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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君一剪

                     【第十九章 姑媽·又見姑媽】 
    
        曉星初上,殘月猶存。 
     
      淡黃色的月色照在庭階,階上卻已滿地霜華。 
     
      潘小君墊起席枕,舒舒服服的躺在竹簡編面的小床上,窗外斜掛半空的殘月已讓烏 
    雲遮去了半邊臉。 
     
      他一身的海水湛藍色披風,高高掛在窗沿壁上,幾乎也已擋住了殘月的一半。 
     
      遠在街上猶在殘更中打更的更夫,遠遠傳來更鑼聲,就像是敲打著每個遠在異鄉飄 
    泊離人的思鄉愁悵。 
     
      潘小君雖然遠在異鄉,卻也有離人的思愁。 
     
      他枕在腦後的雙手,忽然伸進衣襟內,取出了一件藏青色的皮具。 
     
      青如遠山,青如春樹,青魔手。 
     
      他高高的提起青魔手,讓幾絲殘月將它照的更亮些,他實在想不出它究竟有什麼地 
    方,值得那麼多人為它拚命。 
     
      青紅色鍔鯊魚皮製成的手套模樣,每針每線裁縫的有如完璧,幾乎找不出破綻。 
     
      他將青魔手輕輕的轉了轉,還是看不出這件百年來最神秘,最奇異的武器,究竟有 
    什麼神奇的魔力。 
     
      潘小君只知道如果把拿去古玩店裡典當的話,一定多少可以掙點小酒錢。 
     
      他雖然想到要喝酒了,卻不能真的拿它去典當。 
     
      一場北國武要紛爭已經引爆開來,在這次事件中,青魔手是主要的引線,他如果失 
    去這條,就將會由別人來點燃引爆它。 
     
      潘小君實在不想目睹這樣的場面。 
     
      夜闌更寂,小院靜無人聲。 
     
      高掛壁簷的海水湛藍色披風,被牆罅冷風吹的獵獵作響。 
     
      潘小君打了個大哈欠,閉上眼睛,他已準備好好的睡一覺。 
     
      對他這樣的人來說,好好睡一覺,幾乎已經是件非常奢侈的事了。 
     
      因為他所惹的麻煩,管的閒事,通常都要比他不惹麻煩,不管閒事還要來的多。 
     
      他決定不再去多想這些瑣事,決定要好好睡一覺,所以他已經閉上眼睛。 
     
      許多時候,有一種人,他的麻煩決是比平常人還要多太多。 
     
      因為他自己就是個麻煩的了。 
     
      潘小君雖然並不是個麻煩的人,但是他的麻煩一定比誰都還要多。 
     
      窗外的小院,積滿霜華的孤徑,幾棵意境蕭索的臘梅樹,讓隔夜的新雪打的一地衰 
    殘。 
     
      冷冷的月色,撫著冷冷屋竹,就連風也是冷冷的。 
     
      也是該下起午夜雪的時候了。 
     
      朦朦小窗,沾起點點白花,經夜露一洗,已洗出一道美人的淚痕。 
     
      遠方的孤徑上,午夜的殘更中,已遠遠傳來陣陣腳步聲。 
     
      這樣的天氣,這樣的夜色,也許只有他鄉遊子,異地醉客,剛剛自凍的發青的小酒 
    館裡走出來,醉醺醺的走在街道上,猶似還在懷念著話別前的女人體香。 
     
      但是這陣腳肯聲並沒有醉。 
     
      他已經遠遠的走來,走到小院前,走到花徑上,站在月光下。 
     
      潘小君已經感覺到有人不讓他好好的睡覺了。 
     
      潘小君並沒有睜開眼睛。 
     
      雖然他已經查覺到已有人在遠遠的盯著他,但他並不緊張。 
     
      一陣冷風吹進院內。 
     
      小院中,小窗下,已站個人影。 
     
      她就站在窗下。 
     
      *** 
     
      她的臉很白,就連身上披著的棉襖衣也是白色的,長長的髮梢隨風飄動,在暗夜中 
    就像傳說中的女鬼。 
     
      幸好潘小君沒有張開眼睛,幸好潘小君睡得像個死人,要不然他一定會讓窗下這個 
    女人嚇死。 
     
      但是潘小君最要命的是他一向並不是個聽話的人。 
     
      所以他已經偷偷的睜開一隻眼睛。 
     
      潘小君馬上閉上眼睛。 
     
      他似乎已經在歎氣,他知道這樣的女人,這樣的時候,出現在這個地方,這樣的看 
    著他,一定不會有什麼好事的。 
     
      潘小君裝死的功夫並不太差,所以他已準備裝死。 
     
      死人豈非比活人自在,最起碼他們不用擔心就連睡覺也會睡不安穩。 
     
      風在吹,院內冷縮一角的大黃狗顫抖的叫著,遠方街道上還傳來幾個醉酒的酒客, 
    倒在陋巷裡大聲哭鬧。 
     
      這些聲音潘小君當然都聽的見。 
     
      但他就是聽不見這個女孩子開口說話的聲音。 
     
      難道她是個啞巴? 
     
