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熾天使書城 }=-

    遊 俠 兒

                     【第五章】 
    
      朱唯白接下來,足足忙了半個月,在這半個月中,他才漸漸知道,那一仗是如何驚 
    天動地。 
     
      在他的那一營打開了缺口之後,整旅人都衝了過來,敵人只是逃,逃到了省城邊, 
    守軍雖然是自己人,可是卻閉門不納,退軍反倒攻城,等到追兵趕到時,省城倒是敵人 
    自己攻開來的。 
     
      朱唯白編收了三千人,領到了最好的裝備,那個上等兵成了他的副旅長,還有三個 
    小兵,當了團長,四個人背著人,每人向朱唯白叩了三個響頭。 
     
      從他們的神情上,朱唯白看得出,他們會和自己一樣地打仗,因為他們就算有什麼 
    可失去的,也是早該失去的了! 
     
      朱唯白隨便走到哪�堙A後面都跟著一大堆人,有馬便弁,有參謀,他也有他的參謀 
    長了,參謀長是留學德國,專學軍事的,而他,朱唯白、少將旅長,名震全國的勇將, 
    連自己的名字也不會寫。 
     
      整編、打仗,再整編,再打仗,死了一批人,又有一批新的人補上。 
     
      朱唯白很少認得清自己手下究竟有多少兵,事實上,他想認也沒有法子認得清,有 
    時候,他忽然記起了幾個士兵的名字來,但等到他問起來時,那些人,早已經戰死了。 
     
      每次打完仗,戰場上躺著已死的和半死不活的人,朱唯白總會騎著馬,在戰場上馳 
    過。 
     
      他注意的不是躺在地上的人,人是最不值錢的東西,隨便攻進一個村鎮,就可以有 
    一串串的壯丁拉過來。 
     
      難得的是遺留在戰場上的軍火。朱唯白旁的不會算,但是一桿捷克造步槍,要上十 
    元大洋,他是算得出來的。 
     
      有槍就不怕沒有人,有炮就不怕攻不下城來,朱唯白對著鏡子,穿上將軍制服的時 
    候,喜歡將每一顆鈕扣,都擦得亮得閃光。 
     
      他有很多衣服,每一件衣服的下襬上,他都吩咐人縫上幾兩金子,當他穿上衣服, 
    感覺到金子沉甸甸的重量之際,他有一種說不出來的享受。 
     
      朱唯白的獨立旅,乒越來越多,他已成了香帥手下的第一猛將。 
     
      香帥就是張旅長,現在已沒有人記得他以前的軍銜了,香帥有一座巨大的花園住宅 
    ,是在平原中新造起來的,從第一道警戒線起,策馬要馳近香帥的住宅,也至少得半小 
    時。 
     
      香帥打仗,大都是朱唯白替他打的,朱唯白的威名越來越盛,他從來也沒有對自己 
    的名位有什麼不滿的地方,直到那一天。 
     
      那一天,又是朱唯白一生之中的一個大轉捩點。 
     
      那一天,是盛軍長在他的公館請客。 
     
      盛軍長的軍威也很盛,他的軍隊,駐在離朱唯白的旅部只有八十里處,佔著江邊, 
    有好幾處水陸碼頭,可以供養他的部隊,至於上游下來的鴉片,逢十抽三,銀洋就像江 
    水一樣地滾進來。所以,盛軍長的奢闊,也是出了名的。 
     
      朱唯白還是第一次去參加盛軍長的宴會,至於盛軍長,他倒不是第一次見,盛軍長 
    的部隊,和香帥的是聯軍,抵禦另一股強大的敵人,在軍事聯席會議上,朱唯白見過幾 
    次,氣派大,為人入海,所以儘管有手下勸朱唯白不可輕離駐地,朱唯白還是去了! 
     
      朱唯白的氣派也不小,他的警衛連,出動了兩個排,一個排在前面,三十幾輛摩托 
    車開道,朱唯白的汽車跟在後面,再後面,是一輛簇新的卡車,另一排人整整齊齊地坐 
    在卡車上,目不斜視。 
     
      朱唯白所帶的全體人員,一進了城,盛軍長也算是給足了面子,進城門之後的大道 
    ,兩旁全張燈結彩,街道上掃得一點塵埃都沒有。 
     
      駛過了大道,直通軍長府上的大道兩旁,全是盛軍長的部下,車一駛過,就舉槍致 
    敬,一路上「拍拍」拍著槍托的聲音,就像是炮仗聲一樣,直到了府門口,盛軍長卻是 
    一身便服,早已站在門口。 
     
