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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九章】 
      他大踏步趕回驛館,卻見沈丹顏正倚在自己門口,凝眉眺望。看到他的身影,沈丹顏顧不得腳下泥濘,舉著傘飛步趕了過來,嗔道:「你跑到哪裡去了?棋會之後,都說你跟一個老者走了,也不煩人來捎個話,害得人家又當你遇到了仇家呢。」
    
      見她滿面焦急地一口氣說了許多,卓南雁心底不禁一陣溫暖,笑道:「那位將我劫走的老先生便是家師,我跟家師說起棋來,自然什麼都忘了,倒累得姐姐久等。」
    
      沈丹顏聽得棋仙施屠龍來去匆匆,不由滿面憾然,歎道:「這位老前輩,端的神龍見首不見尾。你下次再見到令師,可定要記得給姐姐引見。」見卓南雁衣衫盡濕,忙走入自己屋內,片刻間取出一件簇新長袍衣褲來,笑道,「這幾日閑著無事,我估量著你的身量,請人給你縫製的,你且穿上應應急。」
    
      卓南雁接過袍子一瞧,竟是件斜領大襟紗袍,以質地輕薄涼爽的紗羅製成,正適合盛夏時節穿。他哈哈一笑,入內擦拭乾淨,將內衫換了,再披上紗袍,竟是無比合體,不由笑道:「還是有個姐姐好!」沈丹顏聽了這話,玉靨不由微微一紅,隨即卻無比落寞地歎了口氣。
    
      卓南雁又將恩師傳棋、自己了悟補天弈之事說了。沈丹顏笑道:「恭喜你盡悟補天弈之妙!」卓南雁道:「是啊,這當真是天助我也,但願給小月兒求藥,也是如此這般順順當當!」說著揚眉大笑。他笑得極是爽朗,卻沒瞧出沈丹顏的笑容頗有些悽楚辛酸。
    
      沈丹顏陪著他笑了笑,忽道:「你晉身四大棋待詔,又得了補天弈的真訣,雙喜臨門,該當舉杯歡慶。」卓南雁笑道:「正是!今晚咱們一醉方休。」忽又搔頭道,「只是這時去弄酒菜,未免太晚了吧?」沈丹顏幽幽地道:「人家早給你備好了。」喚來丫鬟,命她回屋整治酒宴。
    
      少時兩人來到沈丹顏的臥房。卻見這屋子比卓南雁的房間又大了一倍不止,屋內陳設都十分雅致考究,一道五色鮫綃懸成的簾幕半挑著,露出裡面那張精製臥榻。榻旁綠玉案上插著幾束淡白的鮮花,滿室流香。
    
      卓南雁見屋當中的桌案上擺滿了豐盛酒宴,不禁哈哈笑道:「適才在酒肆裡只顧跟師父談棋,卻虧待了肚子。這回可要放嘴大嚼一通。」
    
      落座之後,沈丹顏先給兩人的杯中斟滿了酒,道:「你大功即將告成,姐姐先敬你三杯。」卓南雁大喜,跟她碰了杯,一飲而盡。那小丫鬟見他二人相談甚歡,微微一笑,翩然退出。
    
      兩人頃刻間對飲三杯,沈丹顏雪白的雙頰上已泛起兩朵桃花。卓南雁才忽然發覺沈丹顏的眼眶發紅,泫然欲淚,不禁道:「丹顏姐姐,你怎麼了?」沈丹顏拭了下眼角,笑道:「沒什麼,想是……替你歡喜吧。」忽地揚著紅紅的香腮,柔聲道,「他日咱們分別之後,天各一方,你……會不會想姐姐?」
    
      「豈止是想?」卓南雁笑道,「思念得緊了,小弟自會前來看你。」沈丹顏望見他清澈的目光和滿是朝氣的笑容,不由芳心一蕩,笑道:「好啊。便衝你這句話,姐姐再敬你幾杯!」
    
      卓南雁內功已失,酒力大不如前,這時已覺飄飄然的,也沒看出她是在強顏歡笑。兩人酒到杯幹,漸漸地都有些醉意了。
    
      沈丹顏忽覺悲從中來,再也抑魁不住滿腹幽怨,趴在桌上,嚶嚶啜泣。卓南雁一愣。見她雙肩抽搐,楚楚可憐,心底憐惜,輕聲道:「姐姐,你心底有什麼不快,不如說出來。」沈丹顏仰起清淚縱橫的臉孔,淒聲道:「你可知我是怎生晉身四大棋待詔的?」
    