      潘小君再張開一隻眼睛瞟著她。 
     
      她還是沒有說話。 
     
      潘小君頭開始痛了,也許他可以繼續的裝睡,但是讓一個神鬼不知的女人,站在窗 
    下看著自己睡覺的樣子,這種滋味實在不太怎麼舒服。 
     
      潘小君的臉皮雖然一向很厚,但也不得不說話了。 
     
      他道:「你已經站很久了,難道不覺得冷?」 
     
      沒有聲音。 
     
      潘小君張開一隻眼睛又道:「我睡覺的樣子並不比楊貴妃,更沒有貴妃醉酒的慵態 
    ,我若喜歡看人家睡覺,你應該去看好看一點的人的。」 
     
      還是沒有聲音。 
     
      潘小君忍耐不住了:「我一向並不是個君子,尤其對女人一向不老實,你難道不怕 
    。」 
     
      她還是沒有說話。 
     
      潘小君道:「你難道是啞巴?」 
     
      「閉嘴。」 
     
      潘小君怔住。 
     
      她並不是啞巴,而且開口第一句話就叫他閉嘴。 
     
      風吹動她的長髮,她道:「你就是那個拿剪刀的男人?」 
     
      潘小君道:「是的。」 
     
      她道:「聽說你連自己都管不住了,卻還喜歡管別人的閒事?」 
     
      潘小君道:「是的。」 
     
      她道:「你可知道你手上拿著的仕麼東西?」 
     
      潘小君道:「青魔手。」 
     
      她道:「它是件不祥之物,碰到它的人帶來的只有痛苦,只有不幸,你難道看不出 
    來?」 
     
      潘小君道:「看的出來。」 
     
      她道:「不關你的事,丟下它,趕快離開。」 
     
      潘小君道:「不行。」 
     
      她道:「你來這裡做什麼?到底有何目的?」 
     
      潘小君道:「找一個人。」 
     
      她道:「誰?」 
     
      潘小君道:「月下老人。」 
     
      她道:「他和你有什麼關係?」 
     
      潘小君道:「非親非故,沒有關係。」 
     
      她道:「你和他有什麼關係?」 
     
      潘小君道:「朋友。」 
     
      她道:「你找他做什麼?」 
     
      潘小君道:「我只是不想看他再錯下去,他殺了人,在屍體上刻字的事情,已經傳 
    開江湖。」 
     
      她道:「看來你真的很喜歡管閒事。」 
     
      潘小君忽然沒有說話。 
     
      因為他忽然看見她的雙眼。 
     
      她的雙眼竟然這樣的可怖,是一雙充滿仇恨,報復的眼睛,她的雙眼已經開始地燃 
    燒。 
     
      燃燒的眼睛,緊緊的盯著潘小君手上的青魔手。 
     
      然後潘小君就看見她忽然轉過臉,再轉回頭時,她的手竟已伸進了窗內。 
     
      一隻鮮紅的小手,一隻充滿仇恨、報復的小手,一隻即將沾滿血腥的小手。 
     
      寂寞小手! 
     
      當潘小君看到這只抓進窗內的小手時,他已經感覺到它的可怕,它競有一股奇異的 
    魔力,幾乎讓他完全失去抵抗的魔力。 
     
      潘小君已從床上跳起來,向後滑了出去。 
     
      鮮紅小手的速度一點都不慢,眼看著就要抓上潘小君的胸膛! 
     
      潘小君倒吸口氣,他那長長的袖口已隨風舞動開來。 
     
      長長袖口,遮蓋著長長的手腕,手腕裡有刀,刀已滑出。 
     
      刀是剪刀,潘小君的剪刀。 
     
      小君一剪,刀上咽喉! 
     
