝!只是……劫爭一起,便要看算功了,他剛挨了大杖,可撐得住嗎?」路吟風黑臉上的肌肉努了努,揮棋迎上。 劫爭從右下方展開,跟著卓南雁又在中央做起生死大劫。黑白棋子如犬牙交錯,你來我往,這情形便如兩大武林高手對拼內力,掌力一交,便誰也不敢收手。此刻事關大棋死活,兩人都全力以赴。 一番驚心動魄的拚死劫爭,中腹居然形成罕見的三劫連環,算上右下的大劫,竟成百年難求的四連環劫!若雙方都不肯消劫,便只有永無窮盡地打下去,依照常理,只需弈者同意,便該算雙方和棋。 湯思退目光一閃,先給趙構施禮:「恭喜聖上,太平棋會居然得此無勝無負的四劫連環,實乃千古不遇的祥瑞之兆,皆因陛下聖德昭昭,四海晏清,上通於天,才降此祥兆啊!」太子也忙起身陪笑:「湯相說得在理。四連環劫實乃我大宋社稷中興的瑞兆,當算和棋。」 自古帝王都喜符瑞,趙構聽了兩人的話,更覺滿身的毛孔都通透舒泰,撚髯大笑:「想是上天借這兩個棋士之手,降此祥瑞。便算和棋,兩人都有賞!」 瞬間賞罰翻覆,趙瑗等人都鬆了口氣。卓南雁卻猛覺頭腦間一陣眩暈,拚力扶住地,才沒有栽倒在紋枰前。原來他被重打之後,又經紋枰上一串生死劫爭,早已耗盡了心血。 強撐著回到了琅然館,卓南雁已覺心力交瘁,一下子便趴在了床上。昏睡了許久,忽覺額頭上一陣溫軟,恍惚間他又見到林霜月來到身前,淒然坐在床頭,望著自己落淚。那一滴滴的淚水如同珍珠般閃亮,垂落在他臉頰上,帶著絲絲的溫暖。 「月兒,小月兒……」卓南雁狂喜大叫,伸手向那片朦朧的倩影抓去。 一隻柔荑緊緊握住了他的手。「又想你的小月兒了嗎?」沈丹顏淒然一歎,再摸了摸他的額頭,「你身上好熱,挨了板子又再紋枰苦戰,可別累出病來!」 卓南雁看清了沈丹顏那雙脈脈含情的眸子,不由臉上一紅,笑道:「我這人脾氣倔些,可讓你們都憂心啦。不過這點小傷卻也算不得什麼!」沈丹顏道:「沒事便好!明兒還有最最緊要的一戰呢。」取出一隻藥瓶遞了過來,道,「這是太子命禦藥院的太醫送來的傷藥。你翻身不便,我給你塗吧……」 解開卓南雁的衣襟,卻見他脊背上杖痕交錯,血跡斑斑,沈丹顏心底一陣痛楚,一邊將藥膏輕輕揉在他背上,一邊幽幽地道:「明兒的棋,你還下得了嗎?」 卓南雁只覺後背傷處陣陣清涼,心底一片安穩,笑道:「顏姐給我搽了靈藥,便是十盤棋,也下得了!」沈丹顏道:「那就最好,」她抖著手給他拽好衣襟,輕聲道:「昨晚趙構臨幸了我。早上醒來時,我對他說,我夢見紫芝堂內生出個紫色妖物,身穿金袍,在皇城內四處縱火。」 卓南雁一愣,忽然明白了她的良苦用心:「趙構一直視紫金芝為祥瑞,若是信了沈丹顏的夢,將之當做妖物,便會棄之如敝屣。」不禁伸手攥住了她的柔荑,道:「好姐姐,多謝你啦。只是你這招棋卻有些兇險,若是給趙構那廝窺破,只怕會連累了姐姐!」 「不礙事。」沈丹顏嫣然一笑,「趙官家不知我曉得那紫金芝之事,聽後愣了半晌,還讚我頗有靈性呢。」她輕輕抽出手來,盈盈起身,道,「姐姐該走了。明日的棋,你最好全力爭勝,只要留在宮中,那紫金芝便多些把握。」 