      三十幾輛摩托車停下,卡車上的警衛也跳了下來,列著隊,盛軍長的兩個副官,趕 
    上來拉開車門,朱唯白走了出來,他只聽到盛軍長一陣「呵呵」的笑聲,接著,盛軍長 
    走上來,拍著他的手背,在他的耳際,低聲道:「唯公,你來了,有人說你不會來,我 
    知道你一定來!」 
     
      朱唯白笑著,盛軍長又道:「我挑了七個美人,侍候唯公,還有上好的雲土,唯公 
    千萬別見外!」 
     
      朱唯白笑著,道:「他奶奶的才見外!」 
     
      朱唯白和盛軍長一起走了進去,兩排警衛,緊緊跟在後面,朱唯白向後擺了擺手, 
    道:「你們自己找樂子去吧,盛軍長和我是自家兄弟!」 
     
      兩排人齊齊答應了一聲,朱唯白又陡地沉下臉來,喝道:「記著,這是盛軍長的地 
    方,不比在自己那�堙A要是胡亂來,我可護不著你們!」 
     
      兩排人又齊齊答應了一聲,盛軍長也大聲叫道:「林處長!」 
     
      一個上校軍官大聲答應著,奔了過來,畢挺站在盛軍長的身前,盛軍長指著那兩排 
    人,道:「林處長,你負責招待這批兄弟,要是有一個表示不滿意,我殺你的頭!」 
     
      林處長又大聲答應著,看那兩排人的神情,真有點受寵若驚,而朱唯白自然知道, 
    那是盛軍長給他的面子,他高興地笑著。 
     
      接下來的時間,朱唯白有點迷迷糊糊,他總以為他自己的日子過得夠好的了,可是 
    盛軍長的一切,卻叫他大大開了眼界。 
     
      酒醉、飯飽,兩個人躺在煙榻上,四五個如花似玉的美人,不斷服侍著,盛軍長深 
    深呼了兩口,聽來像是閒閒地提了起來,道:「唯公,聽說貴部已有兩個月沒發餉了, 
    是不是?」 
     
      朱唯白皺著眉,心�婼|了一聲「他奶奶的」。 
     
      朱唯白沒有罵出來的原因,是因為他也不是那麼不通人情世故,他帶的部隊,享有 
    這樣的威名,可是事實上,卻已經有四個月發不出餉來了。 
     
      當了幾年長官,他自然知道人家部隊怎樣肥法,每一個長官,都可以吃好幾百個空 
    額,可是他那一旅卻不同。 
     
      獨立旅的編制是三千人,然而他那一旅,卻有六千人,只怕更多,可是軍需處卻還 
    是照三千人的餉來發。 
     
      開始時,朱唯白去預支,軍需處也不敢打回票,可是近四個月來,軍需處長卻要大 
    帥的條子,而當朱唯白去見他的老上司時,香帥卻總是忙得連見他的時間都沒有。 
     
      本來嘛,大半年沒打仗了,不打仗的時候,另外有人包圍著香帥,等到打仗了,這 
    些人卻又不知道躲到什麼地方去了。 
     
      部隊四個月沒發餉,朱唯白心中那份窩囊就別提了,忽然間叫盛軍長抖了出來,他 
    臉上自然有點掛不住,心�婼|了幾句,又狠狠吸了兩口煙,才含糊地應了一聲。 
     
      盛軍長卻又笑道:「本來我也不知道,有一天,部隊圍住了十幾個人,正在搶掠, 
    後來帶了來一問,知道是唯公的手下,我立時下令放人,這才知道!」 
     
      朱唯白用力一掌,拍在煙榻上,這一次,他忍不住了,罵了出來,道:「他奶奶的 
    ,四個月沒發餉了,當兵的沒起鬨,已經算是我有法子了!」 
     
      盛軍長站了起來,一臉驚訝的神色,道:「怎麼會?香帥佔著三府七州,二十多縣 
    ,又有兩條鐵路,真是財源廣進,一個獨立旅的餉,也會發不出,嘿,要是有戰事,靠 
    誰打仗?」 
     
      朱唯白「哼」地一聲,道:「他奶奶的,這大半年,就是太太平平無事了!」 
     
      盛軍長半開玩笑,半認真地,直盯著朱唯白,道:「唯公,看來我要和香帥分分家 
    ,那麼,等香帥想起他軍中第一勇將,自然會調劑調劑你了!」 
     
      朱唯白有點生硬地笑著,道:「咱們是好朋友,可不打仗,其論交情!」 
     
      當朱唯白這樣講的時候,他自己的心中,也有點不自在之感,可是接著一陣「哈哈 
    」,自然掩飾了過去。 
     
      好朋友不打仗?在這種混亂的年頭,好朋友不打仗?昨天還在稱兄道弟,今天就干 
    戈相見了,昨天還一起在抽大煙,第二天就一槍將對方結果了。 
     
      這年頭,沒有好朋友,只有權力、槍桿、地盤、錢、兵,什麼都有,就是沒有朋友 
    ! 
     