      小君一剪,刀並沒有上咽喉。 
     
      他只是剪斷了刀鋒,刀是一柄小刀,型式奇古的小刀。 
     
      因為這柄小刀及時從窗外射進來,格開了鮮紅小手抓探的銳勢。 
     
      潘小君望向窗外,他的雙眼已有亮光:「你真的在這裡?」 
     
      窗外已有人道:「我們雖然是朋友,但這次的事你不能管,也無法管。」 
     
      潘小君道:「哦?」 
     
      月下老人道:「拋下青魔手,離開這個地方。」 
     
      潘小君望向窗外月色深處:「我這個人對愈離奇的事情,一向愈好奇。」 
     
      月下老人道:「我再次警告你,快走。」 
     
      潘小君並沒有回答他的話,他忽然看著白衣女子消失的盡頭處:「她是誰?」 
     
      月下老人,人在月下:「歡歡。」 
     
      潘小君道:「她手上鮮紅如血的東西是什麼武器?」 
     
      月下老人道:「寂寞小手。」 
     
      潘小君道:「和青魔手有什麼關係?」 
     
      月下老人道:「它們本就是同一種武器。」 
     
      潘小君道:「她到底是誰?」 
     
      月下老人忽然道:「你不需要知道,走,快走。」 
     
      潘小君道:「好。」 
     
      潘小君說話的同時,他的人忽然以一種超乎想像的速度拔地躍出,躍出窗外,往月 
    下老人說話的地方躍去。 
     
      月箐靜,梅無聲,星無語。 
     
      沒有人影,只有幾棵殘梅枯枝的垂影。 
     
      月下老人已消失月下,就連那個叫「歡歡」的女孩子也已消失無蹤。 
     
      潘小君抬頭看著天邊微星,他已感覺到一件極可怕,極殘暴的行動已經展開。 
     
      *** 
     
      鍾展站在爐火旁,泥火燒的很紅,他的臉卻比火還要紅。 
     
      他緊緊握著雙拳面對著牆壁已經很久了。 
     
      喪父失兄之痛,血海深仇,使他睡都睡不著,他只要一閉上眼睛,就會想起鐘鳴死 
    時的樣子,以及父親鍾山驚憤而亡的神情。 
     
      他恨不得仇人即刻就出現在他眼前,他要吃他的肉,吸他的血,啃他的骨頭。 
     
      「砰」一聲,他的拳頭已經打在牆壁上。 
     
      鮮血已自他拳頭的肌肉骨縫間流出來,然而他並不感到痛。 
     
      他寧可流血,也不流淚。 
     
      雖然房門已經被打開來,已經有人走進來了,鍾展還是面對牆壁,緊握雙拳,沒有 
    回頭。 
     
      來的人是楊開。 
     
      楊開坐上木椅,他歎了口氣:「鍾兄的死,我也一直耿耿於懷,但眼前現在最要緊 
    的是找出殺死楊鵬以及你兄長的人。」 
     
      鍾展回過頭,抱拳作揖:「楊伯父可有線索?」 
     
      楊開道:「只要有青魔手在手上,就不怕找不出線索。」 
     
      鍾展垂下頭:「可是……青魔手已讓人奪走……」 
     
      楊開道:「我們可以要回來。」 
     
      鍾展忽然抬起頭,面露喜色:「伯父知道奪走青魔手那個人是誰?」 
     
      楊開道:「他叫潘小君,是從江南來的,這個人並不是個好人,江湖上有關他的傳 
    言都不是些好事。」 
     
      鍾展雙拳再次緊握:「看的出來,搶人家東西的人,都不會是好人。」 
     
      楊開忽然搖起頭:「我又何嘗不想為楊鵬復仇,只可惜……」 
     
      鍾展道:「伯父有話請直說。」 
     
      楊開道:「只可惜他的武功並不弱,你也應該看得出來。」 
     
      鍾展緊繃的雙拳,青筋突暴:「不管他再怎麼厲害,我都要拼,我都要拚命。」 
     
      楊開歎了口氣:「難得你有這種氣魄,鍾山有你這樣的兒子,也該滿足了,只可惜 
    我已經老了,很多事都已力不從心,不過我這條老命早已不值錢,你還有許多美好前程 
    ,拚命的事還是讓我來。」 
     