      卓南雁怔怔地搖了搖頭。沈丹顏忽然一下子哭聲愈加淒惻。原來卓南雁前日隨口一言,竟是不幸言中。沈丹顏芳名遠播,便是深居禁宮的皇帝趙構也得聞其名,閒時常跟身邊的宰臣提起她。湯思退八面玲瓏,最擅揣摩上意,他辦這太平棋會,已有媚上邀功之意,請來沈丹顏這棋壇花魁赴會,更是錦上添花的妙筆。為了讓沈丹顏晉身四大棋待詔,湯思退早已暗中做了關照,但凡跟她對局的,都要有敗無勝。沈丹顏今日毫無驚險地再勝一局,對手「慘敗」之後,憤懣退場之際,口出怨言,才讓她看出了其中的端倪。
    
      聽她哭泣著說出原委,卓南雁心中鬱悶陡增,將一大杯酒昂頭飲了,歎道:「趙構那昏君不過是要姐姐陪他下棋解悶,卻耍這些無聊花活,當真讓人生厭。」
    
      沈丹顏的目光卻是一苦,淒然搖頭笑道:「你不懂的,你不懂的……他、他是要……」她不知要說什麼,卻忽地嚥住,玉面愈發紅豔如火。猛地端起杯來便飲。
    
      卓南雁見她昂頭痛飲,忙伸手握住她的柔荑,道:「姐姐,你不能再喝了。」沈丹顏被他火熱的大手握住,陡覺芳心一陣搖曳,滿腹的委屈、淒酸伴著壓抑已久的脈脈柔情一起噴湧上來,柳腰一折,竟歪倒在他懷中。
    
      卓南雁只當她不勝酒力,忙揮臂抱住她,正要說什麼,沈丹顏已一聲嬌喘,伸臂反將他抱緊。卓南雁登覺手足無措,忙叫道:「姐姐,你……你醉了嗎?」
    
      「醉了!我本就醉了!」沈丹顏臉上火熱,心裡也是火辣辣的,腹內燃燒的酒力給了她無盡的勇氣和藉口,忽地嚶嚀一聲,吻在卓南雁的唇上。香津暗渡,氣如幽蘭,卓南雁只覺頭腦轟然發震。他內力難運,早已失了定力,這時懷中抱滿了軟玉溫香,四下裡柔膩濃郁的馨香洶湧襲來,登覺腦間一陣迷醉,心底卻騰起了一股難耐的烈焰。
    
      鼻端嗅到火熱的男子氣息,沈丹顏先是有些歡喜和渴盼,隨即又覺得淡淡的害怕和無限的委屈,竟嚶嚶地啜泣起來,一邊流淚,一邊卻用溫潤顫抖的雙唇不斷親吻他。
    
      柔軟的唇瓣如雨點般飄落,卓南雁心底的火焰愈發熊熊燃燒起來,被酒力箍得發沉的頭腦終於轟然震響,剎那間跌入了一個粉紅色的夢境中。
    
      沈丹顏身上那件粉紅的紗衫終於飄落在地,卓南雁的眼中卻被無盡的粉紅遮住了,粉紅的窗紗,粉紅的簾幕,連那溫暖的臥榻都是粉紅的……朦朧之際,一個光滑柔軟的身子將他緊緊纏住。
    
      窗外驟雨已停,只剩下窗簷上垂下的殘雨淋漓地打在窗外的芭蕉上,發出寂寞而又纏綿的輕吟。
    
      卓南雁再次醒來,卻見屋中燈燭將殘,那團粉色幽光映在他眼內,竟覺刺目無比。
    
      頑固的酒力仍箍得他腦袋生痛,但他卻迷濛地記得,適才自己做了一個溫柔旖旎的甜夢。他夢見自己在一間粉紅色的華屋中披紅掛綵,林霜月和完顏婷的笑靨交替閃現,耳畔更不時蕩起銷魂蝕骨的淺唱低吟。
    
      「小弟喝得多了,」卓南雁苦笑一聲,忽然發覺觸手溫暖柔滑,依稀是一個女子赤裸的嬌軀,耳畔隨即傳來沈丹顏的**:「你醒了?」
    
      卓南雁登時心底劇震:「難道……難道這一切全是真的?」一抬頭卻見沈丹顏雲鬢散垂,笑暈嬌羞。望著沈丹顏紅豔如火的玉靨和露在錦被外欺霜賽雪的一截香肩,他不禁羞慚萬分,揮手狠劈了自己兩記耳光,叫道,「我、我……小弟該死,冒犯了姐姐……」一語既出,心底懊惱無盡,又向自己臉上抽去。
    