      盛軍長又呼了一口煙,又像是閒閒地提了起來,道:「香帥現在的面子也大了,他 
    自己是大帥,不必提了,手下那些人,誰的銜頭不是軍長、中將。唯公,你這少將旅長 
    ,雖說是獨立旅,也真是太委屈了!」 
     
      朱唯白怔著,不出聲,呆呆地望著手上的煙槍。 
     
      真的,開起軍事會議來,幾乎所有的人,軍銜全比他高,他以前一直都不在乎,現 
    在叫盛軍長一提,心�奡N不免有一股窩囊勁兒。 
     
      就拿現在的情形來說,他只不過是一個少將旅長,盛軍長要不是特別看得起他,他 
    就不能和盛軍長在一起平起平坐! 
     
      朱唯白呆了半晌,才道:「軍座,你知道的,我要不是香帥提拔——」 
     
      盛軍長揮著手,道:「唯公,香帥不會白提拔你,要不是你救他,要不是你替他打 
    仗,他憑什麼提拔你,那是你自己掙來的!」 
     
      朱唯白有點震動,那是他自己掙來的,一切,全是他自己掙來的! 
     
      同樣的一件事,在不同的情形下,就會有完全不同的想法,朱唯白牙當馬伕的時候 
    ,才當軍官的時候,香帥帶著他一步一步,向上爬的時候,他只覺得那一切,全是香帥 
    的恩賜。 
     
      可是這時,他陡地想到,那一切,全是他掙來的! 
     
      朱唯白揚了揚眉,搔著頭上稀疏的頭髮,沒有再說什麼,盛軍長又道:「唯公,我 
    地盤雖然小,入息還不錯——當然,和香帥比,真是小巫見大巫,不過,唯公要是急著 
    發餉,可以先撥二十萬大洋過去!」 
     
      這一次,輪到朱唯白陡地坐起來了。 
     
      當了少將旅長之後,朱唯白也不是沒見過錢,可是二十萬白花花的大洋,就那樣隨 
    便出手,這樣的事情,朱唯白卻也沒遇到過! 
     
      朱唯白坐起身來之後,望定了盛軍長,一時之間,錯愕得說不出話來。 
     
      盛軍長看來,若無其事地笑著,道:「怎麼樣,唯公不是不信我吧,我立刻叫軍需 
    處長來!撥錢交你帶回去!」 
     
      朱唯白搖著頭,道:「不是不信——」 
     
      他講了那四個字之後,又嘆了一聲,再躺了下來,半晌不言語。 
     
      盛軍長揚著眉,轉著眼珠,向那幾個美人兒揮了揮手,那幾個美人是見慣了這等場 
    面的,知道一定是有重要的話要商議,是以一起悄然退了出去,而朱唯白仍然在怔怔出 
    神,連有人出去了都不知道。 
     
      等到那幾個美人出去之後,盛軍長欠了欠身子,陡地咳嗽了幾下,將在發怔的朱唯 
    白,震得陡地一凜。 
     
      盛軍長又道:「唯公,你是香帥手下的第一勇將,聽說香帥的地盤,每一個月,就 
    有四五十萬大洋的入息,有人說還要更多,有兩條鐵路在手,還能拿來向洋人抵押借錢 
    ,洋人手闊,一出手就是論百萬,不知是真是假?」 
     
      朱唯白的聲音,聽來有點苦澀,道:「我是香帥手下的勇將,可卻不是他的親信, 
    這種事我不知道,要是知道,他奶奶的,也不會四個月發不出餉來了!」 
     
      盛軍長跟著嘆了一聲,道:「說來香帥也真是,身邊小人太多,打起仗來,只有你 
    一個人——」 
     
      盛軍長講到這�堙A略頓了一頓,盯著朱唯白,又道:「其實,香帥有今天這樣的局 
    面,全是唯公你替他掙下來的,要不然,強敵環伺,香帥這地盤,怎麼能夠維持得下去 
    !老實說——」 
     
      盛軍長請到這�堙A打了一個「哈哈」,又道:「要不是有你閣下這支勁旅在,香帥 
    這塊肥肉,哈哈,連我瞧著也有點眼紅!」 
     
      朱唯白睜大了眼,望著盛軍長,他已經知道盛軍長講了那麼多話,是一定有作用的 
    ,可是盛軍長的作用在什麼地方呢? 
     