      鍾展咬緊牙,抱拳垂首道:「伯父可知道他現在的行蹤?」 
     
      楊開道:「據消息得知,他現在就在城裡西馬巷轉角里的排雲院。」 
     
      鍾展忽然牙關一緊,低頭對楊開行禮長揖,然後頭也不回的就衝出了門外。 
     
      楊開看著鍾展衝出門外的身影,嘴角露出一絲絲笑意:「驅虎吞狼,必傷其一,動 
    手實在不如動口。」 
     
      *** 
     
      楊開背負著雙手走在月下,月光把楊開的影子拖得長長的。 
     
      萬梨山莊雖然有梨花萬點,此刻卻只有梅,沒有梨。 
     
      梨花的季節雖已闌珊,梅花的花事卻已開始。 
     
      楊開走上他熟悉的花徑,每個開滿梨花的夜晚,他總是會習慣性的在花下走一走, 
    多少年來一直都沒變,據說這是為了懷念她的妻子。 
     
      他的妻子愛梨花,卻不喜歡梅。 
     
      所以楊開把曾經萬梅點點的「萬梅山莊」改成了梨海縮紛的「萬梨山莊」。 
     
      雖然他的妻子已亡故多年,楊開還是對這片梨花有著難以割捨的感情。 
     
      他甚至把他的成名武器「穿梅槍」,改成了「梨花槍」。 
     
      往事已矣,逝者難追。 
     
      楊開抬頭看著月光下潔白如洗的殘雪,白白雪落,就像是妻子新婚初夜那一身白晰 
    賽雪的肌膚。 
     
      人為什麼總是懷念已失去的繁華綺景? 
     
      難道失去的東西才是最美麗的? 
     
      楊開負著雙手,仰頭低歎。 
     
      穿過花徑,轉向右邊西側的廂房就是東籬居士、病少爺、花四娘、胡大海及常遇春 
    休憩的房間。 
     
      楊開施施然的走近廂房,他的腳步輕盈,有如踏水飛鴻,獨步武林的腳上輕功,還 
    沒有讓他遇過任何敵手。 
     
      他最先接近的是東籬居士。 
     
      沒有燈,沒有聲音,甚至連呼吸聲也沒有。 
     
      東籬居士城府之深並不在他之下,楊開早就把他當做此次最棘手的人。 
     
      緊臨的病少爺房間,一盞明燈高高挑起,斜掛在紙窗上,在夜月看來有如一盞噬人 
    人腹的惡獸。 
     
      病少爺雖然不是惡獸,卻比惡獸還要來得可怕多了。 
     
      十二連環塢勢力遍佈北國,幾乎有人住的地方,就有他的分舵,手上「諸葛強弩」 
    穿雕射月,勁力萬鈞。 
     
      病少爺絕對是一個難以預料的強敵。 
     
      楊開雙眼瞇成一線,眼光透過紙窗,已依悉看見病少爺軟躺轎上,雙眼緊合,猶似 
    已經睡著。 
     
      他連睡覺都還是躺在轎上,二個抬轎大漢,雙眼雖然也是緊閉,但卻比睜開眼睛沒 
    有睡著時還要可怕萬分。 
     
      楊開輕飄身影,忽然離開窗下明燈。 
     
      因為他已經看出病少爺的眼皮上,已微微的抖動著。 
     
      病少爺似乎已要發覺有人正在窺視他。 
     
      楊開絕對不能冒險。 
     
      所有的判斷差之毫釐,將會失之千里,以他的多年經驗判斷,病少爺已經查覺出來 
    了。 
     
      楊刑事個縱身,似鬼如魅,已隱身沒入花叢。 
     
      他並沒有看見病少爺睜開的眼睛,因為病少爺的嘴角里已先露出了笑容。 
     
      月光下的花四娘就如同今夕殘月,已經過了最艷美的渾圓時刻。 
     
      花四娘居然還沒有合眼,她睜著圓圓雙眸,一手支頤,癡癡的望著窗外西殘的明月 
    。 
     
      月圓,月殘,月落。 
     
      豈不就像一個女人的青春? 
     
      許多人都會以為她是個堅強,獨立,敢做敢當的女人。但是每當夜晚來臨時,一個 
    人對著鏡子,望著自己,也望著窗外明月時,也只有她自己才能瞭解她自己。 
     
      她是多麼的寂寞。 
     
      女人的寂寞往往就在獨自一個人,守著銅鏡,守著明月時,才會如堤防潰決。 
     
      花四娘啊花四娘!你還有多少青春?多少璀璨流金? 
     