「一定要贏,為了師尊,也為了小月兒!」卓南雁再次坐在凝香亭內的紋枰前,心念起伏,面上卻是靜如止水。 這一局趙構特召四大棋待詔中的另兩人郎瞻民和楚仲秀同來觀棋。除了這兩人,凝香亭內還多了一道高瘦的身影,竟是吳山鶴嗚趙祥鶴。他身為禁宮侍衛統領,可隨時出入大內,趙構一時興起,便也留下他同來觀棋。 最後一局事關重大,仍須猜先。路吟風卻一擺手,道:「這一局,便請卓老弟先行!」卓南雁笑道:「路兄怎地也要學楚仲秀,奉饒天下棋先?」路吟風正色道:「老弟杖傷未癒,愚兄我不會佔你這便宜!」卓南雁雙眉一揚,笑道:「那便多謝老哥啦!」 兩人對望一笑,目光中皆有惺惺相惜之色。經得三局棋逢對手的激戰,兩人早將對方當做了摯友,又都是至情至性之人,此時暢意言談,渾忘了九五至尊、朝廷宰執就在身旁。 啪,卓南雁的棋子穩穩打在棋盤正中,天元! 除了沈丹顏,趙構、趙瑗和湯思退等觀棋之人都是一愣。劉貴妃的櫻唇動了動,似乎想對趙構說什麼,卻瞟了一眼卓南雁,終究忍住。 路吟風的濃眉陡然蹙起,太平棋會頭一場失利的情形歷歷在目,那時卓南雁也是上來便投子中腹,這一回他居然落棋在天元。他手拈黑子,入靜般定在那裡。凝香亭內頓時是一片有些讓人心緊的寂靜。沉默了好久,路吟風的雙目慢慢瞇起,才在座子邊上掛了一個角。 這最後一局。兩人都下得極慢。劉貴妃幾次想起身走開,但瞥見趙構等人看得如癡如醉,沈丹顏更是目光搖盪,忽喜忽憂,她也只得耐著性子觀弈。 卓南雁初時弈得氣定神閑,補天弈內勁源源不絕地顯露出來。但路吟風卻對他這補天弈苦參已久,其道家魔宗棋風也逐漸顯露崢嶸,黑棋步步為營,每一子都是攻守兼備。不知不覺之間,棋枰上的要津已被黑棋佔據不少。 弈到五十餘手,路吟風搶佔實地,卓南雁則有望在中腹形成巨空,盤面略佔上風。但也許是杖傷發作,也許是卓南雁更想一舉奠定勝局,攻殺邊角的黑龍時略為貪功冒進,被路吟風巧妙地扳了一手,三枚白子頓時岌岌可危。 卓南雁只得無奈地長了一手,心卻忽地緊了起來,額頭上冷汗直冒。路吟風的雙目緩緩瞇起,不假思索地壓了一手。這一扳一壓重如千鈞,三枚白子不但葬身龍腹,右角的黑棋也穩如磐石,更打通了右方黑棋直指中腹的要道。 「一舉三得,真乃妙手!」便連太子都不禁暗自喝彩。卓南雁卻覺頭腦一陣恍惚,眼前的棋枰也似無限地伸展開來,無邊無際,直鋪天際。 路吟風後來居上,一張黑臉卻毫無表情,妙手再出,竟在卓南雁天元的白子邊上飛鎮一手。得中腹者得天下,棋癡要在中腹跟他強爭天下了。 卓南雁渾身一抖,連日的紋枰激戰和奔波操勞早將他的心血快熬幹了,更兼昨日挨了一通大板,身心更衰。這時心神劇震之下,猛覺胸口一熱,一團血直湧上來,他強咬牙關,卻仍有半口熱血灑在前襟上。 見他臨局嘔血,凝香亭內的人都有些慌亂,太子急命內侍傳來太醫。給他診病服藥。只有趙祥鶴的嘴角浮出一絲不易察覺的冷笑。 「卓南雁,」趙構倒還沉著,臉色卻有些陰冷,淡淡笑道,「你還成不成?」卓南雁卻笑了笑,躬身施禮笑道:「草民能成!」