      「弟弟,」沈丹顏猛地攥緊了他的手,幽幽地道,「是姐姐自願的!」卓南雁望著那執拗的目光,不禁愣住了,愕然道:「為何……這卻是為何?」
    
      沈丹顏顫聲道:「你還不明白嗎?那昏君選了我去,明裡是去陪他下棋,實則卻是、卻是……侍寢!」她忽然覺出無盡的委屈,兩行珠淚滾滾落下,卻強撐著笑道,「姐姐知道,你心底定然萬分瞧我不起,姐姐很下賤,是嗎?」
    
      卓南雁大張雙目,只覺那隱蘊悲淒的笑一聲聲地灼燒著他的心田,他心中一陣憐惜,想出言安慰,卻不知從何說起,只知胡亂搖頭。
    
      「我二十六載守身如玉的身子,決不能給了那昏君……」沈丹顏緩緩拽開薄被,現出香巾上的點點落紅。她垂首望著那幾點紅梅,卻幽幽地笑了起來,只是那笑靨給淚水映襯,更顯出幾分淒涼,「我知你心中只戀著那林姑娘一人,我也不要你心中有我,只盼他日你我天各一方,你……你能有那麼片晌半刻,記掛著我就好……」她雖在竭力微笑,但說到最後,終於哽咽成聲。
    
      卓南雁才知她為何先前忽然問起自己,兩人分別後自己會不會想她,一時心中憐意大起,道:「你是我卓南雁的好姐姐,我決不會瞧你不起。我、我更會時時念著你。」
    
      「我終究只是他的好姐姐!」沈丹顏在心底無聲地深深一歎,卻仍舊笑道,「有你這句話,姐姐歡喜得緊。」
    
      卓南雁道:「姐姐若不願進宮,那便不必前去!小弟有些江湖朋友。你且去投奔,他們自會照顧於你。」沈丹顏搖頭道:「我若不奉召,媽媽和一群姐妹,難免都要遭殃。再說,姐姐生在勾欄,本就是風中浮萍……」
    
      這時燈罩內的殘燭倏地騰起一縷白煙,隨即熄了,屋內便是一片幽暗。沈丹顏在黑暗中向他深深凝望,也不知哪裡來的一股勇氣,忽地湊上去在他唇上輕輕一吻。
    
      「你該走了,姐姐送你!」沈丹顏一吻之後,芳心又是一陣搖曳,卻垂首摸索著穿衣。月光穿窗而入,掩映在她款款身姿上,生出一種別樣的妖嬈,只是這妖嬈背後卻帶著種難言的辛酸。
    
      卓南雁回到自己屋中,兀自恍然如夢,卻見霜一般的月光鋪在地上,無比寂寞。他躺在床上,回思沈丹顏的柔情萬種和藏著淚的笑靨,心底亂成一團。
    
      轉過天來,兩人又再相見時,沈丹顏笑顏淡淡,似要極力回復最初的那種爽朗隨和。只在他不備之時,偷偷望他,那眼角眉梢便會閃出一抹深深的關切和依戀。
    
      這日午後,便有棋會官員前來,延請四大棋待詔進宮面聖。沈丹顏身為女子,獨自乘轎進宮。卓南雁坐上寬大的轎子,才發現轎內竟還有三個男棋士,剛剛被自己戰敗的江南名手路吟風赫然在內。
    
      「老弟好!」路吟風望見他,微覺尷尬,黑臉上泛了紅,一揖笑道,「棋官傳來湯大人之命,那位沈姑娘直接晉身棋待詔,不佔四大棋待詔之席。在下這敗軍之將便也有幸前來湊數。」
    
      「路兄過謙!」卓南雁見他毫無芥蒂,心底倒深覺歉疚,也拱手笑道,「那一局棋小弟勝得甚是僥倖。」路吟風道:「哈哈,聽說宮內四大棋待詔的關鍵之戰乃是三番棋。再遇到老弟,我可定要漂漂亮亮地扳回來。」說著哈哈大笑,雙眸閃光,便似個孩子一般。
    