      花四娘在心裡感歎著。 
     
      她忽然轉回頭,拿出了白色睡袍裡的一柄冷紅色梳子,玉手輕擺的已梳上了她的髮 
    梢,理也理不清的髮梢。 
     
      一瀑長流雲卷秀,她忽然停住。 
     
      因為她自鏡子裡,已經看見窗外已有人在看著她。 
     
      是楊開。 
     
      楊開施施然的站在窗下,臉上已先笑了開來:「你還沒睡?」 
     
      花四娘沒有說話。 
     
      楊開道:「你難道不請我進去坐?」 
     
      花四娘開口了:「不必。」 
     
      楊開道:「哦?」 
     
      花四娘道:「你還不知道你走錯了房間,也看錯了窗子?」 
     
      楊開居然又笑了:「據我所知偷看你洗澡的人,一向比偷看你睡覺的人還多,幸好 
    我不是第一個,也沒有偷看你洗澡。」 
     
      花四娘臉上一點客氣的表情也沒有:「你還不明白我的意思?你的山莊裡有多少的 
    女人,多少的年輕少女,你不去她們的窗下,來我這裡做什麼?」 
     
      楊開道:「也許我只是想找你說說話。」 
     
      花四娘道:「我們沒什麼話好說。」 
     
      楊開又笑了:「有件事,我一直不明白,你為什麼總是喜歡和胡大海、常遇春那樣 
    的人在一塊,我總覺得他們不配。」 
     
      花四娘已冷冷的瞪著楊開:「沒錯,雖然他們一個好酒,一個好賭,再怎麼看都是 
    窮途潦倒的落魄人,沒有莊主你的玉樹臨風,光鮮氣派,但是他們那樣的人,卻比你這 
    樣的人來得順眼多了,至少他們不會一臉道貌岸然的正派君子模樣。」 
     
      楊開對於她的譏諷並沒有生氣,相反地他還拊掌笑道:「花四娘不愧是花四娘,有 
    道理,你說的實在太有道德了。」 
     
      花四娘卻已經開始生氣了:「滾,快滾,聽你這種人說話實在讓人想要嘔吐,別人 
    怕你楊開,我花四娘卻不吃你這套,滾。」 
     
      楊開還是保持君子般的笑容:「其實你也不必急著趕我走的,我來這裡只不過是想 
    要告訴你一件消息。」 
     
      花四娘瞪著他連話都已不想多說。 
     
      楊開那雙洞悉人心的雙眼,卻已盯著擺在花四娘鏡子前的一盒珍珠粉。 
     
      他忽然歎了口氣:「表春苦短,歲月無情,女人的容顏總是隨著時間悄悄溜走,絲 
    毫不能由己,昔日的嬌艷玉蘭,今日卻已成昨夜黃花。」 
     
      花四娘當然聽得懂得楊開言裡的譏諷。 
     
      楊開嘴角已露出滿意微笑:「女人的容貌本就易逝難留,珍珠粉雖然可以騙過別人 
    ,卻永遠也騙不了自己,一個人最大的悲哀就是自欺欺人,你是個聰明人,又何苦騙自 
    己。」 
     
      花四娘顫抖著身體,她的手已來到腰畔,準備拔劍。 
     
      楊開忽然大笑:「也許青魔手手秘密一旦解開,就會讓你花四娘找回已逝的綺麗青 
    春,讓你不必再塗抹那瓶自欺欺人的珠珍粉。」 
     
      花四娘一臉冰霜,「唰」一聲,已拔出長劍,劍如龍吟。 
     
      楊開仰天笑得更大聲:「花四娘啊花四娘,我來你這裡,只不過是要告訴你那個奪 
    走青魔手的人,此刻就在西馬巷裡的排雲院,並不是要來找你比劍的。」 
     
      花四娘不等楊開把話說完,長劍一抖,已脫手射出,射向楊開。 
     
      楊開背負著雙手,身體卻早已筆直的向後滑了出去。 
     
      有月光下如一泓秋水的長劍,「鏘」聲一響,已刺進窗下那株殘敗的梅梢。 
     
      花四娘冷冷的看著楊開消失在梅間的身影,她的眼裡已有淚光閃動。 
     
      她緊緊握住手上的珍珠粉盒,正如緊緊的握住了她那喚也喚不回的青春。 
     
      三十四歲女人的青春。 
     
      *** 
     
      夜,夜已經很深了。 
     
      那些流浪他鄉的浪子,坐客異地的離人,也該早就枕在女人溫暖的懷裡徘徊夢鄉了 
    ,也許也只有在這樣的殘更中,他們才有一點點的安定,才不再是個浪子離人。 
     
      潘小君雖然沒有枕在女人的懷中,卻也是個異地浪子。 
     
      —個像他這樣的人,在這樣的時節,居然沒有酒好喝,也沒有多情的紅袖坐陪,那 
    惱人的無邊無際迢迢長夜,要他怎麼渡過? 
     