他本是七品棋待詔,但他自昨日被劉貴妃申斥之後,便始終自稱「草民」。他白衫上還帶著斑斑血跡,但那笑容卻依舊冷靜自若,別有一股鎮定懾人的氣魄。 眾人一愣,似乎全被他那鎮定的笑懾住了。趙構點一點頭,舉頭看看天色已晚,道:「那就先用禦膳,少時再下吧。」沈丹顏才舒了口氣,看卓南雁時,見他身子搖晃,卻將上前攙扶他的內侍一把推開。沈丹顏暗自一歎,心底針紮般得痛。 晚膳後,棋局被移到了燈火輝煌的風華殿內。 卓南雁紋絲不動地默然端坐在棋枰前,如同一座沒有生氣的石雕,只有插在棋奩裡的手,輕輕摩挲著奩內的棋子。那無比熟悉的絲絲清涼又滲入他的心底,恍惚間,他似在傾聽那一枚枚棋子的歡笑,又似在聆聽浩渺深廣的天地聞最精微的妙理。 局面不利,枰前嘔血,誰都知道卓南雁撐不了多久。劉貴妃、湯思退和其餘兩位棋待詔的臉上都嵌著笑意,均想看看這個倔強的小子到底會怎樣狼狽地輸掉這盤棋。沈丹顏一直偷眼看卓南雁,卻見他的臉色在閃耀的燭火下顯得蒼白,心底陣陣生疼。 紋枰再戰,風雲突變。卓南雁的臉色愈加蒼白,招法卻突然強硬起來,連施辣手,處處用強。這種變招,既是爭求實地之需,更是補天弈著重磅礡氣勢的路數。 深廣的中腹上破空與反破空的激戰四起,烽煙繚繞。旁觀的人中劉貴妃懶得細算還好,趙構、趙瑗和湯思退凝眉默算,卻都覺頭昏腦漲。沈丹顏更是關心則亂,只覺算好了這一塊,那一塊變故又起,漸漸眼花繚亂,恍然間只覺棋枰上的白子黑子已化作了白雲黑煙旋轉盤繞。 路吟風一來不想跟他針鋒相對,二來對他的剛硬辣手有些措手不及,幾手黑棋弈得稍軟,氣勢上反被壓住了。 自九十七手起,卓南雁奇招連施,在由邊角漫向中腹的黑龍頭上一靠一托之後,又在中腹下方一點。這連環三子勢道淩厲,一氣呵成。特別是中腹下的那一點,猶如九天外飛落的神劍,不但將黑龍的猙獰氣勢阻住,更與穩居天元的白子遙相呼應。 沈丹顏雙眸陡亮,卻見這枚白子一落,天元上的白子也氣韻陡生,如同破霧而出的旭日,五彩紛披,光芒四射。「妙手!千古妙手!」她芳心一熱,幾乎要流出淚來,看卓南雁時,卻見他仍是蒼白著臉穩穩坐著,臉上依舊沒有一絲波瀾。 「好棋,」觀棋的太子趙瑗也忍不住驚呼出聲,「妙手天成啊!」趙構和湯思退也看出白棋的妙處,都不禁頻頻點頭。觀局的楚仲秀和郎瞻民則在驚歎之餘,黯然神傷。只吳山鶴鳴趙祥鶴凝神盯住卓南雁,滿是皺紋的臉上不露一絲喜怒之色。 路吟風的黑臉上卻已淌了汗。黑棋奮力掙扎,四方奔突,但卓南雁的白子如禦風而行,揮灑自如。穩居天元的白子猶如當空紅日,光耀八方,既給了黑棋以難言的羈絆牽制,更給了白棋無盡的騰挪之力,呼應得滿盤白子氣勢如虹。 開局時看似漫不經心的天元一手,至此才現出驚人的靈性和凜凜的元氣。 卓南雁這時已將補天弈的棋路施展得得心應手,棋棋相濟,前呼後應。任是路吟風如何騰挪發力,卓南雁始終穩穩佔據三子的優勢。 經過一番艱苦卓絕的官子收束,卓南雁終以兩子險勝。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