      卓南雁甚喜他這豪爽性子,便也跟他談棋論藝,切磋起紋枰之道來。路吟風說起棋來,登時容光煥發,滔滔不絕。他對卓南雁那日施展的補天弈大是激贊,說到興起,捋起袖子,每說幾句話便在卓南雁的腿上重重一拍。雖是叱吒棋壇多年的名士,路吟風仍是不改樵夫的豪邁本色。
    
      車內那兩位棋待詔一個叫郎瞻民,一個是楚仲秀。那郎瞻民號稱「臨安棋王」,在京師極負盛名。楚仲秀則名氣更大,據說此人初涉棋壇時,曾傚法哲宗年間的棋界霸主劉仲甫,打著「奉饒天下棋先」的旗子挑戰棋壇,自稱跟誰對陣,都甘願持黑饒先,曾在揚州擺擂三年,未逢敵手。這兩人都是深沉倨傲之輩,只向卓路二人略略應酬兩句,便只冷眼旁觀,不再多言。
    
      車行轆轆,不多時已到了鳳凰山麓下的大內禁宮門外。四人跟著棋官從右側的宮門進入,由宮中內侍領著,緩步入宮。一路上但見殿宇巍峨,堂皇華貴,最奇的是翠岫籠秀,奇葩競豔,無盡的美景隨步而換。四人看得目不暇接,路吟風口中噴噴連聲,不住驚贊。
    
      一行人少時便到了後宮風華殿前敬候。那肥頭大耳的內侍不住告誡四人面聖叩拜的禮數。四人照著他的吩咐,一遍又一遍地演練,被整治得頭暈腦漲。那胖內侍卻毫不厭煩,拿出誨人不倦之心,慇勤指點叮嚀。
    
      練到第八遍時,卓南雁終於心底不耐,昂頭問道:「聖上到底何時召見咱們?」胖內侍冷笑道:「聖上日理萬機,誰能知道他老人家何時能有許多工夫,何時又有雅興?」卓南雁道:「聖上若不召見咱們,咱們便得在這裡一遍一遍地練下去嗎?」
    
      胖內侍的白臉一紅,隨即板臉喝道:「我薛萬德頭回帶你們進宮,這進退禮數自然要交待得清清楚楚,不然若有丁點兒差池,都會怪罪到我薛萬德頭上。再說,你們進宮是做棋待詔。待詔者,便是候命!爾等既為棋待詔,入值當班之際,便須耐著性子隨時恭候聖駕,以備天子召見……」
    
      他正滔滔不絕,忽見一個高瘦的內侍領著三名美女翩然而來。路吟風抬頭瞅了瞅,不由叫道:「咦?那兩位姑娘瞧著眼熟,不是早在太平棋會上落敗的美女棋士嗎?哈,中間那位,莫不是鼎鼎大名的沈丹顏!」
    
      卓南雁早見了沈丹顏,卻見她今日換了一身紅豔的衣裙,如同盛放的紅牡丹一般引人注目。沈丹顏的秀眸也早向他望來,兩人目光遙遙一對,她的臉上便掠過一絲無奈的笑意,隨即垂下頭去,跟著那高瘦內侍姍姍地進了風華殿的院門。
    
      路吟風奇道:「咦?聖上不是日理萬機嗎,怎麼這三個美女不在此處待詔候命,便大搖大擺地進去了?」那胖內侍薛萬德瞪了他一眼,森然道:「路棋士,宮內規矩挺多,不該說的話,你最好莫要亂講!」路吟風黑臉一紅,不敢多言。
    
      卓南雁卻見沈丹顏邁入宮門之際,又回頭向自己望來,盈盈眼波中既有深深的依戀,更有無盡的失落和感傷之色。宮牆上探出的一樹叫不出名字的芳花隨風搖曳,幾片花瓣飄落在她的肩頭。沈丹顏渾然不覺,黯然邁入宮門。
    
      望著她楚楚可憐的嫵媚背影,卓南雁的心底便是微微一痛。
    
      過了許久,宮門內終於走出個內侍,召幾人晉見。
    
      風華殿外是一座好大的御花園。踏著深窈曲折的香徑前行,卻見玉桂、朱槿、紅蕉等花爭奇鬥豔,幽香馥鬱。花圃後是秀柏古松,蒼翠蔽日,佳木掩映間,一座深碧色的池塘如同一塊碩大無朋的碧玉靜靜凝在風華殿前,池塘盡頭瀑布飛掛,水流溪喧間,皇家園林的奇巧佈置與鳳凰山麓的自然之美融為一體。
    