      所以他已經輾轉的翻了好幾次身體。 
     
      他似乎已睡不著覺。 
     
      幸好就在這樣的殘更中,他的門聲居然忽然響起。 
     
      難道就真的會是一個女人,手捧著一壺溫酒,萬種風情的陪他渡過漫漫長夜? 
     
      潘小君自我陶醉的毛病又來了。 
     
      但他知道起碼會敲門的人,應該不會是太令人頭痛的人。 
     
      只可惜這次他錯了。 
     
      當第四聲叩門聲響起時,「砰」一聲,門恰好出同時間被一拳擊開。 
     
      潘小君翻身背對屋門,他似乎知道他的麻煩又來了,所以他只有讓別人以為他已經 
    睡著,若要找他拚命也只有等天亮。 
     
      來的人當然不願意等到天亮,他甚至似乎急著拚命。 
     
      潘小君望著映在帳的影子,居然已看出他就是那個拿著青魔手的誠實年輕人。 
     
      年輕人是鍾展。 
     
      *** 
     
      月光照在鍾展臉上,鍾展雙拳緊握,鐵青著臉,看樣子就像恨不得即刻奉送一拳到 
    潘小君的鼻樑上。 
     
      潘小君背對著他,斜躺軟床,已經開始皺眉。 
     
      鍾展咬緊牙道:「我知道你是誰。」 
     
      潘小君似乎已經睡著。 
     
      鍾展雙拳盈握:「你就是江南那個拿剪刀的男人,你就是潘小君。」 
     
      潘小君已在歎氣。 
     
      鍾展怒眉道:「你不該做強盜,只有強盜才會搶人家的東西,青魔手並不是你的, 
    你應該還給我。」 
     
      潘小君已經開口了:「難道你認為它是你的?」 
     
      鍾展緊咬的牙,已似流出血:「至少它是我父親交給我的東西,也一直是由我父親 
    保管,而你卻和它一點關係都沒有。」 
     
      潘小君道:「你豈不知天下萬物在德者居之。」 
     
      鍾展怒聲道:「你是強盜,你根本不配稱有德。」 
     
      潘小君道:「至少有能者得之。」 
     
      鍾展雙拳青筋突暴:「我根本不必和你說這些的,我應該用最快,最有效,最直接 
    的方法來對付你這樣的無賴強盜。」 
     
      潘小君道:「看來你並不笨。」 
     
      「唰」一聲,鍾展已抽出腰間長劍,憤怒的刺向潘小君。 
     
      憤怒的人,憤怒的劍,劍花怒放,已似筆直的刺進潘小君胸膛。 
     
      就當這柄怒劍,來到潘小君的胸前時,潘小君卻以一種難以想像的速度,翻身躍出 
    了床間。 
     
      潘小君人已直挺挺的坐在椅上。 
     
      他微笑的看著鍾展。 
     
      鍾展一劍刺空,鐵青的臉更青了,他忽然大喝一聲,帶劍的抽身飛起,怒聲破空的 
    劃向潘小君的腦袋。 
     
      看來鍾展真的是來拚命的。 
     
      「鏘」聲一響,鍾展的怒劍已刺出,刺進的卻不是潘小君的腦袋,是潘小君的一雙 
    手指。 
     
      潘小君居然伸出雙指,隨隨便便的就捏住了鍾展的怒劍一刺。 
     
      潘小君捏住劍鋒,看著鍾展:「看來你說的最有效的方法,並不太有效。」 
     
      鍾展青綠著臉,抽也抽不回長劍,一柄劍就像刺進堅硬的磐石中。 
     
      潘小君道:「你勝不了我的,不過我這個人一向很大方,只要你有時間,你隨時可 
    以來殺我,一旦你勝過我,我就把青魔手還給你。」 
     
      他話說完,雙指一彈,已把劍鋒彈開。 
     
      鍾展怒劍一回,整個人卻順勢的跌坐在地上。 
     
      潘小君道:「你走吧!但是別忘了,我隨時等你,你隨時可以找我拚命。」 
     
      鍾展低著頭,眼角已似流出淚水,但是他決不讓別人看見他流淚。 
     
      他寧可流血,也不流淚。 
     
      潘小君並不想看見他流淚,他知道那會更傷他的心,所以他已走出門外。 
     
      鍾展雙拳流出了血,他慢慢站起來,握著那一把怒劍,慢慢的跨出窗外。 
     
      月光照在他臉上,他的臉蒼白而可怕,就像一隻充滿悲傷憤怒戰敗的惡狼。 
     
      *** 
     
      潘小君走回房內,看著鍾展悲傷離去的身影,他已搖起頭在歎氣。 
     
      為什麼像他這樣老實的年輕人,要背負這樣的血海深仇? 
     