      朱唯白還弄不明白,是以這時候,他的臉上,充滿了疑惑的神色。 
     
      盛軍長又咳嗽了兩聲,道:「唯公,這些年來,你為他人作嫁衣裳。我看也夠了! 
    」 
     
      盛軍長在講出那兩句話的時候,心情有點緊張,在他的鼻尖上,甚至有細小的汗珠 
    ,泌了出來。 
     
      可是朱唯白卻只是瞪大了眼,望著盛軍長,因為他實實在在,聽不懂盛軍長這句話 
    是什麼意思! 
     
      盛軍長看到朱唯白的這種神情,心頭不由得陡地一緊,這種話已經說出了口,那是 
    再也收不回來的了,他本來以為時機已完全成熟了,是以才講了出來的,可是現在看朱 
    唯白的神情,自己竟是料錯了! 
     
      在剎那之間,盛軍長的心中,已打了千百個轉,他在想:現在怎麼辦?放不放朱唯 
    白回去?無論是不是放他回去,總是天大的麻煩,那麼,應該如何才好呢?是將剛才的 
    話,當作開玩笑麼? 
     
      盛軍長的汗冒得更多,而也就在這時,朱唯白才楞楞地問道:「為他人——作衣裳 
    ?他奶奶的,你別在我這老粗面前掉文好不好?」 
     
      盛軍長笑了起來,剎那之間,他的心情完全放鬆了下來! 
     
      原來是朱唯白根本沒有聽懂自己的話,他奶奶的,盛軍長不由自主,罵了出來,大 
    聲道:「他奶奶的,唯公,這句話的意思,等於是你剝了大姑娘的褲子,倒讓人家上去 
    幹,你明白了麼?」 
     
      朱唯白立時坐了起來,他明白了! 
     
      盛軍長轉彎抹角說了那麼久,這個譬喻一打,他才算是完全明白了! 
     
      而當他真正明白盛軍長的意思之際,他也無法不震驚,站了起來之後,像是忽然被 
    一個焦雷,自煙榻上震了起來一樣,一時之間,頭皮發麻,耳際嗡嗡直響,不知該如何 
    才好。 
     
      盛軍長本來想說一些類如「大可取而代之」之類的話,可是一轉念間,他又道:「 
    他奶奶的,大姑娘的褲子是誰剝下來的,就該歸誰幹!」 
     
      這話說得更直接了,朱唯白望著盛軍長,道:「可是,可是……可是……」 
     
      朱唯白連說了三個「可是」,還未曾說出下文來,盛軍長已自煙榻之上,一躍而起 
    ,大聲道:「唯公,別再可是了,你想想,犯得著麼?你再想想,有誰能代你打仗?地 
    盤是不是打仗掙來的?」 
     
      朱唯白總算掙出了一句話來,道:「不過香帥手下,還有兩個軍,六個師的兵力! 
    」 
     
      盛軍長道:「那全是你的囊中物,不,他奶奶的,全經不起你一腳踢過去,要是你 
    迅雷不及掩耳,他奶奶的,要是你冷不防攻擊,你會怕?」 
     
      朱唯白深深吸了一口氣,他沒有回答,可是他臉上的神情,已經是最好的回答! 
     
      盛軍長伸出手來,按在朱唯白的肩頭上,道:「唯公,事成之後,我寧願居你的副 
    手,我們兩人的地盤聯合起來,足可雄據中原,據中原而圖天下,雖不中亦不遠矣!」 
     
      盛軍長是讀過幾年書的,講起話來,也特別難懂,可是這兩句話,朱唯白還是聽明 
    白了,他忙道:「不敢,不敢,我們一起幹!」 
     
      盛軍長笑了起來,朱唯白也笑了起來。 
     
      他們再躺了下來,在鴉片煙的異樣的香味之中,一個計劃,就這樣擬定了,先由朱 
    唯白帶二十萬大洋回去,發了餉,振作士氣,然後再由盛軍長作出要進攻的姿態,逼香 
    帥召開全軍作戰會議。 
     
      這才是計劃的高潮,朱唯白要在這個會議之中,突然發作,將所有高級軍官,一網 
    打盡! 
     
    
    
    踴躍購買他們的書籍,用實際行動來支持你欣賞的作者 下一章 ************************************************************ 熾天使書城OCR小組 Silencer 掃描, Lucia 校正 http://www.angelibrary.com/index.html ************************************************************ 轉載時請保留以上信息!謝謝! 出版社:風雲時代 出版日期:2002 年 06 月 11 日 定價:140元