      趙構正端坐在池塘前的古松下,手拈鬚髯,笑吟吟地望著沈丹顏等三女點頭微笑。一身緋紅官袍的湯思退斜欠著屁股坐在趙構下首,哈著腰不住賠笑。
    
      那胖內侍薛萬德忙領著卓南雁等人遙遙地拜見皇上。才行了一禮,趙構卻一笑擺手,道:「免了罷,又不是在朝堂上,眾卿無須多禮。讓你們久候了吧,今後直接進來便是。」
    
      路吟風等人見他言談和藹,說不出得可親可近,都不禁鬆了口氣。卓南雁心下暗奇:「他在瑞蓮舟會上歷經大險,卻難得仍有這好脾氣。看他滿面春風,怎地允文兄說太子冒犯了他,惹得他動怒?」目光掃了數下,卻沒有見到太子的蹤影。
    
      「四大棋待詔果然都是一表人才,這最後的三番棋戰必會熱鬧得緊吧?」趙構笑得極是溫和,對湯思退道,「他們才入宮,難免拘謹,少時對局,不要有太多的規矩,便讓他們坐著對局吧。」
    
      卓南雁聽得心底稱奇:「不坐著對局,難道要老子跪著下棋?」卻不知宋廷規矩甚多,棋待詔在皇帝跟前跪著下棋的也是常見。但這高宗趙構善邀虛名,此次對幾位新人開恩,也是他博取寬厚之名的妙法。
    
      「萬歲仁愛臣子,聖德如天!」湯思退忙一哈腰,笑道,「今番太平棋會,既可讓萬歲日理萬機之餘,臨局忘憂,也可成就一番千秋佳話……」他滔滔不絕地又是一番諛詞,說得趙構如沐春風,這才命四大棋待詔對陣。
    
      殿前濃陰下早擺好了桌案棋局。四人捉對對陣,卓南雁遇到的三番棋對手乃是「奉饒天下棋先」的楚仲秀。在皇帝跟前下棋,楚仲秀自不能大大咧咧地持黑讓先,況且他也知此戰事關重大,更不願讓先。
    
      分先之後,第一盤楚仲秀執白先行。這人果然棋風強悍,嗜血好殺,一上來便跟卓南雁短兵相接。卓南雁年輕氣盛,對這種殺氣騰騰的棋路毫不相讓。雙方寸土必爭,直殺得天昏地暗,啪啪的棋子打得清脆響亮。
    
      反觀棋癡路吟風對陣臨安棋王郎瞻民,雙方卻大鬥內功,每一子都深思苦想,絞盡腦汁,良久方落一子。
    
      兩場舉世難逢的對局,趙構只閑閑地看了幾眼,目光卻常在三個美女棋手身上遊走。捱過了半個時辰,他索性站起身來,對湯思退笑道:「這四位愛卿都是奇才,即封為翰林院七品棋待詔。」
    
      他這一起身發話,卓南雁等人忙跪倒謝恩。趙構的目光在棋局上一掃,又叮了一句:「在這太平棋會上折桂奪魁的,官階定為六品!」說罷笑吟吟地帶著沈丹顏等三女走了。
    
      眾人只得再行躬送聖駕,卻才起身重繼棋局。湯思退見趙構走時滿面春風,暗喜自己一番心血沒有白費,志得意滿之下,更是暢意觀棋。外行看熱鬧,卓、楚這盤棋風雲激盪,將他的大半心思全牽住了,眼花繚亂之餘,湯丞相不由大呼過癮。
    
      這種亂戰的棋勢自然全落入楚仲秀的轂中,卓南雁戰至中盤,已發覺局勢竟稍稍落後,特別是右角的三枚黑子岌岌可危。長思良久,卓南雁斷然落子,明救三枚被圍的黑子,實則轉攻白子左邊上的薄形。
    
      雖然唐朝天寶年間的棋聖王積薪早就在其《圍棋十訣》中提出過「逢危須棄」、「棄子顧我」等棋訣,但補天弈卻將這種大局觀推到了極致。楚仲秀貪吃了三子後,忽然發覺便在自己圍攻三枚黑子時卓南雁閑布的几子,卻在此刻發揮了極大的效驗,如一條從天而降的鎖鏈,纏住了自己左邊上的七枚白子。
    