      一報還一報,冤冤相報,何時可了? 
     
      殺鐘鳴的人,無疑就是那個叫歡歡的女孩子。 
     
      鍾展要如何面對像歡歡那樣的女孩? 
     
      歡歡為什麼要殺鐘鳴?為什麼要殺楊鵬? 
     
      月下老人又為什麼心甘情願幫歡歡殺人? 
     
      這其中到底有什麼秘密? 
     
      潘小君已經開始感到頭痛了,他走到床前,敞開雙手、伸直兩腳,躺了下去,他只 
    希望能舒舒服服的睡上一覺,其他傷腦筋的事,留到明天再說。 
     
      惜他實在沒有這種享受的命。 
     
      就在這時,「咻」一聲,窗外忽然就跳進了一個人影。 
     
      人影挾雜著風聲,風中竟彷彿有股芬芳的玉蘭花香氣。 
     
      潘小君的鼻子已經開始動了,也開始好奇了。 
     
      但他如果知道來的人是誰,他寧可鼻子爛掉,寧可讓閻王割下鼻子,也不願聞到這 
    股玉蘭花香氣。 
     
      跳進房內的居然就是花四娘。 
     
      月光照在花四娘臉上,她的眉如遠山,她的眼如春水,她的鼻如翠峰,她的嘴小巧 
    如三月櫻桃。 
     
      她實在怎麼看都不像個三十四歲的女人。 
     
      花四娘斜倚倚窗下,雙眼如絲的盯著潘小君:「你就是潘小君。」 
     
      潘小君似乎對這個女人感到好奇:「是的。」 
     
      花四娘道:「小君一剪,刀上咽喉。」 
     
      潘小君道:「不敢。」 
     
      花四娘忽然道:「你是不是有個朋友?」 
     
      潘小君將雙手枕在腦後道:「我的朋友很多,並不只一個。」 
     
      花四娘用一種很奇特的眼神盯著他:「據說你這位朋友是在你穿開檔褲的時候,你 
    們就已經認識了。」 
     
      潘小君更好了:「我穿開檔褲時候的朋友是有幾個。」 
     
      花四娘忽然笑了:「你認不認識一個叫司徒三壞的人。」 
     
      司徒三壞? 
     
      潘小君幾乎要跳起腳來了,他怎可能不認識司徒三壞,就算司徒三壞這個大壞蛋化 
    成了灰,第一個能認出他的,也一定是潘小君。 
     
      潘小君已經搖起頭:「他怎能算是個人,他充其量只不過算個混媚,大混蛋。」 
     
      花四娘似乎笑得很開心:「他若不壞,名字怎能叫壞,還有三壞?」 
     
      潘小君道:「難道你也認識那個混蛋?」 
     
      花四娘道:「是的。」 
     
      潘小君道:「你是誰?你怎麼認識他?」 
     
      花四娘道:「因為我是他的媽,我是他的姑媽。」 
     
      媽?姑媽? 
     