      蛟龍在縛,卓南雁卻並不急於收網,一邊對白方孤棋不緊不慢地攻擊,一邊全力經營中腹,如此棄小就大,兩面出擊,更是遊刃有餘。那幾枚白子和中腹,楚仲秀卻全放不下,顧此失彼之下,局勢漸憂,只得奮起餘勇,在邊上或搜根或破眼,強行殺棋。
    
      形勢逆轉之後,卓南雁對棋形的大局掌控之長更顯,招招連綿相濟,每一子都在應機造勢,最終竟以二子之優小勝。兩人一局終了。路、郎二人的對局才進入中盤激戰,湯思退眼見天色已晚,只得命暫且封盤。
    
      整整半日,也沒瞧見太子的身影,卓南雁心中暗自焦急。當晚四名棋待詔被安排在了宮內的別院碧梧苑內歇息。四人各居一屋,互不相擾。路吟風三人惦記明日棋戰,早早地熄燈安歇。
    
      卓南雁卻盤膝呆坐在床上,手撫玉簫,忍不住又吹奏起那首《傷別》。嫋嫋的簫曲才奏了半闕,忽聽門外一聲低喚:「南雁老弟在嗎?」竟是太子的聲音。卓南雁心中一顫,不及穿鞋,大步跑去開門。
    
      趙瑗道:「我聞知你老弟進宮成了棋待詔,心下大奇,還當他們傳錯了呢。待尋到此處,聽得你的簫聲,才知老弟果然來啦。」目光掃見卓南雁的雙腳,不由笑道,「古人倒履相迎,老弟今番卻赤足相迎,坦誠更勝一籌。」
    
      卓南雁看他談笑隨和,渾不似外間傳的困窘失勢,不由暗自一喜,拱手施禮道:「南雁失了禮數,請殿下莫怪,只因南雁有事相求殿下,實是望眼欲穿!」太子道:「老弟有什麼事,我自會盡力。」卓南雁便如實說了。
    
      趙瑗聽得卓南雁功力難複,不由滿面憾意,待聽得林霜月重病不愈,急需紫金芝時,更是雙眉緊蹙,沉吟道:「此事卻有些難處……」
    
      卓南雁的心咯登一跳,他平素心高氣傲,極少求人,這時不禁雙膝一軟,給趙瑗跪倒,道:「只求太子殿下援手,救救霜月。」
    
      太子忙將他攙起,沉沉一歎,道:「咱們是生死之交,老弟的事,我定去力爭!」卓南雁見他滿面果決,心底才有了些底氣,忙又深深一揖。
    
      趙瑗笑道:「老弟曾獨闖龍驤樓,大戰完顏亨,在瑞蓮舟會上更力挫群奸,氣壯河山,此刻卻為那林姑娘軟語相求,也當真是……性情中人。」他貴為太子,身邊美女如雲,只覺再美的女子也不過是一件可換可棄的美麗衣裳。眼見卓南雁如此豪士,卻為了一個女子低三下四,他心底頗覺可笑之餘,又深為惋惜。
    
      「殿下是笑我兒女情長吧?」卓南雁卻揚眉一笑,「呵呵,便是十座龍驤樓,在我眼中,也抵不得一個小月兒。」趙瑗暗道:「這人號稱卓狂生,果然有些癡狂之氣,日後還須好好規勸於他。」心下不以為然,卻也不辯駁,微微一笑,反倒安慰卓南雁安下心來,既來參加棋會,不妨先把棋下好。
    
      卓南雁也笑道:「小弟定要在棋會上奪魁,先解一口胸中悶氣。」趙瑗又跟他聊了幾句話,便勸卓南雁早些休息,以備來日棋戰,說著轉身向外便行。卓南雁忙起身相送。
    
      「老弟,」趙瑗踱到門口,忽地頓住步子,「求藥之事,我自會盡力。但近來我也見疑於父皇,頗有些難處……」卓南雁心中一沉,只得拱手道:「生死有命,我輩只求盡力而已。」趙瑗昂起頭來,伸掌在他手上重重一握,道:「我自會盡力。」
    
      次日,太平棋會的棋官領著四大棋手重回風華殿外的御花園。趙構因要早朝,並未駕臨,早傳了話,讓他們且行比試。
    
      這一局卓南雁執白先行。昨日補天弈初試大捷,他信心大增,更兼對楚仲秀的強悍棋風已瞭然於胸,這盤棋下得順風順水。此局再輸,楚仲秀便會就此出局。他心底患得患失,更是心浮氣躁,功力大減,竟以十七子慘敗。
    
      楚仲秀兩戰皆北,黯然出局。路、郎兩人的頭一局卻才收官,路吟風仗著棋路細密,算功過人,終以一子小勝。
    
      午膳後小憩片刻,路、郎二人便展開第二局激戰,此局卻是路吟風持白。卓南雁和楚仲秀都是無事一身輕,便也在旁觀局。
    
      一局棋才布了几子,忽聽內侍一聲呼喝,湯思退笑吟吟地陪著趙構駕臨。在趙構身旁,赫然伴著太子趙瑗。卓南雁等人忙上前給趙構和太子見禮。
    
      不知怎地,趙構今日興致頗高,揮一揮手,將正待叩頭接駕的眾人攔住,笑道:「免禮!眾卿今後見朕,不必拘此俗禮!」剛在蟠龍禦椅上坐定,又想起什麼,「對了,喚丹顏過來,一同觀棋。」
    
      少時沈丹顏姍姍而來,飄飄然給趙構施了禮。趙構笑吟吟地將她拉起,讓她跟自己並肩坐在長長的龍椅上觀棋。沈丹顏玉靨羞紅,卻也只得挨著他坐了,無助的目光卻向棋局對面的卓南雁望去。只在卓南雁臉上一掃,她的眼眶倏地紅了,便即垂下頭去。
    
      趙構見她眼眶發紅,笑道:「丹顏,怎麼了?」乘機在她粉光瑩致的玉頰上摸了一下。沈丹顏笑道:「沒什麼,給風吹了眼角。」趙構道:「不妨事吧?朕還得聽你講棋呢。」沈丹顏只得強顏一笑。
    
      皇帝觀戰,路吟風和郎瞻民自是竭盡所能,使出渾身解數。卓南雁不時偷眼觀瞧趙構,卻看不出絲毫異樣,斜眼看趙瑗時,卻見他眉頭緊鎖。卓南雁不知太子是否向皇帝求過藥,更不知趙構是否答允,心中不免七上八下。
    
      這一局事關重大,路、郎兩人都是精思妙運,落子極慢。趙構興致勃勃地直看到了掌燈之時,才命封盤,讓眾人先用禦膳。他卻帶著沈丹顏和趙瑗,悠然起駕去了。
    
      四名棋待詔都是首次在豐華殿中用禦膳,看著奢華無比的禦膳,郎瞻民卻憂心忡忡,不敢多吃;楚仲秀暗歎時運不濟,借酒消愁;只有路吟風胃口大開,邊吃邊贊;卓南雁則食不甘味,渾不知眼前佳餚吃到口中是何滋味。
    
      過了多時,太子終於匆匆趕來,遣人將他喚了出來。兩人走到一株梨樹下,「怎麼樣?」卓南雁問出這句話來,聲音已微微發抖。趙瑗卻黑著臉搖了搖頭,道:「不好辦!」
    
      卓南雁陡覺一陣天旋地轉,雙腿不禁一陣虛軟。「那紫金芝是父皇的愛物,父皇一直把它擺在禦書房,」趙瑗的聲音映入卓南雁耳中,顯得空空曠曠的,「他早將紫金芝當成了祥瑞之物。我才一開口,便遭到了父皇的一頓斥責,呵呵……」
    
      過了片晌,卓南雁才透了口氣,又深深一揖,道:「多謝殿下。」他已深知,趙瑗在如此困窘境地下,仍甘冒天威去為他求藥,誠屬難能。
    
      太子見他神色萎頓,忙握住了他的手,道:「若論補益之功,天下百草,無過於人參。我府記憶體有一本十二兩重的野參,據說參齡已有二百年,曾有御醫瞧過,呼之為地精神參。我這便遣人送往醫穀。」卓南雁心底微熱,再次稱謝。趙瑗卻黯然搖頭,歎道:「老弟,你好自為之。」說罷悵然轉身。
    
      卓南雁心底空洞洞的,怔怔地立在梨樹下,一直看著他的身影消逝。
    
      「怎樣,終究見到太子了?」身後驀地傳來一聲嬌喚。卓南雁失魂落魄地轉過頭來,才見到沈丹顏已立在了身後。他一聲苦笑,搖頭道:「見到了也沒甚用處,太子殿下也要不來那紫金芝。」
    