      潘小君忽然從床上跳起來。 
     
      他的樣子就像一條躺在巷裡曬太陽的懶黃狗,突然讓人給踩住了尾巴。 
     
      「我的媽啊!」潘小君叫了起來:「你是司徒三壞的媽,你是花姑媽!」 
     
      花四娘居然又笑了:「你這孩子還算不壞,我總算沒有白疼你們,難得你還記得我 
    ,你小時候也常常叫我媽的,你居然還記得我是你們的花姑媽。」 
     
      「我的媽啊!」潘小君跳著腳:「花姑媽,我真的不曉得司徒三壞現在在哪裡,你 
    就算打爛我的屁股,我也不知道他在哪裡。」 
     
      潘小君已經想到了,她就是那個小常常打他們屁股的花姑媽。 
     
      他甚至想起小的時候,只要司徒三壞離屋翹家,出去吃喝玩樂,花姑媽總會拿著木 
    片子,打他的屁股追問司徒三壞的下落。 
     
      所以他只要一看見花四娘微笑的臉,一隻手優雅的放在身後,他就知道花四娘又要 
    祭出她拿手的木片子了。 
     
      但是現在的花四娘並沒有將雙手放在身後,也沒有露出那騙小孩子上當的微笑的臉 
    眸,就好像真的沒有要打他屁股的神情。 
     
      她居然變得溫柔了。 
     
      她的眼裡甚至露出了那種「三月江南碎湖水」的溫柔眼神。 
     
      潘小君看得簡直都呆了。 
     
      花四娘忽然眼角一飄,瞟著潘小君:「你說,姑媽現在的樣子,和你小的時候有什 
    麼差別?」 
     
      潘小君站在床上,就連褲檔都要掉下來,他怔住。 
     
      他說不出話來了,他的樣子就像死刑囚面臨斬決的最後一道晚餐,心裡早已惶惶難 
    安,卻又要裝著一付視死如歸的好漢模樣。 
     
      他太瞭解花姑媽的脾氣。 
     
      潘小君甚至親眼見過一個風度翩翩的濁世公子,只說了一句花四娘不喜歡聽的話, 
    花四娘居然就把他的舌頭拉出來,讓他永遠不能開口。 
     
      花四娘溫柔的看著潘小君,正在等潘小君回他的話。 
     
      潘小君忽然吞了吞口水,結巴的道:「姑媽你的樣子居然都沒有變,居然還像你十 
    四歲時候的樣子。」 
     
      花四娘似乎愉快極了:「姑媽十四歲的時候,是什麼模樣?」 
     
      潘小君總算鬆了口氣,他忽然輕輕的吟聲歌道:「花姑媽年十四,挽著竹籃過魚市 
    。」 
     
      她忽然放下捏住潘小君鼻子的手。 
     
      只可惜她的手剛放下,卻已來到腰畔上,「唰」一聲,抽出繫在腰畔上的長劍。 
     
      潘小君臉都綠了。 
     
      花四娘忽然目丁著他道:「你對姑媽說謊,我並不怪你,但做強盜,盜走人家的東 
    西,姑媽就要管了。」 
     
      潘小君道:「我沒有。」 
     
      花四娘道:「你還想再騙我?」 
     
      潘小君看著花四娘削長鋒利的長劍,他實在相信花四娘是真的會動手。 
     
      花四娘眼如利劍出鞘:「青魔手是不是在你身上?」 
     
      潘小君道:「是的。」 
     
      花四娘道:「你總算還知道認錯,只要你將它交給我,我就可以原諒你。」 
     
      潘小君眼中也露出刀鋒般光芒:「它是一件不祥之客氣,它為人帶來的只有不幸, 
    只有血腥,你也應該知道的。」 
     
      花四娘已一步步接近他:「你已經不在是個孩子,你有你的想法,我已管不了你, 
    但是青魔手我非要不可。」 
     
      潘小君緊緊靠著牆壁,他的眼睛落在花四娘的劍鋒上。 
     
      他怎能和花四娘動手? 
     
      她是司徒三壞的姑媽,也是他的姑媽,是從小看著他長大的人。 
     
      他實在怎麼想也想不到花四娘會出在這個地方。 
     
      當潘小君在進退兩難的時候,花四娘劍鋒一閃,劃成圓弧,意已刺向他的眉睫。 
     
      花四娘心快,口快,劍更快。 
     
      潘小君已無路可退,眼看著花四娘一劍即將刺穿他的眉心。 
     
      就在這時,窗外寒風忽然一吹,吹動了花四娘的長髮,也吹動潘小君一身湛藍色披 
    風。 
     
      緊接著花四娘看見的並不是一劍穿眉,而是潘小君一身隨風飛舞的披風。 
     
      花四娘的眼睛已讓這藍色大衣給飄亂。 
     
      眼亂,心就亂。 
     
      心亂豈可掌劍? 
     
      當花四娘收回劍,定住眼神時,潘小君的人卻已隨風票出了窗外。 
     
      斜窗,窗外還有殘雪。 
     
      獨不見潘小君人影。 
     
      花四娘看著窗外,她口中喃喃歎道:「你為什麼要管這個閒事,我又怎能出的了手 
    ,我若真的殺了你,還有誰唱那首歌給我聽,還有誰記得我十四歲的風光模樣。」 
     
      花四娘的歎息聲,一如她已逝去的青春,漸漸淡,也漸漸遠。 
     
      她彷彿忽然聽到了那朵過夜的臘梅,正在悄悄的凋謝。 
     
      在這十二月的迢迢長夜,花四娘之所以面對的又將是寂寞,又將是孤獨。 
     
      風在吹,彷彿依悉還聽見那首熟悉,但已非常遙遠的歌曲。 
     
      一首「花姑媽年十四」的歌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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