      沈丹顏蹙眉道:「太子確實有些難處。」卓南雁忽道:「姐姐,你可去過皇帝的書房?」沈丹顏歎道:「去過!那盤棋……便是在他的禦書房下的……」她眼中倏地燃起一抹痛楚之色,玉頰也火燒火燎地紅起來。
    
      沉沉的夜色中,卓南雁卻沒留意她的神色,卻道:「那禦書房要怎麼走?」沈丹顏道:「由此向東,繞過那池塘,再順著長廊西行片刻,便是他的禦書房紫芝堂啦。」
    
      「紫芝堂?」卓南雁臉耀喜色,喃喃道,「太子說那紫金芝便在禦書房,看來果然如此。他連書房的名字都改作了『紫芝』!」沈丹顏「嗯」了一聲,隨即一凜,低呼道:「你打聽這個幹什麼?你可千萬莫要去做傻事。」她忽地攥住了卓南雁的手,似乎怕他這就冒險去那紫芝堂一樣。卓南雁嘿嘿一笑,卻也不說什麼。
    
      沈丹顏道:「你且忍耐幾日,姐姐去給你求藥。」卓南雁道:「趙構對那靈芝視為祥瑞,連太子都求不來,姐姐怎能求得?」沈丹顏卻黯然一笑:「你放心,姐姐定要得寵!你的紫金芝,姐姐自會設法替你去求。」
    
      卓南雁愣住了。他想說不,卻再難張口。望著她在夜色裡淡淡的笑,一股深切的無奈和歉疚,卻如濃濃的夜色般在他心底瀰漫開來。
    
      少時棋局重開,路吟風苦戰多時,終於棋高一著,以五子之優大勝。卓南雁臨局觀棋,心思卻全沒在棋上,直到路吟風伸出大手,狠拍在他的肩頭上,他才知最後的對手竟又是這位嗜棋如狂的棋癡。
    
      「老弟!」路吟風哈哈大笑,「老弟,咱們可終於再碰面啦!這三番棋,老哥我說什麼也要勝你。」卓南雁望著那張孩子般的笑臉,卻惟有呵呵苦笑。
    
      轉天午後,路吟風和卓南雁早早地就到了御花園,但因皇帝尚未駕臨,二人還得僵立苦候。稍時湯思退也到了,卻也不敢進殿,只畢恭畢敬地在風華殿外恭候。
    
      其實卓南雁早就聽出趙構便在風華殿內,太子趙瑗也侍奉在他身側。父子二人的話聲極遙極細,但卓南雁耳根靈敏,仍是聽個滿耳。
    
      只聽趙構慢悠悠地道:「你這悔過奏疏辭意懇切,是史浩的手筆嗎?」其時史浩為建王府直講,也就是太子的老師,素來老謀深算。趙瑗惶然道:「萬事都在父皇睿智燭照之中。此疏乃兒臣寫就,史先生曾略加潤色。」
    
      趙構呵呵一笑,似乎很滿意趙瑗的老實對答,又道:「你總是這個杯弓蛇影的性子。秦檜才死,金人正在犯疑,看咱們是否堅守和議,你這麼急急請纓,豈不正是授人口實?」趙瑗忙道:「兒臣知錯啦!」趙構又問:「還記得朕當日在選德殿內對你說過的話嗎?」趙璦道:「記得!父皇賜給兒臣的百忍圖,兒臣時常手追心摩!」
    
      「記得便好!」趙構的語聲緩和了許多,「還是那個『忍』字,千福萬順,全由這忍字而來!看你近來還知仁孝誠敬之道,過兩日便回建王府吧。」趙瑗忙叩頭應承。
    
      趙構又道:「你雅好彈琴圍棋,那是很好的,但有人說你閒時常打馬球,那是窮兵黷武之輩玩的,今後便免了吧。」趙瑗跨馬擊球,本是以尚武之風自勵,聽得父皇此話,頓時冷汗直冒,只得諾諾連聲。趙構忽又想起什麼,叮嚀道,「還有,張浚此人,言過其實,剛愎自用,用他只能誤國。不到萬不得已,不可啟用。」趙璦唯唯稱是。
    
      卓南雁悵立門外,聽個滿耳,心中大不是滋味:「趙構老兒卻原來是這麼一副德性,但他跟太子冰釋前嫌,放太子回府。倒也不是壞事。」
    
      正尋思間,趙構已帶著趙瑗踱出殿來。湯思退瞧見,忙搖頭擺尾地迎上前去。趙構擺手笑道:「諸位愛卿久候啦,喚丹顏過來,一